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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 惟願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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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惟願相見

中秋夜, 白雪和朱琮一起把同真觀掛上燈籠。雖無親人可團圓,但入鄉隨俗,既然大家都這麽裝點,她便也跟著裝點一下, 總之燈籠錢是不用她付的。

朱琮也是個孤兒, 中秋夜無人可聚, 留在了同真觀。

一輪素月懸掛於天, 晚雲收,淡天一片琉璃, 漸漸地,皓色千裏澄輝, 似銀盤傾洩。二人在院中擺了不少瓜果,靜靜吃著。

白雪不由得想到,也不知桌上那人今夜如何過?是跟他的朋友們一起,還是自己一個人在房間裏, 秉著燭......

次日, 來到羅記飲子鋪, 見幾日沒添新內容的桌上增了一段長句:

“昨晚色雲開,池荷香綰, 蟲草鳴幽,與諸友俯流玩月, 坐石品泉。時入夜, 鼓三更, 院中桂子忽落瓣,念君。”

白雪怔了怔, 對方應該是男子吧。想起昨晚做的夢, 卻微笑刻下:“桂風伴我, 是夜大夢歸仙源,羽衣蹁躚,彩雲遙覆,登遐遂往,不返於世。”

次日,四個字格外鮮明,緊跟其後。

“君棄我也?”

白雪內心忽地一撞。何曾棄他。

只是此話倒不好回了。思來想去,不宜再深入寫些什麽,便不回了。

哪料再過一日,又一鮮明的刻痕侵入眼簾,“惟願相見。”



白雪決意忘掉羅記飲子鋪這張桌子。

無論對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她都無法想象當自己以如此一副形象緩緩在對方視線中坐下時對方的神態。

哪怕他是個天大的善人,也難以忍受和自己傳書許久的人是個相貌不堪的駝子吧。

白雪果真沒再去過羅記飲子鋪。

秋日走得快,不留神,靈巖鎮已轉了初冬。天空散著微冷的寒意,讓人燥熱的心得到了寧靜。

曹確守著棚,夏日的那幾口大桶已撤下,換了冬日的新藥湯。只見是龍眼茶、黑豆湯。

作 用倒不特殊,只幫助收斂精氣、補益身體罷了,重在給過路的行人一杯熱騰騰的水暖身子。

“曹確,喊兩個人進來,陪我裝香囊。”白雪吩咐。

“好嘞,白姑娘。”

很快兩個護衛進來,和朱琮一起給白雪打下手。她今天準備做一大批香囊。

香囊成分只五味:香附、陳皮、厚樸、藿香、蒼術。

既能行氣,防止受了氣心情郁結,又有一定的健脾養胃作用。

“姑娘,咱們裝多少個?”朱琮拼命地塞著,手下已塞了百來只,香囊皮是紅色的錦緞底,繡精致的金色梅枝,一大片塞好的紅香囊將屋子襯得亮堂堂,喜慶得很。

“起碼兩千個吧。明日安排沿街發放,估計很快就沒了。”

眾人賣力地塞著,果然一兩天都不夠,直塞了五日,才把兩千只香囊塞出來。

“送香囊了!送香囊了!”曹確賣力地叫喊。

一路遇到的女子們皆歡喜地來接,很快掛在了腰上。

“甘草菩薩又出來造福靈巖鎮,這回送的是香囊!”眾人傳言。

白雪擠在隊伍裏走著,忽地想起,這靈巖鎮的百姓和秀水城真不一樣,那裏的人都叫她駝子,這裏的都叫她菩薩。也許人都是一樣的,只不過她在兩地做的事不同罷了。

見竟有男子來要,朱琮急道:“男的不準拿香囊!沒看見是紅色的嗎,都是發給女子的!”

眾男子便噓了一聲退了。

這趟浩浩蕩蕩的游行自同真觀開始,走了一整個靈巖鎮,直到日暮時,終於發完香囊,回了同真觀附近。

朱琮見隔壁就是羅記飲子鋪,歡喜地建議,“正好到飲子鋪了,姑娘,我們在這喝點茶水休息一下吧。”

正欲拒絕,曹確和其他兩個護衛也踴躍地,“是啊,咱們進去喝點,這一路都累壞了!”

白雪只得帶眾人入了飲子鋪。

屋內的桌子竟已坐滿,因是冬天,大家都愛往暖和處擠,院中的那些圓桌竟無人坐。白雪心想,“不坐那桌。”朱琮卻直接看到那桌,清凈地倚在籬笆墻下,又遮陰又雅致,直接帶著人坐了下去,“姑娘,你怎麽還站著,快來啊!”

白雪無法,提腳坐下。

到了秋冬,羅記飲子鋪換了菜單,都是些暖和的甜湯,還有小吊爐之屬,白雪點了十盤各色甜湯丸子,一盞海底椰梨小吊爐,配了十來張炊餅。眾人吃得嘖嘖稱嘆,道是竟比夏季的冰飲更可口,這羅記飲子鋪果真名不虛傳。

盤碟交織,陸陸續續有碗撤下,又有碗新上,白雪終是勾著眼往那些小刻痕上一定。

無字......竟然沒有新字。

怎麽會......她不由急切地撥開碗再細看,果然,是有字的,這字看似比那些要新很多,像是近日才刻下。

“君果棄我。”

白雪的心驟然發緊,自己遲遲不會書信,恐是傷到他了。

“他不會以為我是因為不喜他的為人才不想與他見面吧?”

