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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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註意到謝同的訂婚宴和陳星野的總決賽剛好裝上了的那一刻，徐行不是沒有猶豫過。
從理智上說，一邊是已經決定要放棄的人，一邊是某種意義上的新開始，恐怕就連小學生都能飛快地選出最對的那個答案。
可往往人在搖擺之後做出的決定，大多都不正確。
等待江晨拿貨的間隙，徐行抽空給賀子今發了個消息，問他比賽進行得如何。大概是場上局勢過於扣人心弦，平時幾乎都是秒回的賀子今，直到訂婚宴男主角現身，徐行都沒有收到他的回覆。
說不清收回手機，逼迫自己專註於訂婚宴的瞬間，心裏的遺憾為什麽突然被放大了許多倍。鋪天蓋地的無奈，甚至讓他在看到謝同的時候，無法重燃起從前那種愉悅的希冀。
是因為陳星野嗎？
徐行有些迷惑，又有些不確定。
他無法精準地識別，心中這抹漂浮的愁緒，到底是來自於以後無法再跟謝同糾纏的失落，還是因為錯過了陳星野一個重要時刻的遺憾。
亦或兩者都有。
不過當下，辨析自己並不是重點。
訂婚宴事情多，江晨送了貨就要回去，只留下了三五個從酒吧叫過來的人當幫手。他們平時工作內容重覆，性質簡單，鮮少遇到這種需要動腦子靈活處理的場面。開始時倒還好，等賓客一多，他們明顯就有些力不從心。要不是徐行打起了百分之一百二的精神來指揮，估計不少人都要對謝同這場訂婚宴提意見。
臨近六點，儀式結束，宴席開始。
等謝同那些互相吹捧的朋友都入座後，徐行才算找到了緩口氣的機會。
按道理，徐行既不是宴席的承辦方，也沒從中賺得高額利潤，盡管動機有點不純粹，但論跡不論心，他總歸也是幫了謝同一個大忙。剛才忙著接待，作為男主角，他沒時間招呼徐行也說得過去，現在輪到敬酒的環節，怎麽著也該好好謝謝徐行。
至少不能和現在一樣，在徐行提出要出去透口氣的時候，沒有一句挽留，直接一個“好”字，甚至還不如他對代駕有禮貌。
徐行有些恍惚地走到了偏廳，一個很難被人發現的角落。
謝同對自己一直如此嗎？那記憶裏，一幕幕值得他反覆咀嚼的瞬間，難道都是假的嗎。是大腦套上朦朧濾鏡，懷抱著愛慕和執念，剪輯出的虛構影片？
從一開始就錯了嗎？
好似玻璃碎裂的前兆，一聲細微的響動，而後徐行堅持了近十年的執著、不甘，在這一瞬間轟然倒塌。他心裏那座近乎完美的、令人不自覺想崇拜的雕像，頃刻間褪去了純白，流出淤黑的汙濁。
而就在這汙濁快要腐蝕到陸地時，清潤的雨水悄然而至。
“徐行——”熟悉的聲音瞬間把出神的人拉回了現實。
陳星野衣服都沒換，一看就是剛結束比賽。
他表情有點兇，眼睛裏是顯而易見的不滿。
“你在這裏幹什麽？”他往大廳的方向偏了偏頭，毫不掩飾話中的諷刺，“給他忙活一天，吃席都不叫你。”
“比賽……怎麽樣了。”沒去成總決賽，徐行自覺虧欠，此刻哪怕陳星野話裏話外都不客氣，他也照單全收，毫無意見。
陳星野冷哼一聲：“就那樣。”
生氣的人，講話總會有些陰陽怪氣。
徐行沒放心上，反而是仔細地觀察了陳星野一陣，過了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問：“你們……贏了？”
陳星野臉色微變。
他嘴唇不自覺抿成一條直線，好半天才吐出一個字：“我……”
只可惜，話還沒說完，外面就傳來一陣腳步聲。
徐行呆著的這個偏廳整體接近圓形，窗戶和門正好成一條南北向的直線，一個在十二點方向，另一個在六點方向。而在三點方向，還藏著一個長方形的小隔間，放著沙發、小茶幾和比人高的綠植。隔間和圓形大廳連接處有一筆屏風相隔，不特意走到屏風後一探究竟，大部分的人，遠遠看著，都會覺得那不過是房間的裝飾。
