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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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郎月慈回到辦公室,徐聖昭在第一時間湊上來:“郎哥,施教授現在打算幹什麽?”

“他要看詢問視頻。”郎月慈看向徐聖昭,“有話直說。”

“施教授辦案能不能帶著我?”徐聖昭說,“他好厲害啊!就那個視頻,五分鐘,看一遍就能看出來誰撒謊!這太神了!”

“所以他是專家。”郎月慈說,“放心吧,忘不了你們幾個小的,這是跟專家學習的好機會,我肯定不會攔著的。不過現在專家要先工作。”

“就知道郎哥最好了!”徐聖昭給郎月慈讓開路,在郎月慈離開辦公室之前又補了一句,“郎哥別忘了你嗷嗷待哺的小昭啊!”

“狗腿!”韋亦悅低聲道。

“有本事你當面罵!”徐聖昭翻了個白眼,“剛才郎哥在的時候你怎麽不說啊?剛才開會的時候你怎麽不說啊!就會背後嚼舌頭!你不想進步那是你自己的事,別影響我!”

郎月慈把施也的包拿進會議室,然後拉開椅子坐到了他斜對面:“我陪你。不然你進出都麻煩。我不出聲,不打擾你。”

“多謝。”施也沒再多說,拿出電腦和記事本,插上耳機,很快開始投入工作。

郎月慈小心地用餘光觀察著施也。

剛才開會提出問題時一針見血,面對質疑時不急不惱。而現在,專註於工作時,他又是沈靜平和的。他的不容置疑,不是剛愎自用武斷霸道,而是就事論事有理有據。他的篤定和堅持都被包裹在春風化雨的態度之中,讓人很輕易就跟從他的想法,接受了他的權威。

很明顯,施也是個外柔內剛的人;一個樂觀積極、聰明睿智的,外柔內剛的人。同時,他還是個會做無償科普,願意向陌生人伸出援手的,善良溫柔的人。

簡直是完美。

郎月慈收回目光,也把這個極高的評價深埋在心底。

施也把幾段詢問視頻從頭到尾看完一遍,已經到了午飯時間。見他摘下耳機,郎月慈問:“想休息會兒嗎?食堂開飯了。”

“也行。正好出去透透氣。”施也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得蹭你的飯卡了。”

“沒事,局裏報銷。”

倆人去食堂打了飯,找了個角落坐下。施也看著郎月慈的餐盤,說:“你吃得也太少了。體力跟得上嗎?”

“我胃不好,吃多了難受。”

“不會餓嗎?”

“餓了再吃。”

“全憑身體本能反應是吧?”施也道,“不過也是,你們這工作忙起來黑天白夜的,作息顛倒,很多都有胃病。我同事說過,學生上學時候有多規律,上了班就有多不規律。”

“確實是,上學時候那個作息,畢了業就再沒有過。所以聽說你按照學校作息時我真是既懷念又驚訝。”

“倒也沒那麽嚴格。我只是起得早,但我睡得比學生晚。”

“那不是更慘了嗎?”郎月慈失笑,“聽你這麽說,平常工作很忙吧?”

“上課備課寫論文改論文,還有各種會。其實不算忙,只是特別繁瑣,不過習慣了。我上班能摸魚,你們辦案可不能,還是你們比較辛苦。”

“我也不累,我都不跟案子。”

“你……”

“我身體不好,隊裏照顧我。”郎月慈扯出一個微笑,“不說這些了,視頻你看得怎麽樣了?”

施也當然不會強迫郎月慈繼續剛才的話題,於是回答道:“杜君衡確實有隱瞞。”

“請教一下,在開倍速的情況下為什麽還能給出這樣的結論?不會有偏差嗎?”

施也答:“開倍速看整個過程中某些特定動作的頻率。重點不在於說什麽,而在於看有沒有反覆多次的異常肢體反饋。最簡單的,比如摸鼻子,眼神飄忽,反覆搓手。還有就是看動作的變化和傾向性。如果出現多次明顯有指向性的動作,基本就能給出判斷。當然,這個確實有誤差,所以我才要再原速重新看一遍,捕捉細節。”

“要練會這個技能難嗎?”

“不難,但是耗時間。除了理論基礎以外,還需要大量的審訊視頻作為訓練,簡單說就是熟能生巧。看一個看不準,看十個有點兒感覺,看過成百上千個案例之後自然就會了。”

郎月慈又問:“那你訓練多了會不會看人的時候自然就開始分析?”

