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接觸不良

關燈
接觸不良

“姐姐!你猜我現在在哪?”早上七點,柏語被電話鈴聲吵醒,對面林可馨興奮地喊著。

柏語還有些迷糊,聞言一驚:“你又離家出走?!”

“哎呀,你怎麽這麽想人家,我當然是和爸媽一起來的。現在不是流行旅游式過年嗎,我們來d市找你過年呀。”

爸媽?媽媽也來了?柏語被這個消息怔住,林可馨繼續說道:“我們剛下飛機,先去吃飯,一會兒就去找你呦。”說著林可馨話音一頓,手機傳來“噠噠噠”的腳步聲,隨後她小聲說:“姐姐你記得回家哦,你自己的家,別讓媽媽發現你和一一姐……”

“林可馨!你在幹什麽。”

“哎媽媽,我在和姐姐打電話……那個姐,我不和你說了,待會見,拜拜。”

掛斷電話,柏語在床上呆了幾秒,才加載完剛才的信息。

母親居然來了d市!從她上大學,工作到現在,來d市也有十年了,可母親從來沒有來過d市,現在怎麽忽然來了。

柏語翻身下床,快速洗漱完,下樓買早餐,然後叫於一一起床:“一一,一一,吃早餐了。”

待於一一睡眼惺忪的坐在餐桌前,她告訴於一一這個消息。

“叔叔阿姨來了啊,那也好,過年也熱鬧些。這幾天你就不用管我了,多陪可馨還有叔叔阿姨在d市逛逛,上次可馨來都沒有怎麽帶她玩。”

“沒事,他們應該也不太用我陪。快吃飯吧,你今天的藥還沒喝,等會兒我送你回去。”於一一昨晚來的匆忙,沒把藥帶過來。

於一一讓她直接送她去老宅。於宅建在郊區,繞著盤山公路開了大約15分鐘,黑色的鐵藝大門才漸漸出現在眼前。

“我就不進去了。”柏語說。

“嗯,你快去接阿姨她們吧。”於一一下了車,柏語沒有立刻走。別墅樓離大門有一段距離,半晌後她看見三樓一個房間的窗簾被拉開,一個人影隱約向她招了招手。

她發動了汽車。

林可馨原說不用她去接,但柏語還是去了。母親還是記憶中的樣子,精瘦幹練,一頭利落的短發,林叔叔也變化不大。反倒是她的樣子讓母親大吃一驚:“你怎麽把頭發剪得這麽短?”她的頭發其實相比剛理那會兒已經好了很多,起碼算是個寸頭。她理頭這麽久已經習慣了這個發型,這會兒忘了這一茬,不過她想起來也不能怎麽樣,頭發也不能瞬間長出來。

母親皺緊了眉,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說了一句:“你怎麽也不帶頂帽子。”

柏語心口一噎。

林可馨趕忙說道:“哎呀媽媽,這也是一種潮流嘛,現在也有很多女孩子剪寸頭的……”

“和潮流不潮流沒關系,”母親拉開自己的挎包,掏出一頂灰色針織帽,直接套到了她頭上:“現在溫度這麽低,你也不怕著涼。”

柏語一楞,擡手摩挲了一下頭頂。

他們的行李不多,一家三口帶了一個行李箱,還有林可馨的一個書包。柏語幫忙把行李搬上車,上車後,母親打開導航指給她看:“我已經訂好酒店了,在這裏。”

柏語心裏有點不舒服:“我那還有兩個空房間的,沒必要住酒店。”

“和這沒有關系,我明天要去中央大學看看,你那離得太遠了。”

“……好吧。”柏語記住酒店位置,調轉方向。

“那個,”林可馨默默舉起了手:“我想和姐姐住。”

送完母親和林叔叔,車上就剩柏語林可馨兩人。林可馨坐到副駕,一臉雀躍:“怎麽樣姐姐,見到我有沒有很驚喜。”

柏語點點她的腦袋:“這次又是你磨著媽媽要來的吧。”

“這你可猜錯了,”林可馨豎起食指搖了搖:“我上次偷跑過來媽媽發了好大的火呢,我哪還敢再鬧。”說著她還做了一個瑟縮的表情:“這次是媽媽要來的。”

柏語險些懷疑自己聽錯了:“媽媽?”

“對呀,”林可馨打了一個響指,朝她眨眨眼:“不要太高興哦姐姐。”

柏語無奈一笑,林可馨對於拉近她和媽媽的關系總是很有興致,但情況大概不是她想的那樣,或許媽媽真的只是想來d市旅游:“對了,媽媽為什麽忽然要去中央大學。”

“這有什麽為什麽,最高學府誒,誰來d市不去看看中央大學。嘿嘿,說不定是幫我看我未來的母校。”

柏語:“你還真是一點都不害臊。”

回到家,林可馨饒有興趣地繞著房子轉了一圈:“哇塞,姐姐你應該也有段日子沒回來了吧,居然收拾得這麽幹凈,厲害。”

柏語身形一頓,答道:“不是我厲害,是家政人員厲害。”

林可馨點點頭:“話說,一一姐呢?你有和她說嗎?”

