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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02 一只大大的狗,背上馱著一顆小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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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02 一只大大的狗,背上馱著一顆小小……

柳星硯收好東西,背著一只印著小狗的帆布包,出發前去上班。

覆明的第十年,他早已習慣丟掉導盲棍的日子。

他輕車熟路地走進地鐵站。擠入車廂,在早高峰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安靜地站在車廂的一角。

周圍的乘客或戴著耳機刷劇,或舉著手機看小說,每個人的眼睛都黏在手機屏幕上,唯有柳星硯閉著眼睛靠著車廂,手機安安靜靜地放在口袋裏。

他很少看手機——不只是手機,他也幾乎不看電視,除非工作需要,他也很少看電腦。

他幾乎遠離一起帶有屏幕的電子產品。

……這雙眼睛來之不易,他非常珍惜。

到站了。

柳星硯慢慢睜開眼睛,對面的小窗子裏倒映出了他的臉。

淺色的頭發,金色的眼睛。

很奇異的瞳色,他被許多人問過是不是帶了美瞳。

柳星硯不知如何解釋,也懶得多說,便含糊地默認了。

*

柳星硯在一家醫院做醫助,科室跟他本人非常匹配,是眼科。

這家醫院的眼科十分有名,帶他的醫生也是最近幾年十分有名的一位醫生。

柳星硯推開診室的門,那位醫生已經到了,正在換白大褂。

他同對方打了個招呼:“早,林醫生。”

林醫生名叫林敘,技術很好,學歷也夠,只差資歷和論文了。

林敘也同他打了招呼,沒精沒神地說:“早,又開始坐牢了。”

柳星硯好脾氣地笑了笑,開始準備今天的工作安排。

林敘有名,柳星硯在患者中也挺有名。

他長得好看,人有耐心,對待患者不急不緩。幫老年患者排隊掛號約檢查,安撫年輕患者和家屬的情緒。能幫的都幫忙,情緒價值也給得很到位。

兩人前前後後忙碌了一整個上午,直到快一點的時候才終於結束最後一個病人的問診。

柳星硯照例邀請林敘一起吃午飯——這位林醫生嘴刁得很,醫院的盒飯是絕對不肯吃的。

但這次林醫生拒絕了:“有點事,我等會兒再吃,你先去吧。”

他說是有事,但這個事情是……捧著手機聊天。

柳星硯探頭一看,哦,又是在和那位神秘人聊天。

他覺得有點好笑,調侃道:“聊天聊到飯都不吃了?”

說著,他瞥到對面那神秘人的ip,驚訝道:“他回國了?”

林敘哼了一聲:“不只是回國了,他人就在咱們醫院咱們科呢!”

片刻後又低低說了一句:“他媽眼睛出問題了,住院呢。”

柳星硯了然地點點頭,不再說話。

*

真要說起來,他和這位林醫生算不上多熟——工作上的關系而已,能有多熟呢?

能聊上幾句,還就是因為這位神秘人。

那人是林醫生的初戀,念念不忘了這麽多年的白月光,甚至不惜披著馬甲跟對面聊天。

之前有一次,柳星硯並不知道是因為什麽,總之林醫生和那位神秘人吵架了,林醫生很失落,他還勸過幾句。

大致是說,曾經的美好都是過去的事啦,你那麽懷念,也許只是在懷念那時候的自己也說不定,時過境遷,該往前看。

林醫生反問道:“那你有忘不了的人嗎?有忘不了的經歷嗎?”

柳星硯張了張嘴,說不出一句話。

那時他正在換衣服準備下班。白大褂下面是駝色的七分褲,剛好露出一截小腿。

他的左腿上有一處小巧的紋身,青綠色的線條寥寥幾筆就勾勒出一個萌萌的小圖案。

一只大大的狗,背上馱著一顆小小的星星。

柳星硯低頭看著那出紋身,苦澀慢慢湧上心頭。

“對不起,林醫生。”他向林敘道歉,“我收回我剛剛的話,是我站著說話不腰疼了。”

林醫生也沒有怪他的意思,擺了擺手說“別放心上”,這事就算過去了。

今天提起了那個神秘人,又讓柳星硯回憶起了林醫生當初的那個反問。

有無論如何都不想忘記的人或事嗎?

這個反問是結結實實問到了柳星硯的心上。

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低聲和林敘道別:“那我先去吃飯了,林醫生。”

林醫生兩只手舉著手機,飛快地打著字,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柳星硯看了又覺得好笑,搖了搖頭,離開了。

另一邊,林敘聚精會神地盯著手機,等待對面的回覆。

……他問出了柳星硯剛剛的問題:【你回國了?】

還裝作特別不經意、特別不在意地說:【嗳,你說,咱們也當了這麽多年的網友了,你好不容易回國,要不要面個基?】

他當然知道對面那人絕對不會答應,但手心還是緊張出了一手汗水。

很快,對面那人開始打字了,就連屏幕上方“對方正在輸入”的字樣都帶著緊張和局促。

幾分鐘後,回覆來了。

【啊?我沒回國呀,哈哈。】

【哦哦,我掛了梯子找資料呢,ip給我整回國內來了。】

【好奇怪哦,哈哈。】

【哈哈。】

林敘:“……”

哈哈你個頭。

他看著對方把ip換回美國,瞪著手機屏幕,無話可說。

*

柳星硯回到家時,家中房門大大打開著。

不用看,肯定是柳月闌來了。

他關上房門走進去,一眼就看到柳月闌在床上躺著。

“你老是不關門。”柳星硯說,“家裏進賊怎麽辦?”

