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番外（四） 捉妖師if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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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番外（四） 捉妖師if線（上）……
夜半更深, 月黑風高。
打更人提著銅鑼，小心翼翼地走著。子時已過，琉璃京中家家戶戶緊閉門窗, 不漏一寸光亮。此處又是出了名的偏僻詭異, 更不可能有人家點燈。
偏生今夜月色慘淡, 連星子都無幾顆，談何照明？風聲瑟瑟, 幽幽咽咽, 孤身一人的打更人只得貼著墻根走，企圖汲取一絲絲安全感。
忽地，墻頭傳來一聲異響, 似有無形的鬼魅飄過，緊接著, 後背彌漫開一股似有若無的寒意, 打更人嚇得癱倒在地, 可無論他如何使喚, 雙腿就是不肯起來。涼意攀上脖頸, 就在他以為自己小命不保時, 那聲音又出現了。
清脆的鳥叫打破死寂, 也打破了方才凝固的空氣。
原來是鴟鸮......跳到嗓子眼的一顆心又安安穩穩落回去。他排出一口濁氣，抹了把額頭上冒出的冷汗，快步離開這個鬼地方。
邊跑邊想，下次他可不來了！搞不好那些鬧鬼的傳聞都是真的......
打更人走後, 古怪的動靜又響了好幾遍。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 死寂重新淹沒這片天地，墻頭的“鴟鸮”才露出真容。
杜知津蹲在沿墻而生的一棵槐樹上，穿一身夜行衣, 大半張臉蒙著黑布，整個人只有一雙明亮的眼睛區別於夜色。她跳下樹，一手握劍一手提妖，仔細看會發現妖身上的傷口正是劍尖的形狀。
異狡，畏光，食人，常成對出沒。
她望著打更人遠去的方向，懊惱地“嘖”了聲。
大意了，跑掉一只。
將受傷的這只異狡收進乾坤袋中，杜知津隨意抹去劍身的血跡，足尖輕點再度躍上樹梢。視線豁然開朗，琉璃京一半是萬家燈明勝白晝，一半是萬籟俱寂三更夜，另一只異狡會逃到哪去，不言而喻。
她合上眼，屏息凝神，屏蔽五感等同屏蔽外界所有紛擾，在她“眼”中，偌大的城和城中百萬人口化作無數或明或暗的小點，它們自由散漫，如星子般灑落一地。
忽地，她猛地睜眼，掌中醒月劍朝著某方飛快出鞘，銳不可當。異狡察覺到後方傳來的危機，發出一聲哀鳴，然而在她即將得手時，天邊炸開一道焰火，照夜如晝。
杜知津動作一頓。
是鎮邪司的焰火......
她最後看了眼異狡逃竄的方位，一咬牙，收劍撤退。
琉璃京，鎮邪司。
今妖邪作亂精怪橫行，為護天下太平，朝廷聯合等閑山設立鎮邪司，司中“執律”奉旨除祟。
同文武百官一般，執律亦有品階，按照實力分成“青白朱玄”四階，青為最次，玄為上，而整個鎮邪司數萬執律中只有兩位玄級。
杜知津，故彰。
一路上杜知津的臉色都不是很好。異狡並不是難對付的妖怪，但它擅長逃跑，一旦有風吹草動便會溜之大吉，她耐心蹲守三晚才蹲到兩只一起出動，可眼看著要得手了，卻因為集結的煙火不得不放棄，換誰都高興不起來。
丹葩第一個發現她心情不好。她最近幾個月沒在京中，很多事都不知道，便悄悄扯了扯一旁慕瀟的袖子，壓低聲音問：“師姐她怎麽了？”
慕瀟環顧四周，也放輕聲音和她說話：“師姐三天前領了任務出去，這幅模樣......不會是任務沒完成吧？”
丹葩大驚：“什麽？難道還有師姐唔唔唔”話說到一半，慕瀟連忙伸手捂住她的嘴：“哎呀快別說了！師姐來了！”
鎮邪司大殿中，眾人紛紛向走進來的杜知津行禮。她點點頭，走向唯一一個沒有動作的人，問：“出了什麽事？”
故彰言簡意賅：“捉到了兩只妖。”
“兩只妖？”這也值得通知所有執律？杜知津皺眉，轉而問消息最靈通的慕瀟，“瀟瀟師妹，你說。”
霎時，全場焦點都聚集到慕瀟身上，丹葩老實了，乖乖低頭裝啞巴。
慕瀟松開捂著丹葩的手，咽了咽唾沫，斟酌著講：“呃......事情是這樣的，之前鈞老不是阻止了幻妖吞並宛澤城嗎？包括指揮使在內的幾位大人認為幻妖另有同夥，幕後主使還未找到。今天捉到的兩只......”“今天捉到的這兩只就是幕後主使？”她問。
慕瀟噎住，誠實地搖搖頭：“準確來說是其中一只。我們的人趕到時現場有兩只妖，但眾所周知幻妖能夠變幻身形......唯一能辨認的鈞老閉關了，指揮使便讓大家過來，看看誰能分辨。”
聽完她的話，在場諸捉妖師皆露出一副恍然的神情。但旋即有人提議：“為什麽要分辨？一起殺掉得了。”
