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實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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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實驗室
第二天晚上，她和小F來到了科學院。
雖然已經很晚了，但科學院裏還有不少地方亮著燈。為了掩人耳目，她們分開行動了。
小F帶著自己曾經的身體——那個機器人，先去入口處等待。葉聆音則是過了一小會兒，才和另一個人按照約定的地點與小F匯合。
是的，除去她家的機器人，最終前往神秘實驗室的人有三個。
葉聆音想了一夜，決定叫上一個外援。
小F與她約定的地點是科學院正後方的一所獨立實驗室，五十多年前，這裏曾經發生過爆炸，這所獨立實驗室是事故之後重新修建的。
葉聆音穿過走廊時，還有研究員在裏面做實驗，她加快步伐盡快從旁邊經過。
來到整座大樓最偏僻的電梯門口，小F已經在那裏等候多時了。
“走吧。”
上了電梯，小F拿出賀文熙的身份卡在樓層按鍵下方刷了一下，伴隨著輕微的嗡嗡聲，下方的金屬片向兩邊移開，多出了負一層與負二層的按鍵選項。
沒有權限的人員無法進入地下區域。
它按下了負二層。
感受到電梯在緩緩下行，一想到接下來未知的畫面，葉聆音的心臟怦怦直跳。她擡起頭看向小F的後領口，它現在使用著假賀文熙的身體，因為這段時間疏於打理，略長的發尾有些淩亂。後腦勺上還翹起一小撮頭發，隨著電梯運行輕輕地晃動。
昨天半夜，它提出要用賀文熙的身體與身份與她在一起，她沒有同意。
與喜歡的人順利戀愛結婚，這是看似常規普遍但實際上很多人現實中都無法擁有的東西。
現在有這樣一個機會擺在她面前，葉聆音是心動的。
在小F提出那個計劃後，她一瞬間暢想了很多，今後可以與它光明正大地成為戀人，成為夫妻，去過所有她能想象得到的……幸福的生活。
可這太奇怪了。
葉聆音註視著“賀文熙”的側臉。
彼時電梯已經挺穩，電梯門無聲滑開，她們從中走了出來，眼前豁然開朗。
地下二層是開闊的方形區域，冷白色的燈光從頂部灑落，中央兩排實驗臺打理得很幹凈，上面架著些葉聆音從沒見過的實驗儀器。
她和身邊那人飛快地環視四周，沒看到賀徠或是可以藏匿賀徠的地方。這裏雖然是一般研究員無法進入的地下實驗室，但看上去一切都很正常。
“不是這裏。”
小F說，它越過實驗臺向裏面走去，從一個寫著“禁止通行”的矮門折了進去，葉聆音緊隨其後，然後她們就走到了一處……死胡同？
眼前只有一面臟兮兮的墻。
小F來到墻面跟前，它在上面不知道鼓搗了會兒什麽，墻面上竟然浮現出一道掃描光束。
葉聆音看到那道光束掃在“賀文熙”臉上，隨後墻面竟然開始向下移動，露出了掩藏在後方漆黑的空間。
她上前一看，那是一條幽深向下的旋轉樓梯。
藏得真夠深的。
沿著石頭樓梯前進，地下陰寒的冷意滲入肌膚。樓梯間內只有黯淡的應急燈，怕身後那人摔倒，葉聆音伸手扶著對方的胳膊。
一股銹蝕金屬的難聞氣味從黑暗中傳來。
“哢嚓——”，小F應該是打開了照明系統，逐一亮起的電燈像瀑布般沖刷走了眼前的黑暗。
葉聆音還沒來得及適應光暗變化，就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叫。
她扭頭向後看去，那個跟著她一起過來的人已經癱坐到了地上，而她順著對方的目光向上看去，也順便被嚇出一身冷汗。
一個巨大的玻璃培養艙裏，灌滿了瑩綠色的液體，而漂浮在其中的赫然是個人！
仔細看那人的五官，是賀徠！
“這是個假的，是在這個實驗室裏制造出來的，他沒有自我意識。”小F淡淡地說。
看著漂浮在玻璃艙內，雙眼緊閉，皮膚慘白的假賀徠，葉聆音渾身戰栗，地下那股潮濕的鐵銹味兒也讓她頭暈目眩，好在這時小F走到她身後扶住了她的肩膀，否則葉聆音真怕自己雙腿一軟直接倒在地上。
小F仰起頭，和葉聆音一同望向培養艙，它開始講述自己之前說到的那個計劃。
“運用賀徠改良後的技術，我也提取了他的身體組織在這裏制造了個假賀徠。不過很遺憾，這個假賀徠不能替換真正的賀徠出現在眾人面前，他就和我現在的這個身體一樣，沒有什麽東西去驅動的話，就完全無法行動、無法思考。”
“所以我之後又想了個辦法，將這個沒有自我意識的假賀徠運出去，偽造出一場車禍。這個實驗品雖然不能代替賀徠，但卻可以偽裝成他的屍體，這樣就可以達成賀徠已經死亡的事實。”
沒有人會神經失常到去追查一個死人的下落，這樣一來，哪怕它以後繼續監禁賀徠，也不會有警察介入調查。而賀徠死亡的消息一出，它頂著賀文熙的身份是最有可能接手科學院的，到了那時它就不用再擔心身份敗露了。
葉聆音只覺得遍體生寒，有些呼吸不暢，她忍不住又往小F懷裏靠近了半步。
仔細一想真是荒謬，明明知道這些令人害怕的事情就是身後這個人做的，她還是下意識地想從小F身上汲取安心與溫暖。
“那你最後是因為什麽才沒有繼續這個計劃？”她低聲詢問。
小F的眼神中流露出困惑又苦惱的情緒。
“我想了想，算是兩個原因吧。賀徠雖然會威脅到我，但賀文熙的母親因為把我當作她的孩子，還是對我很好，如果賀徠死亡的消息一出，她一定接受不了。”
它說到這裏的時候，那個癱坐在一旁的身影晃動了幾下。
“而且，我開始猶豫自己究竟要不要變成賀文熙，我想了整整一晚上，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所以我第二天早上就去找聆音了。”
之後就發生了在游樂園裏的經歷。
