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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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如果說母親是通往徐行這個目的地上必然會遇見的關卡，那麽父親，乍一眼看，更像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分支。
他在徐行少時便離開他了的生活，沒有教導過他一天，也完全不存在任何的言傳身教。雖說張桂蘭對待徐行的嚴厲、苛刻都和他脫不了幹系，但這些也並不是出於他的本意。如果不是張桂蘭經年累月地在徐行面前咒罵男人下賤，恐怕連徐行自己都很難想起，原來他還有一個多年未見的父親。
尤其是到了大學。
離開家之後，新奇沖淡了以往十多年的不安，在離家幾千公裏外的城市，他似乎已經完全準備好了要過上嶄新的生活，忘掉張桂蘭日日不停的耳提面命，拋棄曾經的約束，接受自己的本來面目。
如果不是大四實習期，張桂蘭不打招呼來了學校，在徐行毫不知情下，發現了他放在宿舍的秘密，徐行很有可能會接著在她面前接著扮演一個乖巧懂事的兒子，在遙遠的城市打拼，忙到逢年過節才回一趟家，嘴上接受母親推薦的各式異性，實際上卻連她們的微信都懶得加。
只可惜命運註定，張桂蘭和徐行會像張桂蘭和他父親一樣，無法擁有虛假的平和。
和小時候不甚清晰的回憶相反，這一次，徐行記得很清楚。
張桂蘭用哪種姿勢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帶著什麽樣的表情翻看著自己收集的海報和畫冊，聽到自己的腳步聲之後，她又是如何憤怒地看向自己，繼而把那些東西撕成碎片，糅作一團，毫不留情地扔到自己臉上。
她哭天搶地，痛哭流涕，一度脫力到要滑坐到地上。
徐行想要上前扶她，可她想也沒想，像害怕病毒一樣，飛快地擋掉了徐行伸過來的手。
她拍著大腿，不顧形象地嚎哭：“我的命怎麽這麽苦啊！你怎麽會染上和他一樣的病啊！作孽啊！作孽！！”
雖然從沒想過自己會主動在張桂蘭面前出櫃，但那一刻，徐行對於她的反應並不意外，可能是大腦無意識中已經做過最壞的預設，徐行甚至站在一旁，有條不紊地請走了室友，平靜地等她哭完。
去火車站的路上，張桂蘭哭幹了眼淚，終於重新握住了徐行的手。
她說：“聽媽媽的話，這是病，我們去治病，好不好。”
她說：“只要你把病治好，一切就能和以前一樣，我們都高高興興地，和正常人一樣。”
她說：“媽媽愛你，徐行，你就不能體諒一下媽媽嗎，你想逼死媽媽嗎？”
……
徐行的手被她捂得很熱，可身體卻止不住地打寒顫。
到達火車站進站口，張桂蘭儼然已經飛快地想到了法子。
她反覆摸著徐行的頭，從額頭到後腦勺，一遍又一遍。
她說：“媽媽知道你現在肯定也有點迷糊，沒關系，等你實習完，再回家和媽媽好好說清楚，好不好。”
明明是三伏天，徐行卻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背後竄到眉心。
他不敢撥開張桂蘭的手，只訥訥地點頭，說好。
他那時候還以為，回到家，真能換來和張桂蘭好好溝通的機會。他甚至想過，哪怕跪在張桂蘭面前祈求她原諒，他也絕無二話。
可他沒想到，實習結束後，清明假期，離他大四畢業只剩最後兩個月時，他打開家門，除了張桂蘭，邊上還有一群穿著白大褂的男人。
混亂中，張桂蘭的聲音從人群背後傳來。
“徐行，乖乖的，聽醫生的話，等病一治好，媽媽就接你出來。”
大學英語課堂上，老師曾經提到過一點，中文裏很多常用詞匯都可以找到對應的翻譯，比如好對應yes，可愛對應cute，但唯獨有一個使用頻率很高的字，她覺得現在的翻譯都不合理。
乖——你要如何去翻譯這個字呢？
是可愛嗎？當父母長輩讓你乖一點，是因為他們覺得你不夠可愛嗎？
我們都知道，並非如此。
他們需要的，只是一個聽話的、順從的、符合他們預期設定的孩子。所以一旦當事情超出他們的想象，違背他們的預期，偏離他們鋪設的軌道，那麽這個孩子，就是“不乖”的。
而對於“不乖”的孩子，這裏有太多手段試圖矯正他們。
最開始是喝藥，喝了兩天不改口，就電擊。
徐行被電到吐得直不起腰的時候，投影儀上還在播放男同性戀的親密影片，後面兩年，電擊的後遺癥讓徐行根本都石更不起來。
