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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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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心

“子賢來儀鸞司,取的是不是生子藥?”

餘天佑問話的時候眼睛幾乎瞪出了血色。

他為人坦蕩,同樣也最受不了被人欺騙,如今發現自己同秦貢所謂的情投意合竟是人為的算計,根本不可能安然自若。紀思遠知曉他的性格,所以在秦貢向自己討藥的時候勸過他,但秦貢當時只想著能救下秦之通,旁的事情都不在考慮範圍內。

紙終究包不住火,紀思遠的出身決定了他面對同伴的時候不會說謊,緩緩地點了下頭。

“我知道了。”餘天佑攥緊了拳頭,手背上青筋冒了出來。

他現在內心一片混亂,心中有一個聲音開始反反覆覆呢喃著同一句話,“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秦貢說和自己在一起不是因為想救秦之通是假的,說不小心懷上了自己的孩子也是假的,說心悅自己……大概也是假的。

“他有苦衷……”紀思遠恐怕餘天佑氣急,做出無法挽回的事情,慌忙說道,“他不是故意算計你,他心裏其實有你……你多少顧念著孩子,他這些日子為了你們的孩子吃了不少苦……”

看到餘天佑的反應,紀思遠也心道糟糕。本想推秦貢和餘天佑一把,卻沒想到餘天佑的反應比預料中得要大許多。

但紀思遠苦口婆心的話越飄越遠,越來越輕,餘天佑聽不進去,他只想快些回去,去好好問一問秦貢,他想要問清楚,這半年來的濃情蜜意,到底哪些真心,哪些是假意。

餘天佑把藥送去齊眉殿,又重新回到韋勝身邊當差,韋勝聽說了他今日成親,便早早讓他交班回去。

餘天佑到底是尚書之子,並非普通人家,離開前韋勝詢問了他一會兒秦貢的情況,又朝他說了些百年好合之類的吉祥話。

餘天佑跪地謝恩,回了一趟儀鸞司換掉飛魚服才出宮。

離開皇宮後他沒有第一時間回去家裏,轉而去了紀維那邊。

他找紀維其實沒有什麽要事,只是不想回家,不想這麽早看見秦貢。不見秦貢,他便不能去問,不去問就不會從秦貢口中聽到不想聽的話語,聽不見那些話,他仍舊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妻子是他從少時就記掛的少年郎,他們情投意合,恩愛不疑。

餘天佑有些想笑,笑自己自欺欺人,無論他中途去了哪兒,家還是得回,親還是得成。

餘家雙親到底還是不喜歡秦貢,婚禮不願大張旗鼓,只宴請了走得近的賓朋和餘天佑在儀鸞司的一些同僚,秦貢早早住進了餘家,也略了迎親的步驟,只等餘天佑回家拜堂就可。

餘天佑回了家,任由下人幫著換上禮服,重新綁好冠發。他覺得自己像個假人,沒了思維,一舉一動都聽從儐相的指揮。

拜堂時,餘家雙親只到了餘尚書一個人,餘天佑另一個爹爹推脫身體抱恙不便出面。若是往日,餘天佑定會帶著秦貢親自去見他一面,可惜今天發生了太多事情,餘天佑只是草草地和秦貢拜了堂,潦草地結束了自己期盼已久的婚禮。

餘天佑沒有留下來給親朋們敬酒,和秦貢一起回了臥房。

從餘天佑回來,沒有朝自己說過一句話,秦貢多多少少察覺到了對方的異常,但還是抱著僥幸的心理,不願去相信餘天佑已經知曉了自己想要瞞上一輩子的事情。

“澤恩,我能吃塊點心嗎?”秦貢小心翼翼地試探道。

餘天佑眼神覆雜地看向他,良久開口:“平日你不是最不拿自己當外人的嗎?今天怎麽就突然拘謹了?”餘天佑生起氣時講話句句帶刺,從前在上京出使,也曾與秦貢吵起來過,那時說話也是這個樣子。

秦貢一聽便知道餘天佑同自己惱了,沒有當真去拿桌上糕點,拉著他的手放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撒嬌似的說道:“它又踢我了,特別疼,你替我教訓教訓它。”

餘天佑掙脫了秦貢的手,冷冷地說:“我都知道了。”

“知道什麽?”秦貢不死心地問道。

“這個孩子是怎麽來的,以及我們今天為什麽會坐在這裏。”

事情暴露,秦貢也不再垂死掙紮,只低下頭,咬了咬嘴唇,說:“餘天佑,對不起。”

“你有什麽好對不起我的?是我傻,我好騙,我活該……”

“不是……”秦貢張了張嘴,想朝餘天佑解釋,告訴他雖然一開始是騙他的,可是自己是真的很期待他們的孩子,也很想要和他成親,可是他的嗓子卻像是啞了一樣,終究一句話也沒有說出來。

餘天佑:“秦貢,我就問你一句話。”

“你說。”

“你愛我嗎?”