原來是這樣。
葉聆音感覺自己已經沒有最初那麽緊張了，她很用力地握住小F的手。
“小F，我記得之前總問你，知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麽。但現在我想，你本質上到底是什麽已經不重要了，你只要不會成為其他人，我知道你是小F，這就足夠了。”
她又想起昨天晚上小F的那個提議。
“你說得對，我確實……喜歡你，這和有沒有一個人類的身體沒有關系，我喜歡你，小F。如果你願意的話，之後我們還是可以在一起，不用通過這種虛假的方式。”
而且，那麽做對真正的賀文熙也不公平，哪怕他已經死了。
短暫的沈默過後，小F回握住了葉聆音的手。
“嗯。”
它拉著葉聆音轉身向實驗室更深處走去。
“我們去覆蘇賀徠吧。”
————
賀徠被關在一個豎起來的休眠艙裏，通過半透明面罩，外面的人可以看到他閉著眼睛紋絲不動，幾乎沒有了呼吸，像一尊陳列館裏的蠟像。
解除休眠需要一定時間，三人站在外面靜靜地等待。
過了差不多有半個小時，休眠艙上亮起了綠燈，伴隨著艙門開啟的聲音，被放置其中的賀徠微不可查地皺了皺鼻子。
又等待了大約五分鐘，賀徠徹底蘇醒了過來，他像個溺水後剛被救醒的人，捂著脖頸大口大口地喘氣。
意識回籠，他看向圍在自己身旁的三人。
賀文熙，葉聆音，還有一個人戴著帽子、口罩和眼鏡，他暫時沒認出來，也不是很關心。
畢竟，在看到那個“賀文熙”的瞬間，他渾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突然沖出去想要掐住對方的脖子，嘴裏還大喊著“抓住他——”。
但他剛從深度休眠中覆蘇過來，哪怕意識已經清醒，身體肌肉卻尚未完全恢覆。賀徠剛邁出休眠艙就跌倒在了地上，隨後手腳並用在地上掙紮著往後退。
葉聆音急忙俯下身去扶他。
“賀院長，你冷靜一下。”
“是他，就是他！”賀徠很難冷靜得下來，他指著小F大聲呼喊，“他不是賀文熙，他是個失控的怪物！”
“賀院長，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我們來這裏就是和你商量這件事的。”
聽到她這麽說，賀徠停止了呼喊，他扭頭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看向葉聆音。
“賀院長，你所做的這一切，它都告訴我了。”葉聆音扶著賀徠勉強站起身，她趁著這個空隙扯了一下背包的帶子，將有圓圈圖案的那一面轉到了前方。
賀徠盯著葉聆音看了看，又看向站在不遠處的小F，他的胸腔劇烈起伏著，但明顯沒有最初那麽激動了。
“是嗎？”他用顫顫巍巍的手指調整了一下眼鏡的位置，隨後神色悲戚地看向遠方，“我的實驗失敗了。”
賀文熙。
他與妻子結婚後的第一個孩子，他對這個孩子寄予厚望，而後者也沒有辜負他的期望，從小就聰慧過人，展現出了極高的學習天賦，並且對科學研究也表現出濃厚的興趣。
他傾盡心血培養這個孩子，希望有朝一日這個孩子能創下比他還高的成就。然而造化弄人，幾年前的那場科考事故奪走了賀文熙的生命。
剛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他痛不欲生，同時也不甘心。他想起當年自己的導師把院長的位置交付給他時，曾神色凝重地透露給他有關科學院的一個秘密。
五十多年前，重建這所實驗室的時候，當時管理科學院的幾人在地下還修建了一處神秘場所，用來進行一些見不得光的研究。
當初他只是驚訝，也曾與自己的師兄、他所信任的同僚暗中重啟過前人留下的研究項目。後來，他的師兄過世，當時的副院長齊墨承受不了壓力，認為某些實驗違背倫理底線，與他分道揚鑣不再過問此事。還有以前一些退休的老人也知道這個地下實驗室的存在，對此守口如瓶。
直到他的孩子出事，賀徠又想起了那些暗地裏的研究。
他對外宣稱賀文熙沒有死，威逼利誘當時其他知情者不要說出真相。此後，他就一直在想辦法“覆活”自己的兒子，但一直無法找到突破口。
期間，他也嘗試過去研究那次太空科考中帶回來的神秘隕石，他從中分離出一種特殊的物質。不過與其說是物質，OAC0005更像是某種有形的能量體，因為當時沒有任何研究手段可以進一步探究其性質，所以有關神秘隕石的研究也陷入了僵局。
就在他想著要不要放棄的時候，轉機出現了。
OAC0005被間諜盜走，等在外面轉了一大圈再回到科學院後，賀徠發現實驗品的狀態出現了改變。
被裝在特定的限制器裏時，OAC0005會對外來刺激做出反應，就好像變成了一個獨立的生命體一樣。賀徠給其提供可以活動的身體，開始是機械裝置，後來他用上了青蛙、老鼠，反覆嘗試過後，他發現OAC0005也可以控制生物，不過有時實驗動物原本的意識會占上風。
他非常激動，認為自己找到了可以“覆活”兒子的辦法。
於是，經過一段時間的努力，再加上前幾年的實驗成果，賀徠重新制造了一個“賀文熙”出來。
看到死去多年的兒子再次睜開雙眼，憑借他編寫了無數次的記憶認出了他是自己的父親，賀徠已然被狂喜沖昏了頭腦，他迫不及待地將“覆活”後的兒子帶到妻子面前，看著她激動到落淚。
然而，好景不長。
就在他滿心歡喜地期待著這個實驗品能替代自己死去的孩子時，他卻漸漸地發現，這個實驗品似乎在脫離自己的控制。
“賀文熙”身上令他不安的表現越來越多，他有時甚至懷疑深埋在那個軀體裏的實驗品已經恢覆了自己的意識，現在只是在演戲給自己看。
