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3 ? 王招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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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王招娣

◎那你是不是在那邊生過一個女兒?◎

蘇奶奶從屋裏走出來, 一手拿著紅糖糖塊,一手拿著姜塊,對朱六嬸說道:“家裏就只有這些東西了, 今晚就先給蘭之做些姜醋蛋送過去,等明副食品店開門了,我去看看能不能買到雞肉, 回頭再給她做酒糟雞。”

常歡一聽到吃的,一下子元神回歸, 嚷著問道:“蘇奶奶,酒糟雞是什麽?好吃嗎?”

蘇奶奶說:“酒糟雞是女人坐月子吃的, 我們潮汕的女人坐月子都要吃姜醋蛋或者酒糟雞。”

蘇奶奶祖籍是廣東潮汕的,雖然多年沒回去,但對家鄉的習俗她依然如數家珍。

常歡不知道啥是坐月子, 但雞肉她懂, 於是舉起右手說:“蘇奶奶!蘇奶奶!我也要坐月子!”

這話一出, 把蘇奶奶和朱六嬸兩人笑得眼淚都差點出來了。

朱六嬸笑道:“你要坐月子還得等你長大嫁了人, 生了孩子後才能坐,你現在還小, 坐不了月子。”

常歡咽了咽口水說:“那我能吃雞嗎?”

朱六嬸說:“酒糟雞是給你媽補身子的, 你媽這次生孩子可是遭大罪了,流了那麽多血,肚子還被劃了一個大口子, 你們這幾天可要乖乖地聽話,千萬不能給大人惹事, 尤其是常歡你, 你要聽你姐姐的話。”

“哦。”

常歡低垂著頭, 頓時像霜打的茄子一樣蔫了。

朱六嬸又叮囑常美說:“你是她們兩人的姐姐, 你要做好榜樣,還要幫忙照顧好兩個妹妹,你爸媽要過幾天才能回來,至於飛魚,我倒是不擔心的,她向來是個好孩子。”

常歡對此很不服氣地瞪了林飛魚一眼。

朱六嬸說完和蘇奶奶兩人去公共廚房忙活了,留下林飛魚三人大眼瞪小眼。

常美看了看兩人說:“我是食堂打飯,你們兩人回去做作業,尤其是常歡你,等會我回來發現你沒做作業,小心我揍你!”

常歡敢怒不敢言,等常美走後才小聲嘀咕說:“尤其是常歡你,尤其是常歡你,哼,一個兩個就會說我,你們怎麽不說飛魚?”

林飛魚沒理會她,背著書包上樓去,然後拿出作業本來做,寫著寫著就走神了。

媽媽給她們生了個弟弟,但這個弟弟姓常,不是姓林,她突然想起兩年前那個沒能被生出來的弟弟,心裏莫名有些難過。

要是那個弟弟活下來的話就好了,那就不是只有她一個人才姓林。

她好想爸爸,好想阿婆,她在鄭老師的幫助下,給阿婆寄了兩封信過去,但阿婆一封信也沒有給她回過。

她不知道阿婆有沒有收到她的信,她有些擔心阿婆出事了。

但除了擔心,她好像什麽都做不了。

另外一邊的常歡完全坐不住,一會兒起來喝水,一會兒趴到窗口逗外面的鳥兒,一會兒又去上廁所,好像屁股生瘡一樣。

遠遠的,她看到常美回來了,她趕緊回到桌邊坐下,支吾了一下對林飛魚說:“你的筆借一只給我。”

林飛魚擡頭看向她手裏的筆道:“你自己不是有筆嗎?”

