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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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清晨五點半,施也醒來時就看到了郎月慈發來的信息:【老時間,我去接你】

施也按時下樓,果然在停車場看到了熟悉的車。他走到駕駛室旁,郎月慈則幾乎是同時搖下了車窗。

施也道:“早啊,你怎麽樣?要不要我來開車?”

“不用。上車吧。”郎月慈道。

“行。”施也很快上車,接過了郎月慈給他帶的早飯。

“他們找到證據了。”郎月慈看施也系好安全帶後,把車開出了停車場,同時說道,“那天帶回來的視頻裏看到了杜君衡的身影,淩晨兩點多,但是只拍到了他進出單元門。推測死亡時間內只有他經過這個攝像頭,但是這個攝像頭有盲區,拍不到另一側的出入情況。”

“目前什麽打算?”施也問。

“請他來配合調查,還是詢問。證據不足沒辦法批捕,這會兒應該已經在去他家的路上了。”郎月慈用餘光看了眼施也,說道,“昨天的事情,我聽說了,謝謝你。”

“昨天?”施也想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說,“你說韋亦悅啊?嗐,我就是不想被人拉進那種關系裏,我敲打一下,他們要懂事就該收斂了。”

“他們?”郎月慈很快抓住了重點。

施也立刻回道:“別裝傻啊!你這個當事人不可能看不出來這裏面的門道。”

“那我就裝回傻,你給我講講唄。”

“真讓我說?”

“當然。反正車上就咱倆,出你嘴進我耳,沒第三個人知道。”郎月慈說著還擡起手,把車內的行車記錄儀關掉。

“靠!”施也無奈笑道,“你不怕被查啊?”

郎月慈說:“這是我自己的車。”

“那你關什麽?”

“徹底避免外洩的可能。”

“行。你都做到這份兒上了,我再不說就真不給你面子了。”施也呼出一口氣,道,“韋亦悅這麽不分場合地跳腳是他情商不高,但也絕對是有人在背後授意。你們辦公室有聰明人,拿韋亦悅當槍使,只要不幹出殺人放火這種絕對違反紀律的事情,他就是安全的。”

“你還沒說是誰呢。”

“馬博。”施也說完這個名字之後側頭看向郎月慈,“這下滿意了?”

郎月慈笑了聲,說:“讓專家確認一下,我心裏就踏實了。”

“你又來了。”施也無奈道,“其實道理很簡單,就看有沒有人往那個方向想了。”

郎月慈說:“你在沒了解到之前的背景之下就能猜出來,眼力這麽好,也難怪昨天發飆之後把他們都震住了。”

“糾正一下,我沒發飆。我只是一直盯著他看而已,很簡單的沈默策略,審訊時候都會用,是他自己心理承受能力不行。”

“好。是他心理承受能力不行。”郎月慈斂了笑容,倒是認真解釋了起來,“馬博其實也不算是對我真的有意見,他只是不平衡了。我從分局調來的時候,禁毒那邊去找領導要過人,說我專業對口,禁毒副支又空了多半年,怎麽算都輪不到刑偵。據說當時挺熱鬧的,不過我那會兒還在醫院,具體也不是特別清楚。”

“你是先提級再平調了?”

“對。”郎月慈驚訝,“你連這都能猜到?”

“這不難猜。”施也回答。

市局的職級和職務相對應,能提出讓郎月慈到支隊當副手,而且對應位置空缺半年以上,是空崗等人,一定是手續都走完了。所以郎月慈現在的職級保守估計是副處,搞不好還更高。一個擁有與副支隊長同樣待遇的人卻在刑偵做著普通偵查員的工作,連個職務都沒有,也難怪那麽多人都別扭。

依靠功勳上調市局,擁有了很明確的晉升途徑,同時又是做本職工作,這無論從哪個角度說,都確實是最佳選擇。

市局為了留下郎月慈這麽謀劃,但郎月慈完全沒接……如果這就是洪剛口中的“操作失敗”,那倒確實是出乎意料了。

施也接著道:“那你可比馬博高了不少。他心氣高,但能力沒跟上。你作為高配版的他出現,他一下就受不了了。”

“差不多吧。不過他沒真的怎麽樣我,也就是順勢而為,在韋亦悅開始跳腳的時候沒制止。要說他真恨我恨到哪裏去,倒也真不至於。”

“順勢而為的可不止馬博一個人啊!”施也說道,“兩個有關系的人打架,誰都不好得罪,那就誰都不得罪。要是其中一個逆來順受又老實本分更好,這樣不會鬧太大。至於最後什麽結果,那就看誰後臺硬了。”

這次,郎月慈沈默著沒有回答。

施也說道:“沒別的意思,只是人還是要自私一點。你的背景是能力和功勳,別把自己放得太低了,這樣你會難受。”

郎月慈問:“你沒跟別人說吧?”