話音落下，他身旁原本看著很正常的一位執律忽然暴起，後背一對翅膀撕裂布料猛地一振，頓時寒風四起。
“你說什麽！那只妖又沒有犯事，憑什麽要一起殺？還是你覺得，是妖就得死？”
見狀，丹葩無奈地嘆出口氣。鎮邪司創辦之初，等閑仙長特地囑咐無論人還是妖，只要一心向善有所作為，就可以成為執律。彼時鎮邪司中人的占比不大，這條規矩實行得還算順遂，執律中的人和妖配合默契，且彼此之間並不仇視。然而隨著後來人漸多妖漸少，觀念開始動搖，有的人堅持認為妖都是惡的，不配和他們一起共事。這種情況在兩位玄級都是人後愈演愈烈，一發不可收拾。
杜知津顯然也想到了這點。此事絕不能草率處理，否則鎮邪司內部要變天了。
禍起蕭墻，她和故彰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憂慮之色。故彰朝她頷首，示意外面的事她來解決，杜知津便不再遲疑，喊上丹葩和慕瀟進入地牢。
地牢裏重重把守，除了執律還有一小部分錦衣衛，避免鎮邪司監守自盜。路上，丹葩和慕瀟你一句我一句，把兩只妖的情況交代清楚了。
“是在錦溪城發現的，那地可偏了，離京城十萬八千裏，禦劍都要一個月。若不是丹葩這次回家探親發現不對，說不定就讓那只妖跑了。”
杜知津：“是什麽妖？”
慕瀟看向丹葩，妖是她帶回來的。丹葩撓撓頭，回答：“目前還不清楚，只知道他化成人形後以行醫為生。”
“行醫......聽起來的是個好脾氣的，倘若他願意，事後我們可以嘗試把他吸納進來。”
鎮邪司人手緊缺，尤其在治療方面，如果這件事順利解決，證明與他無關，杜知津倒是很樂意多一位同僚。
前提是，幻妖的事與他無關。
關押著二妖的牢房很快到了，她趁門打開時飛快看了一眼，滿意地點點頭。
沒有人用私刑，兩只妖分別關起來，身上穿著鎮邪司統一的囚服，神容雖然略顯憔悴，但並不狼狽。
這裏兩只妖，而她和故彰剛好兩個人，慕瀟說按照指揮使等大人的意思，是要她們各看管一只，七日後再做裁決。
故彰不在，所以她先選。
眼前的兩只妖均坐在椅子上低著頭，杜知津站著只能看到他們如出一轍的墨黑長發。丹葩說得沒錯，幻妖幻形確實逼真，以她的修為，竟然看不出任何不同。
有點麻煩。
她按住醒月，手指在冰冷的劍身上輕輕敲擊，似在沈思。慕瀟等人不敢打擾她，兩只妖更是自從被提出牢房後便不發一語，一時之間，屋裏只有幾道細微的呼吸聲。
半晌，杜知津口：“你...你們叫什麽？”
“應見畫。”“應見畫。”
兩道一模一樣的聲音響起，饒是已經聽過許多遍，丹葩仍舊忍不住感慨，太像了......連頓挫和氣音都毫無二致，真的能分出來孰真孰假嗎？
杜知津聽不到她的心聲，自然回答不了她的疑惑，可她依舊做出了選擇。
她忽然伸手，指著右邊道：“你，跟我走。”
應見畫本以為自己要在地牢裏關上一年半載，直到那位能夠辨認的鈞老出關。在得知待會兒會有兩位執律前來時，他心裏已經做好了準備。
無非是嚴刑逼供那一套。這些自詡“執掌道律”的人，私底下皆是一般齷齪。
然而他沒想到，杜知津就這麽堂而皇之地把他帶出地牢，既沒用鐐銬鎖住他的手腕，也沒用鐵鏈纏住腳踝，姿態懶散得像帶他參觀鎮邪司來了。
故意讓他放松警惕？等他逃走了再捉住就可以直接定罪了。
他自以為看穿了鎮邪司的陰謀，決心絕不讓她得逞，沈聲道：“堂堂玄級執律竟一點規矩都不懂？”
杜知津驚訝回頭：“你認識我？”頓了頓，她笑了，“原來我還挺出名，連錦溪城的妖怪都知道。”
應見畫：......問題是出不出名嗎？
他深吸一口氣，按耐住心中的怒火，主動將雙手握成拳，遞到她面前，直截了當：“手枷。”
聞言她一楞，接著用半是驚訝半是好奇的目光打量他。他被她盯得不自在，冷冷瞪回去一眼，她這才停止打量，出聲解釋：“用不著那東西。”
“為何？”是看不起他覺得他不會跑還是跑不了？
杜知津眨眨眼：“你方才不是說了嗎？我是玄級，無論你跑到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
他心頭一緊。
她說這話時波瀾不驚，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晴雨，而這恰恰反映出她的真實態度。
眼前此人是真的自信，只要他敢跑，她就能把他抓回來。
見他忽然之間沒了反應，垂著眼不再看她，杜知津有心活躍氣氛，畢竟不出意外往後七天他們都要待在一起，總是死氣沈沈的可不好。
“咳咳，實話告訴你吧。”她清了清嗓子，表情變得嚴肅，應見畫也隨之端正心態。
他暗想，果不其然，鎮邪司不會那麽輕易放過可疑人員，必定有除了手枷外更隱蔽的桎梏法寶。
然後他便聽到：“實話是待會我要去菜市買菜，銬著你像去行刑的，不利於我搶菜。”
應見畫：“......”
