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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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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江晨做好了徐行要傷心很長一段時間的準備。

以前也不乏出現過幾次,每每受到謝同帶來的傷害,徐行總會需要很長時間恢覆原樣。原本一刻都停不下來的人,變得喜歡發呆,和人說話容易走神。他以為自己偽裝得很好,但實際上,江晨用不到十秒,就能感受到這些細微的變化。

好在時間是世界上最有力的療愈劑,十天半個月,徐行總會重新振作起來,傷口覆原,前赴後繼地等待再次接受下一次傷害。

只不過這一次,謝同扔下的攻擊實在太嚴重,江晨也不知道徐行要多久才能走出來。

在他嚴陣以待,連夜刷了幾十個土味笑話以防萬一時,第二天露面的徐行,好像並沒有自己想象中的傷心。

發呆和走神的頻次不低,可隱隱約約,在他躲閃的眼神中,在他頻繁把長袖襯衫袖口往下扯的動作中,江晨總嗅到了一絲意味不明的尷尬,抑或是羞赧?

如果徐行能知道自家下屬心裏在想什麽,肯定會十分讚同,並把形容詞程度再加強一些。

不是尷尬。

同樣的,羞赧也過於溫和。

今早意識回籠的瞬間,看著手腕上的深色指印,徐行眼前一黑,差點要筆直地栽到地上。

太羞恥了。

腦袋裏像有幾千萬個小黃人發出尖銳爆鳴,順帶再從天花板上伸出億只手,同時抓著發絲往外拽。

徐行只覺得天靈蓋疼,胃疼,心口疼——渾身哪哪都不舒服。

這該怎麽辦啊……

他崩潰地倒回床上。

要是真和陳星野發生點什麽也就算了,一個巴掌拍不響,兩個人也不會鬧得太難看。可問題的關鍵就在於,誰能想到陳星野這種血氣方剛的年輕人,關鍵時刻還能坐懷不亂,保持理智。

這麽一對比,自己昨天的行為,和以前因為發酒瘋被趕出酒吧的男人有什麽區別?

甚至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陳星野會怎麽看自己?

他會不會把這件事情當作軼聞,就像江晨看到醉鬼出醜的樣子,一定會記下來並當作笑話分享給周遭的同事。退一萬步,假設他沒有類似的習慣,但以他和賀子今的關系,會不會在某個閑聊時刻漏出馬腳。

啊——徐行痛苦地捂住臉。

對於他這樣喜歡逃避,無法直面沖突的人,這簡直是二次酷刑。

不僅要頂著巨大的羞恥面對陳星野,還要旁敲側擊,讓他不要把這件事說出去。

想到這裏,徐行原本就崩潰的心碎得更徹底了,他脫力地倒回床上,連睜眼的勇氣都消失殆盡了。

偏偏江晨一個電話接一個,大有見不到他人就要上門的架勢。

徐行艱難地做了近一個多小時的心理建設,小心翼翼地打開門後,叫了幾聲陳星野的名字,才發現人並不在家裏。

他舒了口氣,安慰自己,還可以拖到陳星野下班再解決這件事。

可徐行如果對陳星野的關註稍微再多一點點的話,他就會知道,後者今天其實並沒有課。

人在慌忙的時候總容易過度關註自己,而忽略了其他人。

昨晚這場事故中,受到沖擊的並不僅僅只有徐行。從力的相互作用分析,徐行感受到的震撼程度,對於陳星野來說也是一樣。

看起來理智又克制,阻攔了徐行瘋狂行為的人,其實是個比徐行小了八歲的在校生。

在安置好徐行之後,漲潮時不曾辨別的雜音莫名清晰起來。

完全沒有感覺嗎?

他熾熱的手覆上來的那一刻,腦袋裏除了憤怒和厭惡,就沒有一丁點別的內容嗎?

他的邀請,你當真沒有一秒動搖嗎?