直到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犯了多麽可怕的錯誤，他認為自己必須盡快采取行動，但OAC0005比他更快更加果斷。甚至來不及後悔，他就被關進休眠艙失去了意識。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賀徠死死地盯著那個實驗品，他本以為自己必死無疑了，沒想到現在還能繼續坐在這裏說話。不過，他很奇怪現在把他放出來又是為什麽？
他的目光一一掃過面前的三人，就在他準備開口詢問之際，那個戴著口罩帽子看不出長相的人，突然沖著他快步上前，揚起手照著他的左臉就是毫不留情的一巴掌。
“啪——！”
葉聆音：！！
小F：！！
賀徠踉蹌著後退了幾步，眼鏡歪了，左臉火辣辣地疼。
等他被打得發懵的腦子終於清醒過來，正要質問對方為什麽突然動手的時候，那人已經摘下了口罩帽子，露出一雙蓄滿了淚水的眼睛。
“慧儀？”看到這人竟然是自己的妻子，賀徠猛地楞住，隨後大驚失色。
完了，他剛才那一番坦白她全聽到了！
沈慧儀淚眼朦朧地怒視著他，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在顫抖。
今天早上，兒子突然回到了家，她以為這孩子終於不和自己賭氣了，沒想到對方卻告訴了她一個宛如晴天霹靂的真相。
賀文熙早就死了，現在站在她面前的，是她丈夫通過非法實驗制造出來的替代品。
沈慧儀起初根本不相信，葉聆音卻說今天晚上跟她一起去科學院，一切就能得到驗證。
為了見到失聯多日的丈夫，沈慧儀便跟著來了，途中葉聆音還遮住了她的面容，說是防止賀徠見到她後不會說實話的情況出現。
她在路上一直在想，這其實是兩個孩子的惡作劇。但隨著那個可怕真相被自己所看到、所聽到的內容一點點驗證，她再也無法自欺欺人。
“文熙已經死了……”她泣不成聲，說出的每個字都是破碎的，“為什麽要騙我？”
賀徠無言以對，只能重覆著蒼白的道歉。
“對不起……”
————
沈慧儀痛哭了一會兒，慢慢地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緒，變成了一潭死水般的平靜。
“現在你打算怎麽做？”她坐在角落裏，空洞的眼睛望向前方。
賀徠轉而看向葉聆音。
“賀院長，我想拜托你把小F重新轉移到這個機器人上面。”葉聆音說出了自己的訴求。
賀徠一副看瘋子似的眼神看她：“那個實驗品的所作所為，你應該都看到了呀！這麽危險的東西，你竟然還想把它留在身邊嗎？”
葉聆音無法理解地反駁他：“賀院長之前不也是這麽做的嗎？”
“所以我的下場你也看到了，為了帝國的安全，我們決不能放任這麽危險的東西繼續留存於世。”賀徠說這句話的同時，也在觀察著小F的反應，見它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似乎沒有要反抗的意思，不過賀徠可不會信任它。
葉聆音與他爭辯：“小F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從沒傷害過人，在科學院那種環境下它之所以會那麽做只是為了自保。況且，它當時還從雇傭兵手下救下了那一車人，尋回被劫科研人員的關鍵線索也是它找到的，它不應該被這麽對待。”
賀徠認為葉聆音簡直無可救藥了，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面前這個單純的女孩：“你和一個實驗品講感情？”
“我可以保證，它和我在一起後不會傷害到其他任何人。”
保證？
賀徠緩緩地後退幾步，他閉了閉眼，徹底放棄了繼續和葉聆音溝通的打算。
再睜開眼睛時，他似乎被說服了。
“好，我答應你了，不過……”他看向小F，“得將這個軀體毀掉，才能將它從中釋放出來。”
“毀掉？”葉聆音猶豫了。
賀徠點點頭，他活動了幾下手腳，走到了主控制臺前。他點了幾下屏幕，一個培養艙就從地板下面升了上來。
“就在這裏面，加入消解溶液，將這個軀體重新分解後，再由特定的裝置將OAC0005收集到限制器內。”
葉聆音看著那個巨大的透明圓柱形培養艙，要將小F現在的這個身體分解……
“小F……實驗品不會在這個過程中受到傷害嗎？”
“它與我們的性質不同，消解液只是分解生物組織，它不會受到任何影響。”
就在這時，一直沈默不語仿佛處在狀況外的小F開口了：“會疼嗎？”
這個突兀的問題讓賀徠楞了一下，他側過頭看向小F。
“不會，消解液中配置有高濃度的麻醉劑，理論上這個濃度超過了安全範圍，但反正這個身體也要銷毀了，不必擔心後遺癥什麽的。”
“好，那現在就開始吧。”小F向培養艙走去。
沈慧儀突然拉住了它。
就在剛才，她莫名想到，既然這個賀文熙是假的，那麽這些天一直陪伴她左右，叮囑她吃藥，陪她散步的，其實都是這個所謂的實驗品嗎？
明知道是假的，可她還是舍不得，看著這張和兒子一模一樣的臉。
“別去，不要去！”她猛地抱住了它，無數次午夜夢回時她都在想，如果當年她阻止了兒子的那次航行，現在的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小F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在我變成賀文熙的這段時間裏，我發現很多人都十分懷念他。我想，他應該是個很好的人，所以他不應該被以這種方式‘覆活’，被這樣延續著已經不屬於他自己的人生。”
“如果你們願意，我可以繼續做你們的孩子，不過我不能是賀文熙。”
其實換個角度想，賀徠將它從隕石中分離出來，確實算是它半個締造者了。
沈慧儀的手慢慢松開了，她退回到葉聆音站的位置。雖然仍是止不住地流著淚，但已經沒有剛才那麽悲傷了。
小F進入了培養艙，金紅色的液體完全淹沒了它的身體。賀徠按下啟動鍵，溶液開始劇烈翻湧，卷起的泡沫遮蓋了小F的身影。