這也是徐行選擇呆在這裏的原因，“透口氣”也可以不是去到露天場所呼吸新鮮空氣，而是遠離人群，探索自己。
進來的人和大部分人一樣，沒發現屏風後面的玄機。他們動作利索，沒等徐行和陳星野露面，就哢噠一聲鎖上了門，朗聲道：“謝哥，終於當上金家的乘龍快婿了，恭喜恭喜！”
是陳星野之前在飯桌上見過的瘦子在說話，聽他話裏的稱謂，估計謝同也在外面。
原本已經快走到屏風的兩個人，在判斷出了外面幾人身份時，幾乎都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屏住呼吸。
被瘦子提到的謝同沒急著回答，邊上另一道沙啞的聲音倒是冒了出來。
“是啊謝哥，金妙妙這麽難啃的骨頭都被你搞定了，我真是佩服你，這世上就沒有你辦不成的事兒！”
“不過謝哥，有一個事兒吧，我還是沒想明白。”接著沙啞聲音，瘦子問。
“你怎麽讓那兔爺來給你辦訂婚宴啊，不嫌晦氣嘛。”
這些難聽的話，徐行幾乎已經免疫。他從小到大聽過太多次張桂蘭用諸如“賣py的”，“人妖”之類的詞匯形容這個群體，對比下來，瘦子說得已經足夠委婉。
是以聽了這話，被談論的人毫無波瀾，反而是陳星野，不知道是不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形容，本就不好看的臉色又沈下來不少。
沙啞聲音也附和：“對啊謝哥，這人從大學到現在，都一直跟個蒼蠅似的在你身邊轉。沒搞定金妙妙之前，咱能從他身上撈點好處，忍點惡心也不算虧。但現在……金家這麽大塊肉，怎麽著也夠咱吃的了，何必還要繼續跟他費勁。”
“哪能叫費勁。” 在這麽一個回合的演繹後，謝同終於出聲了。
他慢悠悠地頓了幾秒，說：“攀上金家不假，但我要伺候金妙妙，給她當孫子，賺得都是辛苦錢。徐行那兒就不一樣了呀。”
“我只要勾勾手指，他就跟哈巴狗一樣來了，聽我安排看我臉色，上趕著給我好處。這麽好用的東西，現在就扔，還是有點可惜。”
瘦子：“那萬一金妙妙發現了怎麽辦？”
“發現？”謝同嗤笑一聲，“在我這兒，他和我就一純純的朋友關系，金妙妙能發現個啥。”
沙啞聲音：“那萬一他憋不住，挑明了呢？”
“你太高估他了，”謝同說，“就他這種性格，再過個一百年，他都不敢開口。”
瘦子：“怎麽說？”
謝同：“上趕著的人都下賤，就喜歡一個人在那兒唱獨角戲，裝得自己跟個情聖似的，一天到晚自我感動。這種人，你就得對他不冷不熱的，給他吊著。要真對他太好，他恐怕還就不把你當回事兒了。”
在一疊聲“謝哥厲害”、“謝哥說得對”的誇讚中，徐行平靜的面容上終究還是不可避免地出現了裂痕。
其實早就該清楚的，他有些失神地想。
往日裏故意被他忽視的糟糕細節，兩人之間那些曾經被他視作代表暧昧的話語，彼此眼神交匯時的情感流動……所有好的壞的，關於謝同的回憶在此刻都一窩蜂地湧了上來。
它們彼此爭鬥，像是要在這短暫的十幾秒裏決出勝負。
而就在徐行僵在原地，刷白著臉，任由腦內天人交戰時，身邊的陳星野先他一步有了反應。
他一言不發地越過徐行，推開屏風，快步朝外走去。
“陳星野……”徐行的傷春悲秋瞬間被陳星野嚇了回去，他壓低聲音，快走兩步，試圖拉住正往外沖的人。
直到這時，他才清晰地認識到，論反應論速度，他完全不是陳星野的對手。明明前腳踩後腳的功夫，他楞是連陳星野的衣角都沒碰到，反而可以說是狼狽地追著他一起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
瘦子耳尖，徐行聲音一出來，他就有所警覺。
只可惜他眼神不太好，沒察覺屏風後面另有空間，下意識地招呼在場的謝同和另一個朋友往門口走了兩步。