他不禁開始思考，鎮邪司的評級標準是什麽？身邊這人真的是令妖怪聞風喪膽的玄級執律？
一個親自買菜的執律？
不管他心中如何百轉千回翻江倒海，杜知津還是帶著他去了菜市。琉璃京有大大小小十數個菜市，她去的是城東的一個大集。
買菜當然是為了回去做飯，因此應見畫猜測杜知津住在城東附近。可鎮邪司在城西，兩者距離會否太遠了？
他沒資格也沒膽量把這個問題問出口，但是杜知津仿佛洞悉他心中所想，隨口道：“家還是離衙門遠些好。”
“不然躺在床上都能聞到上官文書的油墨味，”
他忍不住諷刺：“杜執律也會有這種煩惱？”她不是唯二的玄級嗎，還有人敢壓她一頭？
杜知津看他一眼，好奇：“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麽誤會。先是認為我必須拷著你，再是斷言我在司中一手遮天.....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抹黑我？”
話音落下，應見畫懊悔自己大意，竟然被套話了，果然天下烏鴉一般黑！他打定主意，接下來無論她說什麽，他都當沒聽見，絕不回答。
看他緊緊抿著唇，一副不願多說的模樣，杜知津也沒追問，自顧自地在攤販上挑挑揀揀，好像剛才只是一句無心之言。
他在心底冷哼一聲，詭計多端。
“阿婆，絲瓜怎麽賣啊？”
白發蒼蒼的阿婆緩慢擡起頭，聲音沙啞：“我快收攤啦，便宜賣給你好了，兩文錢一根。”
“行。”她撩起袍角，蹲在地上仔細挑了三根，給了一串銅錢。兩人離開阿婆的絲瓜攤，杜知津依舊走得不緊不慢，路過豬肉鋪的時候問他：“應大夫，中午你想吃點什麽？吃肉嗎？”
他姓應，據丹葩所說是個大夫，杜知津索性在外叫他一聲“應大夫”。她本是隨口一說，卻不想這個稱呼喚起了應見畫的某些回憶，令他恍惚。
片刻後，他提起了一件風馬牛不相幹的事：“......絲瓜你買貴了，我們剛進來時有個攤位，絲瓜只要一文錢一根。”
那老婦人分明是看杜知津衣著不俗起了坑人的心思，偏偏她也是個人傻錢多的，別人說什麽就信什麽。
杜知津聽罷搖搖頭，語氣無所謂：“確實貴了。可那位阿婆家裏只有她和重病在床的孫女，每日只能靠賣菜維生。”
說完，她看著突然陷入沈默的他，問：“醫者仁心，應大夫從前也經常自掏腰包貼補病人吧？”
應見畫像是被人刺了一劍，後退兩步和她拉開距離，眼神瞬間冷下來：“你帶我來這裏，就是為了讓我見到那位老婦人？”
倘若他是真的“應見畫”，他就該順著她的話詢問“孫女”的病況，之後甚至可能被帶去治病......
“我為什麽要去治一個毫不相關的人？”
聽了他的話，她不由嘆出口氣，落在應見畫眼裏就是計謀不成的反應。
杜知津張了張嘴，或許明白此時無論自己說什麽他都不會信，幹脆放棄解釋：“隨便你怎麽想，但我的確是為了買菜才來這兒的......算了，割完排骨我們回罷。”
“呵。”應見畫眼含警惕，盯著她道，“我就知道。你們這些人，沒一個好東西。”
杜知津所言不虛，買完菜她就回家了。和應見畫想象的不同，她的住所並非那等金碧輝煌窮奢極欲的大宅子，而是一間略顯簡陋的小院子。
柱子朱漆斑駁，檐下兩盞燈籠看起來很多年沒換過，灰撲撲蒙著塵。
無論怎麽看，都是琉璃京中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一戶人家。
察覺到他臉上一閃而過的訝然，杜知津聳聳肩並未解釋，推開門道：“進來吧。”
他遲疑地先邁入一只腿，同時死死盯著她的表情，準備一有不對就收回。忽地，耳畔風聲喧囂，有什麽東西擦著他的小腿滑過，他下意識以為是劍，慌忙躲閃，卻聽得一聲輕笑。
低頭，腳邊是一片打著旋的落葉。擡頭，杜知津在笑。
應見畫立刻意識到自己被看笑話了，臉漲得通紅，忿忿地磨了磨牙。她倚著門框，手裏是那片罪魁禍首落葉：“在確定你們身份之前，我是不會動手的，所以別那麽拘謹。”
“哼。”
回應她的是一聲冷哼。
她毫不在意，轉身投入廚房。應見畫在院中站了一會，發現杜知津的家比外面看起來還小，攏共只有兩間屋子，一間廚房並柴房，連吃飯的桌子都擺在院子裏，剩下一間肯定就是她的臥房了。那麽問題來了，晚上他睡哪？睡地上？
他很沒有“階下囚”的自覺，正準備去質問，然而才進廚房便被塞了一把鏟子：“你會看火候嗎？”
他楞了楞，本能地點點頭。於是杜知津放心地把廚房交給他，臨走前不忘解釋離開的原因：“隔壁嬸娘家的貓丟了，我去找找。”
貓丟了？
應見畫微微皺眉。
貓丟了關她什麽事？還有，她憑什麽認為，他一定會乖乖聽話，她讓看火就看火？
他偏不。
袁嬸娘家的貓是只一歲的三花，平時酷愛飛檐走壁，隔三差五就會走丟一回，袁嬸娘的兒子小寶為此沒少抹眼淚。往常杜知津在家時便是她幫著找貓，屢次提著三花命運的後脖頸把它從角落裏揪出來，物歸原主。但也許就是因為她和貓積怨太深，她剛有靠近的跡象，三花便炸毛了，爪子緊緊扒著底下的青苔，發出憤怒的哈氣聲。
“阿虎！”袁小寶在邊上喊得撕心裂肺，唯恐自己一錯眼，阿虎掉到水溝裏。杜知津也在思考，到底要怎樣安全地把貓捉住。
既然害怕她，她便假意離開，等阿虎放松警惕再殺個回馬槍。
計上心頭，她甚至沒和袁小寶打招呼，身影瞬間消失在水溝邊。袁小寶怔了怔，蹲下身朝站在橫木上的三花張開雙臂，吸著鼻子哄道：“阿虎你和我回去吧，以後娘再炸魚幹，我一口也不吃，全給你！”
袁小寶頓時哭喪起一張臉，內心萬分焦急。忽然，水面倒映出一道倏忽閃過的黑影，他還沒看清黑影是誰，阿虎先一步做出反應，在杜知津碰到它之前，它怒而揮動前爪想要攻擊，從而失去平衡，一頭栽進水裏。
“阿虎！！！”
伴隨著袁小寶驚恐的叫聲，杜知津眼明手快一把將三花撈起，放在地上。
她長舒一口氣，心想還好只是沾濕了後腿的毛。
袁小寶見狀趕緊上前抱住它，片刻後，瑟瑟發抖的阿虎感受到周圍沒有危險，從主人懷中擡起頭，又一次萌生了“越獄”的心思。趁杜知津不備，它跳躍起身，嗷嗷叫著沖過去，在她回頭時狠狠撓了她一爪。
她悶哼一聲，因為短暫的停頓失去先機，只能眼睜睜看著阿虎桃之夭夭。顧不上傷口，她和袁小寶一前一後把貓攔住，迫使它無法繼續逃跑。
袁小寶一邊擦眼淚一邊氣急敗壞地控訴自家的貓：“你、你居然敢傷人！回去了看我娘怎麽收拾你！”