常歡說:“我被老師罰抄,我、錢廣安還有蘇志輝,我們三個人想到了一個好辦法,把三支筆握在一起寫,寫一遍就能寫出三遍的作業來,這樣就可以省很多的時間和力氣。”

說完常歡眼睛亮晶晶看著她,臉上明晃晃寫著“你是不是覺得我很聰明,快誇我,快誇我”的表情。

林飛魚嘴角抽了抽,從書包裏拿出一支筆遞過去說:“這樣寫出來的字會很醜,老師肯定會看出來。”

常歡卻一臉自信道:“老師肯定看不出來。”

半夜突然下起雨來,雷聲轟鳴,雨水劈裏啪啦拍打著玻璃窗,把林飛魚三人給吵醒了。

常美起來開燈,但拉了兩下拉繩,燈都沒有亮:“停電了。”

外面又是一道閃電劃過夜空,接著便是轟隆隆的雷聲,仿佛要把夜空撕裂一般,林飛魚嚇得躲進被子裏不敢出來。

常歡從上鋪爬下來,卻被常美一腳給踹下去:“常歡你滾開,熱死了。”

常歡哀求道:“姐,就讓我跟你一起睡吧,我害怕,求求你了……”

雷聲太大了,林飛魚聽不清常美說了什麽,但雷聲過後,常歡已經爬上床去。

外面傳來常美嫌棄的聲音:“常歡你要跟我一起睡也可以,但不準在被子裏面放屁。”

常歡拍著胸脯保證:“姐你放心,我保證不放屁。”

雷聲太大了,在林飛魚的記憶裏,她從來沒見過這麽厲害的電閃雷鳴。

她嚇得瑟瑟發抖,就在她幾乎被嚇哭出來時,有人一把掀開她的被子。

她睜開眼睛一看,在閃電的光芒中她對上了常美漂亮的眼睛。

常美看著她不自在道:“你要是害怕的話,可以出來跟我們一起睡。”

林飛魚呆住了,楞楞看著常美。

常美被看得惱羞成怒,扔下她的被子說:“不要就算了。”

說著轉身就要走,林飛魚連忙拉住她的手道:“我要,我要跟你們一起睡。”

她抱上自己的小被單跟著常美跑出去。

但常美的床很小,睡兩個人已經很翻不了身,三個人連躺都沒辦法躺,最終三人去對面的雙人大床睡。

多了兩個人在身邊,林飛魚頓時覺得安全多了,就在她幾乎要睡著時,一股臭氣撲鼻而來,接著便是常美的河東獅吼——

“常歡你個豬頭,你又在被子裏面放屁!”

常歡裝死。

常美一腳踹在她的屁股上,氣急敗壞道:“再放屁你就給我滾下去睡。”

常歡繼續裝死。

黑暗中,林飛魚用被子捂著鼻子,嘴角卻忍不住朝兩邊揚起來。

第二天,雨過天晴,孩子們高興地在操場上抓青蛙和蝸牛玩,常歡卻哭喪著臉在教室裏寫作業。

她用三支筆寫的作業一眼就被老師的火眼金睛一眼給認出來,結果就是加倍罰抄。

常歡嘆氣:當學生太難了,當差生難上加難。

***

李蘭之這次的確遭了大罪,養了三天臉色還是很蒼白,但好歹可以自己下床了,也有力氣來收拾常本華這個人。

李蘭之把碗放到旁邊的桌子上,擦了擦嘴說:“你妹的事,你打算怎麽處理?”

常明松眼底青黑,聽到這話怔了下:“本華這次的確對不起你,但我已經打過她了,也罵過她了,她已經知道錯了。”

李蘭之冷笑:“我住院三天,她沒來看過我一眼,沒來問候一聲,那天要不是國才剛好回家拿東西,這會兒你看到的便是兩具冰冷冷的屍體!她常本華就是殺人犯!”

常明松眉頭皺了起來:“本華怎麽就成殺人犯了,你跟孩子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好好的?我流了那麽多血,孩子到現在還在暖箱裏,這叫好好的?”