施也擡手指了下行車記錄儀:“出我嘴入你耳,它都聽不到。”

“謝謝。”郎月慈輕聲說。

“別再退了。”施也看向郎月慈,“再退就觸及底線了。韋亦悅不懂收斂,你的忍耐換不來任何回報,最後不止你難受,是所有人都沒有好結果。韋亦悅沒有,縱著他的人也不會有,而你,把自己委屈得要死,也不會有人念著你的好。”

“嗯。”郎月慈給出回應,又沈默了一會兒,說,“我沒想到你這麽通透,又這麽剛硬。”

施也回答:“以直報怨,以德報德。‘直’是公正合理,這身警服本來就是用來維護‘直’的。苦衷不是用來打破規則的借口,姑息縱容只會滋養罪惡。”

“這好像不是心理學的內容吧?”郎月慈問。

“我又不是只會心理學。”施也淡淡一笑,“這下好了,是不把我當學究書呆子了,直接把我當教科書了。請問郎警官,你什麽時候能把我當個跟你一樣的活人?”

“我努努力。”郎月慈回應了施也的玩笑,“不過你也得努努力,不要每件事都反應得那麽快,你那個超過我們普通人類反應速度的大腦,很難不讓人把你當成電腦。”

施也立刻說道:“你那個超過普通人類記憶水平的海馬體,也很難不讓人把你當成移動硬盤。”

“我……”郎月慈笑了起來,“你看,我沒你反應快,說不過你。”

已經是上班時間了,但辦公室裏一個人都沒有。郎月慈並沒有覺得意外,反倒是施也主動詢問:“是我耽誤你了?還是?”

“平常也差不多,反正都知道我身體不好,我在辦公室就幹後勤工作。貼貼照片、打印資料,順便再打掃衛生。這樣也挺好,利於我休養生息。”

這話說得太言不由衷了,施也當然不會信,但他也沒有挑破的打算,只是坐到椅子上,又從手機上調出了那張“金剛橛”的照片。

郎月慈擦完桌子扔掉紙巾,坐到施也旁邊,問:“還在懷疑是萬字案?”

“沒有萬字,但有金剛橛。這東西在現場出現得太突兀了。”

郎月慈:“到時候問問唄。”

施也搖頭:“這個案子都不一定能拿到他的口供,更別說萬字案了。”

“你這話可太掃興了。”郎月慈無奈道,“你昨天不是去面見領導了嗎?領導怎麽說?”

“領導哪能直接告訴我啊?現在難受的變成我了,要麽找到萬字確認這就是萬字案,要麽完全排除這個案子和萬字案的關聯。總之都是我的任務。”

“就算找不到萬字,也不能完全排除,除非證據鏈完整無誤,讓杜君衡表明這就是個巧合。”郎月慈喝了口水,接著說道,“但是,能不能拿到杜君衡的口供是一回事,就算拿到了,他關於這個金剛橛的口供是否為真又是一回事。假設他真的就是當年萬字案的兇手,他完全可以只承認這一次的。如果承認了連環案件,在判刑上對他不利。”

“你說這話也挺掃興的。”施也聳了聳肩,“現在你們的任務差不多完成了,我的任務才剛開始。”

“也不錯啊。你能——”郎月慈把自己即將脫口而出的話及時切斷。

“能什麽?”施也擡了頭,不解地看向郎月慈。

“能完整地深入一個案子,能更好地把這個案子轉化為案例講給學生。”

“這倒是。”施也說。

郎月慈拿起桌上的解壓玩具揉捏起來。能什麽?能在這裏多停留一段時間。

一股莫名的慌張從郎月慈的心頭冒出:怎麽會有這樣的念頭?為什麽會產生這樣的想法?

