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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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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036

肌膚接觸之間, 姜清蕓的顫抖和僵硬通過指尖傳導到白毛鬼手腕上。

他自嘲地扯了扯唇角,想要抽回手:“害怕就滾。”

只是,一抽, 卻沒有抽動。

眼眸一掃,姜清蕓雙手牽著紅繩緊緊地纏住他的手腕,抿著唇,倔強地看向她。

明明眼底還掛著淚, 眼尾泛著薄紅,可眸子裏,寫的都是控訴和委屈。

“你別動, 我給你系好。”

說完這句話, 姜清蕓又低下頭去不看他, 吸鼻子時, 額前劉海微微顫動,叫白毛鬼也歇了趕走她的心思。

他直直站在原地,任由小姑娘牽起他的手, 重新為他套上那一根紅色的細小繩結。

繩結易斷,卻難覆原。

姜清蕓折騰了好一陣, 才在原有繩結的基礎上重新修覆好。

她低著頭,不看妖怪, 細細的聲音中帶著沙啞:“我送你繩結,原本是希望你幸福安康,平安喜樂,這種吉祥的禮物怎麽能隨便扯掉。”

妖怪掃一眼手腕上的紅繩,冷哼一聲, 垂下手,那一段濃烈的紅就被無盡的黑袍遮擋住。

“你可不是送給我的。你是送給你的好姐妹瑰瑰的。那個你臆想中的傲嬌小姑娘。而我, 是嗜血妖怪。”

“就是送給你的!”

姜清蕓突然提高音調反駁。

她清楚地看到對方也微微一怔,旋即眼中流轉過幾分不屑。

也不知是何緣故,姜清蕓的勝負欲一下子就上來了——她討厭被人誤解,尤其是……不想被眼前的人所誤解!

“這根紅繩就是送給你的。”

姜清蕓再度重覆了一遍。

“不管你的身份到底是什麽,我想送的,是會與我互通書信,救了我爹爹,送我山茶花和山楂木雕的人。”

妖怪的呼吸亂了幾分,但姜清蕓並沒有註意到,而是繼續訴說著自己的心事。

“是,我承認,我害怕你。怕得不得了。我親眼看到你在我面前殺人,那幾晚做夢都是她悲慘的死狀,我害怕總有一天我也會變成這樣。可是……你救了我。”

“在我快要沈入湖底的時候,還有差點被李隆那昏君欺負的時候,都是你救了我。”

“哪怕你的目的是想吃了我,我也覺得……沒那麽可怕了。”

姜清蕓聲音越發小了,沒有剛才反駁時的理直氣壯。她害怕對方聽到她的自我剖析,會一時興起真的把她抓來吃掉,測試她是不是真的不害怕。

“尤其是在知道,你就是瑰瑰之後……我、我已經完全不怕了。我了解瑰瑰,你會生氣,會發火,但是不會真的傷害我。對吧?”

妖怪不置可否,眼神撇向一旁。

姜清蕓急了,她顧不上別的,上前一步,握住對方的手:“我說的是真的,你相信我!”

一碰之下,姜清蕓才感到對方手掌極涼,攥在手中的感覺像是攥著一塊泡過冰水的玉石。

可還沒等她說些什麽,下一秒,對方就快速抽了回去!

“知道了。夜深了,你回去吧。”

對方頓了頓,想到什麽似的,又開口說:“雖然我已經警告過李隆那小子別碰你,想必他會老實聽話,但地宮實在過於偏僻,我允許你在地宮休息一晚。”

說罷,對方轉身就要離開,姜清蕓眼疾手快牽住了對方的袖口。

在看到對方臉上明顯的不悅後,姜清蕓下意識的抿了抿唇,最終還是壯著膽子開口:“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嗎?既然要重新認識,那就從名字開始。”

又是一陣死寂般的沈默。

夜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像是有人在用粗糲的紙在心上摩擦,叫人焦躁不安,上下忐忑。

“……我沒有名字。”

說這句話的時候,妖怪的聲音平靜到聽不出喜怒,只是風越發大了,吹熄他赤紅眼眸中的火焰。

“鬼、鬼王、白毛鬼,妖怪……”對方再度冷哼一聲,“人們都這麽叫我,你也可以隨便挑一個自己喜歡的。”

姜清蕓只覺得又什麽東西堵在心口,讓她又悶又難受。

明明對方的語氣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姜清蕓卻從中聽出了無盡的淒涼。

人怎麽可以沒有名字呢?