任誰都沒想到，聲音竟然出自於廳內。
這倒是幫了陳星野一個大忙——目標沒腦子地暴露出了後背，正是他下手的好時機。
他加快了速度，腳上帶風，幾乎是眨眼間就沖到了謝同背後。
這下子，哪怕再遲鈍的人都反應過來了：廳裏還有其他人！
謝同肩膀一緊，趕緊回頭後撤，想要離背後的腳步聲遠一點。可都到了這時候，哪裏還來得及！他身子剛轉了九十度，陳星野的拳頭就已經沖到了他面前！
“你——”沈悶的撞擊聲讓這個字戛然而止。
一身深灰西裝，皮鞋鋥亮的準新郎，“咚”地一下，狠狠地撞到了墻上。
陳星野顯然不想放過他，人剛被打出去，撞得七葷八素時，他毫不留情，馬上再次追到墻邊，手上用力，轉挑他肚子上的軟肉打。
瘦子和另一個人嘴雖然臭，關鍵時刻勉強算仗義。即便是陳星野比他們都高了不少，手上肩上都是繃緊的肌肉線條，可眼看著謝同被他打得毫無還手之力氣的樣子，兩個人還是一咬牙，左右開工，頂著陳星野往外推。
三個成年男人的力氣不小，況且謝同掙紮得厲害，陳星野索性順勢松了手，趁他們往後退的時候，又給謝同來了一腳。
這一下子陳星野沒留力，當真是把謝同踹得坐在地上直不起腰來。
好不容易等他緩了口氣，捂著肚子邊罵邊擡頭：“我艹……徐……徐行？”
看著徐行和他邊上怒氣未消的陳星野，謝同臉色變了又變，好半天才在瘦子和另一個人的幫助下站了起來。
“你們一直都在裏面？”他問。
沒等陳星野回答，徐行先點了點頭。
“剛才那些話……你不要往心裏去。男人嘛，就愛吹牛逼，我那純粹就是為了面子，對吧。”不愧是謝同，明明裏子面子都撕得一幹二凈，此刻還能裝作哥倆好的樣子，讓邊上的瘦子和另一個人為他附和。
“對對對，我們都是亂說話，徐老板千萬別放心上。”
“肯定的，咱們都是朋友，隨便說兩句玩笑話，沒人當真的。”
……
中國社會最常見的插科打諢，一句玩笑，就試圖輕飄飄地揭過他們對別人的傷害。
而這一次，也是第一次，在謝同面前，徐行沒有承認這個玩笑。
他深吸一口氣，看著那雙曾經讓自己目眩神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一直都知道。”
對徐行來說，說出這句話，無異於主動選擇進行一場沒有麻醉的手術。
這個讓他仰望了近十年的男人，多少次，他曾經癡迷地註視著他，觀察著他每一個表情。那些他以為自己讀不懂的神秘，原來只是大腦為了哄騙自己而做出的善意陷阱。而現在，一旦去除了那些額外的附加值，把謝同的每一個動作和其他人對應，徐行幾乎不用費什麽力氣，只需要靠著天生的社交直覺，感受對方臉上細微的肌肉走向，就能得出他的回答。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徐行吐出了久久懸在胸口的濁氣，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走吧，陳星野。”他說。
依舊是徐行式的做法，得到答案-逃避-再找個沒人的地方做回自己。
可陳星野不同意。
憑什麽他受到的傷害就這麽算了，憑什麽他要這麽卑微這麽低賤地任人揉搓，憑什麽他愛一個人就像是犯了彌天大錯，要接受這麽大的捉弄。
年輕人胸口熊熊燃燒著不甘和憤怒，他堅定地沖徐行搖搖頭，一個踏步，又朝謝同的方向走近。
“道歉。”
“關你什麽事？”對待這個剛剛揍了自己的人，謝同下意識退了一步，但不過兩三秒，他腦海中估計又想到了什麽不可言說的內容。
只見他眼神在徐行和陳星野之間油膩地走了個來回，似乎一下子又有了底氣，態度輕浮地朝徐行開口：“徐行，他讓我道歉。”
“他是你什麽人，憑什麽替你開口，讓我道歉啊？”
徐行：“他……”