徐行在隔壁進入夢鄉的夜晚,陳星野翻來覆去,徹夜難眠。

對於他來說,這很罕見。

訓練強度大,他身邊的所有隊友都幾乎和他一樣,哪怕邊上人呼聲再大,也能沾枕頭就著。是以陳星野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自己竟然會像電影裏的那些主角一樣,在百般努力都睡不著的淩晨四點,提前起床,出門跑步。

他調整著呼吸,試圖用有節奏的步伐排空腦袋中雜亂的想法。

腳掌在地上擡起又落下,一、二……

嗯?怎麽這個點,路邊還有情侶在接吻?

但接吻的感覺……好像也不壞。

和他以前交往過的女孩不一樣,即便是醉酒到沒力的徐行,也總是多了一股掠奪的意味。

他濕潤的唇舌,帶著生機勃勃的熱氣和無法忽視的酒味,混合成回甘的朗姆酒,有著源源不斷讓人發暈的後勁。

陳星野的步子有些亂。

人可以對別人撒謊,但絕對不能騙自己。

這是他堅定信守的原則,也是他對徐行好奇的根本原因。

所以……現在,輪到他來回答那些困擾著他,讓他徹夜無眠的問題了。

把徐行手腕捏在手裏的時候,看他紅著眼、無助哭泣的時候。心裏湧上的陌生沖動,盡管只有一瞬,但他很清楚,那是忍不住想加大力度,想讓他哭得更多,想把他親手一點點敲碎的暴虐。

是征服欲嗎?

陳星野放棄了繼續跑步的念頭,索性找了個沒人的長椅坐了下來。

不願意被徐行看低,不要被他當作一個什麽也不懂,還需要他照顧的毛頭小子,不想在他臉上看到謹慎、提防和圓滑。

是吧,陳星野皺著眉想,越是不被承認,就越想要征服。

這和被老師批評之後,馬上奮發圖強想要證明自己並不是蠢貨的行徑一樣,是人類的自尊心在作祟。

陳星野似乎在理智層面找到了一個合理的答案。

只可惜這答案並不能澆滅他心裏躁動的火種。

他坐在長椅上,眼看太陽逐漸升起,終於還是跳上了回學校的公交車。

八月底已然是開學季,學校周圍到處是提前來北京玩兒的家長。陳星野在人流中不斷穿梭,給幾個新生指了指路,到達體育館的時候,已經比約定的時間晚了二十分鐘。

排球隊的隊友大多數才剛剛返校,為開學第一場球興致勃勃地完成熱身之後,白白等了陳星野一段時間,是以這下看到陳星野出現,每個人都嚷嚷著要狠狠給他來一頓。

於是馬不停蹄地換衣服、熱身,和往常一樣協調配合,練走位調戰術。

時間很快就到了傍晚。

運動是宣洩壓力最有效的方式之一,洗完澡換好衣服,原本擁擠的思緒被整理歸納,無聲無息地匯總成早上得到的結論。

這是陳星野擅長的事,丟包袱,為了下一個球重新開始。

然而對於徐行來說,這恰恰是他最薄弱的環節。

帶著必須要和陳星野聊一聊的想法,徐行魂不守舍地工作了一陣,犯了很多弱智的錯不說,還變相地拉慢了工作進度。江晨沒好氣地把他趕出酒吧,讓他回去好好休息,是以才離開家不到四個小時,徐行又再次灰溜溜地打開了家門。

正好快到飯點,為了不讓焦慮感過於放大,徐行邊看外賣,邊構思和陳星野的對話主題。等外賣抵達時,他腦海中的脈絡也已經完成得七七八八。

剛好,這邊他才把外賣放上桌,門口就傳來了響動。

經過做完這件事,兩個人清醒著再見,多少有些尷尬。

徐行想擠出一個常用的微笑,沒成功,只能作罷。

“我點了外賣,一起吃吧。”

陳星野嗯了一聲,提著書包,徑直走到了餐桌邊。

“昨天晚上……”

徐行有點急,幾乎是陳星野剛坐穩,他就耐不住性子開口了。

陳星野拿筷子的手一滯,一個字沒說,只默默地擡起眼看向徐行。

莫名其妙,被那雙褐色的眼睛盯著,徐行總是有些心虛。一個“我”字停在嘴邊,半天不往下延續。

還是陳星野主動把話接過來:“你喝多了。”

