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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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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萎

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柏語的態度,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動搖的,或者說,她從來就是這樣。是的,就是這樣,於一一瞬間恍然大悟。

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柏語不都是這樣嗎?只要她不主動,她們就沒有新進展,永遠都是這樣!

她怎麽能這麽對我。

手不自覺地握拳,指甲掐進肉裏,滲出血色,於一一卻渾然不覺。腦中一遍一遍地重覆這一個念頭,恨得她頭腦發昏,牙關緊咬,牙齒咯咯作響。

不,不不不,於一一松開手,深呼吸幾次。冷靜,她對自己說,冷靜,沖動是魔鬼。想想吧,這其實不怪柏語,她又比她勇敢多少呢,就算柏語不阻止她,她也不會去向父母坦白啊。沒錯,是這樣的,而且平心而論,柏語對她不好嗎?她難道沒有事事依著她,愛護她嗎?

想到這裏,嘴角自發翹起,胸口的堵塞也散開一些。她想到同居時的點點滴滴,柏語眼中的愛意,還有這段時間柏語的悉心照顧,這些怎麽會是假的。柏語當然是愛她的,這點毫無疑問,毫無疑問。

可是為什麽,為什麽她感到恐懼。

心中深藏的隱恨與甜蜜揉雜糾纏,如螞蟻啃噬,深深地折磨著她。於一一端起手邊的杯子,湊到嘴邊抿了一口,下一秒就控制不住地將杯子砸了出去。

“於一一!”預想中杯子碎裂的聲音並沒有出現,反而是於因成的驚呼響起。

“你怎麽了?冷靜一點。”把接住的杯子放回桌面,於因成眉頭緊皺,看向呼吸急促,面色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妹妹。他已經很久很久沒見過自家妹妹如此激動的樣子了。

他這個妹妹對外一向溫柔親和,喜怒不形於色,將父母的樣子學了個十成十,但他可還記得於一一小時候的壞脾氣。今天她和母親收拾東西收拾得好好的,不知為何忽然跑上樓躲到他家,帶著一身怒氣。

“一一,生氣了摔東西有什麽用,而且你現在要保重身體,怎麽能發這麽的火。”於因成又接了一杯溫水過來,“你今晚的藥喝了嗎?”

於一一不出聲,桌上的手緊攥著,低垂著的頭輕輕搖了搖。

於因成嘆一口氣,將藥數了一份拿過來:“有什麽事,你都先放一放,現在你的身體是最重要的。”

於一一低著頭一言不發,沈默片刻忽而一手抓起那一把藥塞進口中,和水囫圇吞下。杯子重重放回桌上,磕出響亮的一聲。

“哥哥,她為什麽……”於一一話說一半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臉色難看,眼中晦暗不明。

“什麽?”於因成摸不著頭腦,“她?柏語做什麽了?她欺負你了?你告訴哥哥。”於因成焦急地追問,於一一卻又不開口,只有一雙眼緩慢地轉了半圈,一行清淚落下。

於一一使勁閉了下眼,仰頭劇烈喘息,擱在桌上的手再次攥住,狠狠砸了三下:“咚!咚!咚!”

“我不明白——”辛辣的刺痛灼燒鼻腔,聲音猛然扼住,她低頭,鮮血從指間的縫隙滴下。

“一一!”於因成趕忙拿紙過來,妹妹不顧紙巾,一只蒼白的手死死握住他的手。於一一眼底猩紅,盯著他:“哥哥,你要幫我。”

*

作孽啊。

那個柏語到底有什麽好?怎麽就非她不可了?於因成煩躁得想抓自己頭發,一摸頭頂還抓不住。當時在醫院見到柏語的時候,他就有種不祥的預感,果然他的直覺是對的。

於因成捏捏眉心,他大約是上輩子欠了於一一的,所以這輩子才要給她收拾爛攤子。於因成看著手機上閃爍著的“媽”,硬著頭皮接起來:“媽。”

“一一!?你怎麽這時候過來?”告別郭遣回到家已經十點半。雖然在搬去和於一一同住期間她有定期雇人打掃,但這套房子還是充滿了冷清的味道。

把行李歸置好,柏語癱在沙發上,今日於一一和郭遣的話在耳邊輪番播放,讓人毫無睡意。

她是不是錯了?

可她哪裏錯了,她不該在元旦自作主張跑去找於一一,不該留在醫院照顧她嗎?不,不是這點。那是她不該在x市時,面對於一一的目光鬼迷心竅,陷進了於一一的溫柔漩渦。或許更早,早到在醫院重逢時,她不該放任自己的心跳。

可是,她為什麽錯了。不,還要更早,電光火石間一個念頭閃過。她最該思考的是當初,那個她看不清的當初,學生時代,她為何會和於一一分手。柏語感覺混亂,混亂中又好似有幾分清明,模模糊糊,意識好像和那個當初的自己重疊,她摸到了真相的尾巴。

或許,她最該問的,她早該問的,是她為什麽會和於一一在一起。當初的她,真的能無視所有的困境坦然和於一一在一起嗎?

周身好像有一個怪圈,包裹著她,重覆著同一個詛咒。

“叮!”門鈴響起,柏語被迫從思緒中抽離。

打開門,那副占據了她全部身心的面孔竟出現在眼前:“一一!”她忙把於一一迎進來,縱使她方才還有重重疑慮,可於一一出現在她,關心就如本能讓她張開嘴,一時話都止不住:“外面這麽冷,你怎麽不多穿點?冷不冷?這個時候了,應該打不到車了,你是怎麽來的,自己開車來的嗎?”

“是哥哥送我來的。”於一一仰頭看她,情緒看上去倒是還很穩定,全然沒有幾個小時前電話中的激動。

柏語頓住,又問道:“那你媽媽呢?你來,你媽媽有沒有……”

“別擔心,”於一一歪頭露出一個微笑,她握住柏語的手:“沒事的,我拜托哥哥幫我解釋了。我來,是因為我想見你,你不想見到我嗎?”

在來的路上,於一一想了很多。她心中有好多話想和柏語說,她想質問柏語的不堅定,用眼淚用誓言用她能用的一切方法,逼柏語保證她不會離開她。可當她踏進電梯,銀白泛著冷光的電梯映出她憔悴的面容,她心中的火焰瞬間熄滅。

她昔日的烏黑的長發,光澤的肌膚,和她曾經旺盛的生命力,都已經消逝了。她忽然發現,不知不覺她已經枯萎了。就算她讓柏語許下承諾,又能如何。

這是怎麽了,現在胸口翻湧的情緒是什麽?自卑嗎?於一一在心中冷笑,像她這樣一直以來的天之驕子,也會感到自卑嗎?

“小語,今天是我不對,父母的事,我們慢慢來,你不要有負擔。可能現在爸媽他們還接受不了,但總有一天他們會理解的。”於一一柔聲說道,她摸摸柏語的臉,方才一進門。盡管只有一瞬間,她看到了柏語臉上的疲憊,柏語也隨她枯萎了一半,“也不知怎麽了,我就是想看看你,現在看到了,我也就放心了,快去休息吧。”

於一一一來,柏語無暇繼續剛才的思路,她只想趕快鋪好床讓於一一睡覺。休息不夠,於一一的臉又蒼白幾分。

原本冷清的房間,現在多了一個人,溫暖了一些。柏語踩著椅子從衣櫃最頂層再抱出一床被子,於一一就在一旁幫她扶住椅子。她鋪床,於一一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著她。她鋪好床回頭看,於一一沖她笑了一下,她們都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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