然而三花毫不理會主人的哭訴，虎視眈眈地盯著杜知津，杜知津再盯回去。一人一貓四目相對，誰也不讓誰，就這麽耗著，期間夾雜著袁小寶斷斷續續的抽噎聲。
如果阿虎是只妖，杜知津有一千一萬種方法將其捉拿歸案。可它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小貓，她就是有再多雷霆手段，也使不出來。
正當她一籌莫展時，一道男聲自身後響起：“阿虎。”
兩人一貓同時回頭，她驚訝，應見畫怎麽出來了。
他不知旁觀了多久，半蹲著身子攤開一只手，繼續喚道：“阿虎，過來。”
於是在兩人驚疑的目光中，阿虎步伐輕快地朝他走去，甚至還親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發出甜甜的呼嚕。
杜知津：？！
應見畫伸出手，熟練地順著三花貓的毛發輕輕撫摸，指尖動作輕柔富有節奏。待懷中的阿虎逐漸放松緊繃的身體，原本微微弓起的脊背慢慢舒展，不再顯露攻擊意圖後，他才小心地將貓抱起，轉身遞還給一旁眼巴巴望著的小男孩。
末了不忘囑咐：“看好，別再弄丟了。”
“嗯嗯！”袁小寶連連點頭，看他的眼神如天神下凡，充滿敬佩。他略微有些不自在，恰好杜知津走來，他的註意力瞬間被她臉上的傷口吸引。
不深，但還在滲血，一看便是方才那只貓撓傷的。
而她好似根本沒察覺到疼痛，和袁小寶告別後扭過頭，見他皺眉看著自己，狐疑：“有事？”
應見畫垂下眼。
她受傷和他有何幹系？這點血又流不死。
“無事。”他開口生硬，留給她一個冷淡的背影。杜知津雖然有些摸不著頭腦，但還是跟著回了屋。
推開門，滿院飄香，兩菜一湯端上來，色香味俱全，比她自己做的好吃多了。她不禁感慨：“應大夫你如果不當大夫，當個廚子也能賺得盆滿缽滿。”
她說的是真心話，落到應見畫這個對她抱有成見的妖耳中，卻變了味。
他吃的不多，從始至終沒有碰過她面前那盤菜，聽了她的話後，他唇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刺道：“杜執律也可以考慮轉行，比如賣鹹菜。”
“賣鹹菜？”
她不明所以地念了一遍，卻沒得到答案。只看到應見畫在說完這句話後心情頗好地多夾了兩筷子菜，饒是如此他依舊吃的很少，半桌子菜幾乎都進了她嘴裏。
吃完了，他下意識起身想要收拾碗碟，卻見杜知津飛快將空盤子疊在一起，端到井邊開始洗。
望著她熟練的動作，他這才後知後覺，原來不是演給他看的，她是真的住在這兒，生活得清貧。
可這和他記憶裏的不一樣。像她這種身居高位的人，通常都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十指不沾春水才對。但杜知津......結合剛才她幫鄰居抓貓、早晨還特意多給老婦人錢，他不得不推翻自己先前的成見。
也許，她是個好人？
一想到這裏，杜知津臉上的傷口頓時變得難以忍受。他抿抿唇，似在糾結，最後還是站起身走向她，道：“傷口，不能碰水。”
聞言，她動作一怔，擡頭疑惑地看著他：“我沒受傷啊。”
難道昨晚追異狡的時候不小心曾傷了哪裏？
沒等她思考出結果，他指著她臉頰，又道：“貓撓傷的。”
哦，原來是貓啊。
她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小傷口而已，晚會都該愈合了。”
倒不是她誇大，她畢竟是修行之人，身體素質比尋常人好了不止一星半點，別說被一只貓撓了，就算被真正的老虎扇上一爪子也不會有問題。當然，她不會讓自己落入那種境地。
但，她的話好似觸動了醫師的某種禁忌，應見畫看她的眼神瞬間變了，變得......兇狠中帶了一絲幽怨？
“難道你不知道被貓狗咬了可能得瘋犬病嗎？”涉及到專業領域，他的語氣顯得有些急促，帶著不容置喙的堅決。杜知津只得聽他的，放棄洗了一半的碗筷，坐在石椅上，捧著臉任他檢查。
如她所說，傷口確實快好了，已經不往外流血了，只是隱隱還透出裏面的血肉，可他的心並未完全放下。
瘋犬病極為特殊，一旦病發幾乎無法救治，只能靠前期預防......他拿不準杜知津的體質到底能不能扛住，沈吟片刻後道：“不行，還是得敷藥，最近的藥房在哪？”
她報了個地址，應見畫點點頭，叮囑：“你待在此地不要走動，我去抓藥。”
杜知津沒說話，目睹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她本可以追上去，但她沒有。
她在想，他會趁這個機會逃走嗎？
應見畫腦中確實冒出過這個想法，不過不是在他離開前，是在他抓完藥後。
他拎著藥，暖融融的陽光灑在臉上，昭示著夏天快要到了。
春光明媚，夏花爛漫，倘若他仍是戴罪之身，便註定見不到往後的殊景。
而此時此刻，他渾身上下無一處桎梏，往來人群熙攘，自己完全可以混入其中，再神不知鬼不覺地逃走。
要不要逃？
他攥緊了捆住藥包的細繩。
院子裏，杜知津看一眼天色，半個時辰過去，這段時間都足夠跑去城東的藥房了。
所以，她果然還是看錯了？
她郁悶地嘆出口氣，手按在醒月的劍鞘上，準備出門。
然而她才打開門，便和門外的人撞了個正著。
視線交匯，她愕然：
“你沒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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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生今夜月色慘淡, 連星子都無幾顆，談何照明？風聲瑟瑟, 幽幽咽咽, 孤身一人的打更人只得貼著墻根走，企圖汲取一絲絲安全感。
忽地，墻頭傳來一聲異響, 似有無形的鬼魅飄過，緊接著, 後背彌漫開一股似有若無的寒意, 打更人嚇得癱倒在地, 可無論他如何使喚, 雙腿就是不肯起來。涼意攀上脖頸, 就在他以為自己小命不保時, 那聲音又出現了。
清脆的鳥叫打破死寂, 也打破了方才凝固的空氣。
原來是鴟鸮......跳到嗓子眼的一顆心又安安穩穩落回去。他排出一口濁氣，抹了把額頭上冒出的冷汗，快步離開這個鬼地方。
邊跑邊想，下次他可不來了！搞不好那些鬧鬼的傳聞都是真的......
