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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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八月底,北京的炎熱程度絲毫不輸重慶、武漢這些火爐城市。

陳星野幾乎是早上到球館沖個澡,下班沖一次,回到家再沖一次,恨不得整天泡在冷水裏。

排球課快到尾聲,還能堅持每天上課的小朋友不到十個。陳星野反倒更認真了點兒,偶爾還會給他們多說一點更加專業的內容,兩三個有天賦又對排球感興趣的,他甚至還會主動和孩子父母聊聊,希望能夠引起家長的重視。

如此一來,他下班的時間比起之前還遲了不少。

賀子今趕不上和他一起吃飯,轉而就換成約他去酒吧看演出。

徐行心疼他弟,看樂隊沒什麽水花,索性三天兩頭給樂隊開後門,讓他們去黃金時段演出。

一來二去,陳星野如今也成了酒吧的常客。

陸遇川送了他一張磁卡,方便進出。

江晨更是誇張,頭幾次還客客氣氣送他不少好吃的,到後來,直接抓人當苦力,忙的時候讓他送東西,不忙的時候就教他怎麽調酒,邊教還邊和他談天說地聊八卦,聽得陳星野嘖嘖稱奇。

不過這一次有點怪,陳星野一到門口,就見陸遇川皺著眉頭在和人打電話。

路過的人沒打算細問,伸手打了個招呼,拔腿要走。

誰料陸遇川一伸手就把他給拽住了:“陳星野。”

他果斷掛了電話,拉著陳星野就往裏走。

“怎麽了?”陳星野不明所以。

高個兒男人眉頭還是緊皺著:“江晨會給你說的。”

陳星野有點不好的預感:“賀子今怎麽了?”

陸遇川沒答,甩手掌櫃似的,把人扔到江晨面前,說了不過三句話便轉身就走。正常情況下,賀子今說了晚上表演,一路過來,陳星野就肯定能在臺上看到賀子今拿著貝斯的影子。可這一次,任憑陳星野怎麽看,熟悉的位置上,都只有一把孤零零的貝斯,不見賀子今的影子。

“賀子今和徐行吵架了?”陳星野馬不停蹄地問江晨。

江晨以交際著稱,平常再大的事都能笑嘻嘻地處理,可現在,他罕見地沈著臉,叫來了旁邊的領班頂替一下自己的位置,飛快地招呼陳星野從員工通道。

陳星野性子急,又問了一次是不是賀子今出事了。

員工通道裏沒有其他人,江晨終於開口:“不是他,是徐行。”

“徐行怎麽了?”

“喝多了,”江晨都沒扭頭,回答簡單,“你把他帶回去。”

陳星野心內瞬間警鈴大作。

事情肯定不像江晨說得這麽簡單。

徐行酒量一般,酒吧正常營業的這些年,肯定會遇到他喝醉的情況。江晨、陸遇川,他兩個最信任的下屬,要是次次遇見老板喝醉都這麽如臨大敵,工作能力也太令人質疑了吧。

所以徐行這次喝醉肯定和以往不一樣。

對!原因!

陳星野一個跨步擠到江晨前面,問:“他為什麽喝醉?”

此話一出,江晨本就不好看的臉色立馬又扭曲了三分。

他撇撇嘴,像是想到接下來要提到的名字,就跟吃了蟑螂一樣惡心。

“小賀和我說,你知道謝同的。”

原來是謝同。

陳星野心裏一下子就通了:“今天謝同又來刺激他了?”

“豈止是刺激,”江晨嘴角都快撇到下巴根,“他今天就是來扔原子彈的。”

原子彈?

江晨嘖了一聲,索性靠在墻邊,和陳星野說起來龍去脈。

謝同經常來酒吧,大家本來也都見怪不怪了,老板自己要割肉餵虎,底下的人即便有再多想說的,也都只能給憋回去。這次和之前也差不多,都是他們兩個單獨開個包間詳聊。唯一不同的是,江晨送酒進去的時候,包間裏面的氣氛幾乎可以用冰點來形容。

“徐行性格你知道的,要不是出事了,怎麽可能讓場子冷成那樣。”

江晨嘆口氣,繼續往下說。

感覺到氣氛不對後,江晨上了酒也沒急著走,索性給門留了個縫,靠在外面聽墻角。

這一聽可不得了。

雖然隔著門聽得不太真切,但那最重要關鍵詞江晨不可能會錯過——“訂婚”。

陳星野腦子轉得快:“該不會是他訂婚宴還想徐行幫忙吧。”

江晨嘆口氣:“沒錯,這人就這麽賤。”

等謝同離開之後,徐行遲遲沒有離開包間。江晨不放心,再次進去時,自家老板面前已經擺了兩個空酒瓶了。

好在他還沒有徹底失去意識,看到來的人是江晨,甚至還能磕磕絆絆地交待,讓他們提前準備好下個月訂婚宴要用的東西和酒水。

“之後呢?”陳星野問。

“我聽了他的話就出來了,”江晨氣不打一處來,“就他這種上趕著的賤脾氣,再多呆一秒,我都得和他吵起來。”

“後來我就叫陸遇川過去了,運氣不好,賀子今和陸遇川正好在一起,”他直嘆氣,“小賀那狗脾氣,看他哥喝得爛醉的樣子就不走了,外面明明還有演出,也不聽勸,怎麽都要守著他。”

陳星野這下聽懂了。

賀子今樂隊三天兩頭在酒吧演出,毫無理由的突然缺席,不單是他們樂隊的事故,同樣也是酒吧的。就算底下沒什麽人在乎,也不能放低對自身的要求。

“好,我馬上把他帶回去。”

