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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十裏煙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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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十裏煙柳

白雪從未看過謝堪有這般囂張的神色。

他理所當然地坐在縣衙首座,先是為自己把一身傷治療好了,然後便將自己抱坐在他的腿上。

冷冽的眼一掃,下方跪的黑壓壓的人群便瑟瑟發抖,不敢言語。

謝堪:“方才誰說要殺我夫人?”

那紅袍縣令哆嗦著,只得爬了兩步上前,“仙人饒命!仙人饒命!小人有眼不識泰山,不知這位夫人是仙人的妻子!小人絕不敢了!”

謝堪冷哼一聲,竟直接揮出一道繩索,將此人吊在房頂。頃刻,這紅袍縣令掙紮著被吊死了。

伏著的眾衙役更是顫抖。

謝堪:“把那五十個人找過來。”

眾衙役:“是!”

眾人冒著大雨奔出門,不敢稍有遲緩,很快,今日毆打他們的那五十餘人皆被押解到堂。

那為首者劉常煞是驚恐,這謝堪剛才不還是被按在地上打的嗎,現在他怎麽坐到縣衙首座去了?再一看,縣令竟都被他吊死了!

劉常震驚地,“姓謝的,你裝什麽威風!你不過就是個染坊算賬的!”

謝堪又彈出一道靈光,縣衙裏竟多出五十多根繩索,同時將那些人套了進去。一時之間,哀嚎遍野,所有人都掙紮著吊在了房頂,片刻過去,盡數死絕。

眾衙役有些膽子小的直接嚇得尿了。

只剩那劉常一人恐懼地站在中央,“謝堪!你......你是仙人!”

一衙役出來拱手,“公子,此人如何處理?”

冷漠的眼掃視一番,發出兩個不留情的字眼。

“淩遲。”

“是!”劉常顫抖地跪在了地上,很快被兩個衙役拖走。

......

白雪被謝堪牽在手裏,二人靜靜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白雪偷摸地打量他半晌,紅著臉,不敢講話。

“你......你暴露了,這可怎麽辦呢,我們還當不當凡人了?”

這結丹修士向來無情緒的眼再一次滾落熱淚。

“你為我擋在身前時,有沒有想過怎麽辦?”

白雪赧然,“你是我的夫君,保護你是應該的。”

謝堪擡首向天,雙目如泉流,他歷經一百多年歲月,歷經數不盡的廝殺,可從來沒聽過這樣的一句。

登去船上,謝堪深深地將白雪抱住,兩道身影凝凝不動,永恒地交纏著,任由波心湖風吹拂。

“白雪......我會......”他想說,我會對你好,和你一生相守。

可喉嚨竟然堵住,此話他沒有底氣說出口。

上天要他參悟的,到底是什麽呢?他距離結丹中期的瓶頸,到底在哪裏?

.

春天又來了,今年的春天比往年還熱鬧。

因菜園擴大,雞鴨數量又多的緣故,且白雪還新辟了一塊小魚塘,專門在那裏插網養小魚,每天都忙碌得奔來奔去,充實快活。

“哈哈哈......”她雖然累得很,但每天跑來跑去都在笑,端著菜也在笑,撈魚也在笑,撐船出行時也在笑。

謝堪再不放她去擇菜了,只管叫她在家裏操持家務,賺錢的活計皆是他攬了。

自從鎮上人知道這是個仙人,再沒人敢為難他,那染坊掌櫃也慌不疊地多多給他結算薪水。

這日,謝堪乘船回來,白雪又在岸邊等候,懷裏捧著一只大白鵝,正在和它親昵地貼著頸說話。

謝堪一見便是笑,冷冽的目光無端皺出春水。

走上岸來,自然地牽起她的手,“今天做了什麽好吃的?”

“呀,我做的菜,都成好吃的了?”

“你做的菜,無論什麽都好吃。”

“那今天有藕粉圓子,你吃不吃?”

謝堪笑,“當然,我要三碗。”

二人刷完碗,把絲瓜瓤清理幹凈,白雪指派謝堪出去把臟水倒了,不料這般亂糟糟的環境裏,他又不依不饒地吻了下來。

白雪笑著,趕緊撐住背後的竈臺。他每次吻起來都很兇,若不撐住了,遲早掉鍋裏去。

謝堪吻著,氣息急切起來,將白雪的腰身摟住,猛然抱起,直接向臥室走去。

白雪緊張地看著,好好的怎麽就去床那邊了呢?

