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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1 “可以再給我講一遍,你是怎麽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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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1 “可以再給我講一遍,你是怎麽從……

哢噠、哢噠……

長長的導盲棍敲在地上,不間斷地發出哢噠聲響。

那棍子的主人動作熟練,走得卻並不快。

他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前方的路面,每一步都走得很謹慎。即便如此,那人的小腿上依然遍布傷痕。

成片的淤青中夾雜著一兩道已經結疤的傷口,交錯分布在那人白凈的皮膚上。

他年紀並不大,今年過了生日,也不過才13歲——距離他失明,已經十年了。

擁有視力的時候他沒有記憶,擁有記憶的時候,他又失去了視力。

“都說了地還沒幹,你非要出來。”身旁清脆的男聲帶著滿滿的不耐,“下了一宿的雨,不知道積了多少水。現在好了,褲子鞋子都濕了,回去自己刷。”

那人嘆了口氣,語氣裏是這個年紀不該有的疲憊:“我說柳星硯,你真是會給人添麻煩。”

柳星硯嘆了口氣,低聲說道:“我也沒想到一個上午過去了,地上還沒幹。月闌,對不起,鞋子我會自己刷的。”

連變聲期都沒到的男孩子,一張嘴竟就有了些憂愁。

柳月闌聞言從鼻子裏發出個哼聲:“你刷?你又看不見,你刷得幹凈嗎?”

柳星硯不想再與他爭辯——母親在他確診眼疾後便消失無蹤,只留下年幼的兄弟倆和他們眼盲的父親。如今父親早已病逝,柳月闌便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

他沈默地跟在柳月闌身後,知趣地不再發出任何聲音。

*

雨後的空氣並沒有想象中新鮮,反而十分沈悶。柳月闌帶著哥哥走過了兩條街,終於徹底失去了耐心。

“趕緊回家!這什麽鬼天氣,熱得我快瘋了!”

柳星硯也幾乎快要窒息,他低聲應道:“好的,好的,我們回家。月闌,你不要生氣了。”

柳月闌說著說著又有些沈默。他拉緊柳星硯的胳膊,力氣很重。

他不再說話,可周身帶來的不快更重,壓得柳星硯快要喘不了氣了。

他沈默了許久,最後說:“我明天還是去學校學習吧,你自己待著,不想管你。月闌,你在學校要好好學習,家裏……總要有個讀書人啊。”

這話又不知哪裏觸了柳月闌的黴頭,他攥著柳星硯的力氣又重了幾分:“讀書人?柳星硯,你可真會說。你知不知道我……”

柳月闌的話戛然而止。

“前面有狗,換條路走。”

幾秒鐘後,他再次開口,聲音已經重新恢覆平靜。

他站在原地,等到身後的導盲棍撞到自己的鞋跟後又繼續說道:“好像是狗的主人在教育狗。很大一只,很兇。”

他警告似地說:“咱倆都打不過的那種兇,趕緊拐彎,換另一條路走。”

話音剛落,柳星硯便聽到了前方傳來的嘈雜人聲。

因為雙目失明,他的聽力比常人要靈敏得多。他從那零碎的只言片語中,大致拼湊出了事情的經過。

原來,那是一個餛飩店的老板。老板養了一只黑色的狗,想替他們看看門店。

誰料這狗十分不聽話,還長得兇神惡煞。自從養了這狗,店裏的生意每況愈下。

老板氣急,打算將這狗賣出去。然而聯系了多日,上門來看狗的買家都不願意出錢購買——太兇了,不聽話,都擔心養不熟。

老板無奈,一氣之下決定將狗賣去狗肉館。

那狗雖然兇惡,但卻十分通人性。它很快便知道了老板的意圖,自然不肯聽從。

僵持之下,狗肉店的人打算直接將狗拖走,這才有了方才的爭吵。

柳星硯的聽力本就靈敏,那狗的吠聲又實在駭人。他吞了吞口水,往柳月闌身後躲了躲,小聲說:“月闌,我們走哪邊?”

柳月闌心裏也犯嘀咕,說話的聲音都小了許多。他抓住哥哥的手腕指了個方向,低聲說 :“這邊,快走。”

然而兩個人還沒走出幾步,柳星硯便聽到了不遠處傳來的腳步聲。

那只狗竟然朝他們奔過來了!

