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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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徐行和父親很像。
一張沒什麽攻擊性的臉，外加不愛和人爭辯的性格。說好聽點叫溫文爾雅，說難聽點則是任人揉搓。徐行小時候，張桂蘭帶著他和父親一起回娘家的時候，也總是有些撒嬌般地埋怨，自家男人是個悶葫蘆。
但話說回來，悶點就悶點吧，總比那些出去花天酒地的男人強——在一段長長的抱怨之後，張桂蘭又總會話鋒一轉，從徐行父親身上扒出來一些細枝末節的好處，當做她為了這個家忙碌的支撐和動力。
得知徐行性向那天，張桂蘭不顧形象，瘋了一般朝他嘶吼：“我為你犧牲了這麽多，為什麽！為什麽你還會像那個人一樣！”
她說的沒錯。
即便已經無法再面對母親，徐行也不得不承認，這個家，張桂蘭幾乎是獻祭一般，為它送上了自己所有的心血。
張桂蘭結婚晚，嫁給徐行父親不到半年就有了徐行。原本計劃著一心一意在家相夫教子，但適逢下崗潮，徐行不到3歲，徐行父親就丟了工作。兩人謀劃一番，本想去深圳碰碰運氣，臨出發前卻又遇上徐行爺爺身體不適，需要人照顧，南下的打算就此擱淺。
沒了收入，家中還有嗷嗷待哺的孩子。張桂蘭也只能重新拾起老飯碗，扯了個小鋪面，給人改改褲邊，做做針線活。與此同時，靠著以前工友們幫忙，徐行父親在一所小學找了個代課的崗位，教小孩子們畫畫。到手的工資雖然比不上正式員工，但和張桂蘭的收入放在一起，好歹也足夠一家子吃穿。
徐行小時候的記憶中，家才是張桂蘭的主戰場。
小學上學時間早，父親需要早點兒出門，張桂蘭總是天都不亮就起來給他做早餐，把人送出門之後，才帶著徐行去到鋪面上等活兒。
孩子哭鬧，客人上門，她是永不停轉的陀螺，一針一線地編織出懸起橋梁的吊索。
她眼睛不好，為了省錢，舍不得早早開燈，只是下意識求助徐行父親，讓他給自己穿針。可徐行父親總說自己更忙，他要備課，要寫教案，要批改學生作業。
男人的事業似乎就應該比女人高上一籌。
張桂蘭默認了這一點。
於是她自己湊近了光源穿針，獨自洗衣做飯，默默地做好一個女人該做的事。
暴風雨到來的那天，她摔碎了所有的碗筷，和電視上歇斯底裏的瘋子一樣，毫無形象地痛哭流涕，厲聲質問。
她問他，是她哪裏做得不夠好，不夠多，她說她可以改，她可以變更好。
她問他，既然不愛女人，當初又為什麽要和她結婚。
她問他，他還能不能改好。
也許是大腦獨特的保護機制，除了張桂蘭聲嘶力竭的質問，徐行忘記了那天他們之間的絕大部分對話，甚至連事情的起因，都模糊得像是黑板上已經被擦去了的字，只留下一個怎麽都看不清的粉筆痕。
父親可能說了點什麽，又可能什麽都沒說。
他很快收拾好了行李，站在門口，在張桂蘭的嚎哭中，朝徐行招手。
張桂蘭警覺起來，她飛快地抹了一把眼淚，厲聲喊：“徐行，別過去！”
母子之間，嫌隙大概就是這一刻產生。
徐行下意識地走到了父親面前。
他們兩個有著如出一轍的深邃眼睛，張桂蘭曾經開玩笑說過，被這樣的一雙眼睛註視著，似乎感受到了深情。
他摸了摸他的頭，幹燥的手掌很暖。
“徐行，”他附在徐行耳邊，用張桂蘭無法聽到的聲音說，“以後瀏覽那種網站的時候，記得要把歷史記錄刪掉。”
“他一直都知道？！”陳星野微微瞪大了眼睛，很難控制住自己的詫異。
“是啊。”
徐行的回答，短短兩個字，像是嘆氣。