陳星野：“我是他男朋友，夠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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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意到謝同的訂婚宴和陳星野的總決賽剛好裝上了的那一刻，徐行不是沒有猶豫過。
從理智上說，一邊是已經決定要放棄的人，一邊是某種意義上的新開始，恐怕就連小學生都能飛快地選出最對的那個答案。
可往往人在搖擺之後做出的決定，大多都不正確。
等待江晨拿貨的間隙，徐行抽空給賀子今發了個消息，問他比賽進行得如何。大概是場上局勢過於扣人心弦，平時幾乎都是秒回的賀子今，直到訂婚宴男主角現身，徐行都沒有收到他的回覆。
說不清收回手機，逼迫自己專註於訂婚宴的瞬間，心裏的遺憾為什麽突然被放大了許多倍。鋪天蓋地的無奈，甚至讓他在看到謝同的時候，無法重燃起從前那種愉悅的希冀。
是因為陳星野嗎？
徐行有些迷惑，又有些不確定。
他無法精準地識別，心中這抹漂浮的愁緒，到底是來自於以後無法再跟謝同糾纏的失落，還是因為錯過了陳星野一個重要時刻的遺憾。
亦或兩者都有。
不過當下，辨析自己並不是重點。
訂婚宴事情多，江晨送了貨就要回去，只留下了三五個從酒吧叫過來的人當幫手。他們平時工作內容重覆，性質簡單，鮮少遇到這種需要動腦子靈活處理的場面。開始時倒還好，等賓客一多，他們明顯就有些力不從心。要不是徐行打起了百分之一百二的精神來指揮，估計不少人都要對謝同這場訂婚宴提意見。
臨近六點，儀式結束，宴席開始。
等謝同那些互相吹捧的朋友都入座後，徐行才算找到了緩口氣的機會。
按道理，徐行既不是宴席的承辦方，也沒從中賺得高額利潤，盡管動機有點不純粹，但論跡不論心，他總歸也是幫了謝同一個大忙。剛才忙著接待，作為男主角，他沒時間招呼徐行也說得過去，現在輪到敬酒的環節，怎麽著也該好好謝謝徐行。
至少不能和現在一樣，在徐行提出要出去透口氣的時候，沒有一句挽留，直接一個“好”字，甚至還不如他對代駕有禮貌。
徐行有些恍惚地走到了偏廳，一個很難被人發現的角落。
謝同對自己一直如此嗎？那記憶裏，一幕幕值得他反覆咀嚼的瞬間，難道都是假的嗎。是大腦套上朦朧濾鏡，懷抱著愛慕和執念，剪輯出的虛構影片？
從一開始就錯了嗎？
好似玻璃碎裂的前兆，一聲細微的響動，而後徐行堅持了近十年的執著、不甘，在這一瞬間轟然倒塌。他心裏那座近乎完美的、令人不自覺想崇拜的雕像，頃刻間褪去了純白，流出淤黑的汙濁。
而就在這汙濁快要腐蝕到陸地時，清潤的雨水悄然而至。
“徐行——”熟悉的聲音瞬間把出神的人拉回了現實。
陳星野衣服都沒換，一看就是剛結束比賽。
他表情有點兇，眼睛裏是顯而易見的不滿。
“你在這裏幹什麽？”他往大廳的方向偏了偏頭，毫不掩飾話中的諷刺，“給他忙活一天，吃席都不叫你。”
“比賽……怎麽樣了。”沒去成總決賽，徐行自覺虧欠，此刻哪怕陳星野話裏話外都不客氣，他也照單全收，毫無意見。
陳星野冷哼一聲：“就那樣。”
生氣的人，講話總會有些陰陽怪氣。
徐行沒放心上，反而是仔細地觀察了陳星野一陣，過了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問：“你們……贏了？”
陳星野臉色微變。
他嘴唇不自覺抿成一條直線，好半天才吐出一個字：“我……”
只可惜，話還沒說完，外面就傳來一陣腳步聲。
徐行呆著的這個偏廳整體接近圓形，窗戶和門正好成一條南北向的直線，一個在十二點方向，另一個在六點方向。而在三點方向，還藏著一個長方形的小隔間，放著沙發、小茶幾和比人高的綠植。隔間和圓形大廳連接處有一筆屏風相隔，不特意走到屏風後一探究竟，大部分的人，遠遠看著，都會覺得那不過是房間的裝飾。
