凡煙小說

25 ? 常小滿

關燈
25   常小滿

◎大肥章◎

李蘭之和常明松兩人當初是因為流言蜚語“被迫”走到一起, 很多人對他們的結合其實並不看好,如今兩人鬧到要離婚,李蘭之還搬回自己的房子住, 眾人不由議論紛紛。

兩人的家庭矛盾,以及常本華當知青時跟人生過孩子的火爆八卦,如長了翅膀一般, 一下子就傳遍了整個大院。

常家兩姐妹也在討論。

素來沒心沒肺的常歡這會兒托著下巴,像大人一樣嘆了口氣說:“姐, 你說爸爸會不會和……林飛魚的媽媽離婚?”

她不知道還能不能繼續叫李阿姨為媽媽,而且一想起那天爸爸摔搪瓷缸子的情景, 她就忍不住害怕。

常美面無表情說:“不知道。”

常歡又說:“其實林飛魚的媽媽……也挺好 的,要是爸爸跟她離婚,爸爸會不會給我們找一個新的後媽?”

在爸爸和李阿姨結婚之前, 她以為全天下的後媽都跟海燕的媽媽一樣, 會打罵虐待孩子, 會不讓她們去讀書。

但李阿姨沒有打罵過她們, 也沒有讓她們輟學,李阿姨做的飯也比爸爸做的飯好吃, 李阿姨還會給她梳頭發, 她覺得李阿姨當媽媽其實也挺好的。

常美說:“不知道。”

常歡不滿意道:“姐,你怎麽什麽都不知道,那你知道什麽?”

常美擡眸看了她一眼說:“我知道你的暑假作業一個字都沒寫, 還有十幾天就要開學了,你可別想到時候讓我幫你做。”

常歡頓時哀嚎起來, 把兩個羊角辮弄得跟雞窩一樣:“姐, 你幹嘛提醒我?”

常美無語看著她:“我不提醒你, 暑假作業就不存在了嗎?現在就去寫作業, 要不然我等會兒就去你們班主任家告狀。”

常歡敢怒不敢言:“……”

玻璃廠規模不算大,沒有自己的子弟學校,兩姐妹因此一直都在元村學校讀書,常歡班主任的丈夫是絹麻長的工人,一家子住在隔壁一號大院,走路過去也就是十幾二十分鐘的事情。

最主要是常美是那種說到做到的性子,她說去告狀就一定會去告狀。

常歡心裏罵了聲告狀精,然後嘟著嘴從書包裏找出被揉成一團的暑假作業來。

常美這才有時間想接下來要怎麽辦。

這事是由她姑姑引起的,如果不是她堅決要把自己女兒留下來,家裏就不會吵架。

她說不清自己對李蘭之的感覺。

她鄙視李蘭之曾經拋棄林飛魚的舉動,在她看來,母親無論在何種情況下,都不應該拋棄自己的孩子。

同理,她也鄙視姑姑。

她沒打算告訴林飛魚這事,她也十分清楚李蘭之想討好自己,她不喜歡李蘭之,但常歡剛才說的話不無道理,如果她爸再婚的話,再找個女人回來,未必就會比李蘭之好。

至少李蘭之不會虐待她們姐妹倆。

勸她姑姑改變主意肯定是不可能的,她姑姑是個無利不起早的人,她肯定不會把女兒帶回去,可讓她就這麽咽下這口氣,她也做不到。

既然這樣,那就母債子還好了。

想到這,她站起來直接沖了出去。

常歡在暑假作業本上剛畫好一個豬頭,就看見姐姐跑了出去,她連忙扔下筆追出去:“姐,你去哪裏?等等我!”

在屋裏的林飛魚聽到動靜,想了想,也扔掉筆追了出去。

常美沒理會跟出來的常歡和林飛魚,她找大院的孩子打聽了一下,很快就把陶建偉的秘密基地給打聽出來。

陶建偉的秘密基地就在大院後面的一個廢棄的房子裏,常美在屋頂找到了正在玩砸方寶的陶建偉。

所謂砸方寶就是把報紙或者其他廢紙折成正方形的形狀,然後把自己的方寶用力砸別人的方寶,如果成功翻轉對方的方寶,那就能把對方的方寶贏下來,如果失敗,自己的方寶就要輸給對方。

跟拍公仔紙是異曲同工的玩法。

常美爬上屋頂,一腳踩在了陶建偉的方寶上。

陶建偉一見自己的方寶被人踩了,也不看是誰就破口大罵:“丟你老母,你個死撲街,居然敢踩老子的方寶?”

林飛魚慢半拍爬上屋頂,剛好聽見這話,腦海裏當即閃過一個念頭——陶建偉死定了。

果然下一刻就見常美拎住陶建偉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拎起來,另外一只手麻溜一脫,就把陶建偉的褲子給脫了下來。

陶建偉平時不喜歡穿內褲,因為他覺得內褲穿起來不舒服,六歲的孩子不穿內褲,其實並不是什麽大問題,但這會兒當著那麽多人的面被脫下褲子,那就是一件非常丟人的事情。

其他小男孩起哄笑了起來,還有人朝陶建偉吹口哨。

陶建偉把褲子穿起來,臉漲得通紅,也徹底被激怒了。

尤其在看到脫自己褲子的人是自己的表姐後,更是氣得不行:“我揍死你個賤人!”

