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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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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

“想那時三月西湖春如繡,與許郎花前月下結鸞儔——”

“義父,那許仙也太不是東西,白素貞對他一往情深,他卻因為她是妖怪,枉顧了她與腹中孩兒的性命。”紀凝坐在昆曲戲班的臺子下頭,拿了一把蜀繡折扇擋著半張臉,朝紀思遠罵道,“若是真心,管他是人是妖還是鬼,都該從一而終才是。”

韋勝說了讓紀凝來錢塘當個吉祥物,紀凝卻閑不下來,一連半月每天去府衙看著,隔幾天就要到災民集中的地方幫著發放米糧,還親自從自家金庫撥了幾千兩銀子,沿著江浙一帶散了出去,用於救濟災民。

紀凝連著忙了多日,直到今日才得了片刻喘息的機會,說是同紀思遠逛逛,走在路上就又說起了李半歸和他暗中探訪的任務。

商鋪間消息往來最是頻繁,紀凝便拿了件貼身信物給林杜,讓他挨個店鋪去尋紀思遠的幾個心腹,看看能不能撞運氣打探到消息,自己則和紀思遠一起進了戲班聽曲。

今日唱的是白蛇傳,白娘子為救許仙水淹金山寺。

紀凝這邊罵完許渣男,轉臉看紀思遠,卻見身邊人在不住點頭,似乎隨時都會睡過去的樣子

“義父困了?那咱們不等林杜了,回家去吧。”說著起身就要離去。

紀思遠懷著孩子,加上暑氣未消,自然是瞌睡連天怎麽也睡不夠的。但平日裏紀凝忙著救濟災民,精力分散著,便沒能發現他的不對勁之處。

紀思遠趕緊搖頭,解釋說:“也不是困,就是不喜歡聽戲,有些無聊了。”這倒也不是假話,紀思遠為人浮躁一些,過了三十也沒能沈穩得起來,無論是下棋還是聽戲,但凡需要用耐心消磨時間的,他都不怎麽喜歡。

“是我疏忽了,不該讓義父陪我過來的。”紀凝道。

“喲,隔川兄,小凝兒,我前兒去紀府,管家說你搬去京城了,今兒怎麽回來了?”兩人的交談被一個爽朗的男聲打斷,那人約莫三十歲上下,看著氣度不凡,渾身上下帶著些許酒氣,穿著一身白衣,衣袖翩飛,腰間掛了一個銀制酒壺,酒壺邊還綴了兩個香囊。

“剛來了沒幾天,有些公務。倒是惜樽你,怎麽跑來錢塘了?”紀思遠見到那人,也是又驚又喜,迎了上去,紀凝卻沒有紀思遠那般的喜悅,表情凝固了片刻,不太高興地躲在了紀思遠身後。

來人名喚陳惜樽。當年在遼國,紀凝因為太子耶律居的事情受到牽連,紀思遠為了救他出來,僅靠猜想在皇帝面前辨認出了十二斷腸散。

他那時提過自己游歷江湖,認得一個巫醫谷出身的朋友,那朋友朝他講過十二斷腸散的事,說的便是眼前這位陳惜樽了。

陳惜樽雖叫“惜樽”,卻實在是名不副實,對於美酒毫不吝惜,是個出了名的酒鬼。

紀思遠認識他純屬偶然。

那時紀凝年齡尚小,紀思遠雖然手裏有些銀錢,但卻不能坐吃山空,便拿了本錢從錢塘買茶倒賣到塞外。最初的幾年生意做得很小,必須要紀思遠親自跑腿,紀凝離不開他,須得要時時跟著。

一行人都是糙老爺們,一路翻山越嶺的,帶著一個三四歲的孩子,難免有顧不上的地方,紀思遠一個沒留意,紀凝就把胳膊給摔脫了臼。

紀思遠出身儀鸞司,師兄弟兩個給彼此當靶子練功時,手臂脫臼是常有的事情,自然是會接骨的。但紀凝年齡小,身份又貴重,紀思遠不敢貿然給他把骨頭接上,唯恐留了什麽後遺癥。

就在這時陳惜樽晃晃悠悠地從山澗裏走了出來。

他依舊一襲白衣,拿著一個酒壺,邊走邊喝,似乎是路過此處。可荒山野嶺的,哪裏會是尋常人能路得過的?