和這裏最喜歡的大團圓結局不同，徐行在治療中心的一個多月，張桂蘭從未出現過。她甚至連美味的大餅都懶得畫，只讓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轉告他，病好了再出院。要不是陸遇川救他朋友的時候順手撈出了徐行，恐怕他就已經死在了那個不到五平方的房間裏。
大概是命不該絕，逃出來之後，徐行回到了北京，甚至還趕上了畢業典禮。他沒有回避張桂蘭的電話，只是這一次，他破天荒地強硬了起來。不管她再怎麽求情、哭泣，甚至讓在北京的舅舅一家前來當說客，徐行也沒有同意再見她一面。
更戲劇化的是，就在徐行想要徹底離開北京時，十多年來一直杳無音信的父親竟然出現了。
他和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一起找到了自己，給了自己一筆錢。
在那個昂貴的咖啡廳，男人看出了徐行想要離開的打算，費盡口舌勸他留下來。
他說自己現在的伴侶是律師，在北京小有名氣，以後同在一個地方，也能彼此照應。他說他知道了張桂蘭對他做了什麽，他保證，只要有他們在，一定不會讓女人再出現在徐行面前。他甚至還說，只要徐行願意，等他死後，他的所有遺產都會給他。
在那一刻，男人甚至連皺紋裏都寫滿了溫情。
他好像忘了，張桂蘭之所以會變成現在這樣，徐行和她之所以會走到如今不可調和的地步，都是拜他所賜。
徐行想要憤怒，想要和電視劇裏的主人公一樣，把錢狠狠地砸到他臉上，告訴他自己絕對不會被他這麽一點錢收買。
可事實是，徐行不僅需要那筆錢，他更需要那位律師的幫助。
他怕了。
他怕再一次回到那個五平米的盒子。
他怕死在那裏。
“你說我不是一個卑鄙的人，”徐行低下頭，“可我拿了他的錢，接受了那個律師的幫助，但不管他是在電話裏約我出去，還是像今天這樣來酒吧找我，我都沒再見過他。”
“所以我和他本質上根本沒有任何區別，我們都自私、自利，為了自己活得舒服一點，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來。要是張桂蘭沒有發現，說不定我也會和他一樣，騙婚，生子，斷送掉一個女人的前半生，然後再讓一個家庭變得支離破碎。”
“不，你不會的。”
幾乎是話趕話，陳星野飛快地否定了徐行的說法。
他想要抱住那個看起來脆弱到不堪一擊的身影，可他又害怕這樣用力的擁抱會把他捏碎。
他只敢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近到他的眼睛裏只能裝下自己，近到他們之間只隔了不到十厘米。
陳星野很篤定地說：“你和他們都不一樣。”
“你是我見過最善良的人，你能共情別人，你願意為別人的事情付出時間和精力，甚至經常不計較得失地去幫助弱者。”
“最開始住進你家裏，你連裝作喜歡我都做不到，還要刻意避開我，擔心我會錯誤地理解你釋放的信號，對你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徐行帶著淚意的眼睛彎了彎，被他逗樂了：“陳星野，說這個幹嘛。”
“我想說，”年輕人終於抓住了徐行的手，目光灼灼，“你連對我這樣一個陌生人都做不到欺騙，都不忍心看我受折磨，這樣的你，怎麽可能會和他們一樣。”
“你根本不可能對一個女人撒謊，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摧毀她的人生，然後又連鎖反應，讓一個無辜的孩子被迫承受這些代價。”
徐行指尖顫抖著，眼淚不受控制地自他眼中滾落。
可他並沒有在哭，他的聲音很平、很靜，好像那落下來的眼淚，只是湖面不經意綻出的波紋。
“可是我應該要原諒他們，”他說，“我……張桂蘭有她的苦衷，她也是受害者，她肯定也不想和我變成現在這樣。至於那個人，他其實對我也還算不錯，我……”
陳星野到底還是伸手抱住了徐行。
羽絨服下面的身體很冰，陳星野拼了命地用自己的體溫去讓他暖和一點。
他一下一下撫摸著他消瘦的背，像親人擁抱孩童。
他一字一句地說：
“你不需要去考慮他們的苦衷。”
“你可以不原諒他們。”
“你可以恨他們。”
“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不管他們愛不愛你，我都愛你。”
“我愛你，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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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所有的父母都會愛孩子，但孩子生來就是會愛父母的。”