這左一個丟你老母,又一個賤人,陶建偉不僅把他父母出口成臟的本事學了個十成十,還有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趨勢。

常美也不跟他客氣,擡腳往他的膝蓋窩用力一踢,陶建偉沒站穩,整個人跪在地上。

其他小男孩笑得更大聲了。

陶建偉怒了,掙紮站起來,撿起地上的一塊石頭就要去打常美,常美一閃,陶建偉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摔倒在地上,額頭正好撞到他手拿的石頭上。

不知誰喊了一聲:“流血了!”

眾人看去,就見鮮血從陶建偉的額頭流出來,一下子就把石頭和地面染紅了。

所有人都楞住了。

剛才還在起哄的孩子們頓時如鳥獸散,一兩個比較膽小女孩還哭了出來,有人跑去叫大人。

***

無獨有偶。

這會兒常明松和陶勇康兩人也打了起來。

事情還得從下班那會兒說起,常明松下班後特意去食堂打了一小盤鹵豬耳朵,又回家拿了兩瓶白酒過來找陶永康,一瓶廣東飛霞液,一瓶梅鹿液。

飛霞液、梅鹿液和鳳城液,這三款酒被稱為“廣東三液”,尤其是梅鹿液,是完全按照茅臺酒釀制工藝釀造出來的,不僅有茅臺的濃郁香味,還融入了廣東本地的特色清香,被稱為“廣東茅臺”。

陶永康饞他這兩瓶酒很久了,常明松雖然平時不怎麽喝酒,但他喜歡收藏酒,過年過節也喜歡小酌一兩杯,因此一直不舍得把這兩瓶酒給陶勇康。

這次之所以這麽大出血,一是為了說服陶永康打消離婚的念頭,讓常本華回去,二是為了說服他接受王招娣這孩子。

王招娣不走,李蘭之就不會和他和好。

當然,他這麽做不代表他認可李蘭之,在他看來,李蘭之作為他們常家的大嫂,就應該有大嫂的容人之量,而不是什麽事情都斤斤計較。

這次的事,讓他對李蘭之很失望,他從來不知道李蘭之是個這麽固執強勢的女人,他一直以為她是個溫柔的女人,畢竟她跟林有成在一起那麽多年,也沒見兩人怎麽紅過臉。

怎麽一到他這邊來就動不動把離婚放嘴邊?

一想到這個,常明松就心裏不舒服極了,覺得李蘭之心裏對他和林有成不一樣。

不過再不舒服也只能這樣了,總不能真的鬧到離婚,要真那樣,工廠領導肯定要找他過去談話。

再說他也丟不起那個人。

陶永康看到他過來,一開始態度還算可以,但幾杯酒下肚,他就開始口無遮攔了,直問到他臉上來:“常明松,你妹是只破鞋的事情,你當年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陶永康向來都叫他大哥,哪怕沒娶常本華之前也是這麽叫他,從來不會連名帶姓這麽叫他的名字,這次這麽叫,顯然也是氣到了極點。

常明松不喜歡他說常本華是破鞋,但畢竟是自家有錯在先,於是他忍了,給他解釋說:“我真不知情,我要是知道,絕對不會讓她亂來。”

陶永康吼道:“你是她大哥,你怎麽可能不知道?!你他媽明擺著沒安好心,你妹成了破鞋沒人要,你們兄妹倆就合起來坑我,我他媽揍死你!”

他提著拳頭就往常明松臉上招呼過來,常明松趕緊躲開,說:“你別大吼大叫,讓鄰居聽到了還以為我特意過來找你打架,你先給我坐下來,我們說說本華還有那個孩子的事情。”

陶永康橫眉怒目:“還有什麽好說的?你以為每個人都跟你一樣喜歡當王八啊?好好的黃花閨女不娶,就喜歡娶只破鞋回家,還喜歡給人養孩子,常明松,你他媽的就是個沒種的大王八!”

真是孰可忍孰不可忍。

常明松本來就是一點就燃的性格,怎能忍受這一口一個大王八,於是一拳就揮過去,兩人扭打在一起。

直到鄰居聽到動靜過來拉架,兩人才被分開。

陶婆子買菜回來,看到兒子的眼睛和嘴角都被打腫了,而孫子就更慘了,頭上包著紗布,嘴巴也磕破皮了,腫得老高。

陶婆子又氣又心疼:“你們這一個兩個怎麽弄成這樣?到底是哪個殺千刀的幹的?”

等知道父子倆都是被常家打的,陶婆子當即拿著一把菜刀沖到常家去。

大家看到了,拉架的拉架,奪刀的奪刀,說:“一個大院的,你們又是親戚,不至於弄成這樣,要整傷到人就不好了。”

陶婆子拍著大腿罵道:“你們倒是會說風涼話,敢情打的不是你們家的人,你們不會心痛!現在我兒子和孫子都被打傷了,常明松你個渾蛋,你給我出來,否則老娘明天就去玻璃廠找你們領導!”

常明松鼻子被打流血了,這會兒鼻孔塞著兩團紙巾從屋裏走出來說:“嬸子,你看我也被永康給打傷了,要是告到領導那裏去,永康也討不到好。”

陶婆子一聽有幾分道理,但要她這麽回去那是不可能的:“把常美和常歡兩個死丫頭給我叫出來,還說是建偉的表姐,有哪個做表姐把表弟往死裏打?”

常明松皺眉:“常美和常歡打建偉了?什麽時候的事?”

