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番外（五） 捉妖師if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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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番外（五） 捉妖師if線（下）……
聞言, 應見畫的第一反應是反駁：“你以為我跑了？”
杜知津自知理虧，連忙搖頭否認：“沒有沒有，是我小人之心度妖君之腹了。哎呀這麽多藥包提著肯定很累吧？我來拿。”
他避開她殷勤伸出的手, 眉峰緊緊皺著, 唇角下壓, 語氣裏夾雜著毫不掩飾的諷意，還有幾絲憤慨：“執律大人怎麽會錯呢？一切都是我多管閑事, 是我自作主張想給您敷藥, 該我給您賠個不是。”
說罷，作勢要朝她躬身。杜知津立刻蹦遠了，聽完他的話, 腦子裏第一個冒出來的想法居然是：他剛才在飯桌上說她可以改行賣鹹菜，是不是在暗戳戳地說她多管閑（鹹）事？
唉, 自己果然不擅長和“人”打交道。
她郁悶了一會兒, 應見畫見她沒再追究自己出去太久的事, 心底暗自松了口氣。
其實懷疑成立, 他是想跑, 但不是現在。回來的路上他想明白了, 以杜知津的實力, 他跑得了一時跑不了一世，此事還需從長計議。他之所以回來得晚，是因為他把附近幾條巷子都轉了一遍，熟悉地形。
七天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杜知津好糊弄不代表故彰和其他人類執律也好糊弄, 誰也不知道看管結束後他會面臨什麽，最好的辦法是在這幾天內取得她的信任，有她幫助, 鎮邪司其餘人便不成威脅。
而取得信任的第一步，便是讓她愧疚，掌握道德制高點。
思及此處，應見畫擡眸瞟了身旁手足無措的人一眼。
目前來看，第一步很成功。
很好，接下來深化這份愧疚。
“哼。家裏有藥爐嗎？”他沒有把沈甸甸的藥包遞過去，而是選擇自己拎著，同時“不經意”地露出手腕上深深的勒痕。杜知津沒讓他失望，在看到那些紅痕後表現得很自責：“有，你要熬藥嗎？我去拿。”
藥爐又新又舊，新是因為基本沒用過，舊則是因為買來許久一直在吃灰。應見畫忍不住問上一句：“你們有別的治療方法？”
修道之人生病都不用吃藥的嗎？
杜知津一邊擦洗落灰的藥爐，一邊答：“哦，也吃的。不過司裏醫師少，我恢覆得快，一般不麻煩他們。”
言下之意是全靠自己扛。
應見畫聽後深深皺起眉，短短半天，這已經是他不知道第多少次皺眉了，杜知津的某些言行實在讓他難以理解。
即便立場不同，醫師的本能還是讓他動了惻隱之心。他示意她把袖子撈上去，手指搭上她的脈搏，凝神靜聽。
一只手擦不了爐子，她只能保持著半蹲的姿勢，視線自然而然落在他臉上。
妖怪能夠自由化形，因此容貌都很賞心悅目。但看到應見畫的第一眼，直覺告訴她，他的模樣並非後天形成。
很難形容那種感覺，硬要她描述的話，大概其它妖都是經過修剪的花草，而他則是渾然天成，與生俱來。
所以在兩只一模一樣的妖中，她選擇了他。
看著他垂下的濃長睫羽，她忽然開口，問：“應大夫你的原形是貓嗎？”不然怎麽能制服阿虎。
應見畫曲起食指，淡淡睨她一眼：“執律大人看不出來？”
對她，明知道要低聲下氣博得同情，可他總忍不住陰陽怪氣。
也許妖和執律天生不對付。
他一口一個“執律大人”，本意是嘲弄，杜知津的心思卻歪到東海去，莫名其妙紅了耳朵。
應見畫：？
這家夥一天到晚都在想什麽？
“我還是頭一回，被人、呃，妖喊執律......大人。”她訥訥解釋。
應見畫愈發覺得匪夷所思：“你不是唯二的玄級嗎？不叫這個，平時其他人和妖都怎麽稱呼你？”
杜知津想了想，回道：“同僚一般喊我師姐，鄰居們有的喊我木姑娘，有的喊我木姊姊，至於妖......它們一般活不到開口說話的時候。”
末了還不忘補充：“你是第一個。”
第一個在她手下活到開口說話的嫌疑妖。
應見畫雙手環胸，冷冷道：“多謝執律大人高擡貴手。”
“應該的應該的。”她嘿嘿笑了，糾結一會兒，坦白道，“我覺得你不是幻妖。”
他把脈的手指一頓，反問：“何出此言？我們才在一起待了不到一天。”
杜知津：“說不上來......總結就是，你身上的味道讓我覺著很舒服。”
“味道？”他擡起手臂，懷疑地嗅了嗅，並沒有聞到什麽特殊的味道。她也跟著往前湊了湊，鼻尖輕輕聳動，得出結論：“有，類似草木的清香。”
應見畫不為所動：“你想多了。我是大夫，身上當然會沾染一些藥材的氣息。”
這一點那只幻妖也註意到了，僅憑味道無法將他們區分。
杜知津卻搖了搖頭，斬釘截鐵地說：“不一樣，你是由內而外散發出的，並非熏香。”
說到這兒，她又拐回去推翻自己之前的猜測：“你肯定不是貓妖。”
由內而外？
他一楞，慢慢斂去眼底的警惕，變為更覆雜的神情。
他的本體是流魄草，靈魂深處確實藏著一縷草本的氣味。但他身上還有一半人類血脈，加上刻意隱藏，從沒有人或妖看出他的本體。
杜知津雖然沒有直接道明他的身份，卻是這麽多年第一個接近真相的人。
可偏偏，她是鎮邪司執律。
應見畫心中五味雜陳，強.迫自己轉移註意，把心思放在脈象上來。確如她所言，她脈象平穩身體康健，並無異樣。