“你說生活中?”施也搖頭,“我平常不分析人。要是見個人就分析,我得累死。可能日常說話交談的時候會無意識帶出一些交往的技巧,但那都無關痛癢。我不會一見面盯著個人就開始分析這人什麽性格,什麽習慣。而且也分析不出來什麽,就算是心理咨詢,那也得先傾聽,找到基線,再開始對應進行疏導。心理學是科學不是玄學。”

“我知道。心理學不是萬能的。”

“對。所以不要神化它。”施也看郎月慈已經放下筷子,玩笑著說道,“你這樣顯得我很能吃。”

“放心,這樣的吃飯速度只能讓別人看出來你不是一線外勤。其實你穿警服就好了,別人一看灰銜就懂了。”

施也說:“我要穿上警服,那就沒人跟我坐一桌吃飯了。”

“為什麽?因為老師的氣質掩蓋不住了?”

施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沒回答,而是提起了另一個話題:“下午我想去現場看看,方便嗎?”

“我跟成支打聲招呼就行。”郎月慈停頓了片刻,又問,“老師能開課嗎?”

“可以,不過我去現場也只能從我的專業來分析,你提前跟他們說好,可能學不到什麽。”

“我還沒說給誰開課呢。”

“徐聖昭和張尚翔。”施也回答。

“心理學啊!”郎月慈嘆了一聲,“不是萬能的,但也足夠可怕了。”

施也放下筷子直視著郎月慈,問:“那你怕我嗎?”

其實問題不重要,答案也不重要,施也只是想看看郎月慈的眼神,同時看看他慣性的回避對視,是禮貌,是習慣,還是真的情緒所致。

猝不及防的對視只持續了一瞬,郎月慈甚至是在倆人眼神剛剛觸碰的瞬間就拿起了桌上的水杯,目光自然也就隨著手的動作挪開,一整套動作流暢得仿佛他原本就是要喝水的。但施也知道,並不是。

郎月慈只是足夠敏銳,在施也剛剛有動作的時候他就察覺到了動勢,預判了接下來的動作,並迅速做出了不讓對方尷尬又能避免自己不適的應對。這個過程快到幾乎無法察覺,所以即便郎月慈內心是抗拒回避的,外人也很難發現,甚至還會覺得他很好相處。

施也現在明白了,公大每年優秀畢業生那麽多,各項技能優秀的全才也不少,洪剛卻一直念念不忘這個畢業了十多年的學生,確實是有原因的。

在上個世紀九十年代,有心理學家提出了“高敏感人群”的概念。他們提出,在人群之中有一部分個體擁有更敏銳的五感,能夠看到更多的色彩,聽到更多的聲音、聞到更多的氣味;這些人還擁有更優越的洞察力和感知力,能夠更快速更準確地感知環境的變化。

高敏感不是疾病,是一種人格特質,而其中與生俱來的敏銳感官,則是天賦。

當這天賦與藝術和靈性結合時,是才華橫溢的藝術家和創造者。可當這天賦與本就會刺激感官的兇案、暴力、人性的扭曲和黑暗結合時,對擁有天賦的人來說,就是痛苦和折磨。

吃過午飯後,郎月慈向成雲霞打過報告,之後就陪同施也一起去到案發現場。當然,還帶了兩名“學生”。

“現場血跡比較多,你要是感覺不舒服就直說。”郎月慈給施也遞去鞋套和手套,同時拉開警戒線。

施也穿戴好後向郎月慈道了謝,走進了案發現場。

死者居住的房間有些年頭了,戶型格局比較方正,除了現場痕跡之外整體算得上幹凈整潔。

進門處有鞋櫃和衣架,鞋櫃上擺放著一些出門時會用到的零碎物品,死者的鑰匙也在其中。衣架上掛著一件黑色羽絨服和一個雙肩包。雙肩包的款式比較舊,布料也都磨得發白,拉鏈附近有許多橫七豎八的斷裂的纖維,搖搖欲墜的,感覺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不堪重負撕裂開來。