可能這章內容會有點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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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到了大學。
離開家之後，新奇沖淡了以往十多年的不安，在離家幾千公裏外的城市，他似乎已經完全準備好了要過上嶄新的生活，忘掉張桂蘭日日不停的耳提面命，拋棄曾經的約束，接受自己的本來面目。
如果不是大四實習期，張桂蘭不打招呼來了學校，在徐行毫不知情下，發現了他放在宿舍的秘密，徐行很有可能會接著在她面前接著扮演一個乖巧懂事的兒子，在遙遠的城市打拼，忙到逢年過節才回一趟家，嘴上接受母親推薦的各式異性，實際上卻連她們的微信都懶得加。
只可惜命運註定，張桂蘭和徐行會像張桂蘭和他父親一樣，無法擁有虛假的平和。
和小時候不甚清晰的回憶相反，這一次，徐行記得很清楚。
張桂蘭用哪種姿勢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帶著什麽樣的表情翻看著自己收集的海報和畫冊，聽到自己的腳步聲之後，她又是如何憤怒地看向自己，繼而把那些東西撕成碎片，糅作一團，毫不留情地扔到自己臉上。
她哭天搶地，痛哭流涕，一度脫力到要滑坐到地上。
徐行想要上前扶她，可她想也沒想，像害怕病毒一樣，飛快地擋掉了徐行伸過來的手。
她拍著大腿，不顧形象地嚎哭：“我的命怎麽這麽苦啊！你怎麽會染上和他一樣的病啊！作孽啊！作孽！！”
雖然從沒想過自己會主動在張桂蘭面前出櫃，但那一刻，徐行對於她的反應並不意外，可能是大腦無意識中已經做過最壞的預設，徐行甚至站在一旁，有條不紊地請走了室友，平靜地等她哭完。
去火車站的路上，張桂蘭哭幹了眼淚，終於重新握住了徐行的手。
她說：“聽媽媽的話，這是病，我們去治病，好不好。”
她說：“只要你把病治好，一切就能和以前一樣，我們都高高興興地，和正常人一樣。”
她說：“媽媽愛你，徐行，你就不能體諒一下媽媽嗎，你想逼死媽媽嗎？”
……
徐行的手被她捂得很熱，可身體卻止不住地打寒顫。
到達火車站進站口，張桂蘭儼然已經飛快地想到了法子。
她反覆摸著徐行的頭，從額頭到後腦勺，一遍又一遍。
她說：“媽媽知道你現在肯定也有點迷糊，沒關系，等你實習完，再回家和媽媽好好說清楚，好不好。”
明明是三伏天，徐行卻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背後竄到眉心。
他不敢撥開張桂蘭的手，只訥訥地點頭，說好。
他那時候還以為，回到家，真能換來和張桂蘭好好溝通的機會。他甚至想過，哪怕跪在張桂蘭面前祈求她原諒，他也絕無二話。
可他沒想到，實習結束後，清明假期，離他大四畢業只剩最後兩個月時，他打開家門，除了張桂蘭，邊上還有一群穿著白大褂的男人。
混亂中，張桂蘭的聲音從人群背後傳來。
“徐行，乖乖的，聽醫生的話，等病一治好，媽媽就接你出來。”
大學英語課堂上，老師曾經提到過一點，中文裏很多常用詞匯都可以找到對應的翻譯，比如好對應yes，可愛對應cute，但唯獨有一個使用頻率很高的字，她覺得現在的翻譯都不合理。
乖——你要如何去翻譯這個字呢？
是可愛嗎？當父母長輩讓你乖一點，是因為他們覺得你不夠可愛嗎？
我們都知道，並非如此。
他們需要的，只是一個聽話的、順從的、符合他們預期設定的孩子。所以一旦當事情超出他們的想象，違背他們的預期，偏離他們鋪設的軌道，那麽這個孩子，就是“不乖”的。
而對於“不乖”的孩子，這裏有太多手段試圖矯正他們。
最開始是喝藥，喝了兩天不改口，就電擊。
徐行被電到吐得直不起腰的時候，投影儀上還在播放男同性戀的親密影片，後面兩年，電擊的後遺癥讓徐行根本都石更不起來。
和這裏最喜歡的大團圓結局不同，徐行在治療中心的一個多月，張桂蘭從未出現過。她甚至連美味的大餅都懶得畫，只讓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轉告他，病好了再出院。要不是陸遇川救他朋友的時候順手撈出了徐行，恐怕他就已經死在了那個不到五平方的房間裏。
