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如草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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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如草芥
一排排士兵全副武裝，整齊有序地走出了金陵城，向著黃河以北那片被異族占領的土地出發。
程商樞與讞凰端坐馬上，腰背挺直如槍。
至於金陵城中的一切事宜，程商樞已悉數托付常秦常路及幾位他多年篩選、倚重的謀士。
鐵甲鏗鏘，馬蹄聲碎，漫天黃塵混著砂石，嗆得人肺管子生疼。
士兵們沈默地行進，臉上除了疲憊，更多的是麻木。
越是向北，越是靠近被異族侵占的土地，景象便越發的荒涼。
視線所及，沒有樹，沒有草，沒有農田。
放眼望去，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昏黃，那是因無人打理，被北地狂風長年累月無情風蝕得千瘡百孔的土地。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烈到作嘔的混合氣味。
隊伍前方，一小片低矮的土坯房突兀地杵在荒原上，沒有雞鳴犬吠，沒有炊煙裊裊，只有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十多個蓬頭垢面、瘦骨嶙峋的人影坐在路邊，他們的衣服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襤褸地掛在身上，露出黝黑幹瘦、布滿褶皺和汙垢的肢體。
他們的眼神空洞，直到程商樞與讞凰帶領的軍馬靠近，枯井一般的眼中才出現了一絲混合著恐懼、卑微、希冀的光芒。
“軍爺，要女人嗎？要孩子嗎？”
被圍在人群中間瘦脫了形的婦人，懷裏緊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孩子，那孩子無力地歪在母親的胸前。
在聽到自己丈夫的聲音時，枯柴般的手，死死箍著孩子細弱的腰。
程商樞與讞凰目不斜視，也沒有任何停留，策馬徑直走過。
兩人那平靜的眼底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悲憫。
王朝崩殂，異族橫行，千裏焦土，白骨盈野，人如草芥。
一路走來，這樣的場景已是尋常。
人如牲口一般按斤計價，每斤換十文錢，成年婦女按八十斤計價，少女按七十斤計價，如果容貌姣好的，可以賣得更貴一些，而小孩則是價格最低的。
士兵們早已見怪不怪，只是沈默地跟隨。
偶爾有人眼神掠過路邊的慘狀，也迅速移開，握緊了手中的兵器。
一個男人推了身邊一個蜷縮著的、約莫十二三歲的少女。
那少女面黃肌瘦，頭發枯黃如草，身上套著一件破麻袋似的衣服，勉強蔽體。
她對上男人渾濁卻帶著命令的眼神，瑟縮了一下，眼中充滿了恐懼。
最終，在男人兇狠的逼視下，她還是踉蹌著站起來，怯生生地朝著隊伍後方一個看起來還算面善的士兵靠近。
“軍……軍爺……”少女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哭腔：“要……要人嗎？六十斤……按六十斤算……”
被點名的謝蕎，不得不直面少女的乞求。
少女渾身發抖，眼淚無聲流下。
謝蕎深吸了一口氣，掏出了貼身的錢袋，取出用麻繩串好的一百文，扔給了旁邊眼巴巴看著的男人。
男人飛快地將銅板藏進懷裏最深處，緊緊捂住，轉身擠出人群，再不看那被賣出的女兒。
有了謝蕎這一例，其他人也大著膽子上前，發出同樣卑微的乞求。
然而，並非所有士兵都如謝蕎這般心軟。
更多的士兵選擇了沈默地側過臉，加快腳步，或者粗暴地揮手驅趕：“滾開！別擋道！”“找死嗎？！”
沈重的馬蹄和軍靴，踏著蒼夷的土地，卷起更多黃塵，無情地繼續前行。
隊伍後方，被謝蕎用一百文買下的少女茫然地著跟在隊伍旁側……
她不知道要去哪裏，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麽，只是機械地、本能地跟著買了她的人。
謝蕎偶爾回頭瞥一眼，看到她小小的身影在漫天黃沙中搖搖欲墜，心頭像壓了一塊巨石……
……
月光被樹冠遮擋，伸手不見五指。
深夜的森林中不斷回蕩著腳步聲，一個個微弱跳動的火光在樹林間不斷移動。
獵犬壓抑的嗚咽和粗重的喘息聲近在咫尺，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威脅。