打更人走後, 古怪的動靜又響了好幾遍。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 死寂重新淹沒這片天地，墻頭的“鴟鸮”才露出真容。
杜知津蹲在沿墻而生的一棵槐樹上，穿一身夜行衣, 大半張臉蒙著黑布，整個人只有一雙明亮的眼睛區別於夜色。她跳下樹，一手握劍一手提妖，仔細看會發現妖身上的傷口正是劍尖的形狀。
異狡，畏光，食人，常成對出沒。
她望著打更人遠去的方向，懊惱地“嘖”了聲。
大意了，跑掉一只。
將受傷的這只異狡收進乾坤袋中，杜知津隨意抹去劍身的血跡，足尖輕點再度躍上樹梢。視線豁然開朗，琉璃京一半是萬家燈明勝白晝，一半是萬籟俱寂三更夜，另一只異狡會逃到哪去，不言而喻。
她合上眼，屏息凝神，屏蔽五感等同屏蔽外界所有紛擾，在她“眼”中，偌大的城和城中百萬人口化作無數或明或暗的小點，它們自由散漫，如星子般灑落一地。
忽地，她猛地睜眼，掌中醒月劍朝著某方飛快出鞘，銳不可當。異狡察覺到後方傳來的危機，發出一聲哀鳴，然而在她即將得手時，天邊炸開一道焰火，照夜如晝。
杜知津動作一頓。
是鎮邪司的焰火......
她最後看了眼異狡逃竄的方位，一咬牙，收劍撤退。
琉璃京，鎮邪司。
今妖邪作亂精怪橫行，為護天下太平，朝廷聯合等閑山設立鎮邪司，司中“執律”奉旨除祟。
同文武百官一般，執律亦有品階，按照實力分成“青白朱玄”四階，青為最次，玄為上，而整個鎮邪司數萬執律中只有兩位玄級。
杜知津，故彰。
一路上杜知津的臉色都不是很好。異狡並不是難對付的妖怪，但它擅長逃跑，一旦有風吹草動便會溜之大吉，她耐心蹲守三晚才蹲到兩只一起出動，可眼看著要得手了，卻因為集結的煙火不得不放棄，換誰都高興不起來。
丹葩第一個發現她心情不好。她最近幾個月沒在京中，很多事都不知道，便悄悄扯了扯一旁慕瀟的袖子，壓低聲音問：“師姐她怎麽了？”
慕瀟環顧四周，也放輕聲音和她說話：“師姐三天前領了任務出去，這幅模樣......不會是任務沒完成吧？”
丹葩大驚：“什麽？難道還有師姐唔唔唔”話說到一半，慕瀟連忙伸手捂住她的嘴：“哎呀快別說了！師姐來了！”
鎮邪司大殿中，眾人紛紛向走進來的杜知津行禮。她點點頭，走向唯一一個沒有動作的人，問：“出了什麽事？”
故彰言簡意賅：“捉到了兩只妖。”
“兩只妖？”這也值得通知所有執律？杜知津皺眉，轉而問消息最靈通的慕瀟，“瀟瀟師妹，你說。”
霎時，全場焦點都聚集到慕瀟身上，丹葩老實了，乖乖低頭裝啞巴。
慕瀟松開捂著丹葩的手，咽了咽唾沫，斟酌著講：“呃......事情是這樣的，之前鈞老不是阻止了幻妖吞並宛澤城嗎？包括指揮使在內的幾位大人認為幻妖另有同夥，幕後主使還未找到。今天捉到的兩只......”“今天捉到的這兩只就是幕後主使？”她問。
慕瀟噎住，誠實地搖搖頭：“準確來說是其中一只。我們的人趕到時現場有兩只妖，但眾所周知幻妖能夠變幻身形......唯一能辨認的鈞老閉關了，指揮使便讓大家過來，看看誰能分辨。”
聽完她的話，在場諸捉妖師皆露出一副恍然的神情。但旋即有人提議：“為什麽要分辨？一起殺掉得了。”
話音落下，他身旁原本看著很正常的一位執律忽然暴起，後背一對翅膀撕裂布料猛地一振，頓時寒風四起。
“你說什麽！那只妖又沒有犯事，憑什麽要一起殺？還是你覺得，是妖就得死？”
見狀，丹葩無奈地嘆出口氣。鎮邪司創辦之初，等閑仙長特地囑咐無論人還是妖，只要一心向善有所作為，就可以成為執律。彼時鎮邪司中人的占比不大，這條規矩實行得還算順遂，執律中的人和妖配合默契，且彼此之間並不仇視。然而隨著後來人漸多妖漸少，觀念開始動搖，有的人堅持認為妖都是惡的，不配和他們一起共事。這種情況在兩位玄級都是人後愈演愈烈，一發不可收拾。
杜知津顯然也想到了這點。此事絕不能草率處理，否則鎮邪司內部要變天了。