沈慧儀不忍心再看，轉過身將頭埋在葉聆音的肩膀上。葉聆音緊緊地抱著她，既是安慰她也是在安慰自己。
漫長的三分鐘過後，機器停止了運轉，培養艙裏什麽都沒有了。
緊接著，她聽到了賀徠哈哈大笑的聲音。
“終於回收成功了！”
葉聆音看向主控制臺，賀徠面前的一個籃球大小的透明容器內似乎多了什麽東西，她急忙跑了過去，發現賀徠也正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個透明容器。
容器內，裝著一個又像眼睛又像神經細胞的發光體，外周不斷閃爍著電弧樣的藍紫色光芒。
“小F它……”
“就是這個。”
聽到賀徠這麽說，葉聆音又湊近了去看，容器內跳躍的藍光照亮了她的倒影。
小F……原來這就是小F真正的樣子嗎？之前她聽賀徠說，小F似乎是有形的能量體。
“只有在限制器內才能看到這種形態，平時我們僅憑肉眼是觀測不到的。”賀徠又補充了一句。
“所以小F究竟是什麽？有形的能量體，這是什麽意思？”
“這只是一種描述，並不一定對。”賀徠扶了扶眼鏡框，全神貫註地盯著眼前的容器，已然被未知的神秘存在所吸引，忘記了剛才他還試圖掐死對方，“以我們目前的科技水平，還無法對其進行定義。”
“就像以前的人看到天上打雷，會認為是天神發怒或是有人渡劫，但現在我們看到雷電，就知道它的產生原理。”
“整個科學院也沒人知道嗎？”葉聆音感到不可思議。
賀徠不以為然地說：“過去幾十年裏，帝國高速擴張期間，我們發現的無法被現有科學解釋的事物還多著呢。為了不引起公眾恐慌，大多數都沒有對外公布。我們現在說不清那些觀測到的東西，究竟是高等文明的產物，還是在宇宙中自然形成，但我們從未見過的原始物質。”
說話間，那個發光體又變化了形態，一會兒凝聚成球體，一會兒又向兩邊延展開來，看著更像一只眼睛了，葉聆音甚至感覺自己在與它對視。
“小F，它現在能看到我們嗎？”葉聆音忍不住想用手去摸摸那個容器。
賀來搖頭。
“現在的它看不到、聽不到、感知不到，或許也無法進行思考，必須得有一個寄宿的實體。”
竟然是這樣。
葉聆音突發奇想，她拿出光腦把這個畫面拍了下來，想等小F重新變成機器人後給它看。賀徠皺眉看了她一眼，最終還是沒有阻止她。
“好了，現在可以把小F放進那個機器人裏面了吧？”葉聆音已經迫不及待想和小F說話了。
賀徠沒有動，保持著沈默。
“賀院長？”
“葉治療師，感謝你的協助。”他突然露出一個神秘的笑，可以看得出來他很想控制住自己，但嘴角根本壓不住。
被關進休眠艙前，賀徠無比後悔自己沒有早點行動，他本以為自己徹底完蛋了，沒想到這麽短的時間內，形式突然逆轉。
葉聆音楞了一下。
賀徠平靜地註視著她：“就像我一直以來說的，OAC0005太過危險，雖然我不知道它在這段時間裏是如何迷惑你的，但我絕不能冒這個險。現在失控的實驗品已經被順利回收，我們該離開了。”
“你騙我？”葉聆音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她沖向控制臺，“你答應過我的！”
賀徠顯得很是無奈，他正準備繼續勸說些什麽，突然聽到從葉聆音所在的地方傳來自己的聲音。
“……為了覆活文熙，我重啟了這所地下實驗室裏的人體再造實驗……”
他驚恐地看向葉聆音，後者只是把手放在自己的背包上，裏面其實是一個錄像機。
“賀院長。”葉聆音的身體緊繃著，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從你說起那段往事的時候我就在錄像，如果你不能如實兌現之前的諾言，我就會對外公布這段錄像。”
她在出發前就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如果她明天中午之前還不能回去且無法聯系得上，就叫妹妹去報警，嫌疑人是賀徠院長。
“你——！”賀徠臉上的皮肉抖動了幾下，呼吸也有些急促。
他死死地盯著葉聆音的背包，雖然同在科學院，但他對這個小輩並不怎麽了解，之前在調查局與她多說了幾句話，他還以為葉聆音只是個內向安靜的女孩，沒想到做起事來這麽瘋狂。
僵持之際，沈慧儀走上前來，她的聲音冷靜而疲憊。
“答應她吧。”
她回憶起這段時間裏發生的種種事件，那個假賀文熙，它之前已經控制了賀徠，其實完全可以做得更加決絕，但它沒有，還想出來一個用假賀徠偽造死亡記錄的方法。如果今天葉聆音沒有過來找她，她或許會一直被蒙在鼓裏，她覺得可以相信對方。
而且，一旦錄像被公開，科學院地下存在這樣一個神秘實驗室進行著有悖倫理的研究，肯定會引起軒然大波。
“慧儀！”賀徠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不可置信，“你不應該這麽糊塗啊，難道真的要相信一個實驗品？”
沈慧儀的目光平靜而堅定：“是的，至少，它先相信了你……或者說它先相信了那個女孩，否則我又怎麽能見到你，你又如何能從休眠艙裏被放出來？”
或許是理想化吧，但她不希望這種信任被打破。
賀徠久久地凝望著妻子，又看了一眼絲毫不肯讓步的葉聆音，最終長嘆一口氣。
“好，我答應你。”
機器人被放進了實驗臺，賀徠輸入了一串指令，限制器被緩緩打開，容器內的發光體頃刻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葉聆音急忙跑到那個機器人身邊。
“小F。”她焦急又緊張地喊對方的名字。
“小F，你聽得到嗎？”
這時，機器人的屏幕上出現了兩個字符。
：)
葉聆音破涕為笑，沖上去一把抱住了它。