“但這不能排除瘋犬病的風險，你仍然需要內服外敷一起，以防萬一。”頓了頓，似乎是覺得這番話有關心她的歧義，他解釋道，“萬一你發病了，鎮邪司定不會饒我。”
杜知津聞言笑了笑，看不出信了還是沒信。她撐在桌上看他熬藥，目光緩緩爬上他眼下，那裏有著淡淡的黑青。
也是，任誰被關進地牢都會失眠。
她忽然有些內疚：“應大夫，晚上記得早些休息。”
應見畫被她的話勾起思緒，想起來當時是想去廚房問自己晚上睡哪的，結果莫名被塞了一把鍋鏟......想到這裏，他不滿地瞪去一眼，沒好氣地問：“敢問執律大人準備讓在下睡柴房還是院子？”
杜知津驚訝：“你怎麽會這麽想？當然是睡屋子裏啊。”
睡屋子裏？他去看過了，只有一張床，難道她想、想和他同榻共枕？
一時之間，他腦海中閃過無數話本，什麽年幼無知的小妖被道貌岸然的道士這樣那樣......他頓時漲紅了臉，又羞又氣地罵她：“卑鄙！無恥！下流！”
虧他還以為她和別人不同，結果打的這種主意。他一時不知道該捂住上面還是下面，總覺得自己在她眼裏和赤.裸無異。
執律果然不是什麽好東西！
平白無故挨了一段罵，杜知津雖然感到雲裏霧裏，但也沒惱，只說：“還是你們妖怪也不用像人一樣睡覺、只打坐就可以？”
“那我們可以一起打坐。”
反正她有很多蒲團，任君挑選。
打坐？
應見畫楞住，臉頰後知後覺地攀上另一股緋紅。
所以......是他理解錯了？她沒想和他同床共枕，只是打坐......他、他方才都在想什麽！
“咚！”
杜知津被撞擊聲嚇了一跳，以為他倒地不起是因為昏迷過去了，擔憂道：“應大夫、應大夫你怎麽了？沒事吧？！”
夜裏，月明星稀，靜謐隨晚風悄然蔓延，催生無數睡意。
躺在床上的應見畫卻睡不著。
然而他依舊閉了眼，維持著規律的呼吸，不想被地上打坐的杜知津察覺自己其實沒睡。
並不是因為認床，也不是因為有人在身邊，而是因為......一旦靜下心，腦中便會浮現白天的那一幕。
“卑鄙！無恥！下流！”
“我們可以一起打坐。”
打坐。打坐。打坐。
夠了！別再想了！他在心裏捂住“杜知津”的嘴，因為過於羞憤，氣息亂了。
杜知津睜開眼，問：“還是睡不著？”
他身子一僵，硬著頭皮承認：“......嗯。”
“走吧。”她把桌上疊得整齊的衣物遞給他，然後離開房間關上門，把屋子留給他。
他看著手邊的衣物，想，看不出來，她還挺細心。
換好衣物打開門，杜知津已經衣衫齊整地站在院子裏，正對著月光擦拭劍身。
寒芒照雪，如冰似玉。
但奇異的是身為妖，他居然不曾感到害怕。
見他出來，她收劍入鞘，簡單地概括了接下來要去做什麽：“有一只異狡在城內流竄，我感應到它的存在，需盡快前往。”
而帶上他的原因不言而喻，他目前還是“階下囚”，不能離開她的視線。
應見畫點點頭，表示理解。杜知津神色松快，把醒月幻成草船大小，對他說：“禦劍會快很多。”
他猶豫片刻，試探著踩上去，沒有什麽實感。她見狀微微一笑，貼心地把自己的手伸過去：“害怕不穩當可以抓住我。”
話音落下，他沈默一瞬，伸出兩根手指緩緩搭上她的手腕，像白天診脈那樣。
風起，淩空，千門萬戶悉數化成小點被他們拋在身後。不知何時，搭著的兩根手指變成三根、再變成四根，最後一整只都手緊緊攥著她。
杜知津察覺到，不覺彎了眼角。
“異狡天生殘疾，或目盲或耳聾，因而常成對出入，彼此互為依仗。”
應見畫：“如此，只剩下一只異狡，對你而言豈不是手到擒來？”
她搖頭：“越是形單影只，它們越謹慎，輕易不會冒頭。”
她循著痕跡追到朱雀街，然而線索到這裏就斷了，異狡仿若憑空消失一般，銷聲匿影。
倘若在山林原野，一場劍雨落下，哪怕異狡藏得再深也只有死路一條。可這是在繁華的京城，“百千家似圍棋局，十二街如種菜畦”，稍有不慎便會殃及無辜。
夜色中，杜知津俯瞰這星羅棋布的街巷，沈吟不語。
應見畫和她一起站在屋檐上，靜靜吹著琉璃京的晚風。
半晌，他猶豫道：“或許......我有辦法。”
“嗯？不妨說來聽聽。”她好奇。
他低下頭，解開腰間綁著的一枚香囊，介紹：“當某一處感官喪失時，其它的感官就會被放大。我想，既然異狡目盲耳聾，它們的嗅覺應該比尋常妖精更靈敏。這裏是一包迷巖楠，混入靈力後會散發出特殊的臭味。”
杜知津接過香囊，笑道：“確實是個好法子，多謝你。不過我多嘴問一句，原本這迷巖楠，是用來對付我的吧？”
她可記得剛出地牢時，他渾身上下一件多餘的裝飾也沒有。這枚其貌不揚的香囊和裏面的東西，大概是他在去藥房的那半個時辰裏搞來的。
小心思被戳穿，應見畫臉上閃過一絲羞惱，但很快鎮定下來：“你不要還我。”
現在是她有求於他。
“當然要。”杜知津連忙把香囊收好，端詳他一番後，用醒月劍在他周身畫了一個圈。
他蹙眉，不解：“這是做什麽？監視我怕我跑了？”
“啊，其實是擔心打起來誤傷你。”她將迷巖楠放在掌心，幾道純白的靈氣將其分解成粉末狀，隨著夜風散入各處。
這些攜帶著靈氣的粉末就像螢火一般，飄飄蕩蕩，竟襯得這個夜多了幾分美好。
她回頭對他笑了笑：“畢竟我還期待和你當同僚呢，當然要保護好你了。”
“同僚，我？”應見畫語氣疑惑，明顯不相信。杜知津註視著他，頷首：“執律不僅有人，還有妖。我們很需要你這種人才。”
“你考慮過加入嗎？”
聞言，應見畫的第一反應是否認。怎麽可能，鎮邪司怎麽可能招攬妖怪？而且還是他這種有“前科”的妖怪，不趕盡殺絕就算杜知津手軟的了......