他重新喝了一口酒，竟然還能笑得出來：“應該是他幫我刪掉的記錄，不然，我媽不會到我大學才發現我和他一樣，是個同性戀。”
徐行曾經以為，這應該是他一輩子都不會說出口的秘密。
無法逃離世俗眼光而騙婚的父親，沈浸在悲慘中無法自拔的母親。
那自己呢，自己又算什麽？
徐行很久才想出答案——他的出生，並不是人們口中所謂愛情的結晶，他是罪惡的見證者，是無法磨滅的罪證。
所以罪證沒有什麽可以不乖順的。
父親走後，女人不願再接受他一分錢，母子倆所有開銷都沈重地壓在了她並不寬大的肩膀上。她退掉了賺不到太多錢的裁縫鋪，轉而打起了兩份工，白天去紡織廠上班，晚上去熟人的汽修店幫忙洗車。
她辛苦、勤奮、不辭辛勞、不舍晝夜。
徐行應該要懂得感恩，學會知足，常常把回報銘記於心才對。
可事與願違，他越來越覺得喘不過氣。
見到張桂蘭的時候，他總是會出更多的汗；她反反覆覆念叨的時候，“我做的所有一切都是為了你”、“你一定要給媽媽爭氣”、“媽媽全部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他呼吸會突然變得急促；她挑出幾根白發交到他手上，讓他拔掉時，他的手會控制不住地顫抖，那不是心疼和感慨，他很清楚，那是恐懼。
偶爾夜深人靜，從不間斷的噩夢中驚醒，徐行總會想到父親。
那個被張桂蘭形容成是世界上最惡毒、最該死的人，在徐行小的時候，常常在張桂蘭無數次耳提面命“快餐是垃圾食品”、“吃快餐浪費錢”的鐵律下，背著女人帶他去吃麥當勞。他牽著小小的徐行走在回家的路上，一人手裏拿著一個甜筒。
遠遠能看到家的時候，他總會停下來，細心地帶徐行把手洗幹凈，然後蹲在他身前，和他拉勾：“這是我們的小秘密，千萬不要告訴媽媽哦。”
即使徐行後來回憶起來，每一次的快餐之旅，桌上都除了男人和自己，總還會有另一個男人；即便他知道，帶上自己，只是男人方便偷情的手段；即使他足夠成熟，可以明辨是非，知道男人此種行徑確實如同張桂蘭所說，無恥、罪惡、下流……
然而在日覆一日的恨意中，在經久不衰的憎惡中，徐行沒有辦法否認，那個時候，拿著炸雞，吃得滿嘴油光的自己，真的很快樂。
話說到這裏，徐行也沒有什麽好再隱瞞的了。
正如摸上去凹凸不平的褐色傷痂，既然已經邁出了最難的一步，重新揭開血肉淋漓的傷口，再接著用力，似乎也很合理。
可就在徐行深吸一口氣，打算繼續說下去的時候。
陳星野強硬地奪過了他手裏的酒杯，以一種不容置喙的態度狠狠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明明是夏天，徐行的手卻很涼。
陳星野心口突然變得很沈，像輸掉了一場重要的比賽，苦味兒隨著血液流向四肢百骸。
他看著徐行有些茫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下次再講吧。”
“我們還有時間。”
不過最後，當天晚上，徐行還是喝完了那杯酒。
陳星野幫他叫了代駕，上車之前，他已經有點暈，半個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了陳星野身上。
“要好好打哦，後天。”他趴在車窗上，含糊不清地囑咐陳星野。
這話聽著有些古怪，總像電視劇裏，快要下線角色立出的flag。陳星野下意識想回他，打得好不好，你後天來看不就知道了。可轉念一想，和喝醉了的人有什麽好爭執的，也就把話咽了下去，點頭示意，附加一句，放心，我會好好打的。
直到總決賽當天，他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原來徐行說出那句話並不是沒有原因。
