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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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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鄉

行舟多日,終於到了錢塘。

當日進京,紀思遠自知一去山高水遠歸期不定,便遣散了家中大多仆役,只留了管家和幾個從小長在紀家的丫鬟小廝。

紀凝雖不是錢塘人,但自小在錢塘長大,早已將他鄉認作故鄉,時隔一年重新踏上這片土地,他心裏充斥著返鄉的喜悅,想要立刻回家看看。

但天不遂人願,江南總督和錢塘知府早已在碼頭候著,之後還有接風的宴席,一時半會兒是脫不開身的。

錢塘知府見著了那個被當今陛下自小養在宮外的皇子,嚇了一跳,紀思遠賣茶多年,茶莊和鋪子規模壯大,早已成了江南一帶的首富,知府自然是認得他的,也認得跟紀思遠形影不離的紀凝。

眼前雖是故人,他卻不敢亂說話,只在心裏頭犯著嘀咕,心說這茶商老爺去了一趟京城,怎麽突然成了天潢貴胄?

紀思遠慶幸自己跟著出行的身份是儀鸞司副使而非皇子妃,不必絞盡腦汁地糊弄知府,只將他拉到角落,低語解釋道:“我當日奉陛下之名照顧殿下,故而不能將身份如實相告,望知府大人見諒。”

知府誠惶誠恐,詢問紀思遠紀凝今晚是下榻他們準備的府邸還是回去紀府。

“這得問殿下了。”紀思遠裝模作樣,將錢塘知府的話一字不落地轉述給了紀凝,顯得恭恭敬敬。

“自然是回家去的,許久沒有回去了,隔川,我想吃秋姐做的醋魚了。”秋姐是錢塘府上的廚娘,最擅做魚。紀凝說想吃醋魚是假,想擺脫了溜須拍馬的江南總督才是真。

這江南總督是個約莫三十歲上下的男人,長得清清瘦瘦一身的書生氣息,但一見了紀凝,立刻把人誇得天上有地下無,把他弄得尷尬到了極點。

江南總督的熱情和禮部侍郎那個胖子不相上下,可胖子只盯著後妃的肚子看,總督卻在用極其標準的姿勢從頭到腳跪舔紀凝。

“早聞殿下年紀輕輕,卻有潘安之貌子建之才,今日得窺一二,微臣當真是不勝榮幸。”

紀思遠跟在後頭憋笑,幾次沒忍住,拍著餘天佑的肩膀轉頭過去笑得東倒西歪。

李半歸跟在紀凝身側,身邊陪同著錢塘知府,兩個人在總督滔滔不絕地跪舔聲中尷尬地對視了幾眼,彼此臉上都掛著無可奈何的微笑。

但江南總督這朵奇葩的本事絕不只有溜須拍馬這麽簡單。

接風宴上,總督大人神神秘秘地拍了拍手,叫上來了兩排小倌。

“殿下放心,都是清倌,幹凈得很,現在是陪著殿下用膳,若殿下看上哪個只管跟微臣說,微臣晚上給您送到府上。”

一屋的人除了錢塘知府,都直接楞了,李半歸年齡尚輕,方一出仕便入翰林,幹的是督察百官直言上疏的活計,從未見過這等陣仗,並且皇子妃亦在席上,總督大人即便再想討好殿下,也不該做出此舉才對。

他茫然地看向紀思遠,只見紀思遠正側著頭朝身邊的林杜說話,聲音壓得不低,似乎在有意說給滿屋的人聽。

“總督大人侍奉殿下可真是鞠躬盡瘁,連殿下斷袖的事情也一清二楚,十來個人,清一色的小倌,連個姑娘都沒來。”

江南總督臉色一冷,神色變得頗為難看。但在準備宴席的空檔他多少聽了知府的話,得知了這位皇子殿下從小跟著紀思遠長大,紀思遠於他如師如父,地位頗高,並不敢輕易得罪,只能硬著頭皮聽紀思遠對自己的嘲諷,但臉色總歸是好不到哪裏去的。

紀凝自知容貌出眾,在遼國時便惹過不少麻煩,平生最討厭除了紀思遠之外的人接近自己,更厭惡有人妄想往自己床上塞人。江南總督只顧討好紀凝,卻沒想到踩到了對方的大雷。

他更沒想到的是紀思遠對於紀凝比他想得還要重要,僅僅是因為自己不太友善的神色,就已經足以讓紀凝對他除去客套,變得冷言冷語起來。

“不必了,想必大人也知道我剛成親不過半年多,不知大人給我送這些人來,是作何意思?”