陶婆子兇神惡煞說:“就剛剛發生的事,你們父女三人是不是約好了,是不是想讓我們陶家斷子絕孫?告訴你,今天要是不給我一個交代,我老婆子就不走了!”

陶婆子一屁股坐在常家門口。

常明松把兩姐妹出來,質問道:“你們有沒有打你們表弟?”

常歡躲在門後面,急聲否認:“我沒有,人不是我打的,是姐姐一個人打的。”

常美看了她一眼,大方承認道:“一人做事一人當,人是我打的。”

陶婆子啐道:“建偉什麽都跟我說了,就是你們姐妹兩人一起打的他,小小年紀心比煤炭還要黑!”

常明松吼道:“你為什麽要打你表弟?”

常美理直氣壯說:“上梁不正下梁歪,他媽天天想著從我們家占便宜,我教訓不了他媽,只能教訓陶建偉,母債子還,天經地義。”

圍觀的眾人被這一番“歪理”給逗樂了,都忍不住笑出聲來。

陶婆子咬牙切齒說:“照你這麽會說,我們還得感謝你了?”

常美一本正經地說:“你們要是想感謝我,說明你們知恩圖報,陶家還有救,如果你們不想感謝,也沒關系,助人為快樂之本,我大人有大量,不會跟你們計較。”

陶婆子氣得渾身顫抖:“小小年紀牙尖嘴利,死的都給你說成活的,我看你長大後誰還敢娶你回去!”

最終在大家的勸和下,常明松掏了五塊錢賠了陶建偉的醫藥費和營養費,陶婆子這才罵罵咧咧地離開。

等人一散,兩姐妹就被罰跪面壁思過,還不準吃晚飯。

常歡一臉岔岔不平:“我又沒打人,為什麽我也要罰跪?”

常美直挺挺跪著,沒理會她。

常歡看姐姐故意不理自己,也把臉轉過去不理會她。

但她是那種憋不住的性格,還沒一分鐘,她又轉過頭來說:“姐,膝蓋好痛,要不我們偷懶吧,反正爸爸不在。”

常美扭頭看著她說:“你答應我一件事。”

常歡眼睛微亮:“什麽事?姐,你是不是又想到了什麽好主意?”

常美說:“答應我,長大以後別去參軍。”

常歡不明所以,這好端端地幹嘛扯到參軍去:“為什麽我不能去參軍?”

常美說:“以你的性格,說不定哪天就做出背叛祖國危害祖國的事情來,所以為了人民,為常家,也為了你自己,答應我,長大後絕對不要進軍隊。”

常歡氣得大叫:“你胡說八道什麽!我才不會背叛祖國!”

常美絲毫不給她面子:“你剛才就背叛我了,之前你還背叛過林飛魚、蘇志輝和錢廣安,以小見大,你就是個叛徒!”

常歡辯駁不了,直接氣哭了。

李蘭之早在陶婆子過來時就聽到了動靜,只是她沒出來。

冷靜下來後,她也覺得那天自己有點沖動了,她不應該把離婚兩個字說出口,導致現在有點騎虎難下。

當然,在收養王招娣這件事上,她絕對不會妥協。

王招娣是很可憐,可天底下可憐的人多了去了,難道每一個可憐的人她都要幫忙嗎?那誰來可憐她誰來幫她?

再說常本華就是個攪屎棍,如果這次答應她,她以後肯定會更變本加厲。

想清楚了這點,李蘭之咬咬牙,一直到眾人離去都沒有開門,也不準林飛魚出去。

夜色降臨,看媽媽抱著常小滿出去散步,林飛魚這才把晚上吃飯時藏下來的雞蛋,還有幾顆大白兔奶糖一起拿到對面去。

常家沒有開燈,屋裏漆黑一片。

她剛推門走進去,就撞到了一個身影,嚇得差點尖叫出聲。

不等她開口,那身影就先跟她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說的是普通話,不是粵語。

林飛魚一下子就猜到撞她的人是誰,廣州這邊主要講粵語,但學習語文拼音是用普通話來教學,因此她是聽得懂普通話的。

王招娣看她不出聲,嚇得聲音都在發抖:“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林飛魚想不明白,就是撞了一下,她幹嘛那麽害怕,為了寬對方的心,她開口說:“你不用道歉,我沒事,常叔叔出去了嗎?我過來給常美她們送吃的。”

“出……出去了……”

可能是林飛魚的語氣很好,也可能是林飛魚沒有譴責她的意思,王招娣慢慢平靜了下來。

聽到常叔叔不在家,林飛魚走過去把燈打開,然後就看到王招娣手裏拿著兩個煮熟的紅薯,她奇怪問道:“你拿著兩個紅薯做什麽?”

王招娣聞言,再次道歉了起來:“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有偷吃紅薯,我……”

她激動得眼眶都紅了,又一個勁地道歉,把林飛魚看呆了:“你幹嘛要道歉?我沒說你偷吃紅薯啊,我就問你拿紅薯做什麽?”