謝堪將人扔在床上,直接就要上來。

“你不是想要孩子嗎,我們生個孩子。”

二人在床上親吻。謝堪感覺腦子裏有一根弦即將崩斷。可是瞬間有一道天光將他及時地拉了回來。

他突然驚出一身冷汗。

自己是真的來做凡人了嗎?怎麽竟然有了成家的想法?

他要追尋的是無上至道,短暫的化凡入世,體驗人間形形色色,為的是幫助沈澱自己的道心,讓自己更加一往無前。

他的目的是勘破,而不是沈淪。

冷銳的眼風刮過,他心頭一松,慢慢地放開了白雪。緩緩走出屋子。

.

暮春來臨時,謝堪感覺此地已沒有留下去的必要。

人間所能帶給他的感受皆已感受到,掙銀錢、開辟田園、晴耕雨讀、踏青賞雪......凡人做的事大多都做了,這趟化凡之旅也是時候結束了。

白雪抱著他的手臂戀戀不舍,“真的不要這裏了嗎?可是我們在這裏生活了三年,這些田地院落都是我們親手打理的。”

謝堪撫慰她:“不離開這裏,怎麽走向下一程?”

白雪很快想明白了,笑著說:“那,也行,反正只要能跟在你身邊,我什麽都不在乎。”

知道他是道墨門的長老,這趟看來是要帶自己去道墨門了。白雪轉頭就忘了離開故園的悲傷,開始喜滋滋地暢想起到道墨門的生活來。自己一定再為他操持家務,開荒田園。

謝堪的手卻只是冰涼地撫著她,半晌不說話。

“白雪,你忘了你的來路嗎?”

“......我的來路?我是......靈界來的。”

“你已經很久不提修真的事了。”

白雪喜滋滋地,“我會繼續修真的,靈界當然是要回的。”

謝堪把那陰雷牌給她看,“當日你受三道天刑雷,如此艱難的境況下都能強撐煉制陰雷牌,以你原本的道心,定能得道飛升,位列仙班。可是現在,你已成了甘願沈淪的凡間女子。”

白雪微怔,他的話驀地提醒了她,在遇到謝堪之前,自己是怎麽樣一個人?性情可謂冷漠果決,清醒理智到近乎無情,無論怎樣的風吹雨打都不能動搖她。

可是現在......似乎確實是變了。

謝堪:“你若與我長久廝守,如何回到靈界?”

白雪面色大變,顫抖地捉住謝堪的袖子,“夫君,你,你這是什麽意思?你不要我與你廝守嗎?我們......我們是夫妻!”

謝堪的眼眸也現出幾分大道的無情,島外的藍天映在他的眼中,是比這方小院寬闊許多的。

“能成大道者,皆要舍凡人不能舍之事。我們的姻緣來的太早,不是時候。”

“離開後,你要繼續修真,為自己思考出路,早日回到靈界。”

白雪顫抖著,終於明白他是什麽意思。崩潰地瘋狂掉落淚水,“不,不!我不要離開你!”“我才下凡就遇到了你,我就是為遇你而來的!”“不管去哪兒,你帶我走!”

謝堪的眸子也泛起紅色,淚水淡淡地掉下來,眉頭緊皺。

他明白了,這就是上天要他參悟的天意。

他需要一場淺淡的沈淪,而後,手執利斧,絕無猶豫地劈開這沈淪。斷情絕欲,永出愛河津。

手慢慢放到白雪的頭邊,流淚懸停著。

“夫君.......你幹什麽?”

