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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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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疑

秦貢在餘天佑的別院裏住了多月,眨眼連春天都已經過去,到了初夏,枝頭已經有蟬早早地開始鳴叫,空氣也變得悶熱了起來。

五個月的身孕令秦貢的腰腹間隆起一道滾圓的弧線,行動也不如從前輕便,索性已經坐穩了胎,也不再惡心得吃不下飯。

餘天佑忙著在儀鸞司當差,中途出了趟任務不在京城,秦貢一個人左右無事,就拾起了從前少時的醫術,讓下人購置了不少醫書,在院裏開了一爿藥圃,和從前在秦府時一樣種些常見藥材。

餘天佑回來的時候,見秦貢正在日頭低下給一株叫不上名來的草本植株松土,嚇得趕緊過去搶了秦貢的鏟子,讓他去廊下坐著休息。

“你在甲隊成日受傷,我就給你種了些田七,根莖曬幹了磨粉最能止血化瘀。”秦貢躺在躺椅上,手掌撫著肚子,肚子裏的小東西慣是個會折磨人的,但凡醒著必定動來動去不願安生。

“子賢你有心了,但種藥的事情還是交給下人或者我來做吧。”餘天佑唯恐他只顧著照看田裏的這些植株動了胎氣。

“我左右無事,也喜歡做這些。但既然你說了,我以後會註意的。對了,澤恩,我想吃東街的棗糕了。”

“我過會兒去買。”秦生平愛好不多,和逛窯子聽曲兒相比,吃吃喝喝實在是不值一提,餘天佑樂得滿足他,“對了,都是看你種藥,我差點忘了,今天是帶了客人來的。”

餘天佑拉著秦貢的手,帶他去了前院。

前院的會客堂裏坐了一個男人,頭發花白,面容憔悴。

秦貢看見他就楞了,往後退了退,唯恐他聞到了自己身上的草藥味。

“貢兒……”秦之通用布滿血絲的眼睛打量著秦貢,“你過得還好嗎?”

“爹……”秦貢卻沒有秦之通表現得那般激動,他意識到了自己現在不是在秦府,秦之通也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吏部侍郎,他甚至不能去管自己現在是在青樓聽曲還是在草廬熬藥。

秦貢終於走上了前去,與秦之通面對面。

餘天佑打算悄悄退出房間,留給父子兩個單獨的空間好好敘舊,卻被秦貢攔了下來。

“無事,我和我爹就說幾句話,你在不在都是一樣。”

“爹,你回了老家以後,權當沒有過我這個兒子,我也不再當你是我爹。”秦貢咬了咬嘴唇,他不在乎旁人的眼光,也不在乎別人說自己不孝。父慈子孝,父既然不慈,子又何必偏要上趕著盡孝?

秦之通沈默良久,道:“何至於此?”

“我娘病篤,死前想見你一眼,我去找你,卻被當家主母攔在了院前。”秦貢說著說著又本能地低下了頭,不敢去看秦之通,唯恐挨了訓斥,“那時候我就知道,我雖是你名義上的兒子,卻實在是不值一提,我也不再奢求能得到你的疼愛。”

“我娘去世前,我在秦家的日子是真的苦,吃不飽穿不暖,連我娘治病的藥錢都得硬擠才能擠出來……不過我猜你也懶得知道這些事。

“我娘去世後,你終於想起來有我這個兒子了,我卻沒想到自己的噩夢才剛剛開始……”

秦貢朝秦之通苦笑,嘴裏講述的事情都是秦之通毫不知情,並且從來沒有想過去了解的事情。

在秦之通看來,秦家養活秦貢,給他吃喝,送他去書院,到了年齡給他在六部捐一個清閑的差職,就已經是天大的恩賜,秦貢不該有任何的不滿。

但現在秦貢卻同他說,這些年自己一直想方設法地離開秦家。

秦之通不是一個合格的官員,也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他活了六十多年,第一次發覺自己原來如此失敗。

送走了秦之通,秦貢靠在餘天佑肩頭,顫抖著哭了起來。夙願得償,他如願保下了秦之通一命,如願和秦家一刀兩斷,可他卻一點都開心不起來。

“沒事的,子賢,沒事的,你沒做錯什麽。”餘天佑摟著他,第一次發覺自己懷中的這個貪玩的少年郎是需要旁人的保護和安慰的,“別哭了,哭多了仔細肚子疼。”

但餘天佑的話並沒有起到什麽效果,反而讓秦貢哭得越發厲害。餘天佑對自己這麽好,可自己卻利用了他,救了一個或許並不怎麽值得救的人。

秦貢哭著哭著又開始害怕,害怕有朝一日餘天佑得知了自己這些拿不上臺面的手段,會與自己產生嫌隙。

秦貢靠在餘天佑懷裏哭了很久,傍晚的時候果然又覺得肚子開始不舒服,出了些血。餘天佑又是安撫秦貢又是找大夫,折騰到了三更天才沾了枕頭。

秦家的事情終於告一段落,餘家開始籌備次子成婚的事情。

餘家對秦貢的態度其實並不像餘天佑同秦貢轉述的那般和善,餘尚書和夫人一開始是不同意他們的婚事的。

餘尚書懷疑秦貢和自己兒子搞到一起的動機,餘夫人則是瞧不上秦貢,覺得他與兒子未婚廝混並且有了孩子是亂了禮法,於情於理他都不想要這樣的一個兒媳。

餘天佑在兩個父親的房間外跪了兩三個時辰,希望他們能同意自己和秦貢的婚事,跪到後來下了雨,最後是餘家大哥拖著病軀撐傘過來給幼弟說情,餘家父親們才開了房門,答應幫忙救秦之通並允許餘天佑娶秦貢進門。

