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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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安排跟著嚴之默去醫館的衙差, 到了醫館後就尋了個地方坐下喝茶。

他心道自己真是領了個好差事,那客商是死是活,自有大夫去救, 他只需在這裏等個結果便罷。

一道簾後,本來面無血色,只剩一口氣的“客商”,一下子睜開了眼。

看那目光,哪有半點彌留之際的意思?

因衙差還在外面,幾人壓低了聲音說話,

嚴之默趕忙坐起來漱了漱口, 才勉強去掉了嘴裏血包的怪味。

卞勝護地那一下,其實護得很到位。

嚴之默除了身上難免有所磕碰,肺腑是半點問題也沒有。

吐出來的一口血,不過是事先準備好的畜牲血做的血包。

但味道之腥臭,嚴之默忍得那叫一個辛苦。

因事先他們就與利鑫賭坊的掌櫃通了氣,所以夥計來找的大夫,也是他們事先安排好的人。

大夫是土生土長的白楊鎮人,早就看不慣隨虎欺壓百姓,一聽是要對付隨虎,便不收一文錢的答應他們,配合演這麽一出戲。

不過嚴之默本就是個貨真價實的病秧子,就算到時換個大夫來診脈,結果也是一樣的,不怕穿幫。

他在這邊安安穩穩躺在醫館的榻上,而鎮署已是“熱鬧非凡”。

那批在賭坊門口圍觀的百姓, 又一路跟著衙差們到了鎮署門外。

另有一批人一聽說隨虎被抓了, 登時有怨報怨, 有仇報仇,全都沖進了鎮署,要求舊案重審,討個公道。

最氣人的是,那一直作為隨虎靠山的鎮署文吏,都到這種時候了,還到鎮長面前替人說情。

鎮長一拍腦門,只覺得此人大大的糊塗。

他避到內堂,指著喧嘩陣陣的門外咬牙道:“隨虎是犯了眾怒!過去他勒索些錢財,尋商賈些麻煩,不過是小打小鬧!今日若那客商真的死在白楊鎮,你信不信第二日就傳遍整個雙林縣!到時候你我都吃不了兜著走!”

文吏其實也不過是隨虎的一個遠房親戚,都快出五服了。

故而他包庇隨虎,與所謂的親緣全無關系,純粹是這些年他從隨虎那裏拿了不少好處,賺了個盆滿缽滿,為他求情已經成為了習慣性的反應。

而今一聽鎮長的話,冷汗冒了一身。

思前想後,他一跺腳,當場跪下道:“是小的糊塗,一切但聽鎮長做主!”

鎮長望著鎮署衙門的方向,久久無言,好半天才終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示意文吏起身,將人喚到身邊,低聲吩咐,“你且先去教訓你那侄子一番,告訴他等到了縣衙大堂上,決計不可提與你我二人有關之事,若能做得到,我自會保他一命!到時不過受些牢獄之苦,他皮糙肉厚的,挺挺也就過去了,等出來又是條好漢!”

文吏哪敢不應,當即接了命令,忙不疊地去尋隨虎。

而鎮長則站在原地,反覆回憶著那“客商”的身形與一雙眼睛,總覺得有幾分眼熟。

待文吏徹底離開後,鎮長召來了自己的貼身小廝,細細吩咐一番。

當天下午,白楊鎮的一行隊伍,浩浩蕩蕩地到了雙林縣衙。

意外的是,一起押解來的不止隨虎一人,而且苦主也不止嚴之默一個。

為首的衙差遞上鎮署文書,言明鎮上出了一起傷人要案,而罪犯現需移交縣衙審理。

待雙林縣的知縣就位,宣布升堂時,縣衙外也如白楊鎮上一般,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人。

只因縣衙一年到頭升堂審案的情況並不太多,而像今日這樣,犯人還是從下面鎮子上押送來的就更少了。

雙臨縣的知縣姓龐,算不上什麽青天大老爺,但也無功無過,算是個平庸但合格的官。

此番鎮長未親至,來了也沒他說話的份,且身為鎮長也不能擅離職守。

因而知縣看過文書,聽衙差覆述了事情經過,就拍了驚堂木,指揮帶一幹人等進來。

莫說嚴之默這日假扮的是商人,就算他以原本面目出現,只有童生功名,見官還是要跪的。

但他面如白紙,一看就是重傷模樣,知縣看了一眼,就讓人搬了把椅子,特許他坐著回話。

賭坊的糾紛,證人太多,幾乎稱得上是眾目睽睽之下發生的,隨虎沒法抵賴。

何況還有利鑫賭坊的掌櫃呈上的賬本,上面記了隨虎欠賭坊數百兩銀子。

這案子若非差點鬧出人命,就是個最普通的賭徒傷人事件。

至於隨虎本人,他過去橫行街裏,一是仰仗拳頭,二是仰仗他和鎮署裏的文吏有些沾親帶故的關系,一年到頭去孝敬幾次,送點酒水銀錢,便沒人會管閑事。

鎮長則是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想在任上安生退休的,閉眼收錢,雖不多,但也拿人手短。

所以隨虎才無法無天,逍遙數年。

可現在進了縣衙,兩邊官差“威武”聲一起,堂上縣老爺驚堂木一拍,他當場就害怕起來。

而在縣衙,可沒人管他是不是有個當小吏的親戚!