王招娣看她沒罵自己的意思,這才努力把眼淚憋回去,小聲說:“我……我想拿給裏面的……兩個姐姐吃。”

看到舅舅不給兩個表姐吃晚飯,等舅舅一走,她就偷偷拿了兩個紅薯去公共廚房煮熟,她想著只要她多幹活少吃飯,或許舅舅就會願意收留她。

她知道舅舅一家都不歡迎她,她也知道舅舅和舅媽因為她吵架了,但她沒有地方去。

她剛出生不到三個月爸爸就死了,她被爺爺和奶奶養到四歲,後來他們也相繼生病死了,之後她跟著叔叔和嬸嬸過日子,雖然叔叔和嬸嬸經常打罵她,但好歹她是有家的,可地震把她最後的家都奪走了。

叔叔嬸嬸、弟弟妹妹全死了,一起死在地震裏面的,還有她最喜歡的慧慧老師。

地震發生時,慧慧老師正在教學樓裏批改作業,樓房坍塌了,她的身體被夾在兩塊樓板中間,下半身死死被壓在一塊大石頭下面,她被帶去慧慧老師面前時,她已經被大石頭壓了一天一夜。

她求解放軍叔叔救救慧慧老師,但他們說救不了,樓板太重了,只有吊車才能把樓板掀開來,也不能截肢,因為沒條件輸血。

吊車遲遲沒能過來,慧慧老師的臉色越來越蒼白,慧慧老師臨走前把她托付給一個軍官,然後抓著她的手說道:“好好……活下去。”

說完她就閉上了眼睛,好像睡著了一樣,只是慧慧老師再也沒有醒過來。

這就是她為什麽會死皮賴臉賴在這裏的原因,她要聽慧慧老師的話,她要活下去。

林飛魚不明白她為什麽那麽緊張害怕,但聽到她說紅薯是給常美和常歡準備了,高興道:“那真是太好了,我們一起進去吧,我帶了一個雞蛋和幾顆糖過來,我還擔心她們吃不飽呢。”

她也想多帶點東西過來,但家裏沒有其他可以飽肚子的東西了。

王招娣看她沒罵自己,呆楞了好一會兒,才低垂著頭,小心翼翼跟在林飛魚後面進了臥室。

常歡看到兩人帶吃的過來,歡呼一聲,也不跪了,搶過來就狼吞虎咽:“好吃,太好吃了。”

常美看雞蛋被搶走也沒生氣,拿過紅薯直接吃,又說:“奶糖你們自己吃吧,我不要。”

常歡聞言,連忙說:“我要!我要!全都給我!”

常美一個冷眼飛過去:“你要是敢多拿一顆,我剁了你的爪子!”

常歡:“……”好生氣哦。

林飛魚說家裏還有,王招娣則驚慌得連連搖頭:“我……我不吃,你吃……”

常美最討厭一點小事推來推去,喝道:“讓你吃就吃!”

王招娣紅著眼睛再次道歉了起來:“對不起對不起,你別生氣,你不要生我的氣,我現在就吃……對不起……”

說完她趕緊把大白兔奶糖拿過去,然後撥開丟進嘴裏,用力嚼了起來。

林飛魚歪著腦袋,覺得王招娣好奇怪,為什麽總是跟人道歉。

睡覺前,常明松終於回來了,問兩人是否知道錯了。

常歡連忙保證說:“知道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常明松看向常美:“那你呢?認識到錯誤沒有?”

常美點頭:“錯了。”

事實上,常美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做錯了,她所謂的錯了是覺得自己方法錯了,她不應該大張旗鼓去打人,而是應該偷偷摸摸去,譬如拿個麻袋套在對方頭上之類的……

俗話說趁人病要人命,她錯在用陽謀,而不是陰謀。

常明松自然不知道她心裏想的東西,看姐妹兩人都認錯了,便叫兩人起來,還讓兩人肚子餓的話去熱冷飯吃。

常歡則是指著她爸的臉問道:“爸,你的臉怎麽了,是被雞給抓了嗎?”

常明松一臉尷尬,憤然道:“不是雞,是被你們姑姑給抓了!”

常本華知道丈夫和兒子被打了後,當即就沖過來找到常明松,把他的臉給抓花了,還把他罵得狗血淋頭,這可把常明松給氣壞了。

他好歹是為了常本華才去找陶永康,常本華不領情就算了,還反過來罵他,更別說他也被打了,也沒見常本華心疼一下他這個大哥!

李蘭之在對面聽到動靜,痛快地罵了一聲:“活該!”

這就是當爛好人的下場!

常本華為丈夫和兒子報仇後跑回家,結果又被陶永康給趕了出來。

常本華人不算聰明,但她擅長做損人不利己的事情。

她直接跑到玻璃廠領導家去,一把鼻涕一把淚哭嚎了起來,領導他媽本來就身體不好,被嚎得心臟病幾乎發作,讓兒子趕緊把人打發走。

玻璃廠領導沒辦法,只好親自帶著常本華回到陶家,有了領導出面,陶永康不能再趕常本華出去,不過領導一走,他把常本華按在地上又狠狠打了一頓。

常本華身體是痛的,精神卻很快樂,因為她覺得自己不用被趕出去了。

陶永康可以不和常本華離婚,但要他接受王招娣這個孽種,那是絕對不可能的,無論什麽領導過來都沒用。

因此,王招娣這個問題還是橫在了常明松和李蘭之兩人之間。

常明松也想跟李蘭之和好,但李蘭之不理睬他,更不讓他見兒子,可他也不忍心把王招娣給趕出去。

王招娣這孩子實在太可憐了,家裏沒給她準備床位,她就在地上打地鋪,一點怨言都沒有,還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給他們做飯幹家務活,小小的年紀,什麽家務活都會做,也不知道以前吃了多少苦。