“小F，歡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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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她和小F來到了科學院。
雖然已經很晚了，但科學院裏還有不少地方亮著燈。為了掩人耳目，她們分開行動了。
小F帶著自己曾經的身體——那個機器人，先去入口處等待。葉聆音則是過了一小會兒，才和另一個人按照約定的地點與小F匯合。
是的，除去她家的機器人，最終前往神秘實驗室的人有三個。
葉聆音想了一夜，決定叫上一個外援。
小F與她約定的地點是科學院正後方的一所獨立實驗室，五十多年前，這裏曾經發生過爆炸，這所獨立實驗室是事故之後重新修建的。
葉聆音穿過走廊時，還有研究員在裏面做實驗，她加快步伐盡快從旁邊經過。
來到整座大樓最偏僻的電梯門口，小F已經在那裏等候多時了。
“走吧。”
上了電梯，小F拿出賀文熙的身份卡在樓層按鍵下方刷了一下，伴隨著輕微的嗡嗡聲，下方的金屬片向兩邊移開，多出了負一層與負二層的按鍵選項。
沒有權限的人員無法進入地下區域。
它按下了負二層。
感受到電梯在緩緩下行，一想到接下來未知的畫面，葉聆音的心臟怦怦直跳。她擡起頭看向小F的後領口，它現在使用著假賀文熙的身體，因為這段時間疏於打理，略長的發尾有些淩亂。後腦勺上還翹起一小撮頭發，隨著電梯運行輕輕地晃動。
昨天半夜，它提出要用賀文熙的身體與身份與她在一起，她沒有同意。
與喜歡的人順利戀愛結婚，這是看似常規普遍但實際上很多人現實中都無法擁有的東西。
現在有這樣一個機會擺在她面前，葉聆音是心動的。
在小F提出那個計劃後，她一瞬間暢想了很多，今後可以與它光明正大地成為戀人，成為夫妻，去過所有她能想象得到的……幸福的生活。
可這太奇怪了。
葉聆音註視著“賀文熙”的側臉。
彼時電梯已經挺穩，電梯門無聲滑開，她們從中走了出來，眼前豁然開朗。
地下二層是開闊的方形區域，冷白色的燈光從頂部灑落，中央兩排實驗臺打理得很幹凈，上面架著些葉聆音從沒見過的實驗儀器。
她和身邊那人飛快地環視四周，沒看到賀徠或是可以藏匿賀徠的地方。這裏雖然是一般研究員無法進入的地下實驗室，但看上去一切都很正常。
“不是這裏。”
小F說，它越過實驗臺向裏面走去，從一個寫著“禁止通行”的矮門折了進去，葉聆音緊隨其後，然後她們就走到了一處……死胡同？
眼前只有一面臟兮兮的墻。
小F來到墻面跟前，它在上面不知道鼓搗了會兒什麽，墻面上竟然浮現出一道掃描光束。
葉聆音看到那道光束掃在“賀文熙”臉上，隨後墻面竟然開始向下移動，露出了掩藏在後方漆黑的空間。
她上前一看，那是一條幽深向下的旋轉樓梯。
藏得真夠深的。
沿著石頭樓梯前進，地下陰寒的冷意滲入肌膚。樓梯間內只有黯淡的應急燈，怕身後那人摔倒，葉聆音伸手扶著對方的胳膊。
一股銹蝕金屬的難聞氣味從黑暗中傳來。
“哢嚓——”，小F應該是打開了照明系統，逐一亮起的電燈像瀑布般沖刷走了眼前的黑暗。
葉聆音還沒來得及適應光暗變化，就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叫。
她扭頭向後看去，那個跟著她一起過來的人已經癱坐到了地上，而她順著對方的目光向上看去，也順便被嚇出一身冷汗。
一個巨大的玻璃培養艙裏，灌滿了瑩綠色的液體，而漂浮在其中的赫然是個人！
仔細看那人的五官，是賀徠！
“這是個假的，是在這個實驗室裏制造出來的，他沒有自我意識。”小F淡淡地說。
看著漂浮在玻璃艙內，雙眼緊閉，皮膚慘白的假賀徠，葉聆音渾身戰栗，地下那股潮濕的鐵銹味兒也讓她頭暈目眩，好在這時小F走到她身後扶住了她的肩膀，否則葉聆音真怕自己雙腿一軟直接倒在地上。
小F仰起頭，和葉聆音一同望向培養艙，它開始講述自己之前說到的那個計劃。
“運用賀徠改良後的技術，我也提取了他的身體組織在這裏制造了個假賀徠。不過很遺憾，這個假賀徠不能替換真正的賀徠出現在眾人面前，他就和我現在的這個身體一樣，沒有什麽東西去驅動的話，就完全無法行動、無法思考。”
“所以我之後又想了個辦法，將這個沒有自我意識的假賀徠運出去，偽造出一場車禍。這個實驗品雖然不能代替賀徠，但卻可以偽裝成他的屍體，這樣就可以達成賀徠已經死亡的事實。”
沒有人會神經失常到去追查一個死人的下落，這樣一來，哪怕它以後繼續監禁賀徠，也不會有警察介入調查。而賀徠死亡的消息一出，它頂著賀文熙的身份是最有可能接手科學院的，到了那時它就不用再擔心身份敗露了。
葉聆音只覺得遍體生寒，有些呼吸不暢，她忍不住又往小F懷裏靠近了半步。
仔細一想真是荒謬，明明知道這些令人害怕的事情就是身後這個人做的，她還是下意識地想從小F身上汲取安心與溫暖。
“那你最後是因為什麽才沒有繼續這個計劃？”她低聲詢問。
小F的眼神中流露出困惑又苦惱的情緒。
“我想了想，算是兩個原因吧。賀徠雖然會威脅到我，但賀文熙的母親因為把我當作她的孩子，還是對我很好，如果賀徠死亡的消息一出，她一定接受不了。”
它說到這裏的時候，那個癱坐在一旁的身影晃動了幾下。
“而且，我開始猶豫自己究竟要不要變成賀文熙，我想了整整一晚上，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所以我第二天早上就去找聆音了。”
之後就發生了在游樂園裏的經歷。
原來是這樣。
葉聆音感覺自己已經沒有最初那麽緊張了，她很用力地握住小F的手。