確切地說餘天佑並非情種,愛情對於他而言其實遠沒有那麽重要。譬如他心裏悄悄裝著秦貢多年,可是卻從來沒有去正大光明地見過秦貢,與之相交。如果沒有一道出使遼國的情誼,餘天佑或許這輩子都不會再跟秦貢多說上一句話。

他會娶一個雙親滿意的妻子,生幾個可以保證秦家血脈傳承的孩子,把自己對秦貢的那些微不足道的心思帶進墳墓。

“我……”秦貢的手不自覺地撫上腹部,看起來很猶豫。

他混跡青樓,聽姑娘們唱過無數的濃詞艷賦,卻從未明白過什麽是喜歡,什麽是愛情。

從記事起父親和母親的感情就算不上好,父親比起母親的戀人,更像是一個上司,母親在他的面前總是戰戰兢兢,所以從父母的相處中他沒有學到過如何對待感情。

後來他稍微大了一些,母親卻去世了,家中沒有一人可以交心,他就把心思全都給了燃著柴火的藥爐。

初知人事的那天清晨,他摸著黏膩的床榻,害怕了許久,覺得自己要死了,翻遍醫書後才隱約知曉身體的奇異變化到底意味著什麽。

後來他和紀凝有過婚約,只是因為紀凝能幫他離開秦家。紀凝說成親後不會碰他的時候,他其實松了一大口氣,因為這樣他就可以避免去直面自己毫不擅長的事情。

在出使途中遇到餘天佑的時候,他感受到了自己的不同尋常。或許是某一日後,也或許僅僅是某一刻後,他突然發現自己變得無比在意餘天佑,想看著他,想和他多說說話,有時會盯著他的側臉發呆。可等自己真的和他說起話來的時候,又忍不住臉紅,心跳加速,變得不正常起來。

秦貢不知道這些變化有一個相同的名字叫做喜歡。他不機靈,不聰明,沒人告訴他,他就不懂。

餘天佑現在問他這句話的時候,他覺得自己隱約懂了什麽,卻又似乎依舊茫然一片。

餘天佑神色在一瞬間變得暗淡起來,朝他點頭:“我已經知道答案了。”

“我……”秦貢咬著下唇,想要解釋,但餘天佑搶先一步攔了下來。

“不必說了,我給你兩條路,要麽等孩子生下來之後和離……我還你自由,要麽你就留在餘家,做名正言順的餘家二夫人,孩子、地位、財富,你每一樣都會有,但我永遠只會是你名義上的夫君。”餘天佑開口前從未想過自己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他很怕秦貢去選,又怕秦貢不選。

如果秦貢只是因為父母之命訂下的妻子,餘天佑會盡自己所能敬重他愛護他……可是秦貢給了他對感情的幻想,用欺騙的手段換得了他的真心,他就再不可能好好對他。

有些東西,如若從沒有得到過,那就不會惦記,可一旦嘗到了滋味,就上了癮一般,再沒辦法戒掉。餘天佑為人自律,一旦知道了自己上癮的東西是有害的,即便是戒不掉,也要嘗試遠離讓他上癮的源頭。

“我選第一個……”秦貢說,“但是有一個條件,它是我的孩子,自然由我撫養。我秦家雖已沒落,但養活它的本事我還是有的,你餘家家大業大,日後會有很多子嗣,不缺一個它,你若是舍不得它,等它成人,我自會讓它認你。”

新婚之夜,沒有飲下合巹酒,沒有纏上結發髻,更沒有濃情蜜意春宵一度,秦貢站起身子,一步一步走出他們的房間,回到了成親前自己住的小院。

屋外下起了雨,一陣陣驚雷響過。

秦貢艱難地撐著腰從床上起身,拿起剪刀修剪床頭點著的紅燭。常聽人說,新婚之夜的紅燭是要徹夜點著的,只有這樣婚後的生活才能圓滿。

他已經不能給自己的孩子一個雙親俱全的家庭了,至少得給它一個圓滿幸福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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