她不僅把家裏的活兒都幹了,連樓梯和樓棟周圍的活兒她也幹。

大院給每棟樓劃分了打掃範圍,每棟樓除了打掃樓房面前的道路和樓梯,還要負責一塊既定的位置,十八棟以前四戶人家,大家輪流一個星期,李蘭之嫁給常明松後,就改成一家一個月輪流打掃一回。

這個月輪到朱家打掃,但朱六叔念叨了兩回,說最近起來打掃,地都被打掃幹凈了。

有次天還沒亮他起來上廁所,就看到王招娣拿著掃把出門,被他看到後,紅著眼睛一直道歉,哭了好一會才說清楚原來是去幫忙打掃。

當時看著她雙眼通紅的,眼底滿是惶恐和不安,擔心被人嫌棄,擔心被人拋棄。

她的擔心毫無遮掩,那一刻,他是真的不忍心。

***

一轉眼,開學了。

蘇志謙最終還是轉去了元村學校上初中,正好跟常美分到了一個班。

分到同一個班的還有蔡副主任的小女兒姜珊。

常美和姜珊兩人一見面就不對付,兩人是同一類人,同樣的漂亮,同樣的高傲,同樣的牙尖嘴利,可能就是太相似了,一山不能容二虎,兩人註定做不了朋友。

姜珊剛轉校過來,沒有什麽朋友,但很快她就發現蘇志謙是常美的鄰居,不知道是出自什麽原因,可能是為了氣常美,也可能是想多一個盟友,於是她經常纏著蘇志謙,一會兒問他數學題,一會兒要他陪自己去逛新校園,一會兒又要他送自己回家。

蘇志謙被纏著很不耐煩。

他每天除了學習,還要回家幹活以及看管蘇志輝這個弟弟,他哪裏有時間陪她?但他媽在他面前提過好多次,讓他必須跟姜珊打好關系,他不得不照做。

常美對姜珊的行為一點也不在乎,只要不舞到她面前來就行。

林飛魚去上學後,李蘭之一個人照顧兒子,又要幹家務活,有些忙不過來。

罐頭廠雖然有托兒所,但只收三個月以上的孩子,常小滿還未滿三個月,就算滿了三個月,李蘭之也不放心把他放到托兒所去。

托兒所的阿姨一個人要照顧五六個孩子,只能保證孩子不摔著碰著,多仔細的照顧是沒有的,但常小滿身體差不說,關鍵是需要時刻有人抱著哄著,只要大人不在跟前,他就能哭得口吐白沫。

這樣的孩子,她哪能放心放到托兒所去?

但長久不去上班也不行,李蘭之為了這事愁得頭發都快掉沒了。

這天,她肚子突然疼了起來,她看常小滿正在睡覺,於是放心跑進廁所去,但她才剛蹲下沒多久,屋裏就傳來常小滿撕心裂肺的哭聲。

可她肚子又疼得厲害,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再接著,常小滿的哭聲停止了。

等她沖出去,就看到王招娣抱著常小滿,嘴裏唱著歌謠:“太陽出來啰兒/喜洋洋歐啷啰/挑起扁擔啷啷扯/哐扯/上山崗歐啷啰/手裏拿把……”

而被她抱在懷裏的常小滿眼睫上還盈著淚珠兒,卻已經停止哭泣,呆呆看著王招娣,還隨著那一聲聲的“啰兒啷啰”發出咯咯的笑聲。

作為常小滿的親媽,這孩子有多難帶,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常小滿還不喜歡別人抱,膽子也小,平時一看到陌生人靠近,他就會開始扁嘴,可現在他不僅不怕王招娣,反而還被逗笑了。

這在李蘭之看來太不可思議了。

一首歌唱完,王招娣才註意到李蘭之回來了,她臉變得煞白,手足無措地道歉:“對、對不起,我……我聽到小弟弟在哭……”

李蘭之這會兒也有些尷尬,清了清嗓子說:“你不用怕,我沒怪你,反而要謝謝你。”

王招娣把常小滿放到床上,被誇得手腳都不知道該擺哪裏:“不、不用謝,我走了。”

那天之後,王招娣的身影就經常出現在林家,幫忙照顧常小滿,搶著掃地拖地,連常小滿的尿布也給她搶去洗了。

有了王招娣的幫忙,林飛魚不用一放學就守著弟弟,不用給他洗尿布洗屎兜,她還能去江起慕家和他媽媽一起看電視,也有時間和小夥伴一起玩。

李蘭之這邊也輕松了不少,對王招娣也沒有之前那麽排斥。

而且她也發現王這孩子很可憐,小小年紀,手上的繭比大人還多,身上也有不少舊傷疤,這或許就是她為什麽那麽膽小自卑又處處討好別人的原因。

這孩子顯然沒有被人好好地對待過。

萬事俱備,就差一個臺階了。

很快這個臺階就來了。

九月九日,偉大的主席在北京逝世,舉國哀悼,整個廣州禁止一切娛樂活動。

罐頭廠和玻璃廠的領導相約過來,主旨就一個:勸和。

罐頭廠書記唱白臉:“現在這種時期,你們兩人可別給廠裏搞事,離婚對你們、對工廠影響都不好,你們都是成年人了,做任何事情之前都要三思而後行,千萬不能沖動。”

玻璃廠書記唱紅臉:“你們兩人之前是鄰居,明松後來又救了李同志一命,這不正好說明你們兩人緣分深厚嗎?如今你們倆孩子都有了,要是再鬧下去,對孩子可不好。”

罐頭廠書記嘆口氣說:“這次唐山地震,你們知道死了多少人嗎?”

