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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 羅記飲子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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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羅記飲子鋪

眾目睽睽下, 白雪為了找出病因,竟想出以身示範的辦法,自己走出了同真觀幾十步遠,然後重新走進來。

眾人望著她, “她這樣能行嗎?”

“看來到底是醫術不夠高超, 找不出此人的病因。”

白雪無視這些議論, 在進入同真觀的剎那, 忽而聞到滿院藥香。心中一動。又擡頭望天,現在是早上辰時, 距離太陽升起也沒有多久。這病人本住在鄉下,為了兒子的病, 從鄉下一路跑到同真觀來,為了趕路,他恐怕還沒有吃早飯......

白雪忽然知道病因何在了。

她速速去藥櫃取了一大把甘草,交代朱琮去藥爐上煮沸。兩刻鐘後, 一碗濃濃的甘草湯端來, 白雪當著眾人面給這男子灌下去, 男子竟漸漸蘇醒,恢覆如常。

眾人嘩然, 竟然就這麽解了!

那幾個修士也聚精會神地望著她,似乎對她起了興趣。白衣男子目光落在她利落的動作上, 而後又落在她垂眸寫字的筆上。

白雪對病人道:“你突然暈厥是因空腹趕路, 饑腸轆轆, 進了同真觀猛然聞到藥香,胃氣虛弱, 不耐藥氣的熏蒸, 中了百藥之毒。甘草善調和諸藥之性, 能解百毒,所以我用甘草煮水給你灌下。”

那病人聽了,連連拱手感恩,院內諸人亦是讚嘆。白雪本已有了神醫的名號,且這麽多日堅持義診,救治了遠近多少相鄰,早有人私下裏稱她做菩薩,自這日起,便有大批的人稱她為“甘草菩薩”了。

白雪對眾人道:“若遇到中毒癥狀,家中沒有甘草的,綠豆煮水也可以。綠豆肉平皮寒,解金石、砒霜、草木一切諸毒,只不過綠豆解毒之性都在它的皮上,所以煎煮綠豆時不可久煮將皮開破。若有甘草,可甘草與綠豆同煮,效果更好。”眾人紛紛表示學到了,作禮讚嘆。

那幾個修士站在檐下,迎著陽光瞧白雪,紅衣女子:“凡人的草藥原來這麽多用處,我還當綠豆就是煮粥吃的呢。”

一著華貴錦繡紫衫的男子揮開扇子,“不過是螻蟻把戲。他們凡人無處挖天材地寶,也就折騰這些不值錢的爛草,研究草裏邊的學問。”

白雪在廊下開方,遠遠聽到這句,擡起眸子,隱有怒意。那白衣男子一直沒言語,竟仍是在看她。這一來,便對上了。白雪的怒意忽像開水化雪,消散凈盡。此男子著實長得過分純凈皎然,冰肌玉骨般的。令人沒來由地自慚形穢。

背後的弧度默不作聲地又往上拔了拔,想盡力掩藏。

紫衣男子卻清淩淩地笑起來,“也太可憐了,你們看那個駝背,低頭寫字的樣子簡直就像個蝸牛,真不知道怎麽能忍下去的。要是我,一天都忍不了。”

邊上一寶藍色衫子的男子搭話,“凡人病多,這些年我見過得各色怪病的,奇形怪狀,比這還惡心的都有。”

白雪握著的筆晃出弧度,忍無可忍。

白衣男子清淡淡地發聲,沒有什麽情緒,“夠了,你們兩沒有自己的病麽?一個個業障滿身。走了。”

一行人逐次走出了同真觀。白雪擡頭望,那男子霎是皎潔,日光似在為他鍍金身,竟和周遭人群清濁兩分。



日暮,白雪又來了羅記飲子鋪,坐在那張桌前,瞧見多出來的幾個字:他日必為攀桂客,今朝且作采芹人。

白雪慢慢扣響桌面。內心蕩漾出幾分快意。“他這是,祝我修仙成功的意思......”

不知對方到底是什麽人,若是凡人,見了那日的回覆,不應該感到驚訝嗎?