“說了。”她不想繼續這個話題,推著林可馨往客房走:“你早起趕飛機不困嗎?去補個覺吧。”

林可馨這一睡就睡到了次日下午,除了吃飯基本不出房門。柏語本來想帶她出去玩玩被她拒絕了:“高三生最珍貴的就是睡眠了,我現在哪也不想去,只想睡覺。”柏語也就不管她了。

直到母親給她打電話叫她去接,柏語才把林可馨從床上拉起來:“走了,去看你未來母校。”

冬天其實並不是游中央大學的最佳季節,樹木光禿,放了寒假學校裏也沒多少人,幾分蕭瑟,只有結了冰的明志湖上稀疏有幾個人在滑冰,還有幾分生機。柏語過去時,母親就坐在明志湖邊的長椅上。

走近了沒看到林叔叔,林可馨問道:“媽媽,爸爸呢?”

“他去那邊的教學樓了,你去找他吧。”母親指著一旁的美術學院說。林可馨應下,朝那邊小跑過去。柏語猶豫著要不要和林可馨一起去,母親拍拍身旁的位置對她說:“你坐下等等她們吧,估計很快就回來了。”

柏語依言坐下,母親又轉過頭看向前方。她順著母親的視線看去,一對情侶互相攙扶著慢慢滑冰,湖邊是一圈跑道,這會兒居然也有人打著赤膊跑步。跑道外還有一棵極大的槐樹,即使掉光了葉子也依然龐大。柏語視線轉回,落在母親身上,母親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短款羽絨服,圍著一條灰色圍巾,呈抱臂姿勢,從她這一邊能看到母親的右手不住在左臂上摩挲。

忽然,母親的手停了:“我第一次見你爸爸,就是在這裏。”

柏語猛地擡起頭,母親仍看著前方,繼續說道:“那時候也是冬天,我上完早課回宿舍,看到你爸爸在湖邊看書,就是那棵槐樹。”母親指指前面,長長地呼出一口氣:“35年了。”

柏語心下一片錯愕,多年來,在她記事起的所有記憶裏,母親從沒有提起過父親。他們如何相識,相戀,結婚,又為何離婚,全來自她自己的猜測。在此之前,她一直以為他們是相親認識的。柏語盯住母親的側臉,想聽她再說些什麽,可母親說完這兩句就不再開口,眼神看著前面,思緒卻飄向了遠方。就在她以為母親不會再開口時,母親又問道:“他和你哥哥離得近嗎?”

柏語反應了一會兒才明白母親的意思,回道:“他就在哥哥右邊。”話音剛落,林可馨拉著她爸爸回來了:“媽,我們走吧。”

去吃晚飯的路上,柏語一直心不在焉,她有滿心的疑問想說,又礙於林可馨和林叔叔在場找不到機會。

母親居然是中央大學的學生,這個任誰都會感到驕傲的身份母親竟然從未提過。而母親既然畢業於中央大學,有這樣優秀的履歷,那為何當初她的家庭會那樣窘迫。是的,或許就是這個原因,眼前的狼狽讓過去的輝煌變成了刺眼的傷疤,不忍回望。

柏語不住地想,期間林可馨湊到她耳邊說話,她都沒有發覺。

“姐姐?姐姐!”

“嗯?”柏語回神,對上林可馨氣鼓鼓的臉。

“你在想什麽嘛,我都叫了你好幾聲了。”

柏語歉聲道:“對不起,我剛剛在想事情,你要說什麽?”

“嘿嘿,”林可馨眼珠轉了轉,附到她耳邊低聲道:“你猜我剛剛在中央大學看到了什麽?”

“什麽?”

“我看到了一一姐。”

“一一!?”

“是一一姐的介紹。”林可馨的表情很是崇拜:“一一姐居然是中央大學的教授,這也太厲害了,你之前怎麽不告訴我。”

柏語笑了笑,伸手摸摸林可馨的頭。

夜晚,柏語在床上輾轉難眠。她梳理了一下她從前的猜測,父母離婚得太早,她記事的時候父母都已經再婚了。她大多時候跟母親住,母親再婚後和繼父搬了新家,新鄰居們不知道母親從前的事,也就沒有人在她耳邊嚼舌根。而母親,從不會和她提起她的上一段婚姻,繼父林叔叔更不會說。

父親一直病著,少有清醒的時候,繼母趙阿姨又是個不多嘴的性格,她了解過去的唯一來源就是父親的鄰居。在鄰居的口中,她父母結婚不久,父親不知怎麽的就瘋了起來,一旦發作,便沒了神志,還有嚴重的暴力傾向。母親照顧父親治病本就艱難,她的哥哥偏偏又生了病,不到5歲就夭折了。也正因哥哥的過世,母親下定決心和父親離了婚。其實柏語覺得事情大抵就是這樣,只是更多的細節她無從得知。而她是否要問呢?問了,也沒什麽意義,反而是揭母親的傷疤,但母親今天的表現是否又說明她終於對往事釋懷。

柏語拿不定主意,起身打算去廚房接杯水,不想母親也在客廳,正坐在沙發上。

柏語叫了一聲:“媽。”她接了水走到客廳沈默地喝著,她隱隱預感到,母親有話要和她說。果然,母親開了口:“你這兒有酒嗎?”