李蘭之和常明松楞了下,皆搖頭。

罐頭廠書記紅著眼睛說:“二十四萬多人!重傷十六萬餘人,無數同胞在地震中沒了性命,所到之處滿目瘡痍,房屋倒塌,屍體遍野,王招娣的親人在地震中全部喪生了,一個也沒逃出來,你們作為她的親人,卻一個兩個將她拒之門外,你們摸著胸口說,你們這麽做真的良心不會痛嗎?”

李蘭之嘴唇抿了抿,最終還是沒開口。

她的確同情王招娣,可問題是王招娣是有親媽的人,要撫養也應該是常本華這個親媽來撫養。

玻璃廠書記接著給顆棗:“你們的情況我們都了解過了,我知道李同志心裏肯定有疑惑,那孩子有親媽,為什麽我們不把孩子交給她親媽對不對?”

李蘭之點頭。

玻璃廠書記繼續說:“我們當然是想把孩子交給她親媽,這是最好的選擇,也應該這麽做,但陶同志那邊說了,如果把孩子送過去,他一定要離婚,一旦離婚,你覺得那孩子還能得到好的照顧嗎?”

李蘭之頓了下,搖搖頭。

以常本華的性格,她肯定會把所有責任都推到王招娣頭上,到時候王招娣就算不被打死,也絕對不會有好日子過。

玻璃廠書記又道:“李同志的顧忌我們也明白,養孩子不是養只貓養只狗,孩子不僅要吃喝拉撒,還要對她負責一輩子,因此我們商量過了,只要你們同意照顧那孩子,工廠會分別給你們漲五塊錢的工資,作為你們養孩子的補貼,另外孩子讀書的一切費用由兩個工廠共同承擔,你們覺得如何?”

兩人分別漲五塊錢工資,加起來就是十塊錢。

每個月十塊錢養一個孩子,在不生病的情況的確是夠了,更被說讀書的費用還是工廠承擔。

話到這份上,如果還拒絕,那就有些不知好歹了,更何況這段時間相處以來,李蘭之也的確同情王招待那孩子。

於是,夫妻兩人和好。

王招娣也被常家正式領養,從此改名常靜。

***

一九七七年的春節前,臭棋周突然帶著他妻子汪玲出現在常家。

“松哥,求你救救小弟。”

臭棋周說著就要給常明松跪下,被常明松給攔住了。

“志強你這是做什麽?有話好好說,你我兄弟一場,能幫的我肯定幫。”

臭棋周眼睛布滿血絲說了起來,原來周母上個月突然在家裏暈倒了,送去醫院後被查出患了癌癥,必須馬上動手術,但周家一分錢也拿不出來,原因是家裏的積蓄全給臭棋周的弟弟買工作了。

臭棋周的弟弟畢業之後一直在家裏找不到工作,眼看著就要被動員去上山下鄉當知青,周母不舍得,於是把家裏能賣的東西都賣了,又跟親戚借了不少錢,終於在冷凍廠給臭棋周的弟弟找了份工作。

誰知欠親戚的錢還沒還完,周母就病倒了,還是這麽要命的病,臭棋周把能借的親戚都借了個遍,實在沒辦法才找到常明松這裏來。

他紅著眼睛說:“松哥,我實在沒有辦法了,我也想過把工作賣掉,但我媽不肯,而且沒了工作,我們一家老小只能等著喝西北風。”

他妻子在中醫館當學徒,不僅沒有工資,還要時不時孝敬師父,而他弟才剛進廠,工資拿的是最低檔的,根本養不起一家子老小,若是讓他弟把工作賣了,那問題就回到了起點,他弟得去下鄉當知青。

常明松道:“周嬸說得沒錯,不能賣工作,賣工作就等於殺雞取卵,你那邊現在還差多少錢?”

臭棋周哽咽道:“還差四百元多。”

常明松倒吸一口涼氣,接著又抱歉道:“我只有一百左右的存款,再多的就沒了,之前結婚用了不少錢,後來孩子出生後身體一直不好……”

臭棋周點頭:“松哥我明白的,如今能籌一點是一點,松哥你放心,一旦有錢我們會立即還你!”

常明松拍拍他的肩膀:“說的什麽胡話,你的人品難道我還信不過嗎?”

這時候,李蘭之抱著常小滿回來,看到家裏多了兩個人楞了一下。

臭棋周她見過,但沒見過他的妻子。

常明松給兩人做了介紹,李蘭之跟他們打了個招呼,讓常明松把家裏的果脯拿出來招待人,然後就抱著常小滿進屋去了。

常小滿越大越難帶,天天要抱著去大院門口看人流,還得一邊看一邊搖晃,她兩只胳膊酸得快擡不起來了。

汪玲看著她走進臥室,眼底閃過大大的震驚。

剛把常小滿放到小床裏,常明松就走了進來,還把臥室門虛虛關上。

“蘭之……我想跟你商量點事。”

李蘭之沒回頭,給兒子肚子蓋上被單說:“什麽事?”

常明松搓著手,支吾說道:“那個……有成的撫恤金……能不能借給志強家裏救急?”