總督連道不敢,趕緊把小倌給打發了下去,紀凝輕蔑地笑了一聲,不置可否。

一頓飯吃得不歡而散,臨走時紀思遠趁著沒人單獨跟告誡江南總督道:“殿下為人清正,總督大人最好把不該有的小心思收一收,您只要把該做的事情做好,殿下自然是會在陛下面前美言的。”

江南總督得了指點連連道謝,但帶紀凝一行人參觀府衙查看災情記錄的時候卻依舊在對著紀凝鞍前馬後,紀思遠也不知道自己的話這位大人到底聽進去了多少。

在府衙一直忙到了傍晚一行人才得以回府休息。

留在錢塘守宅子的管家早都接到了紀思遠他們回來的消息,提前準備好了房間,秋娘也做好了醋魚擺上了餐桌。

紀府宅子原本只住著紀思遠和紀凝兩人,規模不算太大,住不了太多的人,與李半歸同行的官員們便住在了總督安排的府邸當中,只有餘天佑和林杜兩個隨身守衛紀凝安全的侍衛跟著回了家。

“兩位師弟,現在沒了外人,中午那頓飯吃得著實掃興,晚膳需得盡了興才是。”紀思遠咧著嘴以茶代酒敬了兩人一杯。

“隔川你別光喝茶,嘗嘗醋魚。”紀凝夾了一塊魚腹上的肉,送到了紀思遠的嘴邊,“今天晌午的時候可是吃了醋?”紀思遠那般說江南總督,把人得罪了個徹徹底底,若說不是因為吃醋,紀凝是不信的。

紀思遠笑著不語,張嘴接下了魚肉,糖醋口味的肉到口中,他才發覺不妥。平日裏鮮美的魚肉今日不知怎麽地變得腥臭無比,竟是一口也咽不下去,他現在只想找個地方痛痛快快地吐上一場。

紀凝已經不再是從前那個未知人事的半大孩子,自己無緣無故地吐上一場必定惹其懷疑。

既然已經打定主意暫時把小四的事情瞞著紀凝,紀思遠就不想再露出不必要的馬腳來,只能假裝將魚肉咽了下去,裝作好吃的樣子,隨後借口到後院方便,一個人躲在院子裏的樹後,扶著樹幹把口中的魚肉連同方才飲下的那些茶水都清一色地吐了出來。

“小東西才多大,就學會給你爹添麻煩了?”紀思遠將手放到小腹處,微微露了個笑,隨後轉身想要離去,直直地就看到了站在廊下燈籠邊上的餘天佑。

“我也出來上個茅房,卻沒想還沒有找到茅房的門,就看到了副使在這裏吐。”餘天佑解釋說。

“別告訴凝兒。”紀思遠笑意全無,威脅似的說道。

餘天佑冷言道:“如今我在殿下身邊做事,自然是該聽殿下的命令,看到什麽也該如實轉告才是。”

紀思遠冷笑了一聲,餘天佑一開口他就大概猜出來了對方想要唱哪出戲。秦貢的藥是他給的,餘天佑對自己有怨言也是理所應當。

餘天佑不僅怨自己給了秦貢巫醫谷的藥,也怨自己在他詢問的時候直接將實話告訴了他,讓他對秦貢心生嫌隙,以至於走到了現在的地步。

從得知餘天佑在賑災的隊伍中時,紀思遠就想找個機會與餘天佑談一談,但因為小四的原因,他趕路的時候時時惡心,根本沒有心情去管旁的事情,今日餘天佑撞了過來,紀思遠正好把人給截住好好說一說。

