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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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不同的人對待事件的態度總是截然不同。

有賀子今這樣性格樂天,全然記吃不記打的,自然也就有徐行這種,專挑痛苦咀嚼,在夜裏反反覆覆尷尬到無法入睡的。

很久之後,回憶起謝同訂婚這天的情形,意料之外的,那些惡毒的咒罵並沒有徐行想象中的陰魂不散。縱然它們確實足夠負面、陰暗,可只要一回憶起沖到自己身前的背影,徐行心內的那些陰暗不安,就會瞬間被陽光撲散。

確實,陳星野有點兒沖動,做事不計較後果,只知道對方的名字,就敢一腔熱血地往前沖。

大多時候,社會都會對此種不成熟、不理智的行為予以否定,可那一刻,徐行只從他身上看到了不撞南墻不回頭的勇氣和天王老子來了也不怕的膽量,好像只要他站在自己身前,那些朝著自己飛過來的明槍暗箭,就會統統被他攔下。

徐行第一次意識到,原來陳星野的背很寬。

他不是一個需要自己去呵護、奉獻的對象,他可以站在比自己更高更遠的地方,他是一個能夠讓別人去依靠的人。

所以哪怕謝同質疑他的身份,咄咄逼人地把話題懟到徐行身上的時候,他甚至直接用身體擋住了謝同的視線,篤定地又說了一次。

“我和徐行的關系不需要向你證明,你要做的,就是給他道歉。”

“皇帝不急太監急啊,”瘦子在邊上陰陽怪氣地笑,“你想追我們徐老板,也得問問人家願不願意啊。”

謝同臉上明晃晃地掛起了笑意。

他認定了徐行對自己癡心絕對,肯定會為了他在自己心裏的形象,和這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毛頭小子撇清關系。

只可惜,下一秒,他的笑意瞬間就凝固在臉上。

“對,他是我男朋友。”徐行默默地向前走了一步,並排站到了陳星野身側,十指交扣,主動拉住了他的左手。

他擡起眼,深色的眼睛註視著謝同:“所以小同哥,現在可以給我道歉了嗎。”

謝同身邊的兩個人都楞住了,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都很難相信,這個一直在謝同身邊獻殷勤的小跟班,上一秒才被他一句“玩笑”給糊弄過去,轉眼間,卻會被一個看起來和他並不特別親昵的人策反,還敢倒過來讓他們道歉?

“徐行……”謝同掛不住笑,“剛才都說了,是玩笑話,你怎麽也——”

“我覺得好笑才是玩笑。”徐行沒讓他把話說完。

謝同垮了臉:“徐行,真這麽認真,有意思嗎?”

“是挺沒意思的,”徐行點點頭,“那我們說點有意思的?”

“金小姐知道你有我這麽一個朋友嗎?”

謝同暗地裏咬碎了牙,卻還要拿出一臉不在乎的模樣:“知道又怎麽樣,我們之間又沒發生過什麽。”

“是嗎?”罕見地,徐行臉上劃出了一抹嘲諷,“如果我們之間什麽都沒有,為什麽你次次都要找我合作,甚至連訂婚宴都要我幫你規劃。”

“那是因為——”

“錢?”徐行接道,“這不是更可疑了嗎,我一個生意人,為什麽會偏偏不想賺你的錢,而你又為什麽和我這麽有默契,總是能夠坦然地接受這一點。”

謝同表情逐漸扭曲起來,他拔高聲音:“妙妙不會聽你胡說的!”

徐行點點頭:“那好,我們就看看,金小姐聽我說完,還會不會覺得這是胡說。”

之所以敢這麽肯定,倒也多虧謝同的自負。誰叫他覺得自己有本事魚和熊掌兼得,這才讓徐行有機會接觸到了他們口中的那位金小姐。

金妙妙長得可愛,氣質卻是少有的淩厲。

她待人親和,說話辦事都極有條理,一看就是心思縝密且受過良好教育的人。況且剛才聽瘦子和謝同背後議論,她家裏應該有些背景,越是這樣,她對男人的要求就越高。即便謝同沒有和自己發生實質上的關系,但和一個同性戀有過糾纏的男人,料想她也會對這樣的人打個問號。

果不其然,徐行剛一做出要走的動作,謝同馬上就緊張地喊了起來。

“徐行!”