李蘭之聽到這話,下意識皺了下眉頭:“周兄弟家裏發生了什麽事?撫恤金我答應過飛魚她爺爺,要留給飛魚讀書和將來的嫁妝。”

常明松點頭:“我知道,要不是事出緊急,我也不好意 思跟你開口,周嬸被診斷出中晚期癌癥,如果不馬上動手術,只怕熬不過半年……我母親走得早,周嬸待我跟親生兒子沒兩樣,我們結婚時,志強出錢出力,他的人品你可以完全放心,至於飛魚的嫁妝你也不用擔心,雖然我不是她親爸,但將來常美和常歡兩姐妹有的,她都會有,我絕對不會虧待她。”

李蘭之沈默了好一會兒,才嘆氣道:“借錢可以,但得寫借條。”

周志強為人的確不錯,之前他們結婚,他找工友幫忙申請買喜糖,來家裏喝酒時又給他們包了個大紅包,再到後來常小滿滿月,他又提著大包小包上門,又是奶粉又是麥乳精的。

要是換成其他人,這錢她肯定不會借。

常明松還以為要費一番口舌才能說服李蘭之,沒想到她這麽容易就答應了,高興得他上前抱著李蘭之的臉親了一口:“謝謝你蘭之。”

李蘭之臉鬧得通紅,將他推開道:“別鬧,我去拿錢。”

拿到錢後,常明松也沒給自己邀功,直接把錢的來歷說明白了:“這錢是你嫂子前面那位的撫恤金,原本是要留給孩子讀書和以後嫁人用的,如今知道你家有難,先拿出來給你們用,你要謝就謝你嫂子。”

臭棋周感動眼淚直流,跪下去給李蘭之磕了個頭說:“嫂子的大恩大額我周志強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李蘭之沒想到他會給自己磕頭,讓他趕緊起來。

等出了常家好遠,臭棋周還一直念叨著李蘭之的好,回頭卻看到妻子一臉恍惚:“你這是怎麽了?怎麽從剛才開始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汪玲回過神來,小心翼翼問道:“你之前說,松哥的妻子結婚一個月就懷孕了?”

臭棋周點頭:“對,前嫂子走後,松哥一個人帶著兩個女兒這麽多年,實屬不容易,如今娶了嫂子這麽好的女人,也算是苦盡甘來了,嫂子的為人真沒話說,這麽多撫恤金說借就借,以後我們有機會一定要好好報答嫂子。”

聽到這話,到嘴邊的話被汪玲給咽了回去,遲疑地點了點頭道:“好。”

***

春去夏來,天氣一天天熱了起來。

暮色四合,十八棟樹蔭下擺滿了竹床,朱六叔坐在竹床上,擺弄著他那臺破收音機,捶了兩下,收音機發出沙沙的聲音,過了一會兒終於連接上信號了。

一個悅耳的女音從收音機裏傳出來:“從去年十一月份到今年五月上旬,全市沒下過一場透雨,受旱面積達到了一百多萬畝……政府決定在部分地區使用催雨彈進行人工降雨……”

聽到這消息,周圍的人頓時歡呼了起來。

朱六嬸手裏搖著蒲扇道:“人工降雨好啊,早該這麽做了,要是再幹旱下去,今年的水果收成肯定要受影響。”

水果收成受影響,直接也會影響到的罐頭廠的工作,因此整個大院的人都十分關心這次的旱情。

蘇奶奶感嘆道:“我們國家如今也是越來越強大了,以前遇到幹旱,哪有什麽人工降雨,只能收拾包袱逃荒。”

林飛魚聽到這話,好奇問道:“蘇奶奶,您以前逃荒過嗎?”

蘇奶奶點頭:“當然,以前的人可苦了,打戰要逃跑,幹旱發洪水要逃荒,哪像你們這一代人,不用每天擔驚受怕,還能經常吃到肉,你們比我們那時候可是幸福多了。”

聽到蘇奶奶的話,大人們紛紛點頭,然後開始憶苦思甜。

孩子們對這話題不感興趣,聽了一會兒去旁邊玩跳格子了。

人工降雨從市區開始,郊區沒那麽快輪上。

因為水庫缺水了,自來水管沒水出,大院唯一的一口井水也快幹涸了,為了緩解居民的用水問題,郊區政府讓人定點開水車過來,每到這個時候,各個大院的人就會蜂擁而出,提著大桶小桶去排隊接水。

這天,常明松和李蘭之兩人手裏各提著兩個桶,準備去排隊等水車過來,他吩咐幾個孩子照看好弟弟。

兩人前腳剛走,後腳陶建偉就帶著他堂哥打上門來。

陶建偉像只好鬥的公雞一樣挺著胸,嚷嚷道:“常美、常歡,你們給老子出來!”

常美走出去,掃過眼前幾人,問道:“手下敗將,你想怎麽樣?”

陶建偉一張臉頓時氣得通紅:“我堂哥說要跟你單挑!你敢不敢?”

