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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番外(二) “仙長,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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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番外(二) “仙長,到我了。”……

夜漸深, 城中燈火次第亮起又暗下去,唯餘天上星盞與明月,傾灑光輝。

杜宅中卻是燭火通明, 一直亮到後半夜。杜知津不知第幾次往返於牛棚和廂房之間, 指尖的火焰將乳.白的奶水煮到一個恰到好處的溫度, 散發出淡淡的醇香。

秋夜霜重露寒,溫暖的廂房近在咫尺, 她卻一反常態地躊躇不前。

忽地, 裏面傳來嬰兒的笑聲,清脆透亮,聽得出來毫無睡意還在興頭上。

她不禁排出一口濁氣, 眉毛憂愁地攢在一起。

要知道已經很久沒有妖能讓她覺得棘手了......這只幾個月大的小妖,倒是比那些修了幾百上千年的惡妖更能折騰人。

對著明月稍作傾訴, 杜知津重拾信心, 一鼓作氣推開房門。可是她尚未開口什麽也沒做, 便惹來應見畫責怪的一眼。

她一楞, 反應過來是門開得太大露了寒氣進來, 連忙把門關上。見狀, 應見畫收回目光, 手裏舉著兩個撥浪鼓輕輕搖著,頭也不回地吩咐她:“把奶裝進去吧。”

她點點頭,旋即想到他看不到,換成一聲“好”。

這家夥不知何時養成的挑剔性子, 不把奶裝進這個青花瓷的小碗裏它就不喝。除此之外, 還有非梅花肉不吃、非新衣服不穿,非成雙成對的玩具不玩,金貴極了。

最要命的是, 它非得讓阿墨哄上一個時辰才肯睡!仿佛它真是個柔弱無法自理的小小嬰兒,離了母親便活不下去。

想到這裏,杜知津抽空瞄了一眼漏壺,醜時二刻,離小家夥睡覺的時間還有一刻鐘。然而看阿墨的神色,已然是強弩之末撐不下去了,她心有不忍,沒把青花瓷碗遞給他而是自己端著,輕聲道:“你去睡會,這裏有我。”

應見畫唇瓣微啟,本想說不用,但他剛搖了一下頭便感到眼前陣陣發黑,險些直接昏迷過去。他撐著杜知津伸過來的手臂,心知無論如何該去休息了。饒是如此,他還是扯出一個笑,對搖床上的它道:“我沒事,你乖乖的,喝完奶就睡覺。”

它雖不懂人言,無法把擔憂訴之於口,略顯焦急的動作卻也透露出關切。杜知津心想還算有良心,阿墨沒白疼它,一把撈起小家夥拋高再接住,用游戲轉移它的註意力。

果然,如此玩了十幾回後,它感到精力不濟打起了哈欠,兩只略微突起的眼珠縮回到眼皮之下,閉上了眼。

杜知津不敢掉以輕心,足足又等了半刻鐘才退出房間,關門時連一聲“吱呀”都沒發出。

總算把小家夥哄睡著了。

她松了口氣,罕見地體會到“為人父母”的難處,心情覆雜地朝隔壁點著一豆燭火的房間走去,那是她和阿墨的屋子。

一進屋,便看到應見畫松松垮垮地披著外袍,雙足插.入布鞋中,神情略帶不安。她心頭一緊,連忙上前將人攔下,問道:“這是做什麽?你要喝水我替你倒,歇著吧。”

他搖頭,視線依然黏著窗紙,似是想透過夜色看到另一間廂房裏的景象。一見他這副模樣,杜知津便知道他又在擔心孩子,解釋:“它睡了,我們也睡罷。”

“可是......”他還欲說些什麽,被她打斷:“你怎麽只關心孩子,都不關心關心我?”

邊說,她邊把他的手往自己腰上引,學著話本裏的臺詞,幹巴巴道:“你摸摸,我是不是瘦了?”

當然瘦了,這些天吃不飽睡不好,換誰來照顧小孩都會瘦。她還算好的,阿墨才是真的遭罪,臉小了一圈,本就削瘦的下頜愈發尖了,眼窩也陷下去半寸,眼下的青黑像被夜幕浸染過。

她看得心疼,於是出此下策,想留他多休息一陣。

可杜知津沒想到,阿墨把她的動作會成了另一層意思。

“抱歉,是我思慮不周冷落你了。”他環住她的腰,手指不知何時鉆到前面,靈巧地解開腰封。

腰封上系著玉佩,重物落地發出細微聲響,喚回了杜知津的神智。然而一句“等等”還未脫口,便被兩片微涼的唇含住,化作秋夜寒蟬般的零碎呢喃。

十指相扣時,她覺出他的睫羽正拂過肌膚,一下又一下,輕柔得像一片花落在身上,惹起一陣細細密密的癢,從相觸處漫開,向上一直纏上心頭。他的氣息也比往日沈了許多,但被不絕於耳的潺潺掩蓋,只偶爾洩出悶哼,像被按在喉嚨裏的哀泣,又似低低的輕笑,讓她指尖發僵,不知該松還是該緊。可等她終於決定松手,他又急切地仰起臉,唇角掛著水光,眼角沁著濕意,那雙平日裏清亮的眼此刻蒙著層霧氣,望過來時,讓人心生憐意。

杜知津不覺停了動作,聽到他的聲音從底下傳來:“你不想?”

句末帶著五分幽怨五分慍惱,讓她怎麽接?