他一面覺得虛假，一面忍不住想，杜知津有什麽理由騙他？萬一、她說的是真的呢？
他內心萬分糾結，她自然也看出來了，道：“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你不信也合情理，不必急著定論。明日我領你去見見我的妖怪同僚，等見過他們本尊再考慮，如何？”
不失為一種方法。
他點點頭，見她展顏忽然反應過來，不對，他根本沒說過要加入鎮邪司！怎麽就成了考慮了？
不等他出言反駁，杜知津擡手示意別動，囑咐：“異狡出現了，你待在此處。”說罷身影閃爍，化作月光下一抹風，悄無聲息地融入夜色。
劍光凜冽，飲血方歸。應見畫目睹了異狡單方面挨打的全程，它甚至沒來得及出招，便被醒月擊潰。
他忽然覺得杜知津對自己其實很寬容，否則以她的實力，在他膽敢有逃跑的念頭時，他早就已經死了。
鎮邪司唯二的玄級，絕非虛言。
回去的路上，杜知津明顯察覺到他比來時更沈默。她以為他被嚇到了，歉意道：“抱歉，我不該當著你的面......傷害你的同類。你不喜歡的話，下次我幫你把眼睛蒙上吧。”
他搖頭：“妖怪中沒有同類之說，異狡於我，和你於我是一樣的。”
他只是一時無法接受自己的謀算實際上毫無用途。他也好，幻妖也好，對她的真正實力一無所知。
也許只有鈞老能分辨只是謊言，她們一早便看穿了，不過是順勢而為。
杜知津的思緒卻飄到了奇怪的點上。
她震驚道：“不會吧！在你心裏我居然和異狡一個等級嗎？”她以為自己表現的足夠友好了，原來是自作多情嗎？
應見畫微微一怔，沒料到她會為此萎靡不振。第一次面對這種狀況，他有些手足無措，良久才憋出一句真心話：“我沒那麽想。你......是個好人。”
“好人？也行吧。”她心情頗好地抖了抖醒月，掛在劍尖半死不活的異狡隨之一顫，差點沒掉下屋頂。
琉璃京的夜空中傳來她的輕笑：“那我們就說定了。”
“......嗯。”他扭過頭，悄悄摸了摸發燙的耳尖。
還好，夜色足夠深沈，可以遮掩這一抹格格不入的緋紅。
翌日，她果然遵守承諾，帶他去見了那位在鎮邪司任職的妖精朋友。
“我已經向指揮使稟明實情，和故彰那邊核實過後就能放你自由。”
應見畫聞言楞住。他知道她會上報，但沒想到速度會這麽快。
不得不承認，她對他的事，很上心。
“我們到了。”她出聲，打斷他的思緒。他連忙擡頭看去，發現眼前是一家戲班子。許多人頂著厚重的妝容在臺下搬東西，粗略之間，他還真看不出誰是妖誰是人。
杜知津明顯來過很多次，一進門便熟門熟路地喊：“小紅，我帶朋友來看你了！”
聽到她的聲音，原本正坐在梳妝臺前拆卸釵環的人一頓，急忙提著裙擺跑過來，卻又在離她三尺遠的地方站住：“恩人，你怎麽來了？”
男聲。
他不由地多看了一眼。那妖察覺到他的視線，問：“恩人，這位是......”“這位是應大夫，和你一樣是妖。”
說完，杜知津又接著介紹小紅：“絳尾，化名小紅。鎮邪司白級執律，負責打探、收集情報。”
看不出來，眼前這位居然是白級。
應見畫略一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絳尾對他露出一個靦腆的笑，扭頭對杜知津道：“恩人請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語畢，他轉身和其他人說了什麽，一眾人把目光投向他們，其中一個還拍了拍絳尾的肩膀，似乎在鼓勵他。
不多時絳尾回來了，臉上帶著絲絲紅暈，杜知津瞧見了便問：“妝沒卸幹凈嗎？你的臉好紅啊。”
“是、是嗎？那我待會再洗一遍吧。”他慌慌張張地低下頭，轉移話題，“我先帶你們去樓上找個清凈地方。恩人和應大夫來找我，可是司中有新任務？”
她搖了搖頭：“都說了，只是帶新朋友來看看你，不方便嗎？”
他立刻否認：“不、我的意思是，沒有不方便！”頓了頓，他鼓起勇氣擡起頭，註視著她的眼睛，低聲道，“只要是恩人......隨時、都可以來找我。”
“好啊。”
應見畫落後半步目睹了一切，目光在一人一妖之間轉了轉，心中了然。
如果他沒想錯的話，這個叫絳尾的狐妖心悅杜知津，而顯然，杜知津根本沒意識到這點，在與人相處上，她總是少了某根弦。
果然，絳尾在聽到她的話後眸光黯淡了一瞬，但只一瞬，很快又恢覆了一開始的明亮。應見畫看得不解，剛才那樣的事情肯定發生了不止一次，而哪怕經歷了那麽多次失落，他依然不放棄嗎？
一個妖精，愛上了捉妖師。
絳尾將他們帶到了一間類似會客廳的房間，風格和整個戲班子格格不入，只一眼應見畫便看出，這是在模仿杜知津的屋子。
再看當事人，居然無知無覺地坐下開始剝核桃。他挑了挑眉，並沒有戳破，心道果真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想著想著他突然好奇，像杜知津這樣的人，終其一生，會對某個人或妖動心嗎？
旋即他便把想法從腦海中甩出去。
杜知津會不會動心和他有什麽關系？