不知對方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若真見了,自己這形象......唉!

眾人還在吃著,白雪悄然站起,走至屋內,向掌櫃道:“敢問,那張桌子——”手指出去,“可有一人常來?”

掌櫃說起這個便眉毛胡子嘖嘖地連起來,“可不是常來,是天天來,每天都點一碗玫瑰飲子,原本秋冬季玫瑰飲子是不做的,為了他還一直掛著。”

白雪的心再度抓緊,斟酌半晌,低聲問,“此人......是男子?相貌如何?”

掌櫃的眼睛卻要飛起來,灼灼閃亮,“就沒見過那麽好看的人!豁,就因他往那一坐,日日都招了不少女子跟進來坐下,這簡直是我們店裏的活招牌!就我親眼見過的女子搭訕,少說也有這個數。”他豎了個五。

白雪的心似跌入深深的湖水。竟是這般好看的人。自己若往他面前坐下,當真是辱了清眼,損了畫卷。

回到桌邊,那“君果棄我”四個字又著實紮眼。鬼使神差地,待眾人走後,白雪速速刻下:正月十五,提燈會友,見執玫瑰飲子者,即是我。



正月十五離現在還太遠,少說也有三個月。白雪下定決心要在這三個月裏把自己捯飭一新。

雖說駝背的事無法改,但臉面總可以修葺一些的。

白雪暫時歇了行醫的活計,往來在靈巖鎮各個胭脂鋪子、女子修面館、成衣鋪裏。

她的頭發原本粗硬毛躁,還雜了不少白發,在靈巖鎮館子裏打理了幾次後,變得秀滑油亮,如瀑飛舞。經年風霜造就的一張糙臉也被她想辦法琢磨了,日日去修面館用各色油膏塗抹敷面,幾次下來臉便軟了,再有幾次下來,竟也變得細嫩透亮了。膚色倒是難改,只不過現下已比從前好太多。

成衣鋪的人推薦寶藍色面料,說此色顯白,白雪上身一對比,果然看上去白皙不少,高興地付了定金,讓做一身精致漂亮的衣裙出來。

忙忙碌碌間,靈巖鎮的人已過完年。正月十五眼看就要到了。

“姑娘,你現在真是大不一樣。”朱琮見她穿了一身寶藍色的新衣服從外邊小雨裏進來,兩眼放光地讚嘆。

飄逸柔順的烏發似一幅裁剪得當的黑色織錦,嘩啦啦地隨著白雪收傘的動作傾洩到一側,擡起的眼眸醞滿神采,寶藍色錦綬鎏金緞裙極度貼合她的身材,勾勒出年輕別致的輪廓,衣領高高隆起,精致的鎖骨清晰可見,春風得意,煥然一新。後脊背的彎曲雖仍然打眼,但既見這裝束的嚴整精致,也不覺得是個邋遢糟糕之人了。

“白雪,你這幾個月在幹什麽,竟忘了修仙之志?”忽地,某日夢醒,白雪驚出一身冷汗。

醫館三個月不開了,她竟胡亂地過了三個月。

摸摸袖口精致的鎏金繡線,自己竟如一個凡人女子一般,打扮自己,討好他人。

白雪暗攥眉目,罷了,也就這一回。待正月十五見過了,各自便回各自家。總之不叫他太過失望就是了。



正月十五,萬家燈火鬧春橋。

各地鬧著魚龍舞,家家戶戶都提了燈籠出來玩耍。靈巖鎮的燈會在蘭園一帶,蘭園本是一個大商府邸,後這商人因賄賂官員被抄了家,偌大的園林也成了百姓踏青游冶之處。蘭園外攤連著攤,棚接著棚,到處是賣雜貨的貨郎,今日是上元夜,賣燈的尤其多。

人流擁擠,白雪掙紮著買了只火紅的錦鯉魚燈,扛在肩上,又往羅記鋪子趕。

只見一路車水馬龍,火樹銀花,老的小的都提各色燈籠在手,蘭園邊有一片寬闊的平湖,湖中央還有鐵匠在表演打鐵花,一筐鐵砸下去,流火爍金在漆黑的夜幕渲騰開大片錦繡繁華。周圍都是嘈雜的叫好聲。白雪粗瞄一眼,也被這絢爛景象攝住。“難怪總有神仙犯戒動凡心,果然是熱鬧非凡,不似天上清冷淡漠。”

不知那人到了沒有。白雪趕到羅記飲子鋪,見這飲子鋪裏也人來人往,熱鬧非凡。屋內掛滿黃色燈籠,籬笆小院裏也紮眼地豎了不少矮燈籠桿子,燈火琉璃,輝光四應,院子裏似乎坐的客人不多。

白雪在院門外緩緩吸一口氣,掐住袖口,扛著錦鯉燈籠推門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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