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關燈
第31章

放煙花的時間被定為晚上,於是無所事事的和乃和乙骨兩人決定先去吃飯,然後用五條老師的黑卡去置辦兩身超級貴的衣服,權當做是對自己的獎勵。

雖然現在已經將近11月份,但是街上到了夜晚街上仍然有不少年輕的男女們穿著輕薄的浴衣,和乃一邊感嘆年輕真好一邊火速選了一件層次厚實的振袖,外面還套了一件毛茸茸的披風。

她選了一件黑底帶櫻紅色印花的款式,襯得她本來就白皙的皮膚像是從花簇中擠出來的小骨朵。

少女纖細的腰肢被緊緊束縛在寬大的腰帶裏,上上下下的皮膚只裸/露出一片潔白的鎖骨,短發被隨意盤起,耳邊垂下一縷柔軟地靠在鎖骨形成的小窩裏,讓人忍不住一個勁地往那看。

臉上只是被簡簡單單地打了一層底,皮膚很好的話根本連遮瑕都不需要。臉蛋小而飽滿可愛,單看她的臉是絕對猜不出來她是那種有馬甲線的力量型。

塗了她平時不怎麽塗的豆沙色唇釉,嘴唇一抿唇珠就潤潤地嘟起來,在燈火下像是一顆小小的水晶粉色硬糖,乙骨從來沒覺得她的嘴唇能這麽吸引他的目光。

和乃一邊提著衣擺一邊抱怨著:“這下咒靈要是暗殺我,絕對跑不快。”

乙骨笑出了聲。

他隨手挑了一件白底上面繡有綠色竹枝的羽織,邊緣上還勾了密密麻麻的金色絲線,顯得整個人貴氣又高挑。

他好像用發膠稍微抓了個發型,不是之前那個海膽頭,反而變成稍微平整幹凈的順毛造型,配著那張稍顯稚氣的臉,走上街應該是那種很受小姐姐歡迎的類型。盡管臉上的黑眼圈還是消不掉,日後可能還會越來越多。

而且這件衣服看起來,真的很貴。

被臉也長得很貴的乙骨穿上,勁瘦幹練,和和乃站在一起是相當配套的兩個人,簡直就像是捆綁銷售的套餐產品一樣。

乙骨清瘦修長猶如青松,而站在她旁邊稍矮半顆頭的和乃則是猶如攀附著青松枝幹往上爬的爛漫花朵。薄荷香混合著淺淡的紫藤花香,兩人的氣味和激素都像是相性滿分一樣。

然而當事人之一卻毫無想法,像個木頭一樣跑來跑去,手裏買了一堆伴手禮。

“你這家夥,嘴上說什麽不能花五條老師的錢,這不是挑的很起勁嘛。”她拎起乙骨背後的吊牌看了一眼,是個貴到讓人咂舌的水平。

乙骨笑笑,並沒有告訴她在她裝扮的時候,他拿了自己的卡去結賬。她穿這件衣服很漂亮,如果是自己買給她的話,他會忍不住從心底裏冒出很多歡喜的泡泡。

真是奇怪,世界上怎麽會有這種即便奉獻也覺得開心的情緒呢?

新奇的感覺讓乙骨不由自主地咬了咬牙,喉結輕微地滾動了一下,嗓子裏有些異樣的幹渴。但最終他什麽都沒說,只是跟在愉快的少女背後,裏香在他身後顯形一刻又乖巧地回去。

似乎依稀能聽到那只咒靈尖細的呢喃聲:“憂太……喜歡……嗎?”

少年沈默片刻,低聲回答好像聽不見一樣,“好像是。”

“是……啊,憂太一直在看著她的背影呢。”

那只咒靈沒有發狂,這很罕見,它盯著和乃的背影在思考。它應該感到憤怒才對,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它有些習慣這個少女的氣味,習慣她待在乙骨憂太身邊,習慣她說一些它不能說出口的話。

最關鍵的是,它逐漸開始不安地發現,它對乙骨的欲望僅僅只是不願意被拋下那麽簡單而已,而就這樣待在乙骨憂太身邊,它就已經滿足。

這種感覺並不算差,似乎是一種逐漸恢覆感知的過程。就像是祈本裏香這個人被困在這具可怖的身體裏太久之後,逐漸生出了一種想要重新成為人的沖動一樣。

它開始思考,它還能重新變回祈本裏香嗎?這個答案似乎是否定的。那麽,它還能重新變回人嗎?