這本該是從出生開始就擁有的錨點啊,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就如同喪失了自我,之後就算是在世上存活百年,千年,也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罷了。

見對方又要走,姜清蕓鼓足勇氣,再一次抓住了他的手,摩挲著剛系上去的紅繩。

“瑰瑰。”

“以後我就叫你瑰瑰。”

她勇敢對上對方困惑的眼神:“你不是說讓我挑一個喜歡的喊?我喜歡瑰瑰。”

姜清蕓說得認真,根本沒有意識到她這句“我喜歡瑰瑰”代表的另一重意思。

她回憶起當初誤會“瑰瑰”這個名字時的場景,微微勾唇:“當時我正在抄寫佛經,抄到‘萬丈瑰麗霞光’時,小夜梟激動的直跳,告訴我這是你的名字。”

“我不管別人怎麽看你,但在我這裏,你是瑰瑰,是美玉,也是最綺麗的霞光。”

自從變成吸血鬼後,白毛鬼就遺忘了屬於自己的人類名字。

他活了幾百年,從各種人口中聽到過無數的咒罵、恐懼、也有虛假的諂媚。

卻從沒有聽過如此真誠的讚美。

美玉,霞光——瑰瑰。

他總覺得這些東西離自己很遠,但在今夜,有人認真的將他和它們聯系了起來。

他的眼神凝在姜清蕓身上許久,鼻間哼出一個簡單的音:

“嗯。”

……

雖說瑰瑰同意她留宿,但臨到就寢時刻,姜清蕓才發現一個重要問題——地宮中竟然只有一張小榻。

明顯還是新制的,方便姜潤養傷休息。

姜清蕓滿臉詫異,只是瑰瑰人不在,她也只能向小夜梟發出靈魂疑問:“瑰瑰晚上都不休息的嗎?”

小夜梟:搖腦袋。

真不睡覺啊?

姜清蕓詫異過後,才想起來,若對方和釋江大師一般是晝伏夜出的吸血怪物,那確實與尋常人類構造不同,本該人類休眠安寢的時刻,正是他們精力旺盛的時間。

“那平時呢?他會做些什麽?”姜清蕓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重點已經從今晚自己要睡在哪兒,變成瑰瑰晚上是不是不休息,最後轉移到了瑰瑰的日常興趣愛好上。

雖然小夜梟頗通人性,可是畢竟只是一只無法言語的鳥兒,在表達方面很是欠缺。

一雙翅膀比劃了很久,姜清蕓依然懵懂迷茫。

最後還是姜潤“看不下去”了,開口說道:“瑰大人喜歡讀書。”

“我雖然現在視力受損,但時常能聽到瑰大人翻動書頁的聲音,有時還能聽到他在地宮中習武。”或許是男人都尚武,姜潤都傷成這樣了,也忍不住激動地揮了揮拳頭,“清蕓啊,你是沒見到,瑰大人光是拳風都能讓人膽寒不已呢!”

“哎,真不知道瑰大人去天牢裏撈我出來的時候,是不是就這樣把那群歹毒惡吏打趴下的!”

姜潤越說越激動,儼然一副小迷弟的模樣。

只是聽著他的描述,姜清蕓又忍不住想到在冷宮初次見到瑰瑰時的模樣。

縱然她已經篤定瑰瑰不會傷害她,可人類對鮮血、對同類屍體本能的生理恐懼也沒有那麽容易消除。

她含含糊糊應了父親兩句,便以困了為由頭,不再說話。

環視一圈地宮內,勉強還能當做床榻的,便是地宮中心的石質王座。

那是一整塊黑耀巖雕琢而成的王座,王座寬闊而冰冷,沒有任何柔軟的鋪墊,只有堅硬的石面,散發著不可侵犯的冷峻氣息。無論是王座的靠背處,還是兩側的扶手處,都雕刻著與李氏王朝一般的四爪金龍,只是更加猙獰兇狠,仿佛隨時要撕裂敢冒犯王座尊嚴的人。

幽暗深沈的整體顏色更是給它增添了不少森寒的氣息。

姜清蕓身為中人女子,沒有見過朝堂,但想來,這地宮王座比王上李隆的王座也不遑多讓。

她小心翼翼坐上去,剛一觸碰,就直接彈跳起來。

冰!