“小F，我記得之前總問你，知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麽。但現在我想，你本質上到底是什麽已經不重要了，你只要不會成為其他人，我知道你是小F，這就足夠了。”
她又想起昨天晚上小F的那個提議。
“你說得對，我確實……喜歡你，這和有沒有一個人類的身體沒有關系，我喜歡你，小F。如果你願意的話，之後我們還是可以在一起，不用通過這種虛假的方式。”
而且，那麽做對真正的賀文熙也不公平，哪怕他已經死了。
短暫的沈默過後，小F回握住了葉聆音的手。
“嗯。”
它拉著葉聆音轉身向實驗室更深處走去。
“我們去覆蘇賀徠吧。”
————
賀徠被關在一個豎起來的休眠艙裏，通過半透明面罩，外面的人可以看到他閉著眼睛紋絲不動，幾乎沒有了呼吸，像一尊陳列館裏的蠟像。
解除休眠需要一定時間，三人站在外面靜靜地等待。
過了差不多有半個小時，休眠艙上亮起了綠燈，伴隨著艙門開啟的聲音，被放置其中的賀徠微不可查地皺了皺鼻子。
又等待了大約五分鐘，賀徠徹底蘇醒了過來，他像個溺水後剛被救醒的人，捂著脖頸大口大口地喘氣。
意識回籠，他看向圍在自己身旁的三人。
賀文熙，葉聆音，還有一個人戴著帽子、口罩和眼鏡，他暫時沒認出來，也不是很關心。
畢竟，在看到那個“賀文熙”的瞬間，他渾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突然沖出去想要掐住對方的脖子，嘴裏還大喊著“抓住他——”。
但他剛從深度休眠中覆蘇過來，哪怕意識已經清醒，身體肌肉卻尚未完全恢覆。賀徠剛邁出休眠艙就跌倒在了地上，隨後手腳並用在地上掙紮著往後退。
葉聆音急忙俯下身去扶他。
“賀院長，你冷靜一下。”
“是他，就是他！”賀徠很難冷靜得下來，他指著小F大聲呼喊，“他不是賀文熙，他是個失控的怪物！”
“賀院長，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我們來這裏就是和你商量這件事的。”
聽到她這麽說，賀徠停止了呼喊，他扭頭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看向葉聆音。
“賀院長，你所做的這一切，它都告訴我了。”葉聆音扶著賀徠勉強站起身，她趁著這個空隙扯了一下背包的帶子，將有圓圈圖案的那一面轉到了前方。
賀徠盯著葉聆音看了看，又看向站在不遠處的小F，他的胸腔劇烈起伏著，但明顯沒有最初那麽激動了。
“是嗎？”他用顫顫巍巍的手指調整了一下眼鏡的位置，隨後神色悲戚地看向遠方，“我的實驗失敗了。”
賀文熙。
他與妻子結婚後的第一個孩子，他對這個孩子寄予厚望，而後者也沒有辜負他的期望，從小就聰慧過人，展現出了極高的學習天賦，並且對科學研究也表現出濃厚的興趣。
他傾盡心血培養這個孩子，希望有朝一日這個孩子能創下比他還高的成就。然而造化弄人，幾年前的那場科考事故奪走了賀文熙的生命。
剛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他痛不欲生，同時也不甘心。他想起當年自己的導師把院長的位置交付給他時，曾神色凝重地透露給他有關科學院的一個秘密。
五十多年前，重建這所實驗室的時候，當時管理科學院的幾人在地下還修建了一處神秘場所，用來進行一些見不得光的研究。
當初他只是驚訝，也曾與自己的師兄、他所信任的同僚暗中重啟過前人留下的研究項目。後來，他的師兄過世，當時的副院長齊墨承受不了壓力，認為某些實驗違背倫理底線，與他分道揚鑣不再過問此事。還有以前一些退休的老人也知道這個地下實驗室的存在，對此守口如瓶。
直到他的孩子出事，賀徠又想起了那些暗地裏的研究。
他對外宣稱賀文熙沒有死，威逼利誘當時其他知情者不要說出真相。此後，他就一直在想辦法“覆活”自己的兒子，但一直無法找到突破口。
期間，他也嘗試過去研究那次太空科考中帶回來的神秘隕石，他從中分離出一種特殊的物質。不過與其說是物質，OAC0005更像是某種有形的能量體，因為當時沒有任何研究手段可以進一步探究其性質，所以有關神秘隕石的研究也陷入了僵局。
就在他想著要不要放棄的時候，轉機出現了。
OAC0005被間諜盜走，等在外面轉了一大圈再回到科學院後，賀徠發現實驗品的狀態出現了改變。
被裝在特定的限制器裏時，OAC0005會對外來刺激做出反應，就好像變成了一個獨立的生命體一樣。賀徠給其提供可以活動的身體，開始是機械裝置，後來他用上了青蛙、老鼠，反覆嘗試過後，他發現OAC0005也可以控制生物，不過有時實驗動物原本的意識會占上風。
他非常激動，認為自己找到了可以“覆活”兒子的辦法。
於是，經過一段時間的努力，再加上前幾年的實驗成果，賀徠重新制造了一個“賀文熙”出來。
看到死去多年的兒子再次睜開雙眼，憑借他編寫了無數次的記憶認出了他是自己的父親，賀徠已然被狂喜沖昏了頭腦，他迫不及待地將“覆活”後的兒子帶到妻子面前，看著她激動到落淚。
然而，好景不長。
就在他滿心歡喜地期待著這個實驗品能替代自己死去的孩子時，他卻漸漸地發現，這個實驗品似乎在脫離自己的控制。
“賀文熙”身上令他不安的表現越來越多，他有時甚至懷疑深埋在那個軀體裏的實驗品已經恢覆了自己的意識，現在只是在演戲給自己看。
直到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犯了多麽可怕的錯誤，他認為自己必須盡快采取行動，但OAC0005比他更快更加果斷。甚至來不及後悔，他就被關進休眠艙失去了意識。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賀徠死死地盯著那個實驗品，他本以為自己必死無疑了，沒想到現在還能繼續坐在這裏說話。不過，他很奇怪現在把他放出來又是為什麽？