柳星硯感覺到手腕上的力氣大了些,隨後耳邊傳來柳月闌急匆匆的提醒:“快走,快點!”

柳月闌也慌了。平日裏嘴上再怎麽不肯饒人,歸根到底,他也不過是個小孩子——甚至比他眼盲的哥哥還要更小一歲。

兩個小孩子貼在一起,用最能降低存在感的方式悄悄更改了路線。既不想被那只看上去就十分兇惡的狗發現,也不想被僵持著的混飩店老板和狗肉店老板發現。

柳星硯甚至收起了導盲棍,不敢讓棍子再發出任何一點聲音,只緊緊攥著弟弟的手,踉踉蹌蹌地隨著他的方向離開。

柳月闌的腳步卻忽然放得更慢了。他在柳星硯的手心裏掐了一把,小聲說:“慢點走,你別太著急……那狗註意到我們了。”

柳星硯聽過一種說法,說越是怕狗,狗就越要來逗你,你必須表現得一點都不害怕、一點都不在意,狗才不會來招惹你。

但柳星硯做不到。他怕得不行了。

“怎麽辦呀……”他連聲音都開始發抖,“月闌,那只狗還在看著我們嗎?”

柳月闌也怕得不行:“那麽多個大人圍著,怎麽也沒人管管……”

兩個人就這麽拉著手貼在一起,幾乎是腳蹭著地面一點一點向前挪著,終於快要離開那只兇神惡煞的狗的視線,轉彎進入另一條回家的路。

柳星硯心臟砰砰跳,幾乎快要從嗓子裏跳出來。

他太害怕了。無法視物的恐懼讓他對不遠處可能存在的危險更加敏感,他嗓子發緊,幾乎說不出話來,雙腿也不聽使喚。

他手一抖,導盲棍重重磕在地上,發出一聲不大不小的聲響。

“你幹什麽?!”柳月闌低聲質問,“拿不住就給我!你抓著我!”

他緊緊握著柳星硯的手,又說:“我求求你了,你別發出動靜了行不行,一直盯著咱們呢!”

柳星硯不敢說話,只胡亂點著頭。

不過……

大約是剛剛的聲響還是驚動了不遠處的狗,柳星硯敏銳地聽見了幾米之外傳來的腳步聲。那腳步聲急促得很,距離他們也越來越近!

柳星硯腦袋空白了半秒,還沒完全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被柳月闌拉著胳膊向前飛奔!

那只狗正沖他們狂奔而來!

它身上不知掛著什麽鏈子,被它帶動著發出嘩啦聲響,在並不十分安靜的馬路上也顯得那樣刺耳。

柳星硯看不到腳下的路,只能茫然地跟著弟弟拼命奔跑。他被絆了一跤,差點摔倒,又被柳月闌牢牢抓著,跑得跌跌撞撞。

可是,他拼盡全力依然跑不過身後的那只大狗,沒幾步的工夫已經被追上了。

他都能夠聽到那只狗在他們身後的粗重呼吸聲。

柳月闌急了。他推開柳星硯,嘴上嚷嚷著:“你別過來!你別過來呀!”

那只狗體型雖大,動作倒是靈敏。它幾下就繞開了柳月闌,來到了柳星硯身邊。

它的毛發不長,只用濕漉漉的鼻子嗅著柳星硯的膝蓋和小腿,熱氣鋪在他的皮膚上,在大夏天裏竟激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汪!”那只狗沖柳星硯叫了一聲,又去咬他的鞋子。

柳星硯嚇得呼吸都快停了,下意識地往後退去——

那條路高低不平,柳星硯向後退著,腳後跟磕到了一塊翹起的地磚。

失去平衡的那個瞬間,他好像聽到那只狗嘆了一口氣。

隨後……那只狗又快速繞到了他的身後,用……狗頭撞了撞他的屁股。

挺用力的一下,不疼,動作十分滑稽,但很有用地幫他恢覆了身體的平衡。

……雖然這個過程十分地不美觀。

柳星硯覺得自己的上半身在空中畫了一個弧,莫名其妙地就重新又站穩了。他暈乎乎地完全沒有搞懂狀況,先聽到柳月闌撲哧一聲笑了。

“服了你了。”柳月闌說,“演雜技呢?”

