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 ? 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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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天意

白雪這些時日,隨時隨地都在偷看謝堪。

洗菜的間隙瞄一眼,擦桌子的間隙瞄一眼,有的時候他睡了,還戀戀不舍地扒拉開門縫瞄一眼。

謝堪無奈地,在床上躺著,“想見我就進來。鬼鬼祟祟的。”

白雪的臉竟如此輕易又紅了。捏緊手心,心臟怦怦跳。

這......大晚上的,怎麽好共處一室呢。

雖然這麽想著,但步子還是忍不住邁了過去。

“......那個,我能用你的床嗎?”

謝堪:“?”

謝堪:“什麽叫用我的床?”

白雪:“就,就是,睡你的床。”

謝堪想了想,沒什麽大問題,無非讓一半位置給她。

便往裏挪了挪,讓人躺下來。

白雪如死屍一般躺了下來,扯了扯被子。

身邊這人......竟如此好看。他還裝神弄鬼地弄成那樣子許久,虧自己還以為自己的丈夫真的是個老頭呢。

白雪側了過來,繼續戀戀不舍地打量他。自眉眼開始,鬢角、兩條垂下的鬢發、清晰的下頜線、凸起的鎖骨......

“夫君,我能摸你嗎?”

謝堪:“......”

雖沒同意,但也沒拒絕。

白雪大著膽子,高興地伸出了手去,先是摸了摸臉,又滑了下來,在胸口摸了摸,更加高興了,還想往下。

謝堪攥住她的手,聲音低沈,“別動了。”

白雪:“你讓我再摸摸,明天家務我全包。”

謝堪:“......”

他直接側過了身來,把這人完整地抱在懷裏,按住手,免得她再不老實。

白雪的心跳隨著這一抱,激烈極了。

.

這是第二年的冬天了,大雪紛紛揚揚地降下來,整座湖心島都被瑞雪覆蓋,庭中的桃樹也變成了潔白晶瑩的模樣。

二人點了只火爐,在廊下圍爐看雪。爐子上順便烤著兩只紅薯。

謝堪:“十方煙雲鄉,會下雪嗎?”

白雪:“會下,但我們那兒的雪很短暫,下雪的時候也不冷。桃花瓣也不會像這棵桃樹,徹底變成白色。桃花瓣很多還是紅色的。”

謝堪:“為什麽叫白雪?”

白雪:“......我在打算給自己起名時,看到了雪,它是白色的。”

謝堪:“這是白姑娘幾歲起的名字?”

白雪:“......十歲。”

謝堪:“那十歲前你叫什麽?”

白雪:“我叫餵。”

謝堪:“......”

白雪笑哈哈地,“他們就喊我,餵,你過來。”

謝堪:“微白照雪齋你起的名字?怎麽感覺不像。”

白雪:“玄持起的。”

謝堪:“玄持是誰?”

白雪:“距離我最近的一個鄰居。他的房子叫紫晶館,也是他起的。”

謝堪:“男的女的。”

白雪:“男的。”

謝堪沈默。“為什麽跟一個男的靠最近?不可以。”

白雪推推他,“你瘋了嗎?我現在靠最近的是誰?”

謝堪一看,原來是自己。

還是哼了一聲。

.

謝堪意識到,事情似乎開始有些脫軌。

他的原意是借助塵世磨煉道心,沒想到磨著磨著,心思竟轉來身邊人身上。

這可不是向道之路了。他隱隱有些擔憂。

.

冬日雖然天寒地凍,路也泥濘濕滑,但白雪還是堅持要去打水給他沐浴。

她的夫君愛幹凈,當然要每天讓他舒舒服服地泡泡澡。

到了冬天,他覺得不必打水了,但她覺得不行,夏天要幹的事,冬天怎麽就能不幹呢?那雪花披風她不也是又從夏天縫到了冬天?

白雪日日挑水行走在湖邊,惹得謝堪一聲又一聲驚叫。

“白雪!你給我放下來!”

“白雪!你要氣死我!”

“夫君,我不會摔的!”白雪笑哈哈的。她果然走得很穩。但看在謝堪的眼裏卻是驚心動魄。

此人兇狠狠地,“我不沐浴了!”

白雪:“你是神仙,你怎麽能不沐浴?”

謝堪:“......我不沐浴了!”

“好好好,依你依你,別生氣了,好嗎。”

......

冬天天氣冷,白雪更有理由往謝堪的被窩裏鉆了。

一邊鉆一邊數算家常。

“我們得趕在開春之前把明年的菜種買回來。明年我們多開點地吧,把玉米、山藥也種起來。我還想搞點野菌子回來播撒。”

“野菌子?這也能種嗎?怎麽想種它?”

“我愛吃菌子。你不愛,我知道。菌子太美味了,你真的不識貨。”

“......好,那就種菌子。”

“夫君,你說,除了這些,還要再添點什麽?農具我們全有,連水車我們都有,雞鴨也養了,過年的春聯也貼了,可是怎麽感覺沒有別人家熱鬧?”

謝堪:“只有我們兩個人,當然冷清。”

白雪:“對了,你在修真界的朋友呢?都沒見你喊他們來做客過。”

謝堪笑,“傻了?我在化凡,自然要切斷一切聯系。”

白雪也高興地笑起來,“化凡好,化凡真好。我知道我們冷清在哪兒了。”

謝堪:“哪裏?”

白雪聲音輕了些:“我們沒有孩子。”

謝堪靜靜地呼吸了一會,“孩子,不能有。”

白雪在黑夜中聽見這一句,雖知道是必然的,但淚水還是默默地流了下來。

“嗯嗯,都聽你的。”

.