他的目光一一掃過面前的三人，就在他準備開口詢問之際，那個戴著口罩帽子看不出長相的人，突然沖著他快步上前，揚起手照著他的左臉就是毫不留情的一巴掌。
“啪——！”
葉聆音：！！
小F：！！
賀徠踉蹌著後退了幾步，眼鏡歪了，左臉火辣辣地疼。
等他被打得發懵的腦子終於清醒過來，正要質問對方為什麽突然動手的時候，那人已經摘下了口罩帽子，露出一雙蓄滿了淚水的眼睛。
“慧儀？”看到這人竟然是自己的妻子，賀徠猛地楞住，隨後大驚失色。
完了，他剛才那一番坦白她全聽到了！
沈慧儀淚眼朦朧地怒視著他，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在顫抖。
今天早上，兒子突然回到了家，她以為這孩子終於不和自己賭氣了，沒想到對方卻告訴了她一個宛如晴天霹靂的真相。
賀文熙早就死了，現在站在她面前的，是她丈夫通過非法實驗制造出來的替代品。
沈慧儀起初根本不相信，葉聆音卻說今天晚上跟她一起去科學院，一切就能得到驗證。
為了見到失聯多日的丈夫，沈慧儀便跟著來了，途中葉聆音還遮住了她的面容，說是防止賀徠見到她後不會說實話的情況出現。
她在路上一直在想，這其實是兩個孩子的惡作劇。但隨著那個可怕真相被自己所看到、所聽到的內容一點點驗證，她再也無法自欺欺人。
“文熙已經死了……”她泣不成聲，說出的每個字都是破碎的，“為什麽要騙我？”
賀徠無言以對，只能重覆著蒼白的道歉。
“對不起……”
————
沈慧儀痛哭了一會兒，慢慢地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緒，變成了一潭死水般的平靜。
“現在你打算怎麽做？”她坐在角落裏，空洞的眼睛望向前方。
賀徠轉而看向葉聆音。
“賀院長，我想拜托你把小F重新轉移到這個機器人上面。”葉聆音說出了自己的訴求。
賀徠一副看瘋子似的眼神看她：“那個實驗品的所作所為，你應該都看到了呀！這麽危險的東西，你竟然還想把它留在身邊嗎？”
葉聆音無法理解地反駁他：“賀院長之前不也是這麽做的嗎？”
“所以我的下場你也看到了，為了帝國的安全，我們決不能放任這麽危險的東西繼續留存於世。”賀徠說這句話的同時，也在觀察著小F的反應，見它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似乎沒有要反抗的意思，不過賀徠可不會信任它。
葉聆音與他爭辯：“小F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從沒傷害過人，在科學院那種環境下它之所以會那麽做只是為了自保。況且，它當時還從雇傭兵手下救下了那一車人，尋回被劫科研人員的關鍵線索也是它找到的，它不應該被這麽對待。”
賀徠認為葉聆音簡直無可救藥了，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面前這個單純的女孩：“你和一個實驗品講感情？”
“我可以保證，它和我在一起後不會傷害到其他任何人。”
保證？
賀徠緩緩地後退幾步，他閉了閉眼，徹底放棄了繼續和葉聆音溝通的打算。
再睜開眼睛時，他似乎被說服了。
“好，我答應你了，不過……”他看向小F，“得將這個軀體毀掉，才能將它從中釋放出來。”
“毀掉？”葉聆音猶豫了。
賀徠點點頭，他活動了幾下手腳，走到了主控制臺前。他點了幾下屏幕，一個培養艙就從地板下面升了上來。
“就在這裏面，加入消解溶液，將這個軀體重新分解後，再由特定的裝置將OAC0005收集到限制器內。”
葉聆音看著那個巨大的透明圓柱形培養艙，要將小F現在的這個身體分解……
“小F……實驗品不會在這個過程中受到傷害嗎？”
“它與我們的性質不同，消解液只是分解生物組織，它不會受到任何影響。”
就在這時，一直沈默不語仿佛處在狀況外的小F開口了：“會疼嗎？”
這個突兀的問題讓賀徠楞了一下，他側過頭看向小F。
“不會，消解液中配置有高濃度的麻醉劑，理論上這個濃度超過了安全範圍，但反正這個身體也要銷毀了，不必擔心後遺癥什麽的。”
“好，那現在就開始吧。”小F向培養艙走去。
沈慧儀突然拉住了它。
就在剛才，她莫名想到，既然這個賀文熙是假的，那麽這些天一直陪伴她左右，叮囑她吃藥，陪她散步的，其實都是這個所謂的實驗品嗎？
明知道是假的，可她還是舍不得，看著這張和兒子一模一樣的臉。
“別去，不要去！”她猛地抱住了它，無數次午夜夢回時她都在想，如果當年她阻止了兒子的那次航行，現在的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小F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在我變成賀文熙的這段時間裏，我發現很多人都十分懷念他。我想，他應該是個很好的人，所以他不應該被以這種方式‘覆活’，被這樣延續著已經不屬於他自己的人生。”
“如果你們願意，我可以繼續做你們的孩子，不過我不能是賀文熙。”
其實換個角度想，賀徠將它從隕石中分離出來，確實算是它半個締造者了。
沈慧儀的手慢慢松開了，她退回到葉聆音站的位置。雖然仍是止不住地流著淚，但已經沒有剛才那麽悲傷了。
小F進入了培養艙，金紅色的液體完全淹沒了它的身體。賀徠按下啟動鍵，溶液開始劇烈翻湧，卷起的泡沫遮蓋了小F的身影。
沈慧儀不忍心再看，轉過身將頭埋在葉聆音的肩膀上。葉聆音緊緊地抱著她，既是安慰她也是在安慰自己。
漫長的三分鐘過後，機器停止了運轉，培養艙裏什麽都沒有了。