知縣一番審問之下,隨虎起初還辯稱是嚴之默出千。

可出千這事虛無縹緲,無非是他一面之詞,可他傷人卻是真的。

此案很快就被知縣定為惡意傷人,然而還遠遠不到退堂的時候。

白楊鎮的苦主接二連三的上前,跪倒在堂上,哭訴隨虎及其手下曾犯下的累累罪行。

外面圍觀的百姓都聽得分明,怒火中燒,看起來恨不得回家拿臭雞蛋和爛菜葉子往隨虎和他幾個手下的頭上丟。

尤其隨虎那幾個也被抓來的手下,膽子更是小,一嚇就破。

當場攀咬出不少其它隨虎以前做過的壞事,其中就包括隨虎抓了姜越一事。

隨虎一聽當場就急了,忍不住在縣衙堂上就破口大罵,如此不淡定的行為,更坐實了此事的真實性。

知縣頓感頭痛,沒想到一個小小的鎮上地痞,身上竟能牽連出這麽多案子!

隨虎見自己是跑不掉了,心一橫,直接把徐青和魏氏商行都拖了下水。

反正他無親無故,就是一個孤家寡人,而徐青付的那些定錢也都花光了,自己栽了,他們也別想好過!

於是鎮上的官差還沒歇過勁,就又奉知縣大人的命令,跟著縣衙的兩個官差一起,回到白楊鎮繼續抓人。

嚴之默始終默默坐在椅子裏,時不時咳嗽兩聲,盡職盡責地扮演一個傷患。

順便目睹著事情的發展,正朝著自己設想的方向奔馳。

由於堂上現有苦主的案子都算是告一段落,知縣便讓他們盡數退下,回去等候結果。

當夜,就傳來消息,道是被隨虎綁了的哥兒已經被解救出來,相關涉案人員等人也押入大牢,明日知縣大人會二次升堂。

姚灼也另由裴澈護送,到了雙林縣這邊的客棧住下等信。

只是為了避免嚴之默的身份暴露,兩方人馬並未匯合。

而今姚灼聽到了裴澈帶回來的這句話,一顆擔憂了許久的心,終於可以落回肚子裏。

次日一早,剛過縣衙的點卯時間,龐知縣就再次升堂。

隨虎、徐青等人,對覬覦嚴灼記工坊配方,不惜綁架姜越企圖獲得配方一事供認不諱。

而意料之中的,魏氏商行使了些手段,只把徐青推到了人前,自己則完全隱於幕後。

伴隨著一記驚堂木的落下,隨虎及其手下,數罪並罰,皆是判了數量不等的杖刑,隨後還要繼續去蹲大牢。

隨虎聽到這裏,心下一喜,心道自家叔叔和鎮長果然是關照過衙門的。

不過挨幾棍子,總歸沒有性命之憂。

誰知在木杖重重落下來的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想錯了!

此番判決的杖刑,從三十至五十記不等,但縣衙打人的手法,莫說三十杖了,就是十杖下去,不死也是個殘廢。

家中有錢有勢的,自可給動刑的衙差塞錢,讓他們手下留情。

可隨虎卻不知道,他那便宜叔叔早就把他囫圇個賣了,而鎮長也確實關照了衙差,卻不是他所期待的那種關照。

施刑的場面到後面已稱得上血腥,可外面的圍觀群眾卻看得紛紛叫好。

等到結束,隨虎幾人已是不成人樣,昏死著被拖了下去,留下一地血痕。

嚴之默收回視線,判定隨虎估計是活不成了。

至於徐青,也被打了二十杖,不過未受牢獄之災。

可嚴之默看那樣子,不知道人怎麽樣,兩條腿九成九是斷了。

他那商行的差事也定是要丟了,一家人的頂梁柱沒了,真相揭露後,恐也無法繼續在石坎村立足。

惡人有惡報,無論何時都令人暢快不已。

可與此同時,嚴之默的頭腦也空前的清醒。

自穿越而來之後,這是他第一次強烈地意識到自己的力量還是太過弱小。

作為一個老板,他沒能庇護到自家工坊的員工,而設想如果這次對方擄走的不是姜越,而是姚灼呢?

一想到這個可能性,他就被濃重的後怕感層層裹挾。

現下家中小有餘財,但離生意做大做強還有很長的距離。

他要做的還有太多,到那時,方算真正在此間落地生根,踏踏實實地與家人一起,過上安穩的生活。

待他收回思緒,龐知縣已經宣布退堂。

一幹犯人,該押入大牢的已經被拖走,像徐青這般的,暫無家人來領的,則被墊了張破草席,隨意扔到了縣衙臺階之下。

其餘一應苦主,都到了自行離去的時候。

他們其中有三兩攙扶在一處的,也有孤身一人來討公道的,唯一的共同點就是都眼含熱淚,感慨終於夙願得償。

從此以後,白楊鎮再無隨虎了!