應見畫皺眉暗惱，心想不過是和她待了幾天，怎麽自己也變得多管閑事了。他剛想催促杜知津說正事，發現面前不知何時多了一小碗剝好的核桃仁，再看絳尾，果然他跟前也有一碟，只不過看他那副感動的模樣，大概不會吃，會收藏起來。
杜知津察覺他看了過來，解釋：“宛澤城那邊送過來的核桃，蠻好吃的。”
應見畫沒說話，捏了一粒果仁送到嘴邊，吃下卻沒嘗出味道。他有些煩躁，覺得三個人的氣氛很奇怪，就好像自己是多餘的那個......思來想去，他把一切歸咎於這本是場不該有的會面，洩憤似的把一碟核桃仁都吃了。
見他面前的盤子空了，杜知津微微張開嘴，猶豫了一瞬，還是把自己重新剝的一碟遞過去：“給。”
喜歡吃就多吃點。
應見畫：“......不用。”要是真的收下了，絳尾未必太慘了些，他舍不得吃準備收藏的東西，自己卻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得到.....這不公平，但微妙的，他心裏的煩躁莫名散了些。
看到二人的互動，絳尾將自己那碟核桃仁推至他面前，小聲說：“應大夫吃我這個吧。”雖然動作很慷慨，語氣卻微微顫抖，感覺送出去後會找個角落躲著偷偷哭。
應見畫：“嘖，都說了不用。”
或許是被他那一聲輕嗤嚇到，絳尾飛快收回手，怯怯地看向杜知津。杜知津安慰他：“放心啦，不是討厭你，我和他剛認識的時候他也這樣，相處久了就會發現其實是個好人哦。”
罵誰是好人呢！
他心中不忿，正欲反駁，忽然思及昨晚自己也對她說過“你是好人”這樣的話。
好煩。
“啊對了，差點把正事忘了。”杜知津一拍腦袋，道，“我有意招攬應大夫加入我們鎮邪司，同樣身為妖，我希望小紅你能和他講講自己這些年的經歷。”
說完，她大幅度地朝絳尾眨了眨眼，示意他說些好聽的。
應見畫輕哼一聲。在他眼皮子底下做這些小動作，當他瞎嗎？但他沒有出言阻止絳尾開口，杜知津看他一眼，有點捉摸不透他的態度。
根據絳尾的講述，這些年因為有杜知津庇護，他的日子過得很不錯，鎮邪司裏的人也不曾為難他。應見畫旁聽了一會兒，敏銳地覺察到鎮邪司內部其實並不和諧，人和妖的隱患一直在，但是最近尤為尖銳。
在此背景下，杜知津提出讓他加入，目的是什麽？
“怎麽了？”捕捉到他的目光，她問，“是還有哪裏不清楚嗎？”
他沈默一瞬，道：“我......”“稍等。”她出聲打斷，一只白色信鴿站在她手臂上。絳尾上前將綁在鴿子腳上的紙條取下，杜知津掃了一眼，道：“小紅，借你這兒的筆墨一用。”絳尾自然答應，她又對應見畫道：“幻妖的事有了新的進展，你很快便能洗脫嫌疑了。”
他一楞，心情覆雜地點了點頭：“你去吧。”
杜知津帶著鴿子去了隔壁書房，絳尾見他神情恍惚，沏了一杯茶遞過去，問道：“馬上要恢覆清白，應大夫不高興嗎？”
思緒回籠，他冷冷道：“哪怕到了這一步，你們還要套我的話？”
絳尾怔住，慌忙解釋：“不是......你、你千萬別誤會，這不是恩人叫我做的！我......我只是好奇，恩人為什麽想讓應大夫你加入鎮邪司，她、很少這麽看中一個人。”
應見畫說了個冷笑話：“我不是人。”
話落，或許是覺得這句話過於沒頭沒尾，為了避免場面落於尷尬，他又道：“我一直很好奇，你為什麽要稱呼杜知津為恩人？她救過你？”
談及杜知津，絳尾的話明顯變多也沒了方才的緊張拘謹：“嗯......我剛學會化形的時候識人不清，被騙去關在一間小黑屋裏沒日沒夜地放血。那是我以為自己死定了，沒想到恩人路過，隨手救下了我。”
聞言，應見畫眉頭皺起又松開。被騙去放血......倒是他做得出來的事，但“既然見識過人心狠毒，你為何要加入鎮邪司？”
絳尾不假思索地回答：“因為恩人也是人啊。”
幾乎是瞬間應見畫便懂了他這句話的意思，他遭受的苦難來源於人，這不假；可帶給他新生的，也是人。
人與妖一樣，有善有惡，是混沌的。
他啞口無言。
於是杜知津寫完信回來時，看到的便是一臉沈思的應大夫。她向絳尾投去一眼，以目光詢問，只得到一個“他也不知道”的搖頭。
她內心“咯噔”一聲，暗道不好。
不會吧，應大夫不會想拒絕吧？
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思，回去的路上她難得沒有提起加入的事，一反常態的安靜。
應見畫也沒說話，兩人沈默著回到了城東的住處。
杜知津輕手輕腳地收了劍，準備另找時間和他談一談，先把人穩住。可怕什麽來什麽，念想方落，她聽到他問：“執律......需要做什麽？”
“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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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 應見畫的第一反應是反駁：“你以為我跑了？”
杜知津自知理虧，連忙搖頭否認：“沒有沒有，是我小人之心度妖君之腹了。哎呀這麽多藥包提著肯定很累吧？我來拿。”