這也是徐行選擇呆在這裏的原因，“透口氣”也可以不是去到露天場所呼吸新鮮空氣，而是遠離人群，探索自己。
進來的人和大部分人一樣，沒發現屏風後面的玄機。他們動作利索，沒等徐行和陳星野露面，就哢噠一聲鎖上了門，朗聲道：“謝哥，終於當上金家的乘龍快婿了，恭喜恭喜！”
是陳星野之前在飯桌上見過的瘦子在說話，聽他話裏的稱謂，估計謝同也在外面。
原本已經快走到屏風的兩個人，在判斷出了外面幾人身份時，幾乎都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屏住呼吸。
被瘦子提到的謝同沒急著回答，邊上另一道沙啞的聲音倒是冒了出來。
“是啊謝哥，金妙妙這麽難啃的骨頭都被你搞定了，我真是佩服你，這世上就沒有你辦不成的事兒！”
“不過謝哥，有一個事兒吧，我還是沒想明白。”接著沙啞聲音，瘦子問。
“你怎麽讓那兔爺來給你辦訂婚宴啊，不嫌晦氣嘛。”
這些難聽的話，徐行幾乎已經免疫。他從小到大聽過太多次張桂蘭用諸如“賣py的”，“人妖”之類的詞匯形容這個群體，對比下來，瘦子說得已經足夠委婉。
是以聽了這話，被談論的人毫無波瀾，反而是陳星野，不知道是不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形容，本就不好看的臉色又沈下來不少。
沙啞聲音也附和：“對啊謝哥，這人從大學到現在，都一直跟個蒼蠅似的在你身邊轉。沒搞定金妙妙之前，咱能從他身上撈點好處，忍點惡心也不算虧。但現在……金家這麽大塊肉，怎麽著也夠咱吃的了，何必還要繼續跟他費勁。”
“哪能叫費勁。” 在這麽一個回合的演繹後，謝同終於出聲了。
他慢悠悠地頓了幾秒，說：“攀上金家不假，但我要伺候金妙妙，給她當孫子，賺得都是辛苦錢。徐行那兒就不一樣了呀。”
“我只要勾勾手指，他就跟哈巴狗一樣來了，聽我安排看我臉色，上趕著給我好處。這麽好用的東西，現在就扔，還是有點可惜。”
瘦子：“那萬一金妙妙發現了怎麽辦？”
“發現？”謝同嗤笑一聲，“在我這兒，他和我就一純純的朋友關系，金妙妙能發現個啥。”
沙啞聲音：“那萬一他憋不住，挑明了呢？”
“你太高估他了，”謝同說，“就他這種性格，再過個一百年，他都不敢開口。”
瘦子：“怎麽說？”
謝同：“上趕著的人都下賤，就喜歡一個人在那兒唱獨角戲，裝得自己跟個情聖似的，一天到晚自我感動。這種人，你就得對他不冷不熱的，給他吊著。要真對他太好，他恐怕還就不把你當回事兒了。”
在一疊聲“謝哥厲害”、“謝哥說得對”的誇讚中，徐行平靜的面容上終究還是不可避免地出現了裂痕。
其實早就該清楚的，他有些失神地想。
往日裏故意被他忽視的糟糕細節，兩人之間那些曾經被他視作代表暧昧的話語，彼此眼神交匯時的情感流動……所有好的壞的，關於謝同的回憶在此刻都一窩蜂地湧了上來。
它們彼此爭鬥，像是要在這短暫的十幾秒裏決出勝負。
而就在徐行僵在原地，刷白著臉，任由腦內天人交戰時，身邊的陳星野先他一步有了反應。
他一言不發地越過徐行，推開屏風，快步朝外走去。
“陳星野……”徐行的傷春悲秋瞬間被陳星野嚇了回去，他壓低聲音，快走兩步，試圖拉住正往外沖的人。
直到這時，他才清晰地認識到，論反應論速度，他完全不是陳星野的對手。明明前腳踩後腳的功夫，他楞是連陳星野的衣角都沒碰到，反而可以說是狼狽地追著他一起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
瘦子耳尖，徐行聲音一出來，他就有所警覺。
只可惜他眼神不太好，沒察覺屏風後面另有空間，下意識地招呼在場的謝同和另一個朋友往門口走了兩步。
任誰都沒想到，聲音竟然出自於廳內。
這倒是幫了陳星野一個大忙——目標沒腦子地暴露出了後背，正是他下手的好時機。