而姜越,是最後一個出來的。

他步伐微微有些踉蹌,揉著被勒出血痕的手腕,似乎到現在為止都沒反應過來,為何幸運來得如此突然。

衙差沖進地窖把他搭救出來時,若再晚去哪怕一會兒,他可能就要被隨虎的手下撕破衣衫,徹底糟蹋了。

那副場景太有沖擊力,令他直到被帶來縣衙,直到他親眼看到隨虎和其手下受了刑罰,也依舊在腦海中久久揮之不去。

就在他睜著有些茫然的雙眼,無意識地跟隨眾人,踏上回石坎村的路時,一個短暫的擡眼間,他卻在街頭的人群裏,捕捉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

幾人帶著姜越一起,並未急著趕回,而是先在縣城休整了一下。

雖姜越恨不得立刻飛回家看自家殊哥兒,但有姚灼在旁寬慰,道殊哥兒在王大夫家被好好看顧著,他便也願意留下來,找了個醫館請人細細檢查了一番。

所幸只是受了些皮外傷,最後大夫只給了一瓶塗抹的藥膏,又開了幾副安神的藥。

姜越捧著藥,神情依舊有些恍惚。

姚灼想及半個時辰前,他們與姜越終於見面時,姜越當場就要跪下感謝,還是嚴之默及時出手把人扶了起來,到底也不忍多說什麽。

他不知的是,姜越也是在那一刻明了,果然沒有無緣無故就降臨的幸運,沒有衙差會特地搜尋自己一個無親無故的守寡哥兒。這一切都是因為姚灼與嚴童生一起,為自己奔走的緣故。

他欠姚灼夫夫二人的,著實太多。

最後在縣城,幾人倉促用了頓飯,就趕上驢車,踏上回程的路。

這回終於不用嚴之默趕車,有卞勝自告奮勇地代勞。

他安然坐在車廂一角,沒去另一邊湊熱鬧,打擾姚灼與姜越劫後重逢。

只是隨著車廂的搖晃,他的倦意愈發濃重,在一個沒坐穩,眼看就要撞到頭時,取代疼痛的,卻是一個溫軟的懷抱。

……

嚴之默本以為消息傳回石坎村,還需要一段時間。

結果等他們回到村子時,才發現全村人都知道了姜越失蹤,竟與村裏徐家老二有關的事。

殊哥兒從王大夫家中狂奔而出,撲向闊別多日的小爹。

姜越一把將自家哥兒攬在懷裏,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

在車裏舒舒服服打了個盹的嚴之默,這會兒立在一旁,欣慰地看著這副父子重逢的景象。

村長慢慢地走到他身邊,說出了有關徐家的消息。

“是鎮長徐青媳婦托人來遞的信,徐大和徐青媳婦一起趕去縣裏了,徐青老爹和老娘一聽這消息,當場就暈死過去,王大夫剛從他家出來沒多久。徐青他老爹好像是中了風還是什麽的,總之以後也不中用了,怕不是要癱到老死。”

村長說的這些是村裏人都知道的事情,說到後來,他把嚴之默稍微往遠離人群的地方帶了帶,低聲問他,“不知那徐家老二犯了哪條罪,判了什麽刑?”

嚴之默挑揀著一部分說了,村長一聽竟是挨了二十棍子,打得血肉模糊,一張核桃皮似的老臉都要皺在一起。

“那徐二也是我看著長大的,挺好的一孩子!後來去了鎮上商行當夥計,也是咱村裏獨一份有出息的後生,怎麽就……哎!這般不僅差點斷送了性命,也拖累了一大家子!”

是了,誰能想到一念之差,一個好端端的家一夕之間便可天翻地覆。

數日之後。

村裏人人都道徐家老二沒了,他斷了兩條腿,家裏拿出壓箱底的銀子,把人送去縣裏最好的醫館,也沒把人救回來。

他的媳婦成了寡婦,孩子成了孤兒,徐老爹得知噩耗以後,當場眼一翻腿一蹬,人也沒了,曲大娘喪子又喪夫,一夜白頭。

就在所有人以為這個家就此散了的時候,曲大娘卻直接攢著一口氣,不顧非議,直接雇車拉著徐老二的屍體,帶著徐老二的媳婦和孩子一起,去鎮上魏氏商行鬧去了。

明明徐青是聽命辦事,為何現在她兒子死了,商行掌櫃和商行一起,都半點事都無?

鄉野村婦拿出撒潑的本事,把白布蒙的屍體停在商行門口,又是撒紙錢又是哭喪。

魏氏商行因此做不了生意,已經連續閉門數日,最後只得硬著頭皮派人出來,付了徐青的喪葬費,還賠了一大筆銀子。

但這盡是他人家事,也是後話了。

石坎村的日子再度回歸平靜,朝夕而過。

在第一場雪落下來之後,姚灼終於等到了夾板能拆掉的日子。

作者有話要說:

前四章劇情大修,看到這裏覺得奇怪的家人們,麻煩從62章開始看。字數比之前多了一些,謝謝支持~(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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