大概是命不該絕，逃出來之後，徐行回到了北京，甚至還趕上了畢業典禮。他沒有回避張桂蘭的電話，只是這一次，他破天荒地強硬了起來。不管她再怎麽求情、哭泣，甚至讓在北京的舅舅一家前來當說客，徐行也沒有同意再見她一面。
更戲劇化的是，就在徐行想要徹底離開北京時，十多年來一直杳無音信的父親竟然出現了。
他和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一起找到了自己，給了自己一筆錢。
在那個昂貴的咖啡廳，男人看出了徐行想要離開的打算，費盡口舌勸他留下來。
他說自己現在的伴侶是律師，在北京小有名氣，以後同在一個地方，也能彼此照應。他說他知道了張桂蘭對他做了什麽，他保證，只要有他們在，一定不會讓女人再出現在徐行面前。他甚至還說，只要徐行願意，等他死後，他的所有遺產都會給他。
在那一刻，男人甚至連皺紋裏都寫滿了溫情。
他好像忘了，張桂蘭之所以會變成現在這樣，徐行和她之所以會走到如今不可調和的地步，都是拜他所賜。
徐行想要憤怒，想要和電視劇裏的主人公一樣，把錢狠狠地砸到他臉上，告訴他自己絕對不會被他這麽一點錢收買。
可事實是，徐行不僅需要那筆錢，他更需要那位律師的幫助。
他怕了。
他怕再一次回到那個五平米的盒子。
他怕死在那裏。
“你說我不是一個卑鄙的人，”徐行低下頭，“可我拿了他的錢，接受了那個律師的幫助，但不管他是在電話裏約我出去，還是像今天這樣來酒吧找我，我都沒再見過他。”
“所以我和他本質上根本沒有任何區別，我們都自私、自利，為了自己活得舒服一點，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來。要是張桂蘭沒有發現，說不定我也會和他一樣，騙婚，生子，斷送掉一個女人的前半生，然後再讓一個家庭變得支離破碎。”
“不，你不會的。”
幾乎是話趕話，陳星野飛快地否定了徐行的說法。
他想要抱住那個看起來脆弱到不堪一擊的身影，可他又害怕這樣用力的擁抱會把他捏碎。
他只敢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近到他的眼睛裏只能裝下自己，近到他們之間只隔了不到十厘米。
陳星野很篤定地說：“你和他們都不一樣。”
“你是我見過最善良的人，你能共情別人，你願意為別人的事情付出時間和精力，甚至經常不計較得失地去幫助弱者。”
“最開始住進你家裏，你連裝作喜歡我都做不到，還要刻意避開我，擔心我會錯誤地理解你釋放的信號，對你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徐行帶著淚意的眼睛彎了彎，被他逗樂了：“陳星野，說這個幹嘛。”
“我想說，”年輕人終於抓住了徐行的手，目光灼灼，“你連對我這樣一個陌生人都做不到欺騙，都不忍心看我受折磨，這樣的你，怎麽可能會和他們一樣。”
“你根本不可能對一個女人撒謊，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摧毀她的人生，然後又連鎖反應，讓一個無辜的孩子被迫承受這些代價。”
徐行指尖顫抖著，眼淚不受控制地自他眼中滾落。
可他並沒有在哭，他的聲音很平、很靜，好像那落下來的眼淚，只是湖面不經意綻出的波紋。
“可是我應該要原諒他們，”他說，“我……張桂蘭有她的苦衷，她也是受害者，她肯定也不想和我變成現在這樣。至於那個人，他其實對我也還算不錯，我……”
陳星野到底還是伸手抱住了徐行。
羽絨服下面的身體很冰，陳星野拼了命地用自己的體溫去讓他暖和一點。
他一下一下撫摸著他消瘦的背，像親人擁抱孩童。
他一字一句地說：
“你不需要去考慮他們的苦衷。”
“你可以不原諒他們。”
“你可以恨他們。”
“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不管他們愛不愛你，我都愛你。”
“我愛你，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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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所有的父母都會愛孩子，但孩子生來就是會愛父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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