在郎月慈還沒有想明白自己這個想法到底意味著什麽的時候,隊員們陸續回到了辦公室。不用過多詢問,看表情就知道,在杜君衡家裏沒找到什麽重要線索,現在只能寄希望於詢問過程,看能不能找到杜君衡的破綻。

非嫌疑人不進審訊室,好在詢問室也有攝像頭,施也提出要旁觀的要求很快就被滿足。實時監控被接進會議室的屏幕,施也拿著筆記本一邊觀察杜君衡,一邊仔細記錄著。

最開始跟著一起觀看的只有郎月慈,不過很快,隊裏其他人都陸續走進了會議室。

這次負責詢問的仍然是成雲霞和李隆,杜君衡的表現與上一次基本相似。在李隆問他案發時間他去死者家做什麽時,杜君衡給出的答案正像施也預料的那樣。他承認了自己去過王淑家,並且承認了他與王淑發生過關系,但他否認了殺人。

“這話誰信啊!”韋亦悅憤憤說道。

顯然,他說出了所有人的心聲。這樣的說辭,根本不足以說服辦案人員,甚至,連杜君衡自己都不相信。

看到這裏,施也反倒放下了手中的筆。郎月慈不解地看向施也,施也輕輕搖頭,低聲道:“還是繼續找證據吧。如果沒有更進一步的證據,他不會再開口了。”

在接下來的兩個小時之內,杜君衡果然沒再開口,用沈默應對所有提問。

第一場詢問結束時,憤怒和無力感充斥了整個會議室。施也揉了揉眉間,而後起身拉開門走了出去。即便敏感如郎月慈,這次也沒抓住施也的情緒,他下意識地跟上去,卻得到了施也疑惑的目光:“我上廁所,你……也上?”

郎月慈沒想到這個答案,他此時已經跟著施也走到了衛生間門口,勉強停住腳後才說:“我沒事,我以為你有事。那個……你先去吧,我等你。”

施也很快從衛生間出來,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說道:“以為我生氣了?還是以為我受挫了”

“沒看出來你的情緒,所以才跟出來。”

施也無奈一笑,說:“我沒那麽情緒化,而且我一般不掛臉。”

“所以我才沒看出來。”

“既然出來了,那就陪我走走吧。”施也向郎月慈發出邀請。

“好。”

倆人下了樓,在樓後的操場上慢慢走著。郎月慈主動說:“好像每次你分析完之後都會累?”

“因為精神高度集中。”施也解釋說,“我需要看的不止是話語內容,實際上,對話的內容反倒是最不重要的。就像剛才那個環境裏,其實我們都知道杜君衡不太好攻克,甚至心裏都有了預判,他極大概率不會交代。對你們來說,你們看的是詢問技巧,看的是審訊的問題,思考的是如果把自己放在那個環境裏,自己該如何應對,如何提問。但對我來說,我還需要看杜君衡的反應,他的動作、眼神,說話的聲音、每句話之間的停頓、語言節奏等等。動作只有一瞬,一句話也就兩三秒,我需要在這個過程中盡可能多地獲取更多信息。視頻可以反覆拉動進度條來分析,可以一次只看他的手,下一次只看他的眼睛,再下一次只分析他的語言節奏。但這種實時監控,我只能調動我全部的註意力來觀察。”

郎月慈:“你在生活中不分析周圍人,也是這個原因?”

“對。雖然有些東西已經成為了肌肉記憶,可能在生活裏會無意識地帶出來,但我不會繼續分析下去。如果那樣我會非常累的。”

“確實辛苦你了,你這純粹是腦力勞動。”郎月慈詢問,“那這個案子,關於接下來的詢問和審訊你有什麽想法嗎?”

“拿他當個人。”施也說,“我有一種感覺,他的訴求與原始欲望無關,也與本能沖動無關。到現在這個時候他還在扛著,卻並沒有表露出分毫挑釁警方的意圖,要麽是他足夠鎮定,要麽就是他真的沒有想挑釁警方。”

郎月慈道:“如果論跡不論心的話,他已經做出了挑釁警方的行為。”

施也:“論跡不論心是你們的行為準則,也是法律準繩。但我是研究人的,我肯定要去探究更深層次的東西。”

“並不沖突。探尋作案動機也是破案的一部分,而且是關鍵的一部分。現在我們都沒找到作案動機,自然不能完整覆盤他的邏輯以及行為。所以,我們還是需要你的幫助。”郎月慈難得主動地向施也投去了註視的目光。

“不要把寶押在我身上。”施也笑了下,“我可不參與審訊。”

“但你可以給點兒建議。”

“建議會有,但不是現在,讓我緩緩再說。”

“或者,你可能,緩不了了。”郎月慈看向前方,低聲說,“如果我沒猜錯,成支是來找你的。”

“……”施也放緩了腳步,說,“後面那位,是袁副局,沒錯吧?”

“我就不打擾領導們說話了。”

“你……”施也扭頭,看到了郎月慈投來的帶著些揶揄的笑。雖然不至於完全沒想到,但此時看到郎月慈這樣的表情,還是讓施也有些意外。他原本以為郎月慈的防線會更高更堅固,沒想到這麽快他就能跟自己初步建立起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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