他幾乎是咬著後槽牙說:“我……我跟你道歉。”

“剛才說的那些話,都是我……我對不起你,希望你不要介意。”

其實,這樣的道歉除了出氣,別的任何問題都無法解決。

有眼睛的人一看就知道,謝同純粹是因為金家,不得不在徐行面前低頭。他根本不覺得自己說過的那些話到底會給人帶來怎樣的傷害,也絕不會反思自己之前的言行是多麽的無恥。

不過能成為他這樣的人,心裏又怎麽可能有反省呢。

能要挾他低聲下氣地道歉,本身就是一種勝利了。

徐行垂著眼笑了下。

過了一秒,他再次看向謝同:“你道歉的水平和你開玩笑的水平真是差不多。我不覺得好笑,也不想接受你的道歉。”

謝同像是被踩到了尾巴:“那你還想我怎麽樣!”

“很簡單,”徐行說,“把這幾年委托我給你辦事的錢都補上。”

“徐行,做事別做這麽絕,說不定——”

“沒有說不定,明天我就會讓財務把清單發給你,一周之內要是收不到你和你那些朋友的錢,我就會親自去拜訪一趟金小姐,把我手上關於你的所有東西,都事無巨細地和她分享一遍。”

最後一個字落下,像是從體內剜掉長了近十年的肉瘤,徐行原本以為自己會傷心難過到不習慣,可事實上,他只覺得茫然。

沒有要噴湧而出的眼淚,也沒有哭天搶地的慟哭。

他拉著陳星野踏出偏廳,一直走到人來人往的大街上,都想不出自己下一步要幹嘛。

“回家吧,徐行。”

陳星野捏了捏他的手,給他指了方向。

酒吧老板的家裏,最不缺的就是各種各樣的酒。

趁徐行說要去挑一瓶好酒慶祝的功夫,陳星野簡單地沖了一會兒,換上了隨身帶著的普通T恤。差不多七八分鐘的樣子,等他再回到客廳,徐行才剛剛拔出瓶塞。

他手邊放了一個空杯子,看樣子,並沒有準備陳星野的。

“你一個人喝?”陳星野說著,走到一半又折返,去廚房重新拿了個杯子。

徐行有些詫異:“你不是不能喝嗎?”

陳星野自嘲一笑:“比賽都結束了,還有什麽不能喝的。”

他順手把杯子推到了酒瓶邊上,看樣子是鐵了心要和徐行一起喝。

這下,反倒是提出要喝酒的人有些慌張了。徐行舔了舔唇:“陳星野,你不用陪我一起喝,我一個人喝也沒什麽的,今天的事情——”

“不僅僅是陪你,”陳星野嘆了口氣,“今天決賽,我輸了。”

“怎麽會……”徐行微微瞪大了眼睛,聲音卻漸漸小了下去。

在謝同訂婚宴上看到陳星野,徐行並沒有多想。一是發生了那些不如人意的事情,讓他心緒完全都系在了謝同身上;二是從小組賽第一場到半決賽,不僅是賀子今在自己耳邊念叨,陳星野有多麽厲害,比賽結果也都向徐行反覆印證了這一點。

所以陳星野當時的回答……

知道真相後,愧疚立馬壓過了心內的苦楚,徐行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說出了對不起三個字。

“不該讓你在這種情況下,還看到謝同和我的這些事情……”

陳星野一臉無奈地奪過徐行手邊的酒瓶。

“徐行,謝同的訂婚宴是我要去的,輸球也是我自己的原因,你和我道什麽歉。”

不過一句,徐行就被堵得張不開嘴。原本就不怎麽開心的表情,此刻更甚,抿緊的嘴唇附和著幾聲不明顯的抽泣,一副快哭了的樣子。

陳星野本來還打算再說幾句重話,但看他這樣子,一下子也就沒了脾氣。自下午就一直憋在心裏的無名火,原以為勢必要燒成野火燎原,沒料到徐行只用了一片烏雲,就讓它熄滅得幹幹凈凈。

“我的意思是——”他倒好了酒,一臉無奈地把酒杯塞到了徐行手裏,“你可以不用太在乎別人的感受。”

“尤其是現在。”

“今天發生那些事情,你難道不難過、不傷心嗎?”

