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是什麽

雪後初晴，天光如洗，白雲淡薄。

這兩的冬日格外嚴寒，檐上積雪沈沈未化，院落裏每一根枝條皆被冰雪凝凍，檐角之下一排排冰棱懸垂，長短參差。

打開門看到的便是滿院白雪，映著日光，折射出有些許刺眼的鋒芒。

積雪蓬松，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雖冷的夠嗆，然因著臨近除夕的緣故，整個太尉府中卻煥發著別樣的生機。

仆役們腳步輕快，臉上帶著節日的喜氣，呼出的白氣在冷冽空氣中裊裊升騰。

有的忙著灑掃庭除、有的忙著張貼春聯和窗花。

空氣中彌漫著新蒸年糕的甜香。

程商樞披著厚重的玄色貂裘，獨自靜立廊下，目光沈靜地看著仆役們在庭院裏忙碌。

他看得出神，思緒被忙碌的場景牽引，悄然滑向了記憶深處被塵封的某個角落。

父母尚在時，除夕前也是如此喧騰。

母親會親手剪出靈動的窗花，父親則邊寫著春聯，邊含笑看他笨拙地幫忙懸掛彩燈。

程商樞目光無意識地流轉，穿過大開的木窗，落在讞凰的身上。

她正斜倚在窗邊的紫檀木榻上，手中握著一本《歲時廣記》，凝神靜讀。

程商樞的目光在那靜謐的側影上流連片刻，心中某個角落悄然松動。

松月走來，關上大開的窗戶，也遮住了程商樞視線裏的畫面。

“夫人，外頭寒氣重，仔細凍著了，剛剛廚房燉了參雞湯送過來，您快趁熱喝。”

廊下又只剩下程商樞一人，與窗內那抹綽約的剪影，隔著風雪與暖光，構成一幅靜默的畫卷。

不知過了多久，天光漸暗，細小的雪羽無聲無息地再次飄落，起初稀疏，繼而漸密，覆蓋了仆役們忙碌留下的足跡，也重新為這世界披上了一層靜謐的銀裝……

除夕夜。

府邸各處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飯廳內，巨大的巨大的紫檀木圓桌擺滿琳瑯滿目、象征吉祥的珍饈佳肴：松鼠鱖魚昂首翹尾，象征年年有餘；烤乳豬紅潤油亮，寓意鴻運當頭；雪白的湯羹裏浮著圓潤的珍珠丸子，取其團團圓圓……

熱氣蒸騰的菜香與酒香、果香交織彌漫，氤氳滿室，直撲人面。

用過飯後，爆竹聲開始零星響起，隨著時間流逝漸漸密集。

金陵城內放了一場盛大的煙花，沖天的煙火在墨藍的天幕炸開，短暫地照亮夜空。

盛開，燃燒，雕零，此起彼伏。

程商樞爬上屋頂，蹭到讞凰身邊，同坐在一起眺望遠處的煙花。

“什麽是愛？”讞凰的目光投向遠處那瞬息明滅的華彩，聲音很輕，幾乎被淹沒在煙火的餘音裏，卻清晰地穿透了程商樞的耳膜。

程商樞側過臉，看著讞凰在明明滅滅的光影中顯得格外清晰，又格外遙遠的臉：“不見思量，見了依舊。”

“你說你愛我，你愛我什麽？”

夜空中，又一道巨大的煙花“嘭”地炸開，金紅色的光芒瞬間照亮了整個庭院，落下的煙花碎影將兩人的身影相互交融。

“不知道。”程商樞眼中流露出一絲茫然。

“陸承珛說因為我像湖，你覺得呢？”

“陸承珛”三個字落入耳中，程商樞的還帶著些微迷茫和赤誠的眼神倏地沈冷下去，唇線抿成一道生硬的直線。

好一會後，程商樞才開口道：“像風，一直在我身邊，卻一沾即離，毫不留戀。”

說著，程商樞伸出手，修長的手指抓住空中無聲飄舞的細小雪粒，那些冰晶觸手即化，只留下一點轉瞬即逝的涼意。

“我想要抓住風，卻永遠也抓不住。”風無形無質，不可捉摸，正如他眼前這個人。

讞凰哦了一聲後，不再開口。

遠處城中的爆竹聲終於漸次稀落，終至停歇。

清冷的月光掙脫了煙火的遮蔽，重新灑落人間，與廊下紅燈籠所散發出的暖紅光暈交織在一起，在積雪上、在青磚地面、在假山石間投下深深淺淺、斑駁陸離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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