“那你要我怎麽做?本華是我同一個爸媽生的親妹妹,你要我把她拖到你面前打死嗎?當年我爸走得早,我媽為了養活我們兄妹倆沒日沒夜地工作,因此疏忽了對本華的教育,等回過神來她已經養成現在這種性格,我這個做哥哥的也拿她沒辦法,不過這次她是真的知道錯了,她也跟我保證過以後不會再犯,你是她大嫂,你就原諒她一回。”

李蘭之冷著臉說:“我沒辦法原諒!狗改不了吃屎,我也不相信她會真心改過,不管是誰,做錯事就要承擔責任,我要去報案。”

那天她回家看到常本華從她家裏鬼鬼祟祟跑出來,她當時就覺得不對勁,回家看到上鎖的抽屜被撬開了,裏面的撫恤金不翼而飛,她立即反應過來是常本華給偷走了,她立即追出去,兩人拉扯中,她被常本華給推下樓梯。

虧得當時她站在樓梯下面,要是站在最上面,她和孩子可能就沒命了。

偷錢、推人,不管哪一樣,都足夠讓常本華吃幾年的牢飯。

常明松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你、你、你居然想本華去坐牢?你簡直不可理喻!”

說完憤怒地摔門而去,一出門就撞上了站在門口的羅月嬌和蘇奶奶。

蘇奶奶平靜道:“明松啊,蘭之剛生了你的孩子,無論發生什麽事,你也不能在這個時候跟她生氣。”

常明松餘怒未消說:“嬸子,不是我想跟她生氣,本華是我的親妹妹,就算她做錯了,也不能把人送監獄去啊。”

蘇奶奶說:“那本華這次錯得的確太過了。你說蘭之是她大嫂,那本華有把蘭之當大嫂看待嗎?做錯事不來親自道歉也就罷了,親嫂子因為她而大出血難產,她連個雞蛋都沒送過來,不怪蘭之會生氣。”

常明松被說得臉一陣紅一陣白:“嬸子批評得對,我這就去叫本華過來跟她嫂子道歉,不過蘭之這邊,還望嬸子幫忙勸一勸。”

蘇奶奶一進門就看到李蘭之在抹眼淚,連忙勸慰道:“嬸子知道你受委屈了,但坐月子不能哭,要不然以後眼睛就不中用了。”

難得聽見一句公道話,李蘭之心裏越發委屈起來:“嬸子你剛才也聽到了,他處處維護他那個妹妹,我和孩子受了那麽大的罪,他卻一點都不心疼,不管怎樣,這次我一定要讓常本華受點教訓。”

蘇奶奶在病床旁邊坐下,看著她說:“教訓之後呢?你和明松兩人以後要怎麽相處?這個你想過嗎?”

李蘭之沒吭聲。

蘇奶奶又說:“我知道你心裏有氣,但本華是他親妹,若真送進監獄了,你們這段婚姻也到頭了。孩子才剛出生,你總不會真想跟明松離婚?離婚豈是容易的事,你別犯傻,再說大院可沒人離婚過。”

李蘭之沈默不語。

蘇奶奶拍著她的手背說:“我們就看看明松接下來會怎麽做,如果本華真心向你道歉,你也退一步,自古以來,好的婚姻都是忍出來的。”

蘇奶奶一語道破天機。

李蘭之:“要是忍不了呢?”

蘇奶奶說:“那就一忍再忍。”

在鄰居們的斡旋下,李蘭之和常明松夫妻兩人和好。

常本華也帶著紅糖、麥乳精和其他補品過來醫院向李蘭之親自道歉,李蘭之心裏雖然不爽,但這事只能這樣了。

大院有些人一直對李蘭之肚子裏孩子心存懷疑,但這次孩子出來後,大家的懷疑也被打消了不少。

因為那孩子出生時只有四點九斤重,這個重量符合早產兒的體重,而且那孩子體弱多病,在暖箱呆了半個月才出院,期間還昏厥了兩三回,要不是醫 生和護士搶救及時,只怕早沒命了。

孩子體弱多病,醫院卻查不出昏厥的具體原因,醫生說孩子的這種情況有可能會自然恢覆,也有可能隨著年紀的增長而變得更加嚴重,目前能做的便是讓他們大人仔細看護、多補點營養。