緊接著，她聽到了賀徠哈哈大笑的聲音。
“終於回收成功了！”
葉聆音看向主控制臺，賀徠面前的一個籃球大小的透明容器內似乎多了什麽東西，她急忙跑了過去，發現賀徠也正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個透明容器。
容器內，裝著一個又像眼睛又像神經細胞的發光體，外周不斷閃爍著電弧樣的藍紫色光芒。
“小F它……”
“就是這個。”
聽到賀徠這麽說，葉聆音又湊近了去看，容器內跳躍的藍光照亮了她的倒影。
小F……原來這就是小F真正的樣子嗎？之前她聽賀徠說，小F似乎是有形的能量體。
“只有在限制器內才能看到這種形態，平時我們僅憑肉眼是觀測不到的。”賀徠又補充了一句。
“所以小F究竟是什麽？有形的能量體，這是什麽意思？”
“這只是一種描述，並不一定對。”賀徠扶了扶眼鏡框，全神貫註地盯著眼前的容器，已然被未知的神秘存在所吸引，忘記了剛才他還試圖掐死對方，“以我們目前的科技水平，還無法對其進行定義。”
“就像以前的人看到天上打雷，會認為是天神發怒或是有人渡劫，但現在我們看到雷電，就知道它的產生原理。”
“整個科學院也沒人知道嗎？”葉聆音感到不可思議。
賀徠不以為然地說：“過去幾十年裏，帝國高速擴張期間，我們發現的無法被現有科學解釋的事物還多著呢。為了不引起公眾恐慌，大多數都沒有對外公布。我們現在說不清那些觀測到的東西，究竟是高等文明的產物，還是在宇宙中自然形成，但我們從未見過的原始物質。”
說話間，那個發光體又變化了形態，一會兒凝聚成球體，一會兒又向兩邊延展開來，看著更像一只眼睛了，葉聆音甚至感覺自己在與它對視。
“小F，它現在能看到我們嗎？”葉聆音忍不住想用手去摸摸那個容器。
賀來搖頭。
“現在的它看不到、聽不到、感知不到，或許也無法進行思考，必須得有一個寄宿的實體。”
竟然是這樣。
葉聆音突發奇想，她拿出光腦把這個畫面拍了下來，想等小F重新變成機器人後給它看。賀徠皺眉看了她一眼，最終還是沒有阻止她。
“好了，現在可以把小F放進那個機器人裏面了吧？”葉聆音已經迫不及待想和小F說話了。
賀徠沒有動，保持著沈默。
“賀院長？”
“葉治療師，感謝你的協助。”他突然露出一個神秘的笑，可以看得出來他很想控制住自己，但嘴角根本壓不住。
被關進休眠艙前，賀徠無比後悔自己沒有早點行動，他本以為自己徹底完蛋了，沒想到這麽短的時間內，形式突然逆轉。
葉聆音楞了一下。
賀徠平靜地註視著她：“就像我一直以來說的，OAC0005太過危險，雖然我不知道它在這段時間裏是如何迷惑你的，但我絕不能冒這個險。現在失控的實驗品已經被順利回收，我們該離開了。”
“你騙我？”葉聆音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她沖向控制臺，“你答應過我的！”
賀徠顯得很是無奈，他正準備繼續勸說些什麽，突然聽到從葉聆音所在的地方傳來自己的聲音。
“……為了覆活文熙，我重啟了這所地下實驗室裏的人體再造實驗……”
他驚恐地看向葉聆音，後者只是把手放在自己的背包上，裏面其實是一個錄像機。
“賀院長。”葉聆音的身體緊繃著，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從你說起那段往事的時候我就在錄像，如果你不能如實兌現之前的諾言，我就會對外公布這段錄像。”
她在出發前就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如果她明天中午之前還不能回去且無法聯系得上，就叫妹妹去報警，嫌疑人是賀徠院長。
“你——！”賀徠臉上的皮肉抖動了幾下，呼吸也有些急促。
他死死地盯著葉聆音的背包，雖然同在科學院，但他對這個小輩並不怎麽了解，之前在調查局與她多說了幾句話，他還以為葉聆音只是個內向安靜的女孩，沒想到做起事來這麽瘋狂。
僵持之際，沈慧儀走上前來，她的聲音冷靜而疲憊。
“答應她吧。”
她回憶起這段時間裏發生的種種事件，那個假賀文熙，它之前已經控制了賀徠，其實完全可以做得更加決絕，但它沒有，還想出來一個用假賀徠偽造死亡記錄的方法。如果今天葉聆音沒有過來找她，她或許會一直被蒙在鼓裏，她覺得可以相信對方。
而且，一旦錄像被公開，科學院地下存在這樣一個神秘實驗室進行著有悖倫理的研究，肯定會引起軒然大波。
“慧儀！”賀徠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不可置信，“你不應該這麽糊塗啊，難道真的要相信一個實驗品？”
沈慧儀的目光平靜而堅定：“是的，至少，它先相信了你……或者說它先相信了那個女孩，否則我又怎麽能見到你，你又如何能從休眠艙裏被放出來？”
或許是理想化吧，但她不希望這種信任被打破。
賀徠久久地凝望著妻子，又看了一眼絲毫不肯讓步的葉聆音，最終長嘆一口氣。
“好，我答應你。”
機器人被放進了實驗臺，賀徠輸入了一串指令，限制器被緩緩打開，容器內的發光體頃刻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葉聆音急忙跑到那個機器人身邊。
“小F。”她焦急又緊張地喊對方的名字。
“小F，你聽得到嗎？”
這時，機器人的屏幕上出現了兩個字符。
：)
葉聆音破涕為笑，沖上去一把抱住了它。
“小F，歡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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