“對……我喝多了。”

……

兩個人沈默著,似乎都在等對方的下一句話。

“我昨天有點失態。”到底還是徐行先打破了沈默。

他說:“真的很抱歉給你添了這麽多麻煩,如果有冒犯到你的地方,想向你說聲對不起,也希望你不要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

陳述但不深究,是徐行能想到對昨晚的最佳概括方式。

可徐行不曾預料到,陳星野沒有說“沒關系”,也沒有說“不麻煩”,他甚至垂下眼,避開了徐行略有期待的目光。

許久之後,他才擡起頭,靜靜地註視著徐行:“徐行,我真的很沒有辦法理解你。”

“從小到大,我身邊都是賀子今這樣的人,頭腦簡單四肢發達。大家有什麽事情都會第一件說出來,吵架也好,動手也好,把事情一解決就翻篇,彼此關系也不會受什麽影響。”

“可是在你這裏,我的邏輯都是不成立的。”

“你喜歡謝同,卻從來不告訴他;你不喜歡我,卻又要為了賀子今讓我住進來;你酒量不算好,聚會上卻要陪他們喝到盡興……面對這麽多不願意的事情,你全都委屈自己,表演出願意的樣子。”

“帶著這麽多沈重的包袱,活在別人眼光裏,總會有崩潰的一天。”

他臉上露出一抹覆雜的神色,像是在嘆息。

“昨天晚上,照顧你並不麻煩。我有不少酒品很差的朋友,比起他們,你不太讓人費力。”

陳星野微微皺眉:“可問題是,他們沒人會像你這樣,把逃避當作一種出口。”

誰說不是呢。

向來活得一板一眼的人,找不到任何可以松懈的時刻。他要完美,要不能有漏洞,要隨時隨地嚴於律己。所以面對謝同,他要扮演一個貼心的好友;面對江晨、陸遇川,他要成為一個頭腦清明的老板。

只有酒精能帶給他片刻的喘息,讓他可以在醉酒之後,把那個真實的,脆弱到不堪一擊的自己放出來透口氣。

陳星野久久沒有聽到徐行的回答。

他知道自己這番話,無異於是當面戳破了徐行的完美假面,他有想過,徐行可能會暴怒、狡辯或者是裝作聽不懂,又拿原來那一套應付過去。而如今的沈默,某個層面來說,也是一種好事,他至少沒有反駁。

陳星野放下筷子,說:“後天我就要開學了,明天我會抓緊時間把我東西都收拾好。謝謝你這個暑假收留我。”

“其實,哪怕你最開始不想收留我,一直躲著我,我也不會覺得你是真的討厭我。如果真是那樣,你早就有一萬個理由把我趕出去了。所以你頂多就是,有一點不知道怎麽和我這種人相處吧。”

“你可能會認為要事事完美才算合格,”他認真地看著他,“但你也是人,只要是人,就會有缺點,就會有做不到的事情,這沒什麽大不了的。你身邊的朋友和那些在乎你的人,他們對你的感情,不會因為你有一點點缺點就改變。”

“相反,如果一直像你這樣,他們會不會覺得你有距離感,會不會覺得你在他們面前不夠坦誠?”

陳星野伸手提起放在腳邊的書包,站了起來。

“但不管怎麽樣,你認不認同我剛才說的話,最後這一點,你一定要相信我。”

“謝同他一直都在利用你,他根本配不上你。你值得更好的,一個喜歡你的人。”

憋在心裏的話終於一次性說了幹凈,陳星野有種說不出來的爽快。他原地站了兩秒,看徐行還是避開自己的目光,不打算說話的樣子,便提著書包往臥室走去。

只不過才走出沒兩步,身後就傳來一個問題。

“喜歡我的人,”他頓了半秒,聲音有些疲憊,“誰,你嗎?”

陳星野的回答也來得很遲。

過了一會兒,他說:“只要不是謝同,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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