柳月闌懶洋洋從床上坐起來:“你這家徒四壁的,賊都不來。”

“……”柳星硯無話可說,索性換了個話題,“今天怎麽想起來過來了?”

柳月闌言簡意賅地回答:“你管我呢。”

*

柳星硯,柳月闌。兄弟兩個一個是星星,一個是月亮,單單從這兩個名字裏,就能聽出父母對他們的期許。

但所有的期許都在柳星硯確診眼疾的那一天消失了。

他們的母親已經被中年失明的丈夫折磨得幾近崩潰,小兒子則對同樣失明的哥哥恨之入骨。

兄弟兩個關系最差的時候,柳月闌曾說,柳星硯,要不咱倆一塊兒去死吧,咱倆都別活了。

後來柳星硯好了,柳月闌便順勢跟他分了家。

兄弟倆算不上老死不相往來,但一年也確實見不到幾次面。難得的幾次碰面,也多是柳星硯主動——他現在能賺錢了,會時常拿點錢給弟弟。

從前失明的時候一直讓弟弟照顧,現在他能自己養活自己了,也該……回報點什麽。

他有時想,柳月闌恨他,實在是再正常不過了。

他從不奢望柳月闌多愛他,至少,別恨他吧。

……就像是,他也在努力不去恨柳月闌一樣。

*

柳星硯也不多問,只點了點頭,說:“行吧,晚上在我這吃嗎?”

柳月闌說“行”,又隨手丟給他一個盒子。

“是什麽?”柳星硯手忙腳亂接過。

是一個飾品盒子。

他打開一看,是一條銀質的素鏈。

柳月闌涼涼地說:“送你了,把你脖子上那個黑繩摘了吧,醜死了。”

柳星硯擡起手碰了碰脖子上的鏈子。

是最簡單的黑色皮繩,下面拴著一個小小的、透明的瓶子,裏面裝著他的小狗的骨灰。

一小把,都不夠填滿掌心。

這根繩子他隨身帶了十年,磨損很嚴重了。

柳星硯握著那個首飾盒,淺淺地笑了。

“謝謝你,月闌。”他真心實意地道著謝,“以後……有空多過來。”

柳月闌還是那副死樣:“沒空,別管我。”

柳星硯也不計較,又笑了笑,轉身去廚房做飯了。

他廚藝很好。以前看不到的時候他也能做得一桌好菜,眼睛好了以後,廚藝更加厲害。

他很快做好了四菜一湯,招呼弟弟過來一起吃。

這房子裏平日就他一人,飯桌很小,擺下四菜一湯後竟顯得有些擁擠。柳星硯隨意地將幾個盤子換了位置,試圖讓這張桌子看上去不那麽寒酸。

柳月闌就在一邊看著,嘲諷道:“別挪了,你再挪,這地方也是這麽寒酸。你越努力,顯得越可憐。”

柳星硯無可奈何:“好,那就這樣吧。”

他擺弄得不怎麽在意,並沒有註意到放置最後一個湯碗的地方沾了水。而兩人只顧埋頭吃飯,誰也懶得多說一句話,自然更不會註意到湯碗被那一點點水漬沖得慢慢滑動。

等到柳月闌終於註意到異樣的時候,湯碗已經從飯桌邊沿轟然滑落。

瓷碗摔碎的聲音混雜著柳星硯的低聲驚呼,滾燙的熱湯盡數灑落地面,在兩人的腿邊濺起一片熱氣。

柳星硯呆了半秒,立刻小心起身,說:“月闌,小心別踩到!我去拿拖把和掃帚!”

柳月闌也沒閑著。他面色不善地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重重嘆了一口氣後從椅子上站起來,蹲下身子,沈默地清理著狼藉的地面。

碗摔得很碎,他撿起了幾片大的碎片後又去著手處理碎渣。

“別撿了,當心劃到手。”柳星硯說,“掃一下就是了。”

他示意柳月闌讓開,關切地問:“你沒事吧?有沒有燙到你?”

這句話卻不知哪裏惹得柳月闌不快。他扔下手裏的東西,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柳星硯,眼裏又流露出那種無法忽視的厭煩。

他推了一把柳星硯的肩膀,幾乎是咬著後槽牙吐出了幾個字:“柳星硯,你真是個麻煩精!”

他從地上站起,飯也不願再繼續吃。

他兩步邁過桌子,又回頭看了一眼,硬邦邦地扔下一句話:“柳星硯,我真是……”

話到底也沒說完。

兩人僵持了一會兒,幾分鐘後,柳月闌摔門離去。

柳星硯沈默著收拾好了地面,本來還算不錯的心情,也隨著這個小小意外又變得陰沈。

他把柳月闌送的素鏈放回盒子裏,收進平時幾乎不會打開的抽屜中。

最後,一個人沒滋沒味地吃完了這頓午飯。

打碎了一只碗,多常見的小失誤,至於發這麽大的脾氣嗎?

換做常人,當然不至於。但換做這兄弟倆……柳星硯竟覺得絲毫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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