白雪喝完玫瑰飲子,刻下一句:君亦仙門士?



每隔兩天白雪便去瞧,可終歸沒瞧到,約莫半個月後,桌子上才有了新句:德薄才疏,忝列仙門,天涯飄蓬,身難由己。

“果然是個修士。那日同真觀那幾個也是修士,最近怎麽這麽多修士到靈巖鎮?此地出了什麽寶物嗎?”

白雪決意向此人討要一些經驗,刻下:吾苦志多年,囊螢映雪,惜無修真之蹊徑,入道之梯航,伏望慈憫,俯賜一方。

隔兩日,白雪來觀,已有回覆。只八個正楷小字:澄懷觀道,靜照忘求。

“澄懷觀道,靜照忘求......”白雪暗自琢磨。

“這是叫我修道要靜下心。可是我的心已經挺靜的了。”她垂眸一望,碗碟已摞了三層高,今日吃了一只烤雞,十條烤魚,三大盤炸土豆,五碗玫瑰飲子,兩盤綠豆酥,兩碟玫瑰糖藕。

“恐怕懷不夠澄。”

“可是都已經當駝子了,如果吃的方面再節省,日子真的沒法過了。”

白雪決定先不提修道,把老瞎子交代的結緣事宜做做好。於是,日後這桌上也沒再問關於修道的事了。



來回書信間,覺察出這修士有諸多寥落之意,白雪俱一一勸解了,雖然文辭普通,章法不夠,但勉為其難也謅出來了。二人傳信越來越密,白雪只要次日去望,桌上必有回信。

“吾今飲玫瑰飲子三盞,龍井茶酥五盤,灑金桔紅糕兩碟,鹽焗百果一盤,彩晶糕一碟,梅子煎茶甚苦,吾不喜,來日必不飲也。”白雪刻。

次日,見下方言:君實嗜甜如命,三盞五盤,太過也。梅子煎茶雖苦,性氣清冷,脫俗流香,與棗泥山藥糕同食,風味曠遠,純任自然。

白雪見了,這一日便點了梅子煎茶與棗泥山藥糕。吃起來是淡淡的,苦也淡,甜也淡,夾雜在一起時而冒出一種如春草綻放的山林風味,倒果真如他說的。只不過這著實於她太淡了。

某日,桌上竟見了催促她修道的句子:書信三月,澄否?靜否?

白雪不由慚愧,刻下:君望有負,飽也,酣也。

那桌子兩天都沒見回信,第三日,添了一句:終是地利不佳,誤君修行。

白雪不由微笑,此人竟如此良善,把罪責都推到了這羅記飲子鋪。我同他二人若非在此桌談天,自然不必日日來此吃甜點。

“中秋將至,夜夜疏星渡河漢,與友尋訪佳節事宜,見蘭園滿樽清酒、錦繡雲糕,甚甜,君之所喜。”

白雪見了此句,恍然一笑,他這是去蘭園吃到好吃的了。

“吾亦有兔燈、龍燈、荷花燈,闔屋儼然,添燈掛彩,靜待中秋。”

“私慕添燈之景,猶逢瑤池之會。吾室無燈,唯一燭爾。”

白雪凝望許久,他不是有朋友麽,怎麽會“唯一燭爾?”

“君何遼闊,縱行天地,雖秉一燭,光騰大地。莫羨人間,虛華流水,會者必離。”

“會者一罅,劫灰真金。”

白雪望著這八個字,久久地停頓。此人......該是個格外孤寂之人。也許他雖身處的環境優渥,但心中卻抑郁難言,渴望有個知己。仙門之中竟有這樣的人物,倒真不如做個凡人快活了。

“願聽君心。”

又過了三日,白雪才等到此人的回覆,似是三天都在猶豫。也許在凡人飲子鋪的小桌上刻下內心之言於他而言是一件極具挑戰的事。

漂亮的小楷刻得認真,般般入畫,“父母恩重難違,竟以江曲孤鳧之心,享擊鐘鼎食之榮。自生以來,屈色流俗,降身摧氣,逡列高門,悲歡詭赴,此心難言。”

白雪又久久地停頓。原來是一只被家族困住的孤鳧。

竟不知能怎麽安慰這人。

想了半晌,白雪刻下:“玫瑰飲子甜甚,三盞清風過,華池化丘山。”



“菩薩,昨日我婆婆罵我了,我心裏不暢快,到現在都憋著氣,胸裏難受,咋整?”