和瑰瑰帶給她的感覺是一樣的!

她下意識發出的短促驚呼驚動了姜潤,這位愛女的老父親立即支起身體,摸索著想要過來:“怎麽了,清蕓啊,發生什麽事了?”

“沒事,父親,您快些躺下休息。是地宮昏暗,我不小心絆了一下。”

姜清蕓趕緊安撫。

只是打消了父親的疑慮後,她看著冰冷的王座又泛起仇。

自己在這大石頭上睡上一夜,怕是明天就被凍到手腳抽筋吧?

正在困擾,姜清蕓眼角餘光瞥見一個黑影搖搖晃晃地沖她移過來,她心臟狂跳,不斷後退,直到雙腳抵住王座邊緣退無可退。

但很快,等那黑影靠近了,姜清蕓才哭笑不得地發現,所謂的懸空黑影竟然是夜梟在努力地叼著一件黑色長袍!

夜梟搖搖晃晃地飛近了,用盡最後一分力氣把黑袍往姜清蕓身上一扔,自己則耍賴似的窩到姜清蕓懷裏撒嬌,小小的眼珠中寫著大大的算計:

——“人家幹活累著了,要吃小肉幹!好吃的小肉幹!”

姜清蕓被它機敏又憨萌的樣子逗笑,捋了捋夜梟頭上的羽毛。

“這是瑰瑰的衣服?”

“咕咕!”

得到了夜梟肯定的答覆,姜清蕓也點點頭,“嗯,我想也是,除了他,地宮裏還能有誰?不過……你是想讓我墊著他的衣服睡?那他……會不會生氣?”

夜梟趕緊搖頭。

蕓蕓小可愛是怎麽回事,都笨笨的,鬼王大人才不會生你的氣呢!

至少夜梟從出生後,就沒見過白毛鬼對其他什麽女性如此和顏悅色過,就算是王大妃,大王大妃,主人也都不屑與之多說話,常常把那些景福宮中最尊貴的女子氣到七竅生煙,卻又無能為力。

可是主人對待蕓蕓小可愛是完全不同的!

會給她寫信,會用心給她挑選/制造驚喜,而且還會經常晚上偷偷去看她!

夜梟完全可以肯定,拿一件袍子給蕓蕓小可愛墊著睡根本不算什麽!就算是蕓蕓想把袍子撕著玩,主人都不會生氣的!

姜清蕓沒有讀心術,當然也就無法得知夜梟豐富的內心活動。

她勾著唇角,將長袍仔仔細細鋪好,再躺上去試了試。長袍寬大,不僅可以完全隔絕王座的冷意,甚至還能繼續裹住身體保暖,除了沒有枕頭之外,一切都完美極了。

她扭了扭,窩成一個最舒適的姿勢,又拉緊身上黑袍,沈沈睡了過去。

衣料上殘餘的淡淡皂香味,和今天發生的各種變故帶來的精神上的困倦聯手將姜清蕓拖入夢鄉。

也不知睡了多久,姜清蕓朦朦朧朧間,感覺到有誰站在了自己身前——那是一種很玄的感覺:對方沒有說話,甚至沒有呼吸,也沒有遮擋住任何光線或是什麽,但姜清蕓就是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存在著。

因此,當對方冰涼的手指剛剛貼近她的頭發時,姜清蕓就猛然睜開了眼。

是瑰瑰。

困意一瞬間就退卻了。

姜清蕓迷蒙著直起身,烏黑長發順著肩頭滑落下來,和黑雲般的黑袍融合在一起,更加凸顯出她肌膚的白。

白毛鬼的視線在她的脖頸上停留一瞬。

隨後淡淡道:“天快亮了,你該回去了。”

天快亮了?

快?

姜清蕓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他話中的意思,只是下意識的聽從,乖巧起身,快速梳洗整理好頭發後,正準備疊好黑袍還給瑰瑰時,又聽到他說:“沾了你氣味的東西,帶走。”

姜清蕓:“……”

莫名的就來了起床氣,她伸手,手掌攤到白毛鬼眼皮子底下:“紅繩也沾了我的氣息,我帶走。”

這回輪到白毛鬼沈默了。

好一會兒才哼哼一聲,不由分說地抓起黑袍往姜清蕓頭上一蒙,轉身離開地宮。

哼,果然還是書信裏那個傲嬌瑰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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