左右現在沒什麽事兒,帶徐行回去純屬舉手之勞。

不過等真見了徐行,陳星野才覺得事情比想象得要難。

上一次喝醉了的徐行有多乖順,這一次就有多棘手。一直守著他的賀子今,外加陳星野、江晨,三個人費了點功夫才把徐行弄上車。

老小區的步梯樓,在這個時候才顯示出其不凡威力。

陳星野幾乎是連拖帶拽,走走停停,花了近二十分鐘時間,才把徐行成功運到客廳沙發上。可就在他剛剛松了口氣,提前去把徐行房間門打開之後。誰能想到,剛剛還攤在沙發上胡言亂語的人,此時正搖搖晃晃地撐著沙發站了起來。

“徐行?”陳星野試著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醉鬼迷蒙地睜著眼,朝著聲音的方向偏了偏頭:“陳星野?”

“你怎麽在這裏?”他問。

這並不是一個解釋前因後果的好時機。

陳星野上前兩步扶住搖搖晃晃的人:“你喝醉了。”

“我沒醉,”他瞪著陳星野,“我醉了還會知道你是誰嗎?”

醉鬼倒是會上邏輯。

“好好好,你沒醉。”

陳星野深知和醉鬼是掰扯不清的道理,再次伸手把人扶好,順著他的話說:“只是時間晚了,我們還是先睡覺吧。”

“睡覺。”

徐行重重點頭,腳卻釘在原地,半點不動。

陳星野手上使勁,打算把人往裏帶。

殊不知這一用力就出了問題。

徐行像只沒有重量的考拉,唰地一下,軟趴趴地栽到了陳星野身上。

他擡起頭,找到陳星野的頸窩,舒服地靠了上去。

醉鬼略高於常人的熱氣直往陳星野身上撲,他下意識偏過頭,想離那熱源遠一點,沒想到後者卻抓他更緊。

“陳星野。”徐行的唇幾乎貼到了陳星野的脖子上。

他說:“你不是喜歡我嗎?”

“要做嗎?”

他的手爬上陳星野赤裸的手臂,若有似無地上下摩挲:“今天晚上,你想怎麽做都可以。”

但和醉鬼預想中的走向不一樣。

陳星野僵了一秒,繼而不由分說地推開身上的人:“徐行,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他力度不大,但憤怒不小。

徐行要是理智尚存,都能看到他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和厭惡。

沒錯,厭惡。

陳星野並不討厭同性戀,相反,這段時間和徐行接觸下來,或多或少,他對這類人還有了些同情。無法開口又不被大多數認可的愛戀,生活在他們的世界,也並不輕松。

所以當徐行說出這句話時,陳星野清楚地知道,他並不是厭惡一個男人對自己發出邀請。

他只是不想看到徐行這樣。

自暴自棄,毫不珍惜自己。

他壓了壓火氣,又把最初的話重覆了一遍:“你喝醉了,我帶你進去休息。”

可徐行充耳不聞,他再一次軟綿綿地靠了過來,一只手抱住陳星野,另一只手往下探。

明明是個醉鬼,動作卻比想象中的靈活。

陳星野甚至來不及阻攔,他就已經觸碰到了他想碰的地方。

隔著一層薄褲,徐行手心燙得嚇人。

“真的不要嗎?”

“我會讓你很爽的,相信我。”

為了證明自己說的是真話,他甚至主動調整了位置,吻上了陳星野的唇。

不同於少年人簡單的唇齒相貼,成年人的吻濕潤又深入,像一個汁水四溢的果凍在嘴裏爆開。

可這個吻沒有持續太久。

陳星野怒不可遏地制住他:“徐行,你能不能清醒一點!”

“謝同遲早都會結婚,你一開始就知道的!那些狗屁的溫水煮青蛙的想法,你還沒騙自己騙夠嗎?”

“你想要找人發洩,好啊,”陳星野松開手,反手把他往外一推,“外面有的是人想迎合你。反正玩兒,爽,什麽都可以,何必一定要在家裏。”

徐行像有些嚇到了,原本片刻不停的醉鬼,被推的一個踉蹌之後,現在卻只站在原地,楞楞地看著陳星野,什麽都不敢再說了。

很好,總算是不鬧騰了。

陳星野擡手抹掉嘴上的水漬,深深吐出一口氣。

“徐行,我知道你現在很難受,可是不管怎麽樣,都不要用這樣的態度對自己。”

“謝同不是什麽好東西,他不在乎你,甚至只想利用你,這種人不值得你為他這麽做。”

“而那些在乎你的人,你的親人,你的朋友,無論是誰,他們要是看到你現在這樣,一定都會很難過。”

“沒有……”徐行擡起眼,這是他今晚第一次直視陳星野。

“沒有人會難過。”他說。

他眼眶慢慢紅成一片。

“我好害怕……”

透明的淚水在他眼中堆成弧面,然後一顆接著一顆滾落。

“我真的好害怕……”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還有什麽方法……”

安靜的房間裏,啜泣聲不容忽視地讓陳星野心口莫名有些不適,像被一只無名大手狠狠捏過的橘子,留下不可忽視的酸澀。

憤怒也好,厭惡也罷,統統在這一瞬間消散殆盡。

他上前一步,單手摟住徐行。

“別怕。”他刻意忽略掉想要狠狠擁抱的沖動,維持著一個不至於親密無間的禮貌距離。

“會好起來的。”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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