柳星硯只感覺自己臉上漲得又紅又熱。他抿了抿嘴,小聲說:“差點絆倒了。”

話才剛說完,啪地一聲——

柳星硯又驚呆了。

那只狗,用尾巴,抽了一下他的小腿。

還很疼!

柳星硯:“……”

大約是見柳星硯沒有說話,那只狗又變得不耐煩起來,啪地一下又把尾巴甩在他的小腿上。

柳星硯不是多怕疼的人。雙眼失明的男孩,這些年來不知道摔過多少跤,腿上的疤痕數都數不清。

但這狗的尾巴,打得他真疼。

“……”柳星硯心中仍然十分害怕,但還是勇敢地小聲說,“很疼。”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柳星硯好像又聽到那只狗無奈地嘆了口氣,隨後……

它用尾巴又碰了碰小腿那處被打得很疼的地方。

這一次的動作很輕,輕到幾乎感覺不到。

小孩的快樂就是這麽簡單。上一秒還怕得要死要活,這一秒竟又覺得這只狗變得可愛起來。

“哇,你難道能聽懂我說話嗎?”柳星硯的言語中都帶著快樂,“你還會控制自己的尾巴呢!”

啪——

粗硬的狗尾巴又甩了過來。

柳星硯嘶地吸了一口冷氣。

還沒等再說話,又被尾巴輕柔地碰了一下。

柳星硯哭笑不得。

隨後,那只狗不知在幹什麽,柳星硯只能聽到它發出的悉悉索索的聲音。

之後他聽到柳月闌啊了一聲。

“……”柳月闌聲音有點怪怪的,“你別動,千萬別動。”

柳星硯不明所以,但乖乖照做。

他感覺到弟弟蹲下身子,在他的鞋子上摸索著什麽,幾秒鐘後他聽到一陣讓人牙酸的嘎吱聲。

再之後,是金屬丟在地面上的聲音。

柳月闌聲音很不自然:“鞋子上紮了一根釘子。”

他很快補充道:“沒紮太深。”

柳星硯眼睛不方便,平日裏再小心也難免有個磕磕碰碰,但聽到鞋子上紮了個釘子這種話,還是心裏一緊。

釘子並沒有紮到他,卻能讓他發自內心地感受到恐懼和深深的無力。

柳星硯暗自失落了幾秒鐘,又立刻打起精神:“還好發現了,我沒有受傷。”

柳月闌又恢覆了原先那副模樣:“沒人關心你,別自作多情。”

“汪。”

兩人身邊那只狗安靜了一會兒,在這時又主動出了個聲。

柳星硯抿著嘴笑了笑,伸出左手在空中虛無地揮了揮——

滑溜溜的狗頭蹭到了他的手裏。

“謝謝你呀。”柳星硯笑瞇瞇地說,“讓我猜猜,你剛才追著我們跑,是要提醒這個嗎?”

啪——

柳星硯料到了會是這樣,已經準備再接受一次火辣辣的“鞭痛”。

然而意想之中的疼痛卻並沒有到來。

小狗的尾巴在空中轉了個方向,帶起的風拂在他的小腿上。

尾巴最終落下時帶來的觸感,溫柔得像是吹起的風。

*

嗡——嗡——

手機鬧鈴的振動聲將柳星硯從睡夢中吵醒。

他閉著眼睛按掉鬧鈴,伸手揉了揉淩亂的頭發,掙紮著從床上坐起,先做了一套眼保健操。

徹底清醒後,他沈默著洗漱、做飯、吃飯,直到太陽高高升起、將這間小小的老房子照得透亮時才終於拿起被丟在一旁的手機。

解鎖手機的那一刻,睡前沒有關閉的短視頻軟件立刻自動播放起了先前的內容。

“可以再給我講一遍,你是怎麽從100只小狗裏選中我的故事嗎?”

柳星硯一楞。

他沈默著鎖上手機,坐在床邊發起呆。

他今年已經28歲了,多年以前的那段過往,像是一個甜蜜又悲傷的夢。

他握緊了手機,圓潤的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

這是他確診眼疾的第25年,擁有小狗的第15年,死裏逃生的第10年。

……而他重獲新生的那一年,也是他失去小狗的那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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