同真觀,今日仍在排長隊。一女子哀怨地問道。

白雪:“別叫我菩薩。”

“可是你行醫救人還不收錢,你這樣的不叫菩薩什麽叫菩薩?”

白雪不同她啰嗦,把脈觀察,又摸了摸胸,發現暫無硬塊,“沒事,給你開點逍遙丸吃。下次只要受了氣就立刻吃逍遙丸,或者越鞠丸也行,這兩個都是針對情緒問題的千古名方,放心吃。”

“好的謝謝菩薩。”拎了逍遙丸和越鞠丸高興走了。

又一女子:“菩薩,我每次來月事時都疼得要死。”

白雪叫她卷起舌頭看看,只見舌下兩條青筋黑粗怒張,果然是氣血瘀堵之相。

“通則不痛,痛則不通,之所以來月事時會痛,是因為你氣血不通,淤堵了。需要用活血化瘀的藥物,再加補血的藥物,你還有寒相,得再來點驅寒的肉桂、茴香、生姜之類。”

說著,開出一張方子。“這是王清任的少腹逐瘀湯,現成的方子,正適合你。”

旁邊有別的女子插嘴,“菩薩,活血化瘀的藥物都有哪些?我可以給我奶奶吃,預防她中風嗎?”

白雪:“可以,老年人陽氣不足,無力推動血液行走,最容易氣血阻滯而偏癱。活血化瘀類常用的有:丹參、三七、川芎、紅花、當歸、益母草、雞血藤。不過活血同時要兼顧補血,否則只是空運河車,徒然耗氣。補血藥:當歸、熟地、大棗、白芍、枸杞、龍眼。”

又排到一女子,竟也說胸疼,一問也是和夫家吵了架氣的。

白雪心想,女子嫁人後竟要受這麽多氣,但凡人有郁氣,便容易堵在胸部、脖子等處,若不及時治療,慢慢和痰血互結,變成越來越大的包塊,便難治了。

還當為這些女子們防患於未然。

一男子排隊問,“大夫,總說六味地黃丸治腎虛,我吃了怎麽不見好啊?”

白雪將他臉色一瞧,舌苔一看,明明是陽虛之相,卻吃補陰之藥。“是不是夜尿頻繁,小便清長?”

“是啊。”

“你吃錯了,腎虛也分腎陽虛和腎陰虛,腎陰虛才吃六味地黃丸,普天之下腎陰虛者很少,往往都是腎陽虛。要補腎陽,你該吃桂附地黃丸。”

“桂附地黃丸又是什麽?怎麽跟六味地黃丸聽上去那麽像。”

“桂附地黃丸就是六味地黃丸再加兩味藥,附子、肉桂。這兩味藥都是溫性,小火燒冷水,扭轉全局,使得補陰之劑變作了溫熱之性。”

“哦哦好,謝謝大夫。”拎了桂附地黃丸走了。

.

這日,從同真觀出來,白雪在街上隨意游蕩著。

偶遇一貨郎挑著擔子行走,香氣撲鼻,好似賣的什麽香煎餅子。白雪便叫他停下。

“你這是什麽?”

貨郎把蓋一掀,若幹張金黃酥脆的油煎春餅躺在鍋中,薄薄的脆皮之下泛著淺淺的碧色。

“油煎春餅,現在不在季節了,姑娘你要吃嗎?一張三文錢。”

白雪的鼻子聳了聳,這物事......自己吃過嗎?怎麽感覺,香味如此熟悉。可確實是沒吃過的。

她掏出錢去買了一張。邊走邊吃著,伴著薄薄的餅香,竟似生出些許惆悵。

搖了搖頭,很快又走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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