他避開她殷勤伸出的手, 眉峰緊緊皺著, 唇角下壓, 語氣裏夾雜著毫不掩飾的諷意，還有幾絲憤慨：“執律大人怎麽會錯呢？一切都是我多管閑事, 是我自作主張想給您敷藥, 該我給您賠個不是。”
說罷，作勢要朝她躬身。杜知津立刻蹦遠了，聽完他的話, 腦子裏第一個冒出來的想法居然是：他剛才在飯桌上說她可以改行賣鹹菜，是不是在暗戳戳地說她多管閑（鹹）事？
唉, 自己果然不擅長和“人”打交道。
她郁悶了一會兒, 應見畫見她沒再追究自己出去太久的事, 心底暗自松了口氣。
其實懷疑成立, 他是想跑, 但不是現在。回來的路上他想明白了, 以杜知津的實力, 他跑得了一時跑不了一世，此事還需從長計議。他之所以回來得晚，是因為他把附近幾條巷子都轉了一遍，熟悉地形。
七天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杜知津好糊弄不代表故彰和其他人類執律也好糊弄, 誰也不知道看管結束後他會面臨什麽，最好的辦法是在這幾天內取得她的信任，有她幫助, 鎮邪司其餘人便不成威脅。
而取得信任的第一步，便是讓她愧疚，掌握道德制高點。
思及此處，應見畫擡眸瞟了身旁手足無措的人一眼。
目前來看，第一步很成功。
很好，接下來深化這份愧疚。
“哼。家裏有藥爐嗎？”他沒有把沈甸甸的藥包遞過去，而是選擇自己拎著，同時“不經意”地露出手腕上深深的勒痕。杜知津沒讓他失望，在看到那些紅痕後表現得很自責：“有，你要熬藥嗎？我去拿。”
藥爐又新又舊，新是因為基本沒用過，舊則是因為買來許久一直在吃灰。應見畫忍不住問上一句：“你們有別的治療方法？”
修道之人生病都不用吃藥的嗎？
杜知津一邊擦洗落灰的藥爐，一邊答：“哦，也吃的。不過司裏醫師少，我恢覆得快，一般不麻煩他們。”
言下之意是全靠自己扛。
應見畫聽後深深皺起眉，短短半天，這已經是他不知道第多少次皺眉了，杜知津的某些言行實在讓他難以理解。
即便立場不同，醫師的本能還是讓他動了惻隱之心。他示意她把袖子撈上去，手指搭上她的脈搏，凝神靜聽。
一只手擦不了爐子，她只能保持著半蹲的姿勢，視線自然而然落在他臉上。
妖怪能夠自由化形，因此容貌都很賞心悅目。但看到應見畫的第一眼，直覺告訴她，他的模樣並非後天形成。
很難形容那種感覺，硬要她描述的話，大概其它妖都是經過修剪的花草，而他則是渾然天成，與生俱來。
所以在兩只一模一樣的妖中，她選擇了他。
看著他垂下的濃長睫羽，她忽然開口，問：“應大夫你的原形是貓嗎？”不然怎麽能制服阿虎。
應見畫曲起食指，淡淡睨她一眼：“執律大人看不出來？”
對她，明知道要低聲下氣博得同情，可他總忍不住陰陽怪氣。
也許妖和執律天生不對付。
他一口一個“執律大人”，本意是嘲弄，杜知津的心思卻歪到東海去，莫名其妙紅了耳朵。
應見畫：？
這家夥一天到晚都在想什麽？
“我還是頭一回，被人、呃，妖喊執律......大人。”她訥訥解釋。
應見畫愈發覺得匪夷所思：“你不是唯二的玄級嗎？不叫這個，平時其他人和妖都怎麽稱呼你？”
杜知津想了想，回道：“同僚一般喊我師姐，鄰居們有的喊我木姑娘，有的喊我木姊姊，至於妖......它們一般活不到開口說話的時候。”
末了還不忘補充：“你是第一個。”
第一個在她手下活到開口說話的嫌疑妖。
應見畫雙手環胸，冷冷道：“多謝執律大人高擡貴手。”
“應該的應該的。”她嘿嘿笑了，糾結一會兒，坦白道，“我覺得你不是幻妖。”
他把脈的手指一頓，反問：“何出此言？我們才在一起待了不到一天。”
杜知津：“說不上來......總結就是，你身上的味道讓我覺著很舒服。”
“味道？”他擡起手臂，懷疑地嗅了嗅，並沒有聞到什麽特殊的味道。她也跟著往前湊了湊，鼻尖輕輕聳動，得出結論：“有，類似草木的清香。”
應見畫不為所動：“你想多了。我是大夫，身上當然會沾染一些藥材的氣息。”
這一點那只幻妖也註意到了，僅憑味道無法將他們區分。
杜知津卻搖了搖頭，斬釘截鐵地說：“不一樣，你是由內而外散發出的，並非熏香。”
說到這兒，她又拐回去推翻自己之前的猜測：“你肯定不是貓妖。”
由內而外？
他一楞，慢慢斂去眼底的警惕，變為更覆雜的神情。
他的本體是流魄草，靈魂深處確實藏著一縷草本的氣味。但他身上還有一半人類血脈，加上刻意隱藏，從沒有人或妖看出他的本體。
杜知津雖然沒有直接道明他的身份，卻是這麽多年第一個接近真相的人。
可偏偏，她是鎮邪司執律。
應見畫心中五味雜陳，強.迫自己轉移註意，把心思放在脈象上來。確如她所言，她脈象平穩身體康健，並無異樣。
“但這不能排除瘋犬病的風險，你仍然需要內服外敷一起，以防萬一。”頓了頓，似乎是覺得這番話有關心她的歧義，他解釋道，“萬一你發病了，鎮邪司定不會饒我。”
杜知津聞言笑了笑，看不出信了還是沒信。她撐在桌上看他熬藥，目光緩緩爬上他眼下，那裏有著淡淡的黑青。
也是，任誰被關進地牢都會失眠。