幼年的程商樞蜷縮在灌木叢中的爛泥裏，渾身上下沾滿了泥水，濃稠的液體糊住了他大半張臉，黏膩地封住口鼻，被樹枝刮出的血痕，浸泡在泥水中，火-辣辣的疼，他緊咬著牙，不敢發出聲音。
傍晚的畫面，在他的腦子裏反覆閃回。
爹爹拔出刀擋在他與娘親面前的背影；娘親為了他能逃走引開追兵的背影；還有那利刃破開皮肉的清脆聲、身體沈重倒地的悶響、骨頭碎裂的可怕脆響……
汙泥流入口中，又苦又澀。
程商樞像一塊石頭，在泥濘中窩了整整一夜。
即便那些腳步、火光、獵犬的嗚咽，都已消失，他也不敢妄動。
直到天邊泛起微光，穿透濃密的枝葉，勉強照亮了林間的輪廓。
他的眼珠才動了動，目光沒有焦點地穿過灌木叢的樹枝，落在灰白的天空……
……
程商樞從睡夢中睜開眼睛。
這個夢，將他那些隨著歲月流逝而被遺忘的、不堪的、沒有尊嚴的過去，都勾了起來。
他起身，走出營帳，找到讞凰。
她正獨自坐在營地邊緣一棵老樹的巨大陰影下。
幾縷稀薄的晨光穿過稀疏的枝椏落在她的身上。
程商樞在讞凰身邊坐下：“那個女子，你怎麽安排了？”
“讓她跟著醫官照看傷兵，她的衣食從謝蕎的軍餉中扣，住處同我一個營帳。”
程商樞點了點頭，隨手拔了跟野草叼在嘴裏。
“凡人，能成神嗎？”程商樞突然開口。
“可以。凡人雖渺小，卻得天道偏愛。只是此路並非坦途，需歷經萬千劫難，道心堅如磐石。”
“那凡人要如何才能成神。”
“天生神靈不得窺探凡人成神之道。”頓了頓，讞凰補充道：“我只知凡人觸及神位者，在數世之中，或解蒼生倒懸之危，或建立宏大功業。”
“你曾說過，神仙受天道法則約束，不可輕易幹預凡間因果運轉。你同我攪動風雲，那些凡間監察使，沒有阻止過你？”
“當我與你命運綁定，與你做出交易之時，一切因你而起、為你所行之事，皆是順其自然，是我履行契約的一部分，是天道規則允許範圍內的‘緣法’。
只是，你如今背負的因果太多，若是想以凡身成神，怕是有得磨。”
程商樞目光遠眺，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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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商樞與讞凰端坐馬上，腰背挺直如槍。
至於金陵城中的一切事宜，程商樞已悉數托付常秦常路及幾位他多年篩選、倚重的謀士。
鐵甲鏗鏘，馬蹄聲碎，漫天黃塵混著砂石，嗆得人肺管子生疼。
士兵們沈默地行進，臉上除了疲憊，更多的是麻木。
越是向北，越是靠近被異族侵占的土地，景象便越發的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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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烈到作嘔的混合氣味。
隊伍前方，一小片低矮的土坯房突兀地杵在荒原上，沒有雞鳴犬吠，沒有炊煙裊裊，只有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十多個蓬頭垢面、瘦骨嶙峋的人影坐在路邊，他們的衣服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襤褸地掛在身上，露出黝黑幹瘦、布滿褶皺和汙垢的肢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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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爺，要女人嗎？要孩子嗎？”
被圍在人群中間瘦脫了形的婦人，懷裏緊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孩子，那孩子無力地歪在母親的胸前。
在聽到自己丈夫的聲音時，枯柴般的手，死死箍著孩子細弱的腰。