徐行被動地端著酒杯,驀地一下濕了眼眶。

他勉強保持著‘大人’的自覺,深呼吸:“可你失去了試訓的機會,你肯定也很傷心。”

“我的傷心比你的更高貴嗎?”陳星野反問,“還是說你覺得我很脆弱,需要你暫時放下自己的情緒,先來安慰我。”

徐行下意識搖頭,似乎想要反駁。

陳星野卻不給他這個機會,他說得很堅定:“為什麽你總要當照顧別人的角色。”

“別人的事情你要優先完成,別人的請求你要沖鋒陷陣,就連別人的情緒,你都要認真疏解。那徐行,你自己呢,你自己的需求,你的痛苦,你為什麽要壓抑它們,為什麽不第一時間宣洩。”

“你為什麽不愛你自己呢?”

陳星野皺著眉說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徐行的眼淚終於超出了眼眶所能承受的極限,一顆接一顆,像暴雨下的屋檐,在他臉上連出兩條線。

他生理性地微微張開了嘴,彌補不通暢的呼吸。帶著濃重的鼻音,他邊哭邊說:“我明明知道你喜歡我,知道我沒去看決賽你很不開心,但就因為謝同的事情,我不僅反過來利用你,還特別想從你這兒得到安慰。”

“這很卑鄙。”

他又說了一次:“我真的很卑鄙。”

“卑不卑鄙不是你說了算的。”

陳星野聽得火大,一把扣住徐行手臂,看著他眼睛:“你自己說的,玩笑好不好笑是聽的人決定的,那卑鄙與否,也不該你自己來下結論。”

“我不覺得你在利用我,你也不是一個卑鄙的人。”

但光是話語,好像根本無法說服徐行。

他哽咽著搖頭:“你根本不知道我心裏在想什麽,我腦子裏都是糟糕的念頭——”

“像上次你喝醉之後的念頭嗎?”陳星野截斷了他的話。

驚訝蓋過傷痛,徐行一下子止住了哭聲。

他瞪著紅紅的眼睛盯住陳星野,像被提著耳朵的小兔子,驚慌失措,不知道為什麽會這麽準,被人猜中心思。

陳星野心裏突然軟了下來。

他有很多的話可以說,也有不少理由推辭,可看著徐行還泛著淚的眼睛,他滿腦子卻只想到了徐行上次喝醉時,自己和他的那個擁抱。

明明可以把人全部摟進懷裏,卻刻意留出了距離,讓他不要靠得這麽近。

早知道,那天就應該要好好抱抱他——陳星野腦子裏莫名蹦出了這句話。

他不清楚這點遺憾從何而來,也不明確這股悔意為什麽突然間占據了主導。但不重要,他知道下一步要怎麽做了。

扣住徐行手臂的手在此刻松開。

而就在他以為這是陳星野厭惡了自己的表現,下意識要往後拉開距離時,陳星野手一擡,毫不猶豫地給了他一個紮實的擁抱。

年輕人熾熱的胸膛親密無間地貼住胸口,單薄的布料根本阻止不了對方身上傳來的熱度。

“陳星野……”徐行梗著脖子,頸邊的呼吸聲讓他忘了怎麽動,過了好久,才用氣聲叫了一句對方的名字。

於是溫熱的呼吸慢慢地從下頜往外撤,最終停在了距徐行不到十厘米的位置。

他認真地註視著徐行的臉,一點點擦拭掉他臉上未幹的淚,直到那些殘留的淚痕都被他抹去,他才輕輕地用手拖住了他的臉。

在徐行慌張的眼神中,陳星野低下頭,慢慢靠近。

“你想做的話,那就做吧。”

他吻上了徐行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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