常美說:“如果你們想找死,那我隨時奉陪。”

陶建偉堂哥從鼻孔哼道:“口氣不小,你等會最好別哭。”

常歡不想去,但陶建偉不讓她走,拉著她一起走了。

陶建偉的堂哥看著比常美年紀要大,身邊還跟著兩個社會青年,她擔心常美和常歡會吃虧,於是跟常靜道:“我去告訴大人,你看著弟弟。”

常靜點頭。

林飛魚剛走沒多久,常靜就發現樓下朱家起火了。

大人們都去接水了,朱家沒人在,常靜連忙拿起掃把下去撲火,好在火勢並不大,一會兒就被撲滅了。

只是等她重新回到樓上,卻發現常小滿不見了。

常靜把兩邊的屋子都找了個遍,都沒有看到常小滿,常小滿仿佛人間蒸發了一樣。

她全身控制不住顫抖了起來,下頜抖得好像要掉下去一樣。

常本華提著兩個空桶從七棟跑下樓時,就看到兩個陌生的年輕小夥子慌慌張張從她旁邊跑過去,手裏還抱著一個小孩。

她本來沒認出來,但那小孩一哭,她立即就認出來了,是常小滿的哭聲。

這兩人她從來沒見過,又鬼鬼祟祟的樣子,常本華一下子就想到了人販子,她本來要大聲喊人,可嘴巴張開的那一刻,一個念頭跳進她腦海裏——

常小滿被拐走,對她百利而無一害。

一來她一直覺得常小滿不是她大哥的孩子,只是她找不到證據,如果常小滿被拐走了,她大哥以後就不用替人養孩子。

二來是如果李蘭之後面一直生不出兒子的話,那常家的家產以後就只能留給她兒子。

最後是,因為常家孩子太多了,她一直擔心李蘭之會把常靜還給她,如果常小滿被拐走,所有問題就都解決了。

想到這,她閉上了嘴巴,裝作沒看到直接往排隊的方向跑去。

常明松聽到陶建偉帶人上家來,也擔心會鬧出事,於是把桶給李蘭之,他跟著林飛魚回去。

結果走到半路,就看到常靜蒼白著跑過來——

“爸爸,弟弟……弟弟不見了……”

常明松被她的樣子給嚇了一跳:“把眼淚擦幹再說話,弟弟怎麽了?”

常靜抖得幾乎暈過去:“樓下朱奶奶家起火了,我我我去撲火,回去弟弟就……不見了……都是我害的……”

說完常靜暈了過去,常明松嚇了一跳,蹲下去給她掐人中,好不容易人醒過來,常靜卻被嚇得不會說話了。

常明松把人交給林飛魚,然後自己飛奔跑回家,全家上上下下,連床底都找遍了,都沒有找到常小滿的蹤影。

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臉色煞白。

很快,大院的人都知道常小滿不見了。

大院的人見狀立即放棄排隊,都幫忙尋找起常小滿。

但常小滿剛滿十一個月,因為身子太弱還沒學會走路,這樣一個小孩,他能跑到哪裏去?

李蘭之像瘋了一般,瘋狂地喊著常小滿的名字,但大家幾乎把整個大院都掀翻過來,就是沒有找到常小滿。

朱六嬸說:“這事不對勁,我看最好還是去派出所走一趟。”

公安同志很快過來,專業人士就是不一樣。

公安同志很快就循著蛛絲馬跡找到了背後主使人——陶建偉的堂哥。

原來陶建偉去年被常美打了一頓後一直懷恨在心,他把這事告訴他堂哥,還把常家有一筆很豐厚撫恤金的事情也說了出去。

陶建偉的堂哥是初三的學生,在外頭交了幾個混混朋友,最近幾個混混手頭比較緊,聽到撫恤金的事情,一合計便想出了一個來錢的方法——綁架常小滿,讓常家交贖金。

於是兩夥人兵分兩路,陶建偉和他堂哥引開常美和常歡,林飛魚去報告大人,這時候家裏就剩下常靜一個人,接著兩個混混在朱家點火,趁著常靜下來撲火時,他們兩人把常小滿抱走。

李蘭之聽到這話後,撲上去對著陶建偉堂哥就是一頓扇:“你把孩子還給我!你把孩子還給我!”

公安同志雖然於心不忍,但還是讓常明松趕緊把人拉開,現在最要緊的是趕緊把人救回來。

常明松上前抱住李蘭之,嘴裏說著:“別這樣,你別這樣。”

公安同志把雙頰紅腫的堂哥帶走,讓他帶路去找常小滿。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原以為很快就能把人找回來,可直到天完全黑了還沒有消息。

李蘭之再也坐不住了,站起來往外走:“不行,我要去派出所問問,為什麽到現在還沒有找到小滿?”

就在這時,一個公安同志走了進來,眉頭緊蹙,聲音低沈道:“孩子找到了,你們……跟我去一趟醫院。”

李蘭之眼睛頓時亮起來:“孩子找到了?真的找到了?好好,我現在就跟你去。”

常明松更理智一點,一下子就看聽出了不對勁:“同志,孩子怎麽會在醫院?是不是孩子受傷了?”

李蘭之聽到這話才反應過來,抓著公安同志的手顫著唇問道:“同志,我孩子怎麽了?他哪裏受傷了?”

公安同志沒法跟她直視,撇過臉說:“孩子找到時已經斷氣了,我們把人送去醫院搶救,但……實在很抱歉…”

李蘭之呆呆看著他,一動不動。

常明松在她臉上又看到了林有成出事時的樣子,他心裏一痛,上去抱住她。

李蘭之卻把他推開,聲音又尖又利:“不……我的孩子不會死的!”

她跑了出去,因太著急,一腳踢在門檻上,鞋子掉了一只也顧不上回頭撿。

常明松撿起鞋追出去:“蘭之……”

公安同志和朱六嬸等人也追出去。

章沁註意到門檻上的血跡,心一陣刺痛。

【作者有話說】

【註】1.丟你老母:粵語,罵人的話,慎重。

來了,謝謝大家的訂閱留言,營養液和地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