她忽然有些內疚：“應大夫，晚上記得早些休息。”
應見畫被她的話勾起思緒，想起來當時是想去廚房問自己晚上睡哪的，結果莫名被塞了一把鍋鏟......想到這裏，他不滿地瞪去一眼，沒好氣地問：“敢問執律大人準備讓在下睡柴房還是院子？”
杜知津驚訝：“你怎麽會這麽想？當然是睡屋子裏啊。”
睡屋子裏？他去看過了，只有一張床，難道她想、想和他同榻共枕？
一時之間，他腦海中閃過無數話本，什麽年幼無知的小妖被道貌岸然的道士這樣那樣......他頓時漲紅了臉，又羞又氣地罵她：“卑鄙！無恥！下流！”
虧他還以為她和別人不同，結果打的這種主意。他一時不知道該捂住上面還是下面，總覺得自己在她眼裏和赤.裸無異。
執律果然不是什麽好東西！
平白無故挨了一段罵，杜知津雖然感到雲裏霧裏，但也沒惱，只說：“還是你們妖怪也不用像人一樣睡覺、只打坐就可以？”
“那我們可以一起打坐。”
反正她有很多蒲團，任君挑選。
打坐？
應見畫楞住，臉頰後知後覺地攀上另一股緋紅。
所以......是他理解錯了？她沒想和他同床共枕，只是打坐......他、他方才都在想什麽！
“咚！”
杜知津被撞擊聲嚇了一跳，以為他倒地不起是因為昏迷過去了，擔憂道：“應大夫、應大夫你怎麽了？沒事吧？！”
夜裏，月明星稀，靜謐隨晚風悄然蔓延，催生無數睡意。
躺在床上的應見畫卻睡不著。
然而他依舊閉了眼，維持著規律的呼吸，不想被地上打坐的杜知津察覺自己其實沒睡。
並不是因為認床，也不是因為有人在身邊，而是因為......一旦靜下心，腦中便會浮現白天的那一幕。
“卑鄙！無恥！下流！”
“我們可以一起打坐。”
打坐。打坐。打坐。
夠了！別再想了！他在心裏捂住“杜知津”的嘴，因為過於羞憤，氣息亂了。
杜知津睜開眼，問：“還是睡不著？”
他身子一僵，硬著頭皮承認：“......嗯。”
“走吧。”她把桌上疊得整齊的衣物遞給他，然後離開房間關上門，把屋子留給他。
他看著手邊的衣物，想，看不出來，她還挺細心。
換好衣物打開門，杜知津已經衣衫齊整地站在院子裏，正對著月光擦拭劍身。
寒芒照雪，如冰似玉。
但奇異的是身為妖，他居然不曾感到害怕。
見他出來，她收劍入鞘，簡單地概括了接下來要去做什麽：“有一只異狡在城內流竄，我感應到它的存在，需盡快前往。”
而帶上他的原因不言而喻，他目前還是“階下囚”，不能離開她的視線。
應見畫點點頭，表示理解。杜知津神色松快，把醒月幻成草船大小，對他說：“禦劍會快很多。”
他猶豫片刻，試探著踩上去，沒有什麽實感。她見狀微微一笑，貼心地把自己的手伸過去：“害怕不穩當可以抓住我。”
話音落下，他沈默一瞬，伸出兩根手指緩緩搭上她的手腕，像白天診脈那樣。
風起，淩空，千門萬戶悉數化成小點被他們拋在身後。不知何時，搭著的兩根手指變成三根、再變成四根，最後一整只都手緊緊攥著她。
杜知津察覺到，不覺彎了眼角。
“異狡天生殘疾，或目盲或耳聾，因而常成對出入，彼此互為依仗。”
應見畫：“如此，只剩下一只異狡，對你而言豈不是手到擒來？”
她搖頭：“越是形單影只，它們越謹慎，輕易不會冒頭。”
她循著痕跡追到朱雀街，然而線索到這裏就斷了，異狡仿若憑空消失一般，銷聲匿影。
倘若在山林原野，一場劍雨落下，哪怕異狡藏得再深也只有死路一條。可這是在繁華的京城，“百千家似圍棋局，十二街如種菜畦”，稍有不慎便會殃及無辜。
夜色中，杜知津俯瞰這星羅棋布的街巷，沈吟不語。
應見畫和她一起站在屋檐上，靜靜吹著琉璃京的晚風。
半晌，他猶豫道：“或許......我有辦法。”
“嗯？不妨說來聽聽。”她好奇。
他低下頭，解開腰間綁著的一枚香囊，介紹：“當某一處感官喪失時，其它的感官就會被放大。我想，既然異狡目盲耳聾，它們的嗅覺應該比尋常妖精更靈敏。這裏是一包迷巖楠，混入靈力後會散發出特殊的臭味。”
杜知津接過香囊，笑道：“確實是個好法子，多謝你。不過我多嘴問一句，原本這迷巖楠，是用來對付我的吧？”
她可記得剛出地牢時，他渾身上下一件多餘的裝飾也沒有。這枚其貌不揚的香囊和裏面的東西，大概是他在去藥房的那半個時辰裏搞來的。
小心思被戳穿，應見畫臉上閃過一絲羞惱，但很快鎮定下來：“你不要還我。”
現在是她有求於他。
“當然要。”杜知津連忙把香囊收好，端詳他一番後，用醒月劍在他周身畫了一個圈。
他蹙眉，不解：“這是做什麽？監視我怕我跑了？”
“啊，其實是擔心打起來誤傷你。”她將迷巖楠放在掌心，幾道純白的靈氣將其分解成粉末狀，隨著夜風散入各處。
這些攜帶著靈氣的粉末就像螢火一般，飄飄蕩蕩，竟襯得這個夜多了幾分美好。
她回頭對他笑了笑：“畢竟我還期待和你當同僚呢，當然要保護好你了。”
“同僚，我？”應見畫語氣疑惑，明顯不相信。杜知津註視著他，頷首：“執律不僅有人，還有妖。我們很需要你這種人才。”
“你考慮過加入嗎？”
聞言，應見畫的第一反應是否認。怎麽可能，鎮邪司怎麽可能招攬妖怪？而且還是他這種有“前科”的妖怪，不趕盡殺絕就算杜知津手軟的了......