程商樞與讞凰目不斜視，也沒有任何停留，策馬徑直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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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來，這樣的場景已是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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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們早已見怪不怪，只是沈默地跟隨。
偶爾有人眼神掠過路邊的慘狀，也迅速移開，握緊了手中的兵器。
一個男人推了身邊一個蜷縮著的、約莫十二三歲的少女。
那少女面黃肌瘦，頭發枯黃如草，身上套著一件破麻袋似的衣服，勉強蔽體。
她對上男人渾濁卻帶著命令的眼神，瑟縮了一下，眼中充滿了恐懼。
最終，在男人兇狠的逼視下，她還是踉蹌著站起來，怯生生地朝著隊伍後方一個看起來還算面善的士兵靠近。
“軍……軍爺……”少女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哭腔：“要……要人嗎？六十斤……按六十斤算……”
被點名的謝蕎，不得不直面少女的乞求。
少女渾身發抖，眼淚無聲流下。
謝蕎深吸了一口氣，掏出了貼身的錢袋，取出用麻繩串好的一百文，扔給了旁邊眼巴巴看著的男人。
男人飛快地將銅板藏進懷裏最深處，緊緊捂住，轉身擠出人群，再不看那被賣出的女兒。
有了謝蕎這一例，其他人也大著膽子上前，發出同樣卑微的乞求。
然而，並非所有士兵都如謝蕎這般心軟。
更多的士兵選擇了沈默地側過臉，加快腳步，或者粗暴地揮手驅趕：“滾開！別擋道！”“找死嗎？！”
沈重的馬蹄和軍靴，踏著蒼夷的土地，卷起更多黃塵，無情地繼續前行。
隊伍後方，被謝蕎用一百文買下的少女茫然地著跟在隊伍旁側……
她不知道要去哪裏，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麽，只是機械地、本能地跟著買了她的人。
謝蕎偶爾回頭瞥一眼，看到她小小的身影在漫天黃沙中搖搖欲墜，心頭像壓了一塊巨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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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森林中不斷回蕩著腳步聲，一個個微弱跳動的火光在樹林間不斷移動。
獵犬壓抑的嗚咽和粗重的喘息聲近在咫尺，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威脅。
幼年的程商樞蜷縮在灌木叢中的爛泥裏，渾身上下沾滿了泥水，濃稠的液體糊住了他大半張臉，黏膩地封住口鼻，被樹枝刮出的血痕，浸泡在泥水中，火-辣辣的疼，他緊咬著牙，不敢發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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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夢，將他那些隨著歲月流逝而被遺忘的、不堪的、沒有尊嚴的過去，都勾了起來。
他起身，走出營帳，找到讞凰。
她正獨自坐在營地邊緣一棵老樹的巨大陰影下。
幾縷稀薄的晨光穿過稀疏的枝椏落在她的身上。
程商樞在讞凰身邊坐下：“那個女子，你怎麽安排了？”
“讓她跟著醫官照看傷兵，她的衣食從謝蕎的軍餉中扣，住處同我一個營帳。”
程商樞點了點頭，隨手拔了跟野草叼在嘴裏。
“凡人，能成神嗎？”程商樞突然開口。
“可以。凡人雖渺小，卻得天道偏愛。只是此路並非坦途，需歷經萬千劫難，道心堅如磐石。”
“那凡人要如何才能成神。”
“天生神靈不得窺探凡人成神之道。”頓了頓，讞凰補充道：“我只知凡人觸及神位者，在數世之中，或解蒼生倒懸之危，或建立宏大功業。”
“你曾說過，神仙受天道法則約束，不可輕易幹預凡間因果運轉。你同我攪動風雲，那些凡間監察使，沒有阻止過你？”
“當我與你命運綁定，與你做出交易之時，一切因你而起、為你所行之事，皆是順其自然，是我履行契約的一部分，是天道規則允許範圍內的‘緣法’。
只是，你如今背負的因果太多，若是想以凡身成神，怕是有得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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