柏語楞了一下,隨即道:“有。”

在商場打交道,酒肯定少不了,雖然她現在離職了,家裏卻還存著不少好酒。她的酒大多是白酒,度數不低,她選了一瓶相對來說不易醉的,給她和母親都倒了半杯。

父母的故事並沒有很特別。他們同屆,母親是哲學系的學生,她每次回宿舍路過明志湖都會註意到一個在湖邊看書的男生,有時在長椅上,有時在槐樹下。一天她終於鼓起勇氣和那個男生打招呼,他說,他是中文系的。與男生高大的外表不符的是,他的性格安靜靦腆近乎內向,但她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好,反而她強勢的個性讓她更喜歡男孩的安靜,那年他們大二。

意外發生在大四,那年寒假回來,他說他的奶奶過世了,奶奶是他最親近的人。後來她才知道,他的奶奶就是一位精神病患者。接下來的事就和柏語想的差不多,婚後父親的性格越來越孤僻,最後發展到了無法與人正常交際的程度,原先的工作做不下去,母親為了帶他和哥哥就醫也只能辭職,這樣的生活過了五年,直到哥哥去世。

今天回到中央大學,校園大門的介紹文上寫著:中央大學——永遠的精神家園。這是她永遠逝去了的精神樂園。

一瓶白酒快要見底,雖然母親看著還很清醒,但柏語見她一杯接一杯還是有些心驚肉跳:“媽,你還好嗎?”

母親擺擺手:“我酒量很好的。”她看出來了,但她有些暈了。

柏語最後問道:“媽,你恨他嗎?”

母親略搖搖頭:“他已經走了,我沒什麽可恨的了。”

“其實,我並不是全然恨他,我恨的是他的病,那是摧毀一切的魔鬼……”母親說著,語氣忽地淩厲起來,表情微微扭曲,目光中透出刻骨的憎惡。不過下一秒,母親又平靜下來,繼續說:“我當初和他離婚,也不止是因為恨他。”母親擡眼看她,又斂眸:“我不能讓你也……”

她?母親話裏含糊,柏語喝了不少腦袋發暈,強撐幾秒後就沒了意識。再睜眼,已是次日清早,臥室門被敲響:“柏語,出來吃早餐。”

柏語猛地坐起,看向四周,是她的臥室,低頭,她身上還蓋著被子。昨晚最後的記憶是她坐在餐桌上和母親喝酒,聽到那些往事她心情覆雜,沒有控制酒量,而母親比她喝得更多。她是怎麽回來的?答案顯然只有一個,是母親把她搬回來的。想象到那一幕,柏語一陣惡寒。

走出臥室,就聽到林可馨在撒嬌:“媽媽,你幹嘛非要把我叫起來嘛?”

“不吃早飯怎麽行。”

“哎呀!”林可馨氣惱地跺腳,扭身拿了一個包子塞到嘴裏,含糊地說:“好了好了我吃了。”然後又回了房間。

母親皺著眉,對林可馨的背影露出不讚同的表情,轉眼看見了柏語:“你們一個兩個的怎麽都起這麽晚?”

柏語看一眼表,七點。

她走到餐桌前坐下,這個點她還不餓,但柏語默默把話咽進了肚子裏。她坐下後,母親就坐在她對面。桌上的早餐有包子和豆漿,能看出是樓下周氏早點的,他家生意確實很好。

柏語拿了一個包子,咬了一口,香菇的味道在口中蔓延,直沖腦門。柏語一頓,她最討厭食物大概就是香菇了,這個味道讓她直犯惡心,但她停頓一會兒,還是硬著頭皮緩慢咀嚼。

母親坐下後,沒吃也不走,就這樣看著她。

“媽,你不吃嗎?”

“我吃過了。”

“哦。”

柏語不再說話,繼續對付手中的香菇包。母女倆相顧無言,這樣的情形在她們之間大概還是第一次,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尷尬。雖然她們昨晚長談一晚,但二十多年來累積的生疏不可能一瞬間消失。

“你等會兒是不是要去上班?”

柏語終於吃完了一個香菇包,聞言點點頭。今天是周五,還是工作日。她離職了自然不用去上班,但這件事母親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一會兒我和你林叔叔出去轉轉,可馨不想出去,你也不用管她,她會自己點外賣。”

“好。”柏語應下,母親就起身穿衣服,五分鐘後就出了門。母親一走,柏語就忍不住沖到衛生間,把方才吃下的香菇包吐了個幹凈。

看來,她對母愛還真是接觸不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