禍起蕭墻，她和故彰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憂慮之色。故彰朝她頷首，示意外面的事她來解決，杜知津便不再遲疑，喊上丹葩和慕瀟進入地牢。
地牢裏重重把守，除了執律還有一小部分錦衣衛，避免鎮邪司監守自盜。路上，丹葩和慕瀟你一句我一句，把兩只妖的情況交代清楚了。
“是在錦溪城發現的，那地可偏了，離京城十萬八千裏，禦劍都要一個月。若不是丹葩這次回家探親發現不對，說不定就讓那只妖跑了。”
杜知津：“是什麽妖？”
慕瀟看向丹葩，妖是她帶回來的。丹葩撓撓頭，回答：“目前還不清楚，只知道他化成人形後以行醫為生。”
“行醫......聽起來的是個好脾氣的，倘若他願意，事後我們可以嘗試把他吸納進來。”
鎮邪司人手緊缺，尤其在治療方面，如果這件事順利解決，證明與他無關，杜知津倒是很樂意多一位同僚。
前提是，幻妖的事與他無關。
關押著二妖的牢房很快到了，她趁門打開時飛快看了一眼，滿意地點點頭。
沒有人用私刑，兩只妖分別關起來，身上穿著鎮邪司統一的囚服，神容雖然略顯憔悴，但並不狼狽。
這裏兩只妖，而她和故彰剛好兩個人，慕瀟說按照指揮使等大人的意思，是要她們各看管一只，七日後再做裁決。
故彰不在，所以她先選。
眼前的兩只妖均坐在椅子上低著頭，杜知津站著只能看到他們如出一轍的墨黑長發。丹葩說得沒錯，幻妖幻形確實逼真，以她的修為，竟然看不出任何不同。
有點麻煩。
她按住醒月，手指在冰冷的劍身上輕輕敲擊，似在沈思。慕瀟等人不敢打擾她，兩只妖更是自從被提出牢房後便不發一語，一時之間，屋裏只有幾道細微的呼吸聲。
半晌，杜知津口：“你...你們叫什麽？”
“應見畫。”“應見畫。”
兩道一模一樣的聲音響起，饒是已經聽過許多遍，丹葩仍舊忍不住感慨，太像了......連頓挫和氣音都毫無二致，真的能分出來孰真孰假嗎？
杜知津聽不到她的心聲，自然回答不了她的疑惑，可她依舊做出了選擇。
她忽然伸手，指著右邊道：“你，跟我走。”
應見畫本以為自己要在地牢裏關上一年半載，直到那位能夠辨認的鈞老出關。在得知待會兒會有兩位執律前來時，他心裏已經做好了準備。
無非是嚴刑逼供那一套。這些自詡“執掌道律”的人，私底下皆是一般齷齪。
然而他沒想到，杜知津就這麽堂而皇之地把他帶出地牢，既沒用鐐銬鎖住他的手腕，也沒用鐵鏈纏住腳踝，姿態懶散得像帶他參觀鎮邪司來了。
故意讓他放松警惕？等他逃走了再捉住就可以直接定罪了。
他自以為看穿了鎮邪司的陰謀，決心絕不讓她得逞，沈聲道：“堂堂玄級執律竟一點規矩都不懂？”
杜知津驚訝回頭：“你認識我？”頓了頓，她笑了，“原來我還挺出名，連錦溪城的妖怪都知道。”
應見畫：......問題是出不出名嗎？
他深吸一口氣，按耐住心中的怒火，主動將雙手握成拳，遞到她面前，直截了當：“手枷。”
聞言她一楞，接著用半是驚訝半是好奇的目光打量他。他被她盯得不自在，冷冷瞪回去一眼，她這才停止打量，出聲解釋：“用不著那東西。”
“為何？”是看不起他覺得他不會跑還是跑不了？
杜知津眨眨眼：“你方才不是說了嗎？我是玄級，無論你跑到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
他心頭一緊。
她說這話時波瀾不驚，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晴雨，而這恰恰反映出她的真實態度。
眼前此人是真的自信，只要他敢跑，她就能把他抓回來。
見他忽然之間沒了反應，垂著眼不再看她，杜知津有心活躍氣氛，畢竟不出意外往後七天他們都要待在一起，總是死氣沈沈的可不好。
“咳咳，實話告訴你吧。”她清了清嗓子，表情變得嚴肅，應見畫也隨之端正心態。
他暗想，果不其然，鎮邪司不會那麽輕易放過可疑人員，必定有除了手枷外更隱蔽的桎梏法寶。
然後他便聽到：“實話是待會我要去菜市買菜，銬著你像去行刑的，不利於我搶菜。”
應見畫：“......”
