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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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呼吸聲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熱度,他稍稍落後於和乃,垂頭攥著纖細的手腕。冰涼的指節卡著少女腕骨旁微微凸起的骨面,能勉強體會到那股幹燥粗糲的質感大致是乙骨指關節上的粗繭。

他一日不停地揮刀,指關節上的繭子被磨掉又反覆生長,於是少年人的手掌變成了與少女柔嫩程度迥異的硬厚。用點力氣抓住少女的手腕時,往往讓人無法逃脫。

和乃當然也沒有選擇掙脫。事實上,她應該算是同期中對乙骨看得比較通透的一個人。

他非常的、極度的沒有安全感,這或許是源自於自小離家並且長期被同齡人打壓的原因,所以這種神經質的病癥反覆出現是相當正常的情況。

在她初期與乙骨憂太相處的時候,她也真的去書店稍稍看過一些關於心理學的知識,當然她更多關註的是如何和一個病人相處。

是的,乙骨憂太在她心中更像是一個病人。他用溫和的外殼包裝自己,但內心裏的壓抑黑暗只會在光線到來之前稍稍窺見。他能夠鏈接裏香這種強大的咒靈就足以見得他內心中的黑暗面只會多不會少。

世界上被詛咒的人很多,但被詛咒之後能夠用源源不斷的負面情緒餵養咒靈的人卻屈指可數。

高層一直認為乙骨憂太需要處死的原因或許也正是在這裏。他們不可能相信一個能夠餵養咒靈的人是可控的,就像不能指望一個殺人狂魔對人友善。

這是合理的訴求。如果乙骨憂太不是她的同期,如果她沒有選擇救下乙骨憂太,那麽她或許會對他的死刑投下讚成一票。

但是……

她目光松散地下落,輕輕地墜在了乙骨憂太那只正在神經質發著抖的手掌上,明明很痛苦,明明很害怕,但是他的手掌仍然只是攥著,沒有過分的舉動。

他說了什麽?

他說:“請允許我,留在你身邊。”

好可憐。

就連這樣微不足道的請求,都用那種極度誠懇而卑微的語氣來講述。他在用一種輕柔的方式敘述自己的請求,他依然害怕這樣的自己會被拒絕。

他沒有好,即便在他已經進入一個更加適合他的世界之後。

他也仍然還是個病人。

和乃嘆了口氣,腦海中是五條悟囑托她的話——

讓這位少年,盡快成長為名副其實的特級。

情緒不可控的家夥,要怎麽成為特級咒術師呢?

起碼,要學著像五條悟那樣,喜怒不顯於形,而不是時刻孱弱得像鵪鶉一樣,抱著腦袋瑟瑟發抖。

她憐憫乙骨憂太,但也僅此而已。

這個站在她眼前的、黑白交織的痛苦靈魂,身上是透明色的。

這種憐憫無關情愛,是一個靈魂對另一個飽受折磨的生命的註視。如果純粹用理性的眼光去看待,和乃更願意把他當做乞求幫助的病人,而不是任何一個其他的身份。

這是對她的求助,她百分百確認。

帶著溫涼的手掌輕輕撫上冰冷的臉頰,她沒有用力,只是手腕稍稍上擡,把那張埋在黑暗中的臉暴露出來。眼瞼下青色的黑眼圈暈著一圈潮水般的紅,暗藍色的雙眼失神而迷茫,裏面釀著波紋水色,眼白有些微紅的血絲。

她低下頭去,兩雙眸子相交接,在無比燥熱而擁堵的人群中,他們兩個人藏在了人類形成的影子當中,一片小小的、潮熱天地就那樣形成。

少女的指甲透亮,每一片甲面上都有一個小而可愛的月牙。那只手溫柔地托著乙骨的下頜,像是安慰一樣,拇指輕輕地扶在下巴上。

近距離中,她看到那兩片淡色的唇微微啟開,露出裏面潮紅色的口腔,牙關泛著銀白色,那片隱秘的地方是非常健康的顏色。擡眼開唇,那是一種渴望而又恐懼的神色。

呼吸透著灼熱,她輕輕搭在乙骨下巴上的指尖被霧氣染上水意。熱燙的感覺從指尖蔓延到手掌,再蔓延到她臉上。

熱。

“沒關系,沒關系。”

很難過嗎?但沒關系,我在這裏。

少女的撫摸像是無時無刻都不在傳達這個意志一樣,那雙近的過分的紫藤花眸子此時化成了水,把他的所有一切罪過的包容在裏面。

“要抱抱嗎?”和乃猶豫地開口,她記得心理學書上講過,這種缺乏安全感的行為可以用擁抱緩解。

乙骨的視線緩慢地從她的雙眸中移動到了她的嘴唇,怔怔地小聲,帶著那種害怕被拒絕的低落,“可以嗎?”