“你是何人?”紀思遠警覺地問道。他的手悄悄朝隨身帶著的短刀探去,生怕來人突然對他們的商隊出手。

卻見陳惜樽朝著眾人拜了拜手,扯著含有醉意的嗓音說道:“巫醫谷,陳惜樽,不送。”說著揚長而去。

然後……

紀思遠就把人給拉了回來,強迫著對方給紀凝接好了手臂。

這段友誼就這麽莫名其妙地開始了。

而後的年月裏紀思遠時不時的就要在行商途中同這位酒鬼見上一面,倒不是兩個人事先有過什麽約定,而是因為陳惜樽總在江湖晃蕩,每隔一段時間就要沿著官道趕路,紀思遠帶著商隊也走官道,一年到頭總是能碰到一面。

後來紀思遠生意做大了,不需要自己跑動,靠著開茶莊和商鋪就能養活紀凝,也就不再做那往邊塞去的生意了,故而兩人也是多年未見。

紀思遠一上來就問陳惜樽此行的目的,陳大酒鬼在戲臺低下神神秘秘地不願意說,非要把人拉到了外頭,就近隨意找了家茶館進去,才給紀思遠解釋。

“我前兩年在姑蘇的昆曲戲班丟過一個藥方,本以為是自己給掉了,沒想到去年小夏寫信跟我說在遼國發現了藥方上的藥,似乎還鬧了人命出來。我忙了小一年,最近才抽了空出來去查這件事,結果那戲班正在錢塘巡演,我就跟過來了。”

紀凝在身後扯了扯紀思遠,低聲告訴他這裏是自家茶館,談論這種事情直接去預留的包房就可。

紀思遠便趕緊叫來了掌櫃的,擺出了老板的架勢,尋了一個隱蔽的包廂,才繼續開始問道:“藥方?遼國?你說的不會是那個十二斷腸散吧?遼國太子中的那個毒?”

“你怎麽知道的?”聽了紀思遠的話陳惜樽酒醒了大半,一臉錯愕,“這件事隱秘得很,遼帝派人封了消息,對外只稱太子暴斃。”

既然需要從陳惜樽嘴裏聽真話,紀思遠也便拿真話告訴了陳惜樽,但是沒有提及紀凝的身份,只說是紀凝中了探花,作為使臣前往遼國,不料被扯進了這宗麻煩事裏。

“原來如此……”陳惜樽眼神覆雜地打量了紀凝片刻,嘴中還念念有詞地嘟噥了幾句,隨後又拿起自己隨身帶著的酒壺喝了起來。

紀思遠問:“那你又是怎麽知道的?”

“都說了,小夏跟我寫信說的。”陳惜樽把酒壺使勁倒了倒,將最後一滴酒送入口中,皺了下眉頭,“還有酒嗎?再給我來點兒。”

“我去你的,茶館裏哪來的酒,餘天佑,去對面酒樓給他打一壺過來,這裏有我,沒事的。”紀思遠嫌棄這貨屁事兒太多,罵罵咧咧,不耐煩地給餘天佑丟了個眼神,餘天佑接過酒壺走了出去。

紀凝拿著手裏的明前龍井,品了一口,問道:“小夏是誰?”

這個小夏既然能知道十二斷腸散,就和這件事脫不了幹系。

紀凝仔細回憶了一下,知道十二斷腸散的,大概只有他們幾個、遼帝、驗毒的禦醫、六皇子耶律宣、照影還有作為幕後黑手的耶律宛他們的人了。小夏是耶律宛的人的概率很大。

陳惜樽托著腮,手指在桌面上點來點去:“小夏嘛,是我師叔的幹兒子,我和師叔關系不錯,自然和他關系也不錯了。從前過年時他會跟著師叔一起回去巫醫谷,我們經常一起守歲。”

“他叫什麽?”紀凝接著問。

“你叫我聲叔,我就告訴你。”陳惜樽狡詐一笑。

紀凝眉頭微蹙,道:“輩分不對,不叫。”他不太喜歡陳惜樽的性格,覺得對方沒臉沒皮的還有些自來熟,還動不動就和紀思遠來點肢體接觸。

陳惜樽一拍桌子,有些哭笑不得:“哪裏不對,我跟你義父稱兄道弟這麽些年,還能比你輩分矮了不成?”

紀凝抿起嘴唇,炫耀似的指了指紀思遠,朝陳惜樽說道:“你且問他,我和他什麽關系。”

說話間餘天佑帶著酒壺回到了房間,陳惜樽見著了酒什麽氣質都沒了,扯壺喝了兩口,瞇著眼睛問道:“什麽關系?難不成你還能是他義父?”說著自己笑了起來。

紀思遠紅了紅臉,將手放在紀凝身前,朝陳惜樽說道:“重新介紹一下,這位,是……是……”

陳惜樽瞇眼看著紀思遠在自己面前結結巴巴,覺得好玩。

“是……是我夫君。”

當啷一聲,一壺新打的酒撒了滿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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