他不禁開始思考，鎮邪司的評級標準是什麽？身邊這人真的是令妖怪聞風喪膽的玄級執律？
一個親自買菜的執律？
不管他心中如何百轉千回翻江倒海，杜知津還是帶著他去了菜市。琉璃京有大大小小十數個菜市，她去的是城東的一個大集。
買菜當然是為了回去做飯，因此應見畫猜測杜知津住在城東附近。可鎮邪司在城西，兩者距離會否太遠了？
他沒資格也沒膽量把這個問題問出口，但是杜知津仿佛洞悉他心中所想，隨口道：“家還是離衙門遠些好。”
“不然躺在床上都能聞到上官文書的油墨味，”
他忍不住諷刺：“杜執律也會有這種煩惱？”她不是唯二的玄級嗎，還有人敢壓她一頭？
杜知津看他一眼，好奇：“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麽誤會。先是認為我必須拷著你，再是斷言我在司中一手遮天.....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抹黑我？”
話音落下，應見畫懊悔自己大意，竟然被套話了，果然天下烏鴉一般黑！他打定主意，接下來無論她說什麽，他都當沒聽見，絕不回答。
看他緊緊抿著唇，一副不願多說的模樣，杜知津也沒追問，自顧自地在攤販上挑挑揀揀，好像剛才只是一句無心之言。
他在心底冷哼一聲，詭計多端。
“阿婆，絲瓜怎麽賣啊？”
白發蒼蒼的阿婆緩慢擡起頭，聲音沙啞：“我快收攤啦，便宜賣給你好了，兩文錢一根。”
“行。”她撩起袍角，蹲在地上仔細挑了三根，給了一串銅錢。兩人離開阿婆的絲瓜攤，杜知津依舊走得不緊不慢，路過豬肉鋪的時候問他：“應大夫，中午你想吃點什麽？吃肉嗎？”
他姓應，據丹葩所說是個大夫，杜知津索性在外叫他一聲“應大夫”。她本是隨口一說，卻不想這個稱呼喚起了應見畫的某些回憶，令他恍惚。
片刻後，他提起了一件風馬牛不相幹的事：“......絲瓜你買貴了，我們剛進來時有個攤位，絲瓜只要一文錢一根。”
那老婦人分明是看杜知津衣著不俗起了坑人的心思，偏偏她也是個人傻錢多的，別人說什麽就信什麽。
杜知津聽罷搖搖頭，語氣無所謂：“確實貴了。可那位阿婆家裏只有她和重病在床的孫女，每日只能靠賣菜維生。”
說完，她看著突然陷入沈默的他，問：“醫者仁心，應大夫從前也經常自掏腰包貼補病人吧？”
應見畫像是被人刺了一劍，後退兩步和她拉開距離，眼神瞬間冷下來：“你帶我來這裏，就是為了讓我見到那位老婦人？”
倘若他是真的“應見畫”，他就該順著她的話詢問“孫女”的病況，之後甚至可能被帶去治病......
“我為什麽要去治一個毫不相關的人？”
聽了他的話，她不由嘆出口氣，落在應見畫眼裏就是計謀不成的反應。
杜知津張了張嘴，或許明白此時無論自己說什麽他都不會信，幹脆放棄解釋：“隨便你怎麽想，但我的確是為了買菜才來這兒的......算了，割完排骨我們回罷。”
“呵。”應見畫眼含警惕，盯著她道，“我就知道。你們這些人，沒一個好東西。”
杜知津所言不虛，買完菜她就回家了。和應見畫想象的不同，她的住所並非那等金碧輝煌窮奢極欲的大宅子，而是一間略顯簡陋的小院子。
柱子朱漆斑駁，檐下兩盞燈籠看起來很多年沒換過，灰撲撲蒙著塵。
無論怎麽看，都是琉璃京中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一戶人家。
察覺到他臉上一閃而過的訝然，杜知津聳聳肩並未解釋，推開門道：“進來吧。”
他遲疑地先邁入一只腿，同時死死盯著她的表情，準備一有不對就收回。忽地，耳畔風聲喧囂，有什麽東西擦著他的小腿滑過，他下意識以為是劍，慌忙躲閃，卻聽得一聲輕笑。
低頭，腳邊是一片打著旋的落葉。擡頭，杜知津在笑。
應見畫立刻意識到自己被看笑話了，臉漲得通紅，忿忿地磨了磨牙。她倚著門框，手裏是那片罪魁禍首落葉：“在確定你們身份之前，我是不會動手的，所以別那麽拘謹。”
“哼。”
回應她的是一聲冷哼。
她毫不在意，轉身投入廚房。應見畫在院中站了一會，發現杜知津的家比外面看起來還小，攏共只有兩間屋子，一間廚房並柴房，連吃飯的桌子都擺在院子裏，剩下一間肯定就是她的臥房了。那麽問題來了，晚上他睡哪？睡地上？
他很沒有“階下囚”的自覺，正準備去質問，然而才進廚房便被塞了一把鏟子：“你會看火候嗎？”
他楞了楞，本能地點點頭。於是杜知津放心地把廚房交給他，臨走前不忘解釋離開的原因：“隔壁嬸娘家的貓丟了，我去找找。”
貓丟了？
應見畫微微皺眉。
貓丟了關她什麽事？還有，她憑什麽認為，他一定會乖乖聽話，她讓看火就看火？
他偏不。
袁嬸娘家的貓是只一歲的三花，平時酷愛飛檐走壁，隔三差五就會走丟一回，袁嬸娘的兒子小寶為此沒少抹眼淚。往常杜知津在家時便是她幫著找貓，屢次提著三花命運的後脖頸把它從角落裏揪出來，物歸原主。但也許就是因為她和貓積怨太深，她剛有靠近的跡象，三花便炸毛了，爪子緊緊扒著底下的青苔，發出憤怒的哈氣聲。
“阿虎！”袁小寶在邊上喊得撕心裂肺，唯恐自己一錯眼，阿虎掉到水溝裏。杜知津也在思考，到底要怎樣安全地把貓捉住。
既然害怕她，她便假意離開，等阿虎放松警惕再殺個回馬槍。
計上心頭，她甚至沒和袁小寶打招呼，身影瞬間消失在水溝邊。袁小寶怔了怔，蹲下身朝站在橫木上的三花張開雙臂，吸著鼻子哄道：“阿虎你和我回去吧，以後娘再炸魚幹，我一口也不吃，全給你！”
袁小寶頓時哭喪起一張臉，內心萬分焦急。忽然，水面倒映出一道倏忽閃過的黑影，他還沒看清黑影是誰，阿虎先一步做出反應，在杜知津碰到它之前，它怒而揮動前爪想要攻擊，從而失去平衡，一頭栽進水裏。
“阿虎！！！”
伴隨著袁小寶驚恐的叫聲，杜知津眼明手快一把將三花撈起，放在地上。
她長舒一口氣，心想還好只是沾濕了後腿的毛。