他早知道自己沒辦法來到現場，所以才要提前把加油的話給說一遍。
第一個技術間歇的時候，賀子今跑過來，看著有些著急，說話也難聽：“怎麽回事兒啊陳星野，你場上夢游吶！”
教練本來脾氣就好，外加比賽時不能給球員增加壓力，聽賀子今過來就開噴，小眼睛都瞪大了，一個勁兒地給他打手勢，示意他別再說了。好容易那邊聽指揮停炮了，這才溫和地提醒了陳星野，要再專註一點。
打得不好，被罵也是活該，陳星野有這個自覺。
他安靜地接受了批評和建議，努力地調整呼吸，試圖在短短幾十秒裏，把腦海裏的雜念都拋開。
可真正站起來，馬上要回到場上的那一刻，他還是忍不住扭頭問賀子今。
“徐行怎麽沒來？”
大腦似乎總是會在無知無覺中產生慣性。
明明最開始，陳星野根本就沒期待過徐行會來，可從小組賽、八分之一決賽、四分之一決賽一直到半決賽，徐行每一場都沒有缺席過。好像彼此都已經默認，最後一場比賽，整個聯賽中最重要的時刻，他會和往常一樣，帶著期待、握著拳，為了場上的每一分而緊張。
陳星野想不到他不來的理由。
賀子今還好好地站在這裏，所以徐行肯定不是出了什麽大事。
可既然不是生病住院的大事，又有什麽理由能絆住他呢。
第一局結束，連高凱都有點吃不消，在賀子今要說話之前，他擰著眉，搶先問陳星野：“你到底怎麽回事兒？”
他和陳星野配合的時間最長，默契程度也最高，別的二傳怎麽樣他不評價，但有一點，他從不吝嗇對陳星野的誇獎。
作為球隊的靈魂人物，二傳必須要腦子靈活，能時時刻刻根據場上局勢，選擇不同的戰術，除此之外，二傳手上的動作也得有一定的欺騙性，對方不知道他想要把球給哪個攻手，才會錯誤起跳，方便自己隊的攻手在關鍵時刻一錘定音。
而在高凱的印象中，陳星野這一點做得非常好。
攻手的實力只是他綜合考量中的一部分，如何利用現有的局勢組織進攻，出其不意地用最簡單的手段獲得勝利，這才是陳星野對比其他二傳的優勢所在。
老實說，和陳星野配合了這麽久，高凱大部分時間都不會像今天這麽吃力。
他最讓人刮目相看的大腦，不知為何，突然失去了規劃與籌備，只是下意識地根據過往經驗，或是基於對高凱的信任，反覆地將球傳到他手上。
雖說今天的對手實力不如半決賽的，可既然能站上總決賽的地板，也不單單是靠運氣做到的。
掉以輕心的後果，只有輸。
陳星野抹了把臉上的汗，在裁判喊著倒計時的時候，沈聲說了句對不起。
他沒有再向賀子今追問答案，而賀子今也沒找到合適的機會回答他的問題。
短暫的休息之後，比賽繼續。
第一局輸了，似乎大家都憋了一口氣，加上第二局陳星野狀態有所回升，他們很快扳回了一城。而之後的比賽，兩隊各贏下一局，比分總體相差不大。最後一局，一切從零開始，每個人都喘著粗氣，想要把最有分量的那座獎杯留在自己的隊伍裏。
可競技體育，最殘酷的就是如此，總有一方會無法完成這個夢想。
在比賽總時長離三個小時只剩十幾分鐘時，哨聲吹響，比分定格於18-16。陳星野所在的隊伍，以兩分的分差，錯過了近在咫尺的冠軍獎牌。
沒有人責怪陳星野，至少明面上是這樣。
大家彼此沈默著，像一只只鵪鶉，低著頭收拾東西。
也是這個時候，賀子今才後知後覺地回憶起陳星野的問題：“剛才……你問我哥的事兒幹嘛？”
陳星野手上動作一頓，搖搖頭：“前面他都在，今天決賽卻不來，覺得有點奇怪。”
紅毛撓撓頭，似乎有點羞於啟齒。