他加快了速度，腳上帶風，幾乎是眨眼間就沖到了謝同背後。
這下子，哪怕再遲鈍的人都反應過來了：廳裏還有其他人！
謝同肩膀一緊，趕緊回頭後撤，想要離背後的腳步聲遠一點。可都到了這時候，哪裏還來得及！他身子剛轉了九十度，陳星野的拳頭就已經沖到了他面前！
“你——”沈悶的撞擊聲讓這個字戛然而止。
一身深灰西裝，皮鞋鋥亮的準新郎，“咚”地一下，狠狠地撞到了墻上。
陳星野顯然不想放過他，人剛被打出去，撞得七葷八素時，他毫不留情，馬上再次追到墻邊，手上用力，轉挑他肚子上的軟肉打。
瘦子和另一個人嘴雖然臭，關鍵時刻勉強算仗義。即便是陳星野比他們都高了不少，手上肩上都是繃緊的肌肉線條，可眼看著謝同被他打得毫無還手之力氣的樣子，兩個人還是一咬牙，左右開工，頂著陳星野往外推。
三個成年男人的力氣不小，況且謝同掙紮得厲害，陳星野索性順勢松了手，趁他們往後退的時候，又給謝同來了一腳。
這一下子陳星野沒留力，當真是把謝同踹得坐在地上直不起腰來。
好不容易等他緩了口氣，捂著肚子邊罵邊擡頭：“我艹……徐……徐行？”
看著徐行和他邊上怒氣未消的陳星野，謝同臉色變了又變，好半天才在瘦子和另一個人的幫助下站了起來。
“你們一直都在裏面？”他問。
沒等陳星野回答，徐行先點了點頭。
“剛才那些話……你不要往心裏去。男人嘛，就愛吹牛逼，我那純粹就是為了面子，對吧。”不愧是謝同，明明裏子面子都撕得一幹二凈，此刻還能裝作哥倆好的樣子，讓邊上的瘦子和另一個人為他附和。
“對對對，我們都是亂說話，徐老板千萬別放心上。”
“肯定的，咱們都是朋友，隨便說兩句玩笑話，沒人當真的。”
……
中國社會最常見的插科打諢，一句玩笑，就試圖輕飄飄地揭過他們對別人的傷害。
而這一次，也是第一次，在謝同面前，徐行沒有承認這個玩笑。
他深吸一口氣，看著那雙曾經讓自己目眩神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一直都知道。”
對徐行來說，說出這句話，無異於主動選擇進行一場沒有麻醉的手術。
這個讓他仰望了近十年的男人，多少次，他曾經癡迷地註視著他，觀察著他每一個表情。那些他以為自己讀不懂的神秘，原來只是大腦為了哄騙自己而做出的善意陷阱。而現在，一旦去除了那些額外的附加值，把謝同的每一個動作和其他人對應，徐行幾乎不用費什麽力氣，只需要靠著天生的社交直覺，感受對方臉上細微的肌肉走向，就能得出他的回答。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徐行吐出了久久懸在胸口的濁氣，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走吧，陳星野。”他說。
依舊是徐行式的做法，得到答案-逃避-再找個沒人的地方做回自己。
可陳星野不同意。
憑什麽他受到的傷害就這麽算了，憑什麽他要這麽卑微這麽低賤地任人揉搓，憑什麽他愛一個人就像是犯了彌天大錯，要接受這麽大的捉弄。
年輕人胸口熊熊燃燒著不甘和憤怒，他堅定地沖徐行搖搖頭，一個踏步，又朝謝同的方向走近。
“道歉。”
“關你什麽事？”對待這個剛剛揍了自己的人，謝同下意識退了一步，但不過兩三秒，他腦海中估計又想到了什麽不可言說的內容。
只見他眼神在徐行和陳星野之間油膩地走了個來回，似乎一下子又有了底氣，態度輕浮地朝徐行開口：“徐行，他讓我道歉。”
“他是你什麽人，憑什麽替你開口，讓我道歉啊？”
徐行：“他……”
陳星野：“我是他男朋友，夠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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