袁小寶見狀趕緊上前抱住它，片刻後，瑟瑟發抖的阿虎感受到周圍沒有危險，從主人懷中擡起頭，又一次萌生了“越獄”的心思。趁杜知津不備，它跳躍起身，嗷嗷叫著沖過去，在她回頭時狠狠撓了她一爪。
她悶哼一聲，因為短暫的停頓失去先機，只能眼睜睜看著阿虎桃之夭夭。顧不上傷口，她和袁小寶一前一後把貓攔住，迫使它無法繼續逃跑。
袁小寶一邊擦眼淚一邊氣急敗壞地控訴自家的貓：“你、你居然敢傷人！回去了看我娘怎麽收拾你！”
然而三花毫不理會主人的哭訴，虎視眈眈地盯著杜知津，杜知津再盯回去。一人一貓四目相對，誰也不讓誰，就這麽耗著，期間夾雜著袁小寶斷斷續續的抽噎聲。
如果阿虎是只妖，杜知津有一千一萬種方法將其捉拿歸案。可它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小貓，她就是有再多雷霆手段，也使不出來。
正當她一籌莫展時，一道男聲自身後響起：“阿虎。”
兩人一貓同時回頭，她驚訝，應見畫怎麽出來了。
他不知旁觀了多久，半蹲著身子攤開一只手，繼續喚道：“阿虎，過來。”
於是在兩人驚疑的目光中，阿虎步伐輕快地朝他走去，甚至還親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發出甜甜的呼嚕。
杜知津：？！
應見畫伸出手，熟練地順著三花貓的毛發輕輕撫摸，指尖動作輕柔富有節奏。待懷中的阿虎逐漸放松緊繃的身體，原本微微弓起的脊背慢慢舒展，不再顯露攻擊意圖後，他才小心地將貓抱起，轉身遞還給一旁眼巴巴望著的小男孩。
末了不忘囑咐：“看好，別再弄丟了。”
“嗯嗯！”袁小寶連連點頭，看他的眼神如天神下凡，充滿敬佩。他略微有些不自在，恰好杜知津走來，他的註意力瞬間被她臉上的傷口吸引。
不深，但還在滲血，一看便是方才那只貓撓傷的。
而她好似根本沒察覺到疼痛，和袁小寶告別後扭過頭，見他皺眉看著自己，狐疑：“有事？”
應見畫垂下眼。
她受傷和他有何幹系？這點血又流不死。
“無事。”他開口生硬，留給她一個冷淡的背影。杜知津雖然有些摸不著頭腦，但還是跟著回了屋。
推開門，滿院飄香，兩菜一湯端上來，色香味俱全，比她自己做的好吃多了。她不禁感慨：“應大夫你如果不當大夫，當個廚子也能賺得盆滿缽滿。”
她說的是真心話，落到應見畫這個對她抱有成見的妖耳中，卻變了味。
他吃的不多，從始至終沒有碰過她面前那盤菜，聽了她的話後，他唇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刺道：“杜執律也可以考慮轉行，比如賣鹹菜。”
“賣鹹菜？”
她不明所以地念了一遍，卻沒得到答案。只看到應見畫在說完這句話後心情頗好地多夾了兩筷子菜，饒是如此他依舊吃的很少，半桌子菜幾乎都進了她嘴裏。
吃完了，他下意識起身想要收拾碗碟，卻見杜知津飛快將空盤子疊在一起，端到井邊開始洗。
望著她熟練的動作，他這才後知後覺，原來不是演給他看的，她是真的住在這兒，生活得清貧。
可這和他記憶裏的不一樣。像她這種身居高位的人，通常都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十指不沾春水才對。但杜知津......結合剛才她幫鄰居抓貓、早晨還特意多給老婦人錢，他不得不推翻自己先前的成見。
也許，她是個好人？
一想到這裏，杜知津臉上的傷口頓時變得難以忍受。他抿抿唇，似在糾結，最後還是站起身走向她，道：“傷口，不能碰水。”
聞言，她動作一怔，擡頭疑惑地看著他：“我沒受傷啊。”
難道昨晚追異狡的時候不小心曾傷了哪裏？
沒等她思考出結果，他指著她臉頰，又道：“貓撓傷的。”
哦，原來是貓啊。
她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小傷口而已，晚會都該愈合了。”
倒不是她誇大，她畢竟是修行之人，身體素質比尋常人好了不止一星半點，別說被一只貓撓了，就算被真正的老虎扇上一爪子也不會有問題。當然，她不會讓自己落入那種境地。
但，她的話好似觸動了醫師的某種禁忌，應見畫看她的眼神瞬間變了，變得......兇狠中帶了一絲幽怨？
“難道你不知道被貓狗咬了可能得瘋犬病嗎？”涉及到專業領域，他的語氣顯得有些急促，帶著不容置喙的堅決。杜知津只得聽他的，放棄洗了一半的碗筷，坐在石椅上，捧著臉任他檢查。
如她所說，傷口確實快好了，已經不往外流血了，只是隱隱還透出裏面的血肉，可他的心並未完全放下。
瘋犬病極為特殊，一旦病發幾乎無法救治，只能靠前期預防......他拿不準杜知津的體質到底能不能扛住，沈吟片刻後道：“不行，還是得敷藥，最近的藥房在哪？”
她報了個地址，應見畫點點頭，叮囑：“你待在此地不要走動，我去抓藥。”
杜知津沒說話，目睹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她本可以追上去，但她沒有。
她在想，他會趁這個機會逃走嗎？
應見畫腦中確實冒出過這個想法，不過不是在他離開前，是在他抓完藥後。
他拎著藥，暖融融的陽光灑在臉上，昭示著夏天快要到了。
春光明媚，夏花爛漫，倘若他仍是戴罪之身，便註定見不到往後的殊景。
而此時此刻，他渾身上下無一處桎梏，往來人群熙攘，自己完全可以混入其中，再神不知鬼不覺地逃走。
要不要逃？
他攥緊了捆住藥包的細繩。
院子裏，杜知津看一眼天色，半個時辰過去，這段時間都足夠跑去城東的藥房了。
所以，她果然還是看錯了？
她郁悶地嘆出口氣，手按在醒月的劍鞘上，準備出門。
然而她才打開門，便和門外的人撞了個正著。
視線交匯，她愕然：
“你沒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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