孩子這種情況,註定離不開人,也註定要比其他孩子多花錢。

單說這次她的剖腹產,還有孩子這些天的治療費就是一筆不少的花銷,以她一個人的能力是做不到的。

這也是李蘭之為什麽最終選擇原諒常本華的另外一個原因。

但她心裏是有恨的,孩子足月出生,要不是常本華推了她一下,導致她從樓梯摔下來大出血,孩子肯定不會有事。

另一方面,她也恨自己,她覺得是自己懷孕時吃得太少,才會導致孩子體弱多病。

懷著又恨又內疚的情緒,李蘭之從醫院回到了家裏。

時隔半個月,林飛魚終於見到了弟弟。

弟弟跟她想象中不太一樣,瘦瘦的,小小的,長得不太像媽媽,也不像常叔叔。

七月的盛夏,他穿著蘇志輝小時候穿過的舊長衣褲,肚子上搭著一塊小被子,熱得滿臉通紅,但媽媽還是怕他受涼了。

有種冷,叫媽媽覺得你冷。

鄰居的女人們過來時圍在搖搖床邊,會嘆著說:“哎喲瞧這一頭小卷發,又黑又密,蘭之和明松都是直發,這是像了誰?”

這時候李蘭之就會說:“我爺爺是卷發,我弟弟也是卷發。”

那些女人還不罷休,會睜大眼睛,想從小東西的臉上找出一絲半點像林有成的地方,但見過李蘭之弟弟的人說,小東西跟他舅舅長得有七八成像。

侄女像姑、外甥似舅,這倒是不奇怪,流言也因此慢慢散了。

林飛魚對這個弟弟感覺很覆雜。

雖然弟弟姓常,但他們都是同一個媽媽生的,比起常美和常歡來,他們至少有著血緣的羈絆,但一想到他是常叔叔的兒子,她又覺得他是媽媽背叛爸爸的鐵證。

為了爸爸,她不應該喜歡這個弟弟。

而且這個小東西太愛哭了,沒日沒夜的哭,一哭就不可收,直哭到嘔吐翻白眼才會罷休。

媽媽為了哄他,只能在兩個房子裏面來回地搖晃走動,一刻都不能停,一停就哭,這樣一來,誰也沒辦法睡好。

七月份,學校開始放暑假了,但林飛魚不能像以前那樣出去玩,她被留在家裏幫忙照顧弟弟。

弟弟尿了,她要幫忙換尿布,弟弟拉了,她要忍著惡心把尿布洗幹凈,弟弟睡著了,她要在旁邊看著他,以免他摔下來,或者醒過來哭了沒人知道。

爸爸在世的時候,她曾經很盼望媽媽給她生個弟弟或者妹妹,但在她的想象中,她只需要和弟弟妹妹一起玩,一起讀書,一起吃好吃的東西,而不是跟屎和尿這些東西捆綁到一起,更不用天天守著他,連玩都沒得出去玩。

常叔叔也有叫常美和常歡兩人幫忙照顧弟弟,但常美說她可以做飯可以洗衣服也可以掃地拖地,就是別想讓她照顧小孩子,常叔叔訓了幾回,常美寧死不屈,常叔叔也拿她沒有辦法。

至於常歡,她連上課都坐不住,要讓她留在屋裏守著一個小屁孩,那簡直是不可能的事。

有一次輪到常歡照看弟弟,她在屋裏呆了不到兩分鐘就跑出去,等大人發現時,小東西哭得小臉都憋成紫黑色的。

從那之後,媽媽再也不敢讓常歡照看弟弟。

這樣一來,幫忙照看弟弟的任務就落到了她一個人身上。

照看弟弟久了,林飛魚覺得自己身上不僅有一股小孩子身上的奶味,還有一股令人作嘔的屎尿味,這讓她打從心裏沒辦法喜歡這個弟弟。

對於她的委屈媽媽似乎看不到,只會對她說:小滿是你的親弟弟,你要好好照顧他。

她不明白地問:他也是常美和常歡的親弟弟,為什麽不叫她們照顧?