這些事情餘天佑瞞得很好,秦貢毫不知情。秦貢被肚子裏那個本不該現在就出現的小生命折磨掉了大部分精力,也沒有太多的心神去思考餘天佑話中的真偽。

本來餘天佑和秦貢的糾葛就該在這裏畫上一個句號,兩個人會像話本裏講的那樣,公子娶了佳人,從此過上了幸福快樂的生活,少時在書院的那段經歷則會被編排成竹馬青梅、緣分天定。

只可惜生活與話本還是相差太多,世如苦海,哪能事事如意?

轉眼又過去了兩個月,到了大婚當日,婚禮要到傍晚,餘天佑白日裏有正常的差事要做,下午交接了班才能回府成親。

甲隊主要負責皇室成員的安保工作,上午時餘天佑一直跟著陸笑守護韋勝的安全,到了午時陸笑找地方去用午膳,皇帝的身邊只剩了他一個侍衛。

“泉兒近日有些起熱,用了許久的藥也不見好。”紀凝到韋勝身邊時已經成年,韋勝就把一腔憐子之情投到了孫輩身上,對兩個孩子的寵愛,比他們的兩個爹爹更甚,“偏偏趙澤端不在京中,不能叫他進宮診治。我記得儀鸞司的庫房裏有一味丸藥,退燒是最好的,你去取了給凝兒送過去。”

餘天佑等到陸笑回來後,按著韋勝的吩咐去了儀鸞司庫房。

看守庫房的師兄是儀鸞司出了名的話癆,卻偏偏被安排到了這半日也見不著一個人的地方當差,成日裏在庫房裏頭自言自語,好幾次有人路過都懷疑庫房鬧了鬼。

餘天佑一進去,果不其然又被師兄纏住聊起了天。

師兄讓手下的管事去對著清單給餘天佑找藥,自己則開始滔滔不絕地同餘天佑聊起家常。

“我記得你送的請柬裏說是今日成親?怎麽到現在還不回去準備?”

餘天佑的心思其實早都跑到了秦貢身上,想著晚上典禮的事情,只是不能表現得太過罷了,只道:“都已經打點妥當,我交了班回去換身衣裳就行。”

話癆師兄點點頭,又八卦了幾句,問了餘天佑跟秦貢怎麽認識的,在一起多久了,最後神神秘秘地說:“聽說秦小公子快要生了?”

餘天佑被問了過多私事,有點尷尬,奈何丸藥尚未找到,他也不能借口離開,只能硬著頭皮點了點頭,心裏頭希望師兄能少說兩句。

“怎麽樣?巫醫谷的藥管用的吧?”看守的師兄朝餘天佑擠眉弄眼,拿手肘碰了碰他的前胸,“是不是一次就有了?”

“什麽藥?”餘天佑感受到了一絲異樣,蹙眉問道。

師兄恍然發覺餘天佑對秦貢過來拿藥的事情似乎並不知情,明白自己說錯了話,趕緊想辦法描補,奈何越說越亂,越說越引得餘天佑起了疑心。

餘天佑問了幾遍,都沒有得到正面回答,開始變得有些不耐煩起來。

“子賢瞞著我過來拿過藥?即便是為了我和子賢好,師兄你也得跟我說清楚這件事,別逼我跟你翻臉。”

看管庫房的師兄雖然是個話癆,卻也拎得清輕重,看到餘天佑這幅樣子,更是萬萬不敢再多說一句。

餘天佑見對方軟硬不吃,也漸漸冷靜了下來,不再逼問,接過給韋泉的藥後朝師兄道了個歉,然後離開了庫房。

他仔細思索了方才師兄的話,大概猜測出了一個答案,但卻不敢去相信某些呼之欲出的真相。

“新郎官,楞在這做什麽呢?”餘天佑被人叫住,方才發覺自己想事情過於投入,竟停在了正對著儀鸞司大門的路中央。

他擡頭與來人對視,發現是紀思遠,連忙跪下行了一禮,朝他解釋了自己為何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儀鸞司。

“自家兄弟,別多禮,我還等著晚上帶著凝兒一起去吃你的喜酒呢。”紀思遠趕著去訓練場,同餘天佑打了個招呼就準備離開。

餘天佑卻突然想起,除了自己秦貢在儀鸞司和紀思遠的關系最好,他能進儀鸞司庫房,肯定是拿了誰的腰牌。那腰牌不是自己的,便只有可能是紀思遠的。

“紀師兄,我有一件是想要問問你。”

紀思遠停住了腳步,心裏冒出了一股不好的預感,他的直覺向來很準,便匆匆開口:“餘師弟,有事兒之後再說吧,半個訓練場的搗蛋鬼等著我呢,我遲到一會兒準得翻天。”

“不會耽擱你太久,我就問一句話。”

餘天佑話講到這個份兒上,紀思遠再跑反而會露出馬腳,只能硬著頭皮讓餘天佑問。

“子賢來儀鸞司,取的是不是生子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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