白雪本以為這樣平凡的日子他們還會過很久。沒想到,有一天,轉折猝然而至。

謝堪在修真界是時常救助別人的。當他飛在天上時,看見下方有靈光亂鬥,有人死傷,往往都會順便揮道靈光下去,救一救那要死的人。到了凡間,他也仍這般地作風著。

那日,夫婦二人下了工,要登船回家,卻見一個少年被其他少年堵在墻角圍毆。謝堪當即大喝一聲,上前去打退了眾人。

那堆人悻悻地走了,為首者卻深深地看了此人一眼。

次日,將近五十人光天化日地沖進染坊,竟對著謝堪圍毆起來。

“不得了了!謝娘子!你相公在染坊被人打了!”有人來報信。

白雪一下子臉色慘白,扔了菜就跑。

她沖進染坊大門,果然看見一堆人對著謝堪一個打。他的武功雖在修真界可稱名列前茅,但在人界卻處處掣肘,再說,現在的他不過是一個凡人,再能打也絕對敵不過幾十人。竟是慘敗地被人毆了一拳又一拳。

白雪的眼變得通紅,大叫一聲,竟拎起一張椅子直接對著人群轟了出去。

“我殺了你們!”“滾開!”“滾!”

她這般瘋勇,也嚇退了不少人。謝堪失力地跌在地上,“白雪......小心......!”

“夫君!”見著他的模樣,白雪淚水如瀑,連忙到他身前擋著。

一記又一記的拳頭想要揮向謝堪,卻全都落在了白雪的身上。白雪將謝堪牢牢護在身下,自己則閉目承受一切,嘔出一口又一口的血。

“白雪!”謝堪顫抖著臉龐,想要掙脫出來替她挨打,可根本已沒有力氣。

“夫君,別動,我不會讓他們傷你的。”白雪嘔著血說。

“你讓開!你讓開!”謝堪啞著聲音,淚水狂下,卻只聽見她不斷被人打著,直至肋骨斷裂,發出輕微的劈啪聲。男人的手伏在地上,緊攥到發白。

眾人笑,“還真是情深義重。”

“這女的已被打癱了,把她弄走。”

瞬間,再也無力招架的白雪被人一腳踢開,滾到了角落。眾人又對著謝堪狂毆起來。

白雪渾身是血地躺在角落裏,見他們又對謝堪下手,心頭湧起憤怒的悲絕。

絕不可以!沒有人可以欺負她的夫君!

她竟跌跌撞撞地又站起來,沖向染坊櫃臺,那裏有一把生銹的剪刀。

“啊!”她大喊一聲,握著剪刀絕無猶豫地刺了出去,接二連三,雖已肋骨斷裂無法走路,竟硬撐著狂刺了五人。一下子,五條屍身橫在地上。

“不得了!殺人了!”“這女人敢殺人!”“快去報官!”

眾人終於烏雲散去,謝堪見了她的模樣,大是驚慌。如今是在凡間,自己修為已封,他們若來捉她如何?

“我們快走!”謝堪踉踉蹌蹌地站起,攙扶著白雪,要帶她往家跑。

不料官府的人竟來得如此之快。

才跑出兩條街,大堆火把就追了過來。“他們在那!”“快捉住他們!”

謝堪從未有一天如這般驚惶過。看見那些人全是沖著白雪來的,他將白雪藏到身後,可是此刻卻一點力氣都沒有,眼睜睜看著他們將她輕松搶走。推推搡搡,大罵殺人犯。“押回縣衙!”“以命償命!”“必須處以極刑!”

“白雪!”謝堪弓著身子跌跌撞撞地奔過去,卻又被無情地一腳踢開,吐出一口血。

“夫君!”兵荒馬亂之中,白雪仿佛不曉得自己身上的疼,也不知道自己即將被當做殺人犯處置,卻只望著他,望著他吐血跌倒,心疼地淌下大把眼淚。

“你快回去!別管我了!”

二人隔著人海遙遙相望,竟皆是從未有過的神情。

謝堪撐著墻,雙指點了點,似乎想要釋放修為救她。白雪瞧見了,又是兩道淚水滑下來,竟然無怨無悔。

“別救我了,這是凡人的人生,也是你要感悟的天意。夫君,就讓我助你修道吧。”白雪淚目笑著,滿腔只剩柔情。那張平凡的面孔在嘈雜的人群中,漸漸逝去。

謝堪卻始終弓著身子,在空蕩的大街驚惶地徘徊。

她說什麽......她竟說什麽!

用她的死助自己磨煉道心嗎?她想要自己殺妻證道嗎?

是,自己一心只有修真,也曾動過殺她的心思,可現在......她是自己的妻子!

什麽狗屁化凡入世,他是結丹期修士,不過來凡間裝裝樣子,他們這些嘍啰,竟敢真把他的妻子押走!

這化凡的歲月不過寥寥幾年,結束了又怎樣,他無所謂。

這男子不再驚惶游移,身軀竟一寸一寸地拔了回來。一種篤定的冷冽眼神重新回到他的眼眸,若幹道綠色罡風潮湧而回,坍塌的肉身再度被靈氣充滿。

謝堪駕長風,直接奔向縣衙方向。

堂上,白雪被押解著跪在地上,那紅袍縣令剛扔出塊牌子。

“把此女拖下去,擇日問斬。”

“是!”眾衙役齊應。就要拖了白雪下去。

門口下著薄雨的陰晦天雲中,卻冷著一雙眼,走出一個穿銀灰色大袖的風華男子。

“誰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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