“我......我會把我們兩的記憶抹去,封入識海。直到成仙那一天,才會想起。”

白雪大是崩潰,哭著搖頭,一遍遍地說著不要,拼命地要往後退,卻被他牢牢抱住,手掌始終懸在頭顱一側。

“白雪,我會道心堅定,你也要道心堅定。”

無論身邊人如何哭求,謝堪的手終於是慢慢地靠了過去,將那一整段金色回憶截然掐斷,丟入了白雪的識海。而後對自己也照做。

白雪哭得天地顛倒,緊緊地伏在他的懷裏,萬般不舍。

他們養的雞鴨還在吵鬧,大白鵝踩著腳蹼在湖邊奔來奔去,滿園菜地青蔥地豎著各般時蔬,那一株桃花也開得冶艷,已是三年了,遠比當初栽種時要燦爛盛大。

“夫君,我,我還有好多話沒來得及告訴你,我在靈界的朋友,我喜歡的事情,還有......還有,你的聲音真的很好聽,我第一次聽到,就深深地醉了。”

謝堪也淚流成行,緊緊地摟住她。

“你真是個傻子,我沒見過你這般傻的人。”

白雪哭著,“我才不是傻子,我倒覺得你是傻子。怎麽會有人對我這般好,我掉進河裏,你撈出來,我快死了,你給我餵那麽多丹藥,我以前在靈界,無論是下秘境、搶法寶,都是我自己一人單打獨鬥,好幾次都渾身是血地躺在了草叢裏,也沒人來救我。夫君,你是我的天神,我真想用我一切去保護你。”

謝堪哭得肝腸寸斷,天地皆空。

這或許竟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殺妻證道。

他無情的手竟揮了出去,在白雪碎裂的目光中,親自將二人生活的痕跡毀得幹幹凈凈。

小院被整個炸毀,桃花樹被連根拔起,扔去湖底,青翠的菜園也被燒個幹幹凈凈,所有的物事,都變成黑色了。

白雪哭著捶他的肩膀,一遍又一遍。

可她心裏也明白,不如此絕情,不能徹底斷根。他說的對,他們都要道心堅定。

最後,看見那件雪花披風被取到了他的眼前。

白雪仍是大慌地,“不要!這件不要!我求你了,這是我做了兩年的!以後我再也不會有這樣的手藝了!”

謝堪卻仿若未聞,冰冷的手當風揚起火光,灰色雪花鬥篷在此一蕩之下,化為寒灰。

漸漸地,白雪也不再哭了,靜靜地伏在他的懷內。

也許他的做法是對的。看著身邊黑透了的一切,竟又想起自己在靈界無盡的殺伐歲月來,也許,的確是凡間的亂花迷柳障了他們的眼。

自己從前在靈界時,不也是一心求道的嗎,怎麽如今落了人界......這般模樣了?

她的聲音聽上去也不那麽激動了。撫著他的肩膀,淡淡地問,“以後,還會再見嗎?”

謝堪笑問,“你來修真界嗎?”

白雪笑答,“來。”

謝堪:“那麽我們必有一日會再見。”

白雪:“......還會再愛上彼此嗎?”

謝堪笑著,又是大滴的眼淚落下來。

“還要再愛彼此嗎?”

白雪的眼中亦是再次滲出熱淚。

“那麽,還是不要見面了吧。”

“白雪,你要道心堅定。”

“謝堪......你也要道心堅定。”

謝堪抹去滿面淚水,不再停留,抱著她飛身涉過 大湖,抵達稻糧鎮的四月盛景之下。

正是滿城飄絮時節,十裏煙柳,春風繾綣。遠處煙波畫船,游人笑談,近處草長鶯飛,蝴蝶輕舞。風中還傳來了他們慣聞的油煎春餅的味道。

最後一面,相視久久。相牽的手不知是誰在留戀著,始終不肯放下。

白雪含著說不清的淚,向他微笑,“保重。”

謝堪:“你也是,保重!”

終是白雪先拋下了,向他微笑揮手,“走吧,恕不遠送了!”

銀灰色廣袖豁然轉身,大步離去,漸漸隱沒在搖曳的青青綠柳之下。

.

在草地裏躺著,似乎做了一個深深的夢。

白雪感覺自己腦袋有點疼。她慢慢地扶額坐了起來。

睜眼一望,綠柳滿長堤,春水漲池,游人穿梭,燕子飛舞,遠處的晚櫻也灼灼地盛放著。臉上竟還有淚水痕跡。

“我......我這是已被扔下來了?”

“這裏就是......人間?”

她趕緊去摸摸腰上的陰雷牌,這可是自己帶下來的唯一倚仗,千萬不能丟。一摸,果然還在,“太好了,陰雷牌,有你我就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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