媽媽說:後媽難做人,常美和常歡不是媽媽親生的,所以你要體諒媽媽,幫媽媽照顧好弟弟,你要懂事。

十歲的林飛魚在這個夏天突然開始討厭起“懂事”這兩個字。

阿婆讓她懂事,沁姨讓她懂事,媽媽也讓她懂事,懂事好像變成了刻在她身上的標簽,甩也甩不掉。

一九七六年的天氣很反常,這年的夏天特別的熱,氣溫一度到達36.4°C,超過了一九六三年的36°C的最高氣溫。

這歲月,家裏有電風扇的人很少,一到晚上,大家便把竹席從家裏搬出來,手裏拿著蒲扇,一邊趕蚊子一邊聊天。

若是這時候哪家有買西瓜,白天放在盆裏放盆水冰著,到了晚上,把西瓜切了分給大家吃,就會引來孩子們的陣陣歡呼聲。

被“冰”過的西瓜又涼又甜,比吃冰棍還要爽。

這天晚上又停電了,十八棟的鄰居把竹床擺在喬木樹下納涼。

朱六嬸說:“新學期開始,志謙和常美兩人就要上初中了吧?時間過得可真快,好像昨天兩人才剛學會走路,一眨眼兩人就要上初中了。”

蘇奶奶感嘆:“可不是,一眨眼咱們都老了,你看我這頭發全都白了,不認老都不行。”

劉秀妍突然插話進來說:“媽,我有件事情要跟你說。”

蘇奶奶心裏直覺沒什麽好事,但還是問道:“什麽事?”

劉秀妍臉上閃過心虛的神色說:“志謙……我想讓他開學後轉去元村學校讀初中。”

蘇奶奶眉頭頓時就蹙了起來,臉上還是保持平靜說:“為什麽要轉去元村學校,志謙在罐頭廠子弟學校繼續讀初中不好嗎?”

罐頭廠子弟學校設置了小學和初中,職工的孩子可以在學校裏面從小學讀到初中,初中畢業後若是想繼續往上讀,才需要轉到其他高中學校去,若是不想讀了,那就畢業等待分配工作。

學校的老師和同學都是同一個大院的,彼此之間知根知底,而且學校距離大院也很近,因此幾乎沒有人會讀到一半去轉校。

劉秀妍支吾了下說:“蔡姐……的小女兒新學期要轉去元村學校上初中,新學校沒有認識的人,蔡姐擔心她會被人給欺負了,所以想讓志謙也轉過去,兩人可以彼此照應,我已經答應她了。”

蘇奶奶臉色有些不好看:“你給我說實話,蔡副主任的女兒好端端的,為什麽要轉校去元村學校?”

二棉廠規模不小,實力也不小,同樣有自己的子弟學校,這個蔡副主任的女兒在二棉廠子弟學校讀得好好的,突然要轉校,這裏面肯定有問題。

劉秀妍不想在大家面前說蔡姐的家事,但一想這種事情隨意一打聽就知道了,便豁出去道:“蔡姐的小女兒跟廠裏的幾個孩子鬧了點小矛盾,把人家小姑娘的臉給抓壞了,蔡姐帶著孩子上門給人道過歉了,但那家人還是不依不撓,蔡姐擔心女兒留在二棉廠那邊的學校會被人欺負,所以就給轉校了。”

這話七分真三分假。

蔡副主任的女兒的確是跟二棉廠其他孩子鬧了矛盾,不過不是小矛盾,而是她拿煙頭把另外一個女孩的臉燙出了一個很深的傷疤。

那女孩的父母也是疼女兒的人,怎麽肯罷休?哪怕工廠幫忙做了調解,那家人還是撂下狠話讓他們小心點,蔡副主任沒辦法,這才給女兒辦了轉校。

但她還是不放心,因此想到了劉秀妍,知道她兒子也要上初中,於是便跟劉秀妍提出了這個請求,劉秀妍想跟蔡副主任打好關系,想也沒想就答應了。

蘇奶奶一看她的樣子就知道她沒說真話,但在這麽多人面前,她還想給兒媳婦留點面子:“你明天帶點東西去蔡副主任家,就跟她說志謙不舍得罐頭廠這邊的同學和老師,不想轉校。”

劉秀妍急聲道:“可我已經答應蔡姐了!”