“他……今天……”賀子今磕磕巴巴地說，“去給謝同辦訂婚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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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行和父親很像。
一張沒什麽攻擊性的臉，外加不愛和人爭辯的性格。說好聽點叫溫文爾雅，說難聽點則是任人揉搓。徐行小時候，張桂蘭帶著他和父親一起回娘家的時候，也總是有些撒嬌般地埋怨，自家男人是個悶葫蘆。
但話說回來，悶點就悶點吧，總比那些出去花天酒地的男人強——在一段長長的抱怨之後，張桂蘭又總會話鋒一轉，從徐行父親身上扒出來一些細枝末節的好處，當做她為了這個家忙碌的支撐和動力。
得知徐行性向那天，張桂蘭不顧形象，瘋了一般朝他嘶吼：“我為你犧牲了這麽多，為什麽！為什麽你還會像那個人一樣！”
她說的沒錯。
即便已經無法再面對母親，徐行也不得不承認，這個家，張桂蘭幾乎是獻祭一般，為它送上了自己所有的心血。
張桂蘭結婚晚，嫁給徐行父親不到半年就有了徐行。原本計劃著一心一意在家相夫教子，但適逢下崗潮，徐行不到3歲，徐行父親就丟了工作。兩人謀劃一番，本想去深圳碰碰運氣，臨出發前卻又遇上徐行爺爺身體不適，需要人照顧，南下的打算就此擱淺。
沒了收入，家中還有嗷嗷待哺的孩子。張桂蘭也只能重新拾起老飯碗，扯了個小鋪面，給人改改褲邊，做做針線活。與此同時，靠著以前工友們幫忙，徐行父親在一所小學找了個代課的崗位，教小孩子們畫畫。到手的工資雖然比不上正式員工，但和張桂蘭的收入放在一起，好歹也足夠一家子吃穿。
徐行小時候的記憶中，家才是張桂蘭的主戰場。
小學上學時間早，父親需要早點兒出門，張桂蘭總是天都不亮就起來給他做早餐，把人送出門之後，才帶著徐行去到鋪面上等活兒。
孩子哭鬧，客人上門，她是永不停轉的陀螺，一針一線地編織出懸起橋梁的吊索。
她眼睛不好，為了省錢，舍不得早早開燈，只是下意識求助徐行父親，讓他給自己穿針。可徐行父親總說自己更忙，他要備課，要寫教案，要批改學生作業。
男人的事業似乎就應該比女人高上一籌。
張桂蘭默認了這一點。
於是她自己湊近了光源穿針，獨自洗衣做飯，默默地做好一個女人該做的事。
暴風雨到來的那天，她摔碎了所有的碗筷，和電視上歇斯底裏的瘋子一樣，毫無形象地痛哭流涕，厲聲質問。
她問他，是她哪裏做得不夠好，不夠多，她說她可以改，她可以變更好。
她問他，既然不愛女人，當初又為什麽要和她結婚。
她問他，他還能不能改好。
也許是大腦獨特的保護機制，除了張桂蘭聲嘶力竭的質問，徐行忘記了那天他們之間的絕大部分對話，甚至連事情的起因，都模糊得像是黑板上已經被擦去了的字，只留下一個怎麽都看不清的粉筆痕。
父親可能說了點什麽，又可能什麽都沒說。
他很快收拾好了行李，站在門口，在張桂蘭的嚎哭中，朝徐行招手。
張桂蘭警覺起來，她飛快地抹了一把眼淚，厲聲喊：“徐行，別過去！”
母子之間，嫌隙大概就是這一刻產生。
徐行下意識地走到了父親面前。
他們兩個有著如出一轍的深邃眼睛，張桂蘭曾經開玩笑說過，被這樣的一雙眼睛註視著，似乎感受到了深情。
他摸了摸他的頭，幹燥的手掌很暖。
“徐行，”他附在徐行耳邊，用張桂蘭無法聽到的聲音說，“以後瀏覽那種網站的時候，記得要把歷史記錄刪掉。”
“他一直都知道？！”陳星野微微瞪大了眼睛，很難控制住自己的詫異。
“是啊。”
徐行的回答，短短兩個字，像是嘆氣。
他重新喝了一口酒，竟然還能笑得出來：“應該是他幫我刪掉的記錄，不然，我媽不會到我大學才發現我和他一樣，是個同性戀。”