答案不得而知。

於是它重新回到乙骨的身影裏,沈默地思考。乙骨當然也註意到了裏香最近的沈默,以及它出現的頻率越來越低,這似乎是一種他已經完全控制裏香的表現,但更可能是一種裏香和他即將重新成為獨立的兩個靈魂的預兆。

和乃站在人群裏,發髻上夾著一個紫藤花樣式的毛茸茸掛墜發卡,亮晶晶的雙眸中倒映著乙骨的身形,她有些驚喜地朝身後的乙骨擺擺手,指了指已經準備開始的祭典現場,“快來快來,要開始了!”

裏香在他身後化成了黑乎乎的虛影,乙骨站在繁雜的花燈下,燈光似乎把他和和乃劃分在了兩個光影世界裏。

他埋藏在黑暗中,和以前一樣無數次地去偷偷看坐在自己前面兩排的少女。不論是柔軟的長發還是馨香的味道,只要是看到聞到的那一刻,他不停不安焦慮的心似乎都能安定下來。

從前他認為那是一種柔軟的陷阱,就像菊川和乃這個人一樣。外表冷漠高傲內心柔軟的她只是在自己面前裝出來的誘餌,在他上鉤之後這份誘餌就會變成難吃的毒,把他拉進更加深不見底的深淵裏。

裏香很喜歡她,雖然裏香從來沒有說過,但是他能感覺得到,在她身邊的時候裏香每一刻都是輕松自在的,一點都沒有以前那種被惡意包裹的狂躁,這份奇異的安全感似乎也感染了他。

不,與其這樣認為,倒不如說是他從心底裏認為少女是值得信賴的,才會把這份心情傳染給裏香才對。

他在感情中是被動的,這毋庸置疑。從前的乙骨憂太懵懂中收下了裏香送給他的戒指,於是串在脖子上保存了六年。這份情感和裏香的存在時刻提醒著他,你是罪人,你救不了祈本裏香,你也救不了自己。

他真心地痛苦著,也真心地悔恨著,甚至在某一刻,他怨恨自己也怨恨裏香。他認為自己是被詛咒的家夥,懦弱膽小的他被不甘離去的裏香詛咒了。

但真的是這樣嗎?

乙骨憂太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拋開這具外殼,拋開這個溫柔懦弱的他,他的內心其實是什麽樣的?

這個答案在他在黑暗中註視著少女的笑靨的那一刻,似乎已經水落石出了。

他好想占有啊。

好想占有這份微笑,好想占有這份冷漠下的柔軟,好想占有這份獨一無二的關懷。

他站在黑暗裏,腳步卻邁不出去。

他此刻才明白,他和裏香都是同一種人。他們面對感情都會毫不猶豫地奪取付出,天生花費比別人多十倍的力氣去乞求愛憐。

他一直怨恨詛咒自己的裏香,但事實上構成裏香的感情不正來源於他自己嗎?他被裏香詛咒,但之後無休止的咒力供養難道是憑空出現的嗎?

咒靈裏香是瘋狂而歇斯底裏的,那麽作為裏香惡念輸出者的乙骨憂太難道會是純潔無比的善者嗎?

燈光下的菊川同學很漂亮,晶瑩剔透像是一顆淡紫色的水晶,是隨時都會被別人攫取的漂亮寶物。她站在人群中朝他擺手,乙骨條件反射一樣地想要往前走去,卻被人潮排擠在了外面。

那顆耀眼的、紫色的、帶著柔軟香味的水晶像是要馬上離開了一樣。她被人群推搡著越來越遠,然後在某一刻,乙骨徹底看不到她了。

他伸出手來,強硬地扯開不停擁擠的人,邁步朝著燈光中走去,那裏有他的寶物,他無法割舍並且可能永遠豢養的寶物。

太遠了,已經離得太遠了,他心裏焦急著,於是情緒也變得失控起來。

或許是長時間的持續咒力輸出打亂了他的精神狀態,再加上裏香最近的意識逐漸恢覆,過多的負面情緒無法再由裏香消解,這股龐大而不可控的惡意只能由他自己承擔。

也或許是——

僅僅只是因為,他待在精神緊繃的狀態下太久了。

一切都改變得太快。他從一個普通人變成了神秘世界的咒術師,他催促著自己趕上其他人,催促著自己變強大,於是這份強大帶來的代價姍姍來遲。

他需要一份寄托。

說他可恥也好,說他軟弱也罷,菊川和乃的出現的的確確給了他一個暫時可以停靠的地方。

她知悉他不堪的過去,也深知他不是個正常人,但她仍然願意向他靠近,這難道不是——菊川同學的“錯”嗎?