他一面覺得虛假，一面忍不住想，杜知津有什麽理由騙他？萬一、她說的是真的呢？
他內心萬分糾結，她自然也看出來了，道：“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你不信也合情理，不必急著定論。明日我領你去見見我的妖怪同僚，等見過他們本尊再考慮，如何？”
不失為一種方法。
他點點頭，見她展顏忽然反應過來，不對，他根本沒說過要加入鎮邪司！怎麽就成了考慮了？
不等他出言反駁，杜知津擡手示意別動，囑咐：“異狡出現了，你待在此處。”說罷身影閃爍，化作月光下一抹風，悄無聲息地融入夜色。
劍光凜冽，飲血方歸。應見畫目睹了異狡單方面挨打的全程，它甚至沒來得及出招，便被醒月擊潰。
他忽然覺得杜知津對自己其實很寬容，否則以她的實力，在他膽敢有逃跑的念頭時，他早就已經死了。
鎮邪司唯二的玄級，絕非虛言。
回去的路上，杜知津明顯察覺到他比來時更沈默。她以為他被嚇到了，歉意道：“抱歉，我不該當著你的面......傷害你的同類。你不喜歡的話，下次我幫你把眼睛蒙上吧。”
他搖頭：“妖怪中沒有同類之說，異狡於我，和你於我是一樣的。”
他只是一時無法接受自己的謀算實際上毫無用途。他也好，幻妖也好，對她的真正實力一無所知。
也許只有鈞老能分辨只是謊言，她們一早便看穿了，不過是順勢而為。
杜知津的思緒卻飄到了奇怪的點上。
她震驚道：“不會吧！在你心裏我居然和異狡一個等級嗎？”她以為自己表現的足夠友好了，原來是自作多情嗎？
應見畫微微一怔，沒料到她會為此萎靡不振。第一次面對這種狀況，他有些手足無措，良久才憋出一句真心話：“我沒那麽想。你......是個好人。”
“好人？也行吧。”她心情頗好地抖了抖醒月，掛在劍尖半死不活的異狡隨之一顫，差點沒掉下屋頂。
琉璃京的夜空中傳來她的輕笑：“那我們就說定了。”
“......嗯。”他扭過頭，悄悄摸了摸發燙的耳尖。
還好，夜色足夠深沈，可以遮掩這一抹格格不入的緋紅。
翌日，她果然遵守承諾，帶他去見了那位在鎮邪司任職的妖精朋友。
“我已經向指揮使稟明實情，和故彰那邊核實過後就能放你自由。”
應見畫聞言楞住。他知道她會上報，但沒想到速度會這麽快。
不得不承認，她對他的事，很上心。
“我們到了。”她出聲，打斷他的思緒。他連忙擡頭看去，發現眼前是一家戲班子。許多人頂著厚重的妝容在臺下搬東西，粗略之間，他還真看不出誰是妖誰是人。
杜知津明顯來過很多次，一進門便熟門熟路地喊：“小紅，我帶朋友來看你了！”
聽到她的聲音，原本正坐在梳妝臺前拆卸釵環的人一頓，急忙提著裙擺跑過來，卻又在離她三尺遠的地方站住：“恩人，你怎麽來了？”
男聲。
他不由地多看了一眼。那妖察覺到他的視線，問：“恩人，這位是......”“這位是應大夫，和你一樣是妖。”
說完，杜知津又接著介紹小紅：“絳尾，化名小紅。鎮邪司白級執律，負責打探、收集情報。”
看不出來，眼前這位居然是白級。
應見畫略一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絳尾對他露出一個靦腆的笑，扭頭對杜知津道：“恩人請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語畢，他轉身和其他人說了什麽，一眾人把目光投向他們，其中一個還拍了拍絳尾的肩膀，似乎在鼓勵他。
不多時絳尾回來了，臉上帶著絲絲紅暈，杜知津瞧見了便問：“妝沒卸幹凈嗎？你的臉好紅啊。”
“是、是嗎？那我待會再洗一遍吧。”他慌慌張張地低下頭，轉移話題，“我先帶你們去樓上找個清凈地方。恩人和應大夫來找我，可是司中有新任務？”
她搖了搖頭：“都說了，只是帶新朋友來看看你，不方便嗎？”
他立刻否認：“不、我的意思是，沒有不方便！”頓了頓，他鼓起勇氣擡起頭，註視著她的眼睛，低聲道，“只要是恩人......隨時、都可以來找我。”
“好啊。”
應見畫落後半步目睹了一切，目光在一人一妖之間轉了轉，心中了然。
如果他沒想錯的話，這個叫絳尾的狐妖心悅杜知津，而顯然，杜知津根本沒意識到這點，在與人相處上，她總是少了某根弦。
果然，絳尾在聽到她的話後眸光黯淡了一瞬，但只一瞬，很快又恢覆了一開始的明亮。應見畫看得不解，剛才那樣的事情肯定發生了不止一次，而哪怕經歷了那麽多次失落，他依然不放棄嗎？
一個妖精，愛上了捉妖師。
絳尾將他們帶到了一間類似會客廳的房間，風格和整個戲班子格格不入，只一眼應見畫便看出，這是在模仿杜知津的屋子。
再看當事人，居然無知無覺地坐下開始剝核桃。他挑了挑眉，並沒有戳破，心道果真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想著想著他突然好奇，像杜知津這樣的人，終其一生，會對某個人或妖動心嗎？