她不得不承認,在這種事上,阿墨有一千個一萬個理由說服她同意。就比如現在,她其實想說早點休息,但觸及他透著水潤粉色的唇瓣,拒絕的話到嘴邊,變成了含糊的“沒有”。

他笑了,雙眸灼灼生輝,面頰艷如桃花,分明是初秋,卻眼角眉梢都帶著一股暖意,仿佛將滿院春光都攏進了這屋子裏。

她這才後知後覺地憶起,阿墨其實是妖來著。而話本裏是怎麽形容妖的?妖冶、妖媚、妖艷......

還有妖惑。

清冽的秋夜發起低燒,疑是春來早,花枝自縫隙中掙紮著破土,殷勤地向上生長,卻被一芽嫩葉阻了去路。它只得沿著葉芽的邊緣尋找出口,幾番來回後,耐心地、輕柔地將其撥開,繼續攀援。

終於,花枝窺得了一隙天光,高興得緊,然而欣喜過半,一場驟雨澆頭淋下,打得瓣尖微微發顫、水濕浸透。

應見畫仰望著,沒有錯過她臉上一絲一毫的細節。見她眉心舒展,他唇邊笑意更甚,吻上她眼角,低聲道:“仙長,凡事講究有來有往,不可厚此薄彼......”

他說得坦蕩,杜知津卻聽得耳根發燙,而應見畫要的就是她耳邊這抹薄紅。或許因為本體是劍,她比旁人遲鈍許多,一般的言語不足以讓她動.情。但最近他發現,她聽不得“仙長”二字,他一說,她便難為情,從耳垂到脖頸,像連綿的燈燭,燒透了。

“仙長,到我了。”

他俯身朝那只披滿紅霞的耳輕輕吹了口氣,彎月悶在雲層下,始終隔著一層,若即若離,若隱若現。杜知津終於有了反應,手指搭在他月白的中衣上,顫抖著,幾番不得要領。應見畫也不急,眼中噙著笑意,低垂著睫,耐心地等待她的動作。

“哇!!!”

一聲嬰兒的啼哭打破安靜,如驚雷劃空。兩人都楞住了,杜知津率先回過神,以眼神詢問接下來怎麽辦。

應見畫氣笑了。

怎麽辦?還能怎麽辦?當然是哄啊。

又一次,他萌生了把那家夥丟掉的想法。即便嘴上不情願,他披衣起身的速度卻很快,三兩下便推開門走出去。杜知津緊隨其後,順手還拿上了幾個傍晚新做好的木頭玩具。可今夜不知怎麽了,兩人輪番上陣哄了又哄,它統統不聽,哭得撕心裂肺,歇斯底裏。

應見畫整顆心就像泡在酸水中,眼眶都濕了。杜知津看了看他懷裏的小家夥,忽地福至心靈:“它是不是想去外面玩了?”

“去外面玩?”他不解地重覆一遍,話音落下,小家夥突然止住嚎啕,兩只過分大的眼珠巴巴望著窗外。

四目相對,她決定:“明早帶它去街上!”

小家夥的樣貌是奇特了些,但沒關系,杜知津會障眼法。於是夫妻二人抱著“堂妹家的孩子”,逛起了早市。

它對什麽都好奇,對路人好奇,對攤位上的小吃好奇,對小貓小狗都好奇。哪怕是一只蝴蝶從眼前飛過,都會被它屏息凝神的觀察上好一會。

應見畫忍不住感嘆:“如果沒有那場意外,它本該如鄰居家的稚子一樣,見過城中繁華。”可它連一聲啼哭都沒來得及發出便被草草掩埋,之後更是深受詛咒,永遠困在那間小小的房子裏。

杜知津沒說話,沈默著牽起他的手。小家夥看見了,歪了歪腦袋,“啊啊”地也要牽他們兩個。可應見畫一只手抱著它,另一只手被杜知津占著,哪裏還有多餘的手給它牽?見它嘴巴一扁又要開嚎,杜知津靈機一動,把她和應見畫的手一齊塞給它。

它頓了頓,似是在思考該怎麽牽,最終在他們鼓勵的目光中,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擠進中間。

“啊!啊啊!”

它開心地大叫起來,沒有一絲雜質的眼中,倒映著緊緊握在一起的四只手。

兩人被它的喜悅感染,站在路邊露出如出一轍的傻笑,遠遠看去真如一家三口。

忽然,一群半大孩子從他們身邊跑過,為首的女孩手上高高舉著風車,五彩斑斕的風車迎風轉動,瞬間吸引了它的目光。

正巧旁邊不遠處的小攤上就有賣風車的,杜知津問了價錢,買回來一個最大最鮮艷的。

此時無風,她便略施法術,風車“呼啦啦”地轉著,仿若一團虹霓。

“...娘......爹、爹。”

沙啞、生澀,仿若鬼怪的囈語,總之絕不是正常嬰兒會發出的聲音。

他驚了一下,怔怔問她:“它、剛才說什麽?”

杜知津也覺得詫異,卻還是如實回答:“它喊我們爹娘。”

他先是一楞,繼而一喜,剛想哄著小家夥再喊一次,低頭發現自己懷裏突然空了。

什麽也沒有,仿佛一切只是他的錯覺。

可那怎麽會是錯覺?他不眠不休地照顧了一個月,一刻不歇地抱在懷裏,連做夢都想著念著,如今好不容易它會說話了,卻告訴他,都是假的?

耳邊傳來一聲嘆息,他紅著眼眶,靠近一個溫暖的懷抱。

杜知津替他抹去眼角水光,輕聲道:“別擔心,它只是去了它該去的地方。”

執念已了,落入輪回。

她望向天邊,似乎能看到某處多了一株新芽,來年經歷風摧雨折,長成參天大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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