在人群中不斷尋找。

但是好在寶物也在尋找他,兩人終於在擁擠中相遇。

於是,他像是被蠱惑了一樣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上了和乃的手腕,用幹澀的嗓音艱難說道:“菊川同學……”

和乃擡起頭,發現那雙孔雀藍的雙眸中失去了焦距,他的面色不安而驚恐,連握著她手腕常年溫熱的手掌此刻也冰涼刺骨,手上的力氣很大像是怕失去什麽一樣。

人太多了。

周圍的情緒擁擠到了讓人無法接受的程度,更何況是他們這種專門與惡意為伴的咒術師。

他們站在了煙花發射現場的正中間,無數人潮在身邊洶湧,而兩人卻像是被人們忘卻了一樣,空出了一片小而濕熱的空間。

這種感覺很不妙,並且兩人差點走失在人群中。這種時候萬一來個咒靈,這麽多人都得完蛋。

和乃有些隱秘地皺皺眉,她不太適應地轉手腕。她擁有極強的偵查直覺,在人多的地方這種直覺會變得更加靈敏且繁雜,身後莫名竄上來一股涼颼颼的感覺。

在掙紮了半天都拿不出手腕來之後,她妥協地擡起頭,有些擔憂地看著眼前狀態明顯不對勁的乙骨:“怎麽了?你臉色好差,要去休息嗎?”

可能是早上的亂鬥現場,乙骨一個人挨了東堂數十個拳頭,那家夥那麽大塊頭砸下來的力氣也不容小覷。

乙骨失神地望著少女揚起的面容,白嫩雪亮,他手中就握著和乃的手腕,細窄到他懷疑稍一用力就會化成柔軟的泡泡水一樣。

啊,這是觸手可及的,這是在他手心中真實存在的。

該說些什麽好呢?

該哭泣嗎?

亦或者是他該乞求一些安慰嗎?

可是那樣,他在她心裏不就徹底變成可憐蟲了嗎?

所以——什麽都不必說。

不必傾訴痛苦,不必乞求愛憐。

“菊川同學,請允許我,留在你身邊。”他虔誠地、低著頭,乖巧垂下來的劉海遮住了兩只失神的雙眼,將少女的手掌舉到額前,像是祈禱一樣小心翼翼地貼著她的手背,然後說出了這句話。

他沒辦法,沒辦法做出那種事。他沒辦法讓少女進入屬於他的黑暗中,那麽至少,在他徹底變得“幹凈”起來之前,先讓他留在她身邊,先為他留一個最近的位置,這樣能夠稍微解救他,能夠稍微讓他安下心來。

讓他先為裏香和自己贖罪吧。

和乃松了口氣,用胳膊頂頂他:“是不是害怕了?害怕就和我說嘛,剛剛我看你發呆的樣子還以為你怎麽了。”

她面色如常地安慰他,腦袋裏一絲旖旎的想法都沒有。

乙骨從前被同學霸淩,之後又莫名其妙變成了咒術師,雖然他從來沒有表現出難過的情緒,只是焦慮緊張,但是其實心裏多多少少還是害怕的吧。尤其是在這種人多的地方,對他和和乃自己來說都是挑戰和負擔。

她故意站得靠乙骨近了些,然後小聲安慰他道:“放心吧,煙火只持續二十分鐘,放完我們就找個機會溜出去。說起來,給真希他們的禮物還沒帶呢……”

女孩嘟著嘴巴絮絮叨叨的,這份小聲的、密密麻麻的聲音讓乙骨眼前發昏的場景瞬間安定下來。

和乃沒有抽出已經被他攥疼的手腕,反而用那只手輕輕拍拍他的胳膊,讓那只神經質發抖的手掌逐漸地平息下來。

她聽到乙骨粗重的喘息聲,像是看到了什麽恐怖的東西一樣,如潮水般裹挾全身的涼意隨著這道聲音慢慢蔓延。

好奇怪。

明明是她在安慰乙骨,但是為什麽她也變得越來越不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