徐行曾經以為，這應該是他一輩子都不會說出口的秘密。
無法逃離世俗眼光而騙婚的父親，沈浸在悲慘中無法自拔的母親。
那自己呢，自己又算什麽？
徐行很久才想出答案——他的出生，並不是人們口中所謂愛情的結晶，他是罪惡的見證者，是無法磨滅的罪證。
所以罪證沒有什麽可以不乖順的。
父親走後，女人不願再接受他一分錢，母子倆所有開銷都沈重地壓在了她並不寬大的肩膀上。她退掉了賺不到太多錢的裁縫鋪，轉而打起了兩份工，白天去紡織廠上班，晚上去熟人的汽修店幫忙洗車。
她辛苦、勤奮、不辭辛勞、不舍晝夜。
徐行應該要懂得感恩，學會知足，常常把回報銘記於心才對。
可事與願違，他越來越覺得喘不過氣。
見到張桂蘭的時候，他總是會出更多的汗；她反反覆覆念叨的時候，“我做的所有一切都是為了你”、“你一定要給媽媽爭氣”、“媽媽全部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他呼吸會突然變得急促；她挑出幾根白發交到他手上，讓他拔掉時，他的手會控制不住地顫抖，那不是心疼和感慨，他很清楚，那是恐懼。
偶爾夜深人靜，從不間斷的噩夢中驚醒，徐行總會想到父親。
那個被張桂蘭形容成是世界上最惡毒、最該死的人，在徐行小的時候，常常在張桂蘭無數次耳提面命“快餐是垃圾食品”、“吃快餐浪費錢”的鐵律下，背著女人帶他去吃麥當勞。他牽著小小的徐行走在回家的路上，一人手裏拿著一個甜筒。
遠遠能看到家的時候，他總會停下來，細心地帶徐行把手洗幹凈，然後蹲在他身前，和他拉勾：“這是我們的小秘密，千萬不要告訴媽媽哦。”
即使徐行後來回憶起來，每一次的快餐之旅，桌上都除了男人和自己，總還會有另一個男人；即便他知道，帶上自己，只是男人方便偷情的手段；即使他足夠成熟，可以明辨是非，知道男人此種行徑確實如同張桂蘭所說，無恥、罪惡、下流……
然而在日覆一日的恨意中，在經久不衰的憎惡中，徐行沒有辦法否認，那個時候，拿著炸雞，吃得滿嘴油光的自己，真的很快樂。
話說到這裏，徐行也沒有什麽好再隱瞞的了。
正如摸上去凹凸不平的褐色傷痂，既然已經邁出了最難的一步，重新揭開血肉淋漓的傷口，再接著用力，似乎也很合理。
可就在徐行深吸一口氣，打算繼續說下去的時候。
陳星野強硬地奪過了他手裏的酒杯，以一種不容置喙的態度狠狠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明明是夏天，徐行的手卻很涼。
陳星野心口突然變得很沈，像輸掉了一場重要的比賽，苦味兒隨著血液流向四肢百骸。
他看著徐行有些茫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下次再講吧。”
“我們還有時間。”
不過最後，當天晚上，徐行還是喝完了那杯酒。
陳星野幫他叫了代駕，上車之前，他已經有點暈，半個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了陳星野身上。
“要好好打哦，後天。”他趴在車窗上，含糊不清地囑咐陳星野。
這話聽著有些古怪，總像電視劇裏，快要下線角色立出的flag。陳星野下意識想回他，打得好不好，你後天來看不就知道了。可轉念一想，和喝醉了的人有什麽好爭執的，也就把話咽了下去，點頭示意，附加一句，放心，我會好好打的。
直到總決賽當天，他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原來徐行說出那句話並不是沒有原因。
他早知道自己沒辦法來到現場，所以才要提前把加油的話給說一遍。