蘇奶奶說:“如果你不敢一個人去,那明天我陪你去,我去給蔡副主任賠不是。”

劉秀妍臉憋得通紅,猛地站起來說:“媽,我是志謙的媽,這次的事我說了算!”

說完紅著眼睛跑了。

月光透過枝葉毫無遮擋地撒下來,遠處傳來孩童嬉鬧的聲音,常小滿又哭了起來。

蘇奶奶撫了撫頭發,跟朱六嬸嘆氣道:“真的老了,說話都沒人聽了。”

***

往年,林飛魚都像盼望過年一樣盼望著過生日。

在廣西的時候,阿婆每年都會給她蒸紅雞蛋,有時候是一個,有時候是兩個,回廣州後,爸爸則會在她過生日當天送她一本小人書,還會做很多她喜歡吃的菜。

但今年,沒人記得她的生日。

因為常小滿又生病了,口吐白沫被送去了醫院。

直到常歡的生日那天,李蘭之才想起已經錯過了林飛魚的生日。

當天晚上,她給兩人做了一盤雞蛋糕,然後說:“飛魚和常歡兩人的生日只差了一個星期,以後兩人的生日就一起過吧。”

不在生日當天過的生日,又怎麽能算過生日呢?

林飛魚暗暗紅了眼睛。

誰想之後的十幾年,她都是跟常歡一起過生日。

一九七六年,這註定是讓人傷心的一年。

一月周總理逝世,七月朱委員長逝世,七月二十八日,唐山發生了7.8級大地震,造成了二十四萬多人死亡。

廣東省防震辦領導接到中央的機密電報,讓絹麻廠日夜趕工做了十五萬條麻袋送去唐山。

八月份,鑒於唐山地區的地震事故,廣州市委成立了市防震指揮部和地震辦公室。

就在這時候,一個小女孩被廣東防震辦的一個領導從唐山鄉下帶回了廣州,並帶到了常本華面前。

領導問:“你就是常本華?”

常本華臨時被叫到領導辦公室來,心裏直打鼓:“我是常本華,不知領導叫我過來有什麽吩咐?”

領導再問:“一九六七年,你是不是到過唐山小集村知青插隊?”

常本華心中的鼓打得更厲害了,遲疑了好一會兒才點頭:“是……”

領導三問:“那你是不是在那邊生過一個女兒?”

常本華全身顫抖了起來,下頜顫抖得好像要掉下來,她下意識就想否認:“沒……沒有……”

領導喝道:“不準說謊!”

常本華嚇得跳起來,連忙改口說:“有是有,不過……”

領導沒等她說下去,打斷她,伸手指向角落道:“看看那個女孩,知道她是誰嗎?”

“她叫王招娣,是你當年在小集村知青插隊時生的女兒,這次唐山地震,她的親人全都死了,你是她的母親,以後她就交給你來照顧,有問題嗎?”

常本華僵硬著脖子,順著領導指的方向慢慢扭過頭去,然後看到了一個小小的身影縮在角落裏。

那是一個瘦得像柴火一樣的小女孩,低垂著頭,似乎感受到他們的目光,那小女孩像只受驚的小獸,顫顫兢兢擡起頭來。

常本華對上了一雙怯弱又仿徨的眼睛。

待看清楚那張臉時,她心裏轟隆一聲,眼睛瞪得幾乎掉下來。

【作者有話說】

新人物上場了,猜猜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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