“可以。”

她將乙骨帶離人群,在漫天的煙火下,雙手小心地環住了他的肩膀,像是個努力裝作大人的孩子一樣,用那種保護的姿態去包容他。乙骨的手就那樣松松地垂落在身旁,他沒有伸手回抱,反而將腦袋略微低下,埋進了少女的頸窩裏,貪婪般地吐息著。

“沒關系的,還有我在。”

這是多麽美好的一句話。在過去無數個擔驚受怕的日子裏,乙骨憂太多希望有一個人能夠站在他身邊,就這樣像是擁抱全世界一樣擁抱他,然後說出這句話。

他一定願意付出他的一切。

“好痛苦,好難受。”他喃喃道,長期的控制讓身體裏多餘的咒力瀕臨失控。

“是,對不起。”少女環抱著他這樣說。

不是你的錯啊……

但是他依然委屈地開口:“好累,每天都在不停地工作。”

“嗯,我去和五條老師說,把你的工作先放一部分出來。”

“我,是不是成為可靠的人了呢?”他孔雀藍的雙眸垂下來,睫毛埋進少女的頸部緩慢地上下眨動,感受著少女偶爾的瑟縮。

“是,乙骨憂太是非常,非常可靠的人。”他需要被肯定。

兩人靜默著。

乙骨伸出恢覆熱度的手,將少女兩條環抱著他肩膀的胳膊輕柔下移,然後圈住了他的腰身。

他的腰並不粗,準確來說是相比較胸腔的尺寸來講,他的腰身在整個上半身中的存在感較小,是屬於那種典型的寬肩窄腰的身材。

白底的羽織配了一條淡綠色的寬腰帶,松松地將腰身包裹起來。即便是這樣,和乃也要努力去夠,才能在他的後腰上用左手找到右手。

整個人像是個大型洋娃娃一樣卡在了他的懷裏,不算難受,但是胸腔被壓得有些悶氣。

充斥在鼻尖的,是獨屬於乙骨憂太的那股薄荷味的氣味。這股味道不香,比起正常的香水味,更像是一種標記。類似於當和乃聞到這個味道的時候,她會條件反射地以為是乙骨憂太的存在。雖然十次中有九次是正確的直覺,但總有一次讓她恍惚。

“好香。”她聽到頭頂傳來乙骨有些沙啞的聲音。他最近似乎又在變聲,從以前的稍微帶著圓頓感的聲音變成了如今時常嘶啞但逐漸帶上清冷的聲線。

和乃掙紮不開之後,選擇放棄,乖乖地被他像是抱娃娃一樣摟著,點點頭:“嗯,好香。”

食物的香氣、秋冬草木的香氣,帶著煙花騰飛時火藥炸開的危險香氣,以及這個懷抱的薄荷氣味。

所有的一切都很香。

乙骨低下頭,下巴蹭蹭她的頭頂,糾正道:“是紫藤花的味道。”

擁抱戛然而止,他松松地放開了手,雙手緩慢地從和乃背後落到了身側,又恢覆了那種親近但略帶距離感的狀態。

看來是好了,和乃暗暗點頭,擁抱真是個不錯的辦法。

她擡起臉笑笑:“永遠留在我身邊吧,和大家一起。”

緩慢的兩秒內,她看到乙骨那雙美麗剔透的雙眸染上黑灰色,接著瞳孔皺縮,又恢覆正常,“嗯,我會將這份誓約保留到我徹底消散為止。”

“哪有那麽誇張?”少女自然地笑笑,似乎在嘲笑他的這種奇怪的講話方式。

但是,不。

他是認真的。

在他為自己和裏香贖罪之後,如果他還能活著,他會毫不猶豫地抓緊這只手,在千分之一厘米的距離內永遠共存;如果他死去,這份誓約會變成他最後的執念,即使去到來生他也會永恒地守護。

他像以往那樣笑笑,沒有說話。只是和和乃站在樹下,兩個人沈默地看完了那場堪稱盛大華麗的煙花。和乃興致勃勃地為同期三人拍照,而他則是站在她旁邊,靜靜地感受這份存在感。

這樣的時間,能夠更長更長就好了;這樣的每天,能有無數個就好了。

那麽,他一定會真心地、誠懇地感謝上天對他那六年來的折磨和痛苦,這是用絕望換來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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