往裏走,就是客廳。

屍體自然是早就被挪走,客廳內只留下了標記。客廳是標準的坐北朝南的正房,因為是頂樓,旁邊也沒有遮擋,所以即便此時已是午後,陽光也鋪灑了客廳的大半。

地板上凝固的血液在陽光的照射下顯示出詭異的顏色,即便是有陽光,一種腐敗陰森的感覺也還是撲面而來。

靠墻擺放著一組帶貴妃榻的轉角沙發,靠枕和沙發墊上都有血跡。沙發前是一個茶幾,茶幾的玻璃板上也全是凝固的血跡。

郎月慈走到沙發旁指了一下,說:“案發時那裏有個毛毯,作為物證帶回局裏了。”

“嗯。”施也點頭,繞過地上的標記,走到了沙發旁邊。

沙發對面是組合櫃,整體呈“凹”字型,兩側書櫃中間夾著電視櫃。左側書櫃頂部擺放著不少盒子,書櫃一共有四層,最下面一層擺放著各種雜物,中間兩層是各種偵探小說,最上面一層空著。右側書櫃同樣也是四層,但裏面的書被翻亂了,大部分散落在地上和電視櫃上,一小部分倒在書架裏,歪七扭八的。

死者倒地的位置是斜的,即頭朝向著左側書櫃,靠近擺放著偵探小說的書櫃,腳部則更靠近茶幾。

施也盯著那書櫃看了一會兒,而後擡起頭來看向滿是血的天花板。

“怎麽才能保證兇手身上不沾血呢?”施也自言自語道。

“兇手身上不一定沒沾血。”郎月慈說,“動脈血噴射出來時既猛又快,兇手只要足夠快速地躲開,持續噴射出來的血液就會覆蓋血跡露白,這個很難再鑒別出來。”

“沒有鞋印?”

“沒有提取到沾血的足跡。”郎月慈回答。

施也思考片刻,離開客廳,走進了與客廳相連的餐廚區域。

餐廳當中擺放著一個正方形餐桌,配有四把椅子。餐桌上放著紙巾盒、水壺和保溫杯。

冰箱也在餐廳裏放著,冰箱門上貼著社區分發的垃圾分類的傳單,還有一張不知道是宣傳頁還是自己打印的“食物相克表”。

冰箱裏的東西有現場照片作為輔助判斷,所以施也沒去看冰箱,而是走進了廚房。他把所有櫥櫃的門都打開,稍退兩步,雙手抱於胸前,仔細觀察著。

少頃,他開口道:“徐聖昭,你有什麽看法?”

徐聖昭突然被點名,打了個激靈,大腦快速運轉著:“我覺得……死者生活挺有條理的。”

“理由?”

“廚房布局動線合理,臺案上擺放的東西很整齊,櫃子裏雖然東西多,但是……嗯……能看出來不是亂放的。”

“你站到臺案前面,拿刀比劃一下切菜的動作。”施也說。

徐聖昭照做。

施也接著道:“再到竈前,舉著鏟子模擬一下炒菜的動作,只要覺得手臂肩膀有一點不舒服就停下來,張尚翔你計個時。”

雖然不明所以,二人還是立刻行動起來。

過了大約三分鐘,徐聖昭停止了動作。施也看了一下張尚翔手機上的計數器,而後問道:“你平時會自己做飯嗎?”

“偶爾。”徐聖昭回答,“我平時在家做好幾道菜都不累,今天這……是不是我太緊張了?”

“不是你的問題。”施也指了下臺面,說,“是這臺面太高了。你有……一米七?”

“沒有,我一米六五。”徐聖昭回答。

施也:“死者比你矮7厘米,這個臺面對你來說都高,對死者來說就更高了。所以,這個家裏還有別人常住,而且負責做飯。”

“啊?櫥櫃高度不是固定的嗎?”張尚翔疑惑。

施也回答:“很多年前的整體櫥櫃確實是,不過現在的都可以定制。一般高度範圍是身高的一半加5厘米。有能力做高低臺的話,炒菜區還會更低一些。他家的櫥櫃臺面和櫃體用的板材以及顏色款式並不算太老,目測在十年左右。十年前已經有定制家具,這個高度明顯就是定制的。”

徐聖昭說:“哦對!我家做櫥櫃的時候設計師就問了我們家誰做飯,說要按照身高來定做。我跟我媽一樣高,所以我在家做飯時候不覺得累。這個確實太高了。這得……這得一米八以上的人用著才舒服吧?”

“反正死者肯定不舒服。”施也接著說,“還有吊櫃的高度。以死者的身高,她用著肯定不順手。所以你們看,廚房裏所有常用的東西全都收在地櫃裏,上面放的是不常用的鍋和廚具。”

“還真是。”徐聖昭連連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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