第一個技術間歇的時候，賀子今跑過來，看著有些著急，說話也難聽：“怎麽回事兒啊陳星野，你場上夢游吶！”
教練本來脾氣就好，外加比賽時不能給球員增加壓力，聽賀子今過來就開噴，小眼睛都瞪大了，一個勁兒地給他打手勢，示意他別再說了。好容易那邊聽指揮停炮了，這才溫和地提醒了陳星野，要再專註一點。
打得不好，被罵也是活該，陳星野有這個自覺。
他安靜地接受了批評和建議，努力地調整呼吸，試圖在短短幾十秒裏，把腦海裏的雜念都拋開。
可真正站起來，馬上要回到場上的那一刻，他還是忍不住扭頭問賀子今。
“徐行怎麽沒來？”
大腦似乎總是會在無知無覺中產生慣性。
明明最開始，陳星野根本就沒期待過徐行會來，可從小組賽、八分之一決賽、四分之一決賽一直到半決賽，徐行每一場都沒有缺席過。好像彼此都已經默認，最後一場比賽，整個聯賽中最重要的時刻，他會和往常一樣，帶著期待、握著拳，為了場上的每一分而緊張。
陳星野想不到他不來的理由。
賀子今還好好地站在這裏，所以徐行肯定不是出了什麽大事。
可既然不是生病住院的大事，又有什麽理由能絆住他呢。
第一局結束，連高凱都有點吃不消，在賀子今要說話之前，他擰著眉，搶先問陳星野：“你到底怎麽回事兒？”
他和陳星野配合的時間最長，默契程度也最高，別的二傳怎麽樣他不評價，但有一點，他從不吝嗇對陳星野的誇獎。
作為球隊的靈魂人物，二傳必須要腦子靈活，能時時刻刻根據場上局勢，選擇不同的戰術，除此之外，二傳手上的動作也得有一定的欺騙性，對方不知道他想要把球給哪個攻手，才會錯誤起跳，方便自己隊的攻手在關鍵時刻一錘定音。
而在高凱的印象中，陳星野這一點做得非常好。
攻手的實力只是他綜合考量中的一部分，如何利用現有的局勢組織進攻，出其不意地用最簡單的手段獲得勝利，這才是陳星野對比其他二傳的優勢所在。
老實說，和陳星野配合了這麽久，高凱大部分時間都不會像今天這麽吃力。
他最讓人刮目相看的大腦，不知為何，突然失去了規劃與籌備，只是下意識地根據過往經驗，或是基於對高凱的信任，反覆地將球傳到他手上。
雖說今天的對手實力不如半決賽的，可既然能站上總決賽的地板，也不單單是靠運氣做到的。
掉以輕心的後果，只有輸。
陳星野抹了把臉上的汗，在裁判喊著倒計時的時候，沈聲說了句對不起。
他沒有再向賀子今追問答案，而賀子今也沒找到合適的機會回答他的問題。
短暫的休息之後，比賽繼續。
第一局輸了，似乎大家都憋了一口氣，加上第二局陳星野狀態有所回升，他們很快扳回了一城。而之後的比賽，兩隊各贏下一局，比分總體相差不大。最後一局，一切從零開始，每個人都喘著粗氣，想要把最有分量的那座獎杯留在自己的隊伍裏。
可競技體育，最殘酷的就是如此，總有一方會無法完成這個夢想。
在比賽總時長離三個小時只剩十幾分鐘時，哨聲吹響，比分定格於18-16。陳星野所在的隊伍，以兩分的分差，錯過了近在咫尺的冠軍獎牌。
沒有人責怪陳星野，至少明面上是這樣。
大家彼此沈默著，像一只只鵪鶉，低著頭收拾東西。
也是這個時候，賀子今才後知後覺地回憶起陳星野的問題：“剛才……你問我哥的事兒幹嘛？”
陳星野手上動作一頓，搖搖頭：“前面他都在，今天決賽卻不來，覺得有點奇怪。”
紅毛撓撓頭，似乎有點羞於啟齒。
“他……今天……”賀子今磕磕巴巴地說，“去給謝同辦訂婚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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