“秦貢的藥確實是我給他的,我也勸過他,但是沒有攔他。他畢竟是個成年人,我把利害關系告訴他之後,他還在堅持,說明他確定自己可以承受做出決定之後出現的一切結果。”紀思遠說。

他不是同情心泛濫的人,只有在至親走了彎路的時候他才會多嘴相攔,連從小一起長大的莫覆叛逃出儀鸞司,他也只是自己難過了一陣子,並沒有出言說些什麽,更何況秦貢只能算作他的一個朋友。

餘天佑沈默了一段時間,說:“我知道,這件事是他在利用我,與你無關,但我……”

“你不想怨他,便只能怨我。”

餘天佑:“沒錯,還是我太沒出息。或者我該怨自己,若是一開始就發現他的不對勁,或許就不會在他對我有感覺前與他有更近一步的接觸。”

紀思遠無話可言,只轉而問道:“為什麽非要跟來錢塘?你用來搪塞陛下的話不必再對我說一遍……還是說,餘家真的和江南王餘孽有著什麽聯系?”話到這裏,紀思遠眼中閃過了一絲殺意。

餘天佑心裏有秦貢,就算是再對秦貢心生怨懟,也不可能同他鬧得太過難看。保全彼此的顏面這種話韋勝或許會信,但紀思遠卻是萬萬不會相信的。秦貢就快生產,餘天佑這個時候離開他,難免讓人懷疑他此行的目的。

“副使想多了。”餘天佑自知自己的選擇給餘家帶來了麻煩,但清者自清,餘家沒坐過的事情即便是儀鸞司查也是查不出的,“我只是怕看到他給我拼了命生孩子的樣子。”

他害怕自己看到了秦貢生產時的痛苦,就會抑制不住自己,會想要把他和孩子留在自己身邊。

“他在秦家吃了這麽多苦,為秦之通活了這麽多年,我舍不得讓他到最後還因為秦之通的緣故留在自己不愛的人身邊,一輩子不能為了自己好好活上一場。”餘天佑說道。

這才是他最真實的想法,秦貢既然不愛自己,又何必因為自己幫了秦家而強行把他留在自己身邊?

秦貢那麽傻一個人,又沒有什麽眼色,偏偏心眼還這麽實,自己不對他說上幾句狠話,用實際行動趕他走,他是真的可能一輩子裝作喜歡自己,留在餘家的。

紀思遠卻笑了,這次依舊是冷笑:“那你有沒有想過,他可能根本熬不到孩子平安出生?”

秦貢服下的是猛藥,懷胎依舊讓他歷經磨難,生產的時候更是會面臨九死一生的局面。

若是餘天佑在家,好歹能時時照看,為他請個醫術精湛的大夫,可如今餘天佑來了錢塘,餘家雙親對秦貢又不怎麽看重,府裏上下的仆役慣是會看人下菜碟的,別說是好的大夫,能不放著他自生自滅就已經算是仁至義盡。

餘天佑當局者迷,他只是單純地想要與秦貢保持距離,以便可以控制住自己的情感,經紀思遠一提,他也立馬想到了這種可能,當即就呆了:“不成……我得回去,他不能出事。”

“回哪兒去?”紀思遠問,“陛下親自下旨讓你來的錢塘,你現在回去可就是抗旨,你餘家上下都會遭殃……”

“那我也得回去!”餘天佑失聲喊道,“我不能讓他一個人……好歹讓他平安把孩子生下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他不能為了秦之通,白白送了命。”

“你早做什麽去了?”紀思遠質問道,“既然同他成了親,便好好過,他不喜歡你,你就讓他喜歡,他不知道怎麽表達感情,你就教他表達,未開戰先言敗,餘天佑,你到底算什麽男人?”

“我……”是呀,我到底算什麽男人。他連孩子都為我懷了,有天大的事情,我不能等他平安生產後再說?為什麽非要心急,讓他陷入如今的這個局面。

“算了,我來之前去了我爹那裏一趟,讓他幫著照看,生產的時候趙澤端會去幫忙……餘天佑,若是他能平安生下孩子,回去後再好好和他談談吧,不管你們到底有什麽誤會……在遼國時我就看出來了,他心裏有你,別因為固執錯過了自己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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