旋即他便把想法從腦海中甩出去。
杜知津會不會動心和他有什麽關系？
應見畫皺眉暗惱，心想不過是和她待了幾天，怎麽自己也變得多管閑事了。他剛想催促杜知津說正事，發現面前不知何時多了一小碗剝好的核桃仁，再看絳尾，果然他跟前也有一碟，只不過看他那副感動的模樣，大概不會吃，會收藏起來。
杜知津察覺他看了過來，解釋：“宛澤城那邊送過來的核桃，蠻好吃的。”
應見畫沒說話，捏了一粒果仁送到嘴邊，吃下卻沒嘗出味道。他有些煩躁，覺得三個人的氣氛很奇怪，就好像自己是多餘的那個......思來想去，他把一切歸咎於這本是場不該有的會面，洩憤似的把一碟核桃仁都吃了。
見他面前的盤子空了，杜知津微微張開嘴，猶豫了一瞬，還是把自己重新剝的一碟遞過去：“給。”
喜歡吃就多吃點。
應見畫：“......不用。”要是真的收下了，絳尾未必太慘了些，他舍不得吃準備收藏的東西，自己卻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得到.....這不公平，但微妙的，他心裏的煩躁莫名散了些。
看到二人的互動，絳尾將自己那碟核桃仁推至他面前，小聲說：“應大夫吃我這個吧。”雖然動作很慷慨，語氣卻微微顫抖，感覺送出去後會找個角落躲著偷偷哭。
應見畫：“嘖，都說了不用。”
或許是被他那一聲輕嗤嚇到，絳尾飛快收回手，怯怯地看向杜知津。杜知津安慰他：“放心啦，不是討厭你，我和他剛認識的時候他也這樣，相處久了就會發現其實是個好人哦。”
罵誰是好人呢！
他心中不忿，正欲反駁，忽然思及昨晚自己也對她說過“你是好人”這樣的話。
好煩。
“啊對了，差點把正事忘了。”杜知津一拍腦袋，道，“我有意招攬應大夫加入我們鎮邪司，同樣身為妖，我希望小紅你能和他講講自己這些年的經歷。”
說完，她大幅度地朝絳尾眨了眨眼，示意他說些好聽的。
應見畫輕哼一聲。在他眼皮子底下做這些小動作，當他瞎嗎？但他沒有出言阻止絳尾開口，杜知津看他一眼，有點捉摸不透他的態度。
根據絳尾的講述，這些年因為有杜知津庇護，他的日子過得很不錯，鎮邪司裏的人也不曾為難他。應見畫旁聽了一會兒，敏銳地覺察到鎮邪司內部其實並不和諧，人和妖的隱患一直在，但是最近尤為尖銳。
在此背景下，杜知津提出讓他加入，目的是什麽？
“怎麽了？”捕捉到他的目光，她問，“是還有哪裏不清楚嗎？”
他沈默一瞬，道：“我......”“稍等。”她出聲打斷，一只白色信鴿站在她手臂上。絳尾上前將綁在鴿子腳上的紙條取下，杜知津掃了一眼，道：“小紅，借你這兒的筆墨一用。”絳尾自然答應，她又對應見畫道：“幻妖的事有了新的進展，你很快便能洗脫嫌疑了。”
他一楞，心情覆雜地點了點頭：“你去吧。”
杜知津帶著鴿子去了隔壁書房，絳尾見他神情恍惚，沏了一杯茶遞過去，問道：“馬上要恢覆清白，應大夫不高興嗎？”
思緒回籠，他冷冷道：“哪怕到了這一步，你們還要套我的話？”
絳尾怔住，慌忙解釋：“不是......你、你千萬別誤會，這不是恩人叫我做的！我......我只是好奇，恩人為什麽想讓應大夫你加入鎮邪司，她、很少這麽看中一個人。”
應見畫說了個冷笑話：“我不是人。”
話落，或許是覺得這句話過於沒頭沒尾，為了避免場面落於尷尬，他又道：“我一直很好奇，你為什麽要稱呼杜知津為恩人？她救過你？”
談及杜知津，絳尾的話明顯變多也沒了方才的緊張拘謹：“嗯......我剛學會化形的時候識人不清，被騙去關在一間小黑屋裏沒日沒夜地放血。那是我以為自己死定了，沒想到恩人路過，隨手救下了我。”
聞言，應見畫眉頭皺起又松開。被騙去放血......倒是他做得出來的事，但“既然見識過人心狠毒，你為何要加入鎮邪司？”
絳尾不假思索地回答：“因為恩人也是人啊。”
幾乎是瞬間應見畫便懂了他這句話的意思，他遭受的苦難來源於人，這不假；可帶給他新生的，也是人。
人與妖一樣，有善有惡，是混沌的。
他啞口無言。
於是杜知津寫完信回來時，看到的便是一臉沈思的應大夫。她向絳尾投去一眼，以目光詢問，只得到一個“他也不知道”的搖頭。
她內心“咯噔”一聲，暗道不好。
不會吧，應大夫不會想拒絕吧？
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思，回去的路上她難得沒有提起加入的事，一反常態的安靜。
應見畫也沒說話，兩人沈默著回到了城東的住處。
杜知津輕手輕腳地收了劍，準備另找時間和他談一談，先把人穩住。可怕什麽來什麽，念想方落，她聽到他問：“執律......需要做什麽？”
“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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