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與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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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與告白
幾乎是瞬間，“賀文熙”那張疲憊又消沈的面孔變得驚慌起來。
他本就蒼白的皮膚更加沒了血色，額頭上突然滿是冷汗，就連耳朵也倏地變紅了。
只有嘴巴還是一如既往的硬。
“啊？”
“你在說什麽？我聽不明白。”
葉聆音突然起身，她攥起指骨照著他的腦門就是一個爆栗。
“賀文熙”捂著頭趴到在座椅上大叫起來：“哇——好痛！”
葉聆音還在氣頭上，她一把揪起對方的領口，強迫他重新面對著自己，隨後她揚起手眼看著又落下一巴掌。
“別打了！別打了！是我，是我！”它大聲叫嚷起來。
葉聆音把手放了下來，剛才本來也只是想嚇唬嚇唬它。
“之前答應過我的話，全都忘了是嗎？”
小F蹲在地上，抱著自己的膝蓋，可憐巴巴地問她：“我沒忘，我只是不知道你說的是哪句？”
“你說過，以後再也不會開這種玩笑。”葉聆音很早就發現出現在自己面前的“賀文熙”似乎發生了變化，她起初也根本想不到這個假賀文熙就是小F，但與她相處過程中的細節騙不了人。
說實話，直到剛才她揭穿它的時候，仍然只是試探，結果它那緊張掩飾的舉動證明了一切。畢竟那是人體下意識的生理反應，它現在一時也難以控制吧。
小F擡起頭很快地瞄了她一眼，又往座艙角落裏縮了縮，說：“這都是有原因的，一開始我被強制輸入了其它記憶，我那時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誰了。”
聽到它這麽說，葉聆音不禁開始反思自己，說到底，小F是為了救她才會被科學院發現，它也不是故意的，自己剛才是不是太過分了？
想到這兒，她的語氣柔和了下來，伸手把它拉起來：“好了，是我不好，我剛才不應該那麽兇你，起來吧。”
摩天輪緩緩轉動著，兩人距離地面越來越近，最後機器停了下來，工作人員上前打開了艙門。
葉聆音帶著小F來到一家快餐店，它早上沒吃飯看上去也餓了，服務員將餐食送過來後，它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這個時間點快餐店裏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大多是小孩和家長，店裏歡快的背景音混雜著兒童的尖叫哭鬧與大人的呵斥聲，沒人會去註意周圍人的交談內容。
“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當時在那輛車上救了我的就是你吧，你被帶回科學院後究竟發生了什麽，你為什麽會變成賀文熙，真正的賀文熙去哪兒了？”等它吃得差不多了，葉聆音將這些天疑惑的問題一股腦全問了出來。
小F仰起頭思考了一下，被揭穿身份後，雖然它還是頂著賀文熙的那張臉，但表情和眼神看著都幼稚了許多。
“是的，那天確實是我控制了那輛車，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轉移的能力使用得太頻繁，我當時突然沒辦法回到原來的機器人身上。”
“之後我連同那輛車一起被送進了科學院，賀徠應該是在那時就發現了我，將我分離後控制了起來。他拿我做了好多實驗，我有時候會失去意識，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兒，在做什麽。”
“後來，我大概是被賀徠進行過改造，他把我與賀文熙的身體融合，輸入了有關賀文熙的記憶……”
“等一下。”葉聆音越聽越奇怪，忍不住打斷了它，“為什麽要用你去……去融合賀文熙？”賀文熙又不是沒有自我意識的機器人。
小F用吸管喝著奶茶，它打了個哈欠後繼續說道：“因為原來的那個賀文熙已經死了，他當年被送回曜之帝國的時候就已經是死亡狀態了。而且他原來的身體毀損得很厲害，記憶也沒有被保留下來，根本沒人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麽，哪怕是平安歸來的幾個幸存者。”
“賀徠應該是從幾年前，賀文熙遇難後就開始計劃著覆活他了。”
聽著小F的講述，回想起當年新聞對此事的報導，葉聆音這才恍然大悟為什麽遲遲沒有公布賀文熙的死訊，而是說他在秘密接受治療，原來就是在為今天做準備。
賀文熙原本的身體……
葉聆音後知後覺地捕捉到這句話，她看向面前的這個“賀文熙”，也就是說……
“我現在的這個身體，是賀徠重新制造出來的。”小F接下來的講述驗證了葉聆音的猜想，“不過，短時間內在實驗室制造出來的軀體沒有意識，換句話說，通過這種方式生成的人體只是一團活著的肉塊。”
此時此刻，就坐在這具實驗人體對面的葉聆音突然感到一陣毛骨悚然，一個活生生的人被這樣形容，她一瞬間甚至感到有些反胃，想把剛才吃進去的東西都吐出來。
“所以，賀徠才需要你是嗎？”
小F點點頭，它並未被正在敘述的內容影響到食欲，正用薯條蘸著番茄醬吃。
“是的，他將我植入到這樣的實驗人體中，並且篡改了我的記憶。”
“這些天我在科學院進行過查閱，賀徠所使用的這兩種技術——軀體生成與記憶編輯，都不是明面上正式公開的科技類型，或許是賀徠本人天賦異稟，在短短幾年時間內就實現了領先當下水平一大截的技術突破。不過我更願意相信，科學院其實早就在暗中研發這些了，但只有核心人員能接觸到這些。賀徠所做的應該是對前人技術的優化與實踐，現在看來，他確實成功了。”
“總之，我就是這樣變成了賀文熙，出現在了大眾視野裏。”
葉聆音沈默了許久，才終於從這驚人真相的沖擊中平靜下來，她緊接著又問：“那你又是如何恢覆自己的意識的呢？賀徠不是篡改了你的記憶嗎？”
“是這樣沒錯啦。”小F撓了撓頭，“可能是技術還不太成熟？又或者是我比較特殊？從我還是‘賀文熙’時會經常夢到你就感到奇怪，後來又發生了很多值得懷疑的事情，就在某個瞬間，我突然恢覆了自己的記憶，想起了一切。”
竟然是這樣，葉聆音不由地在心中松了一口氣，萬一小F恢覆不了記憶，豈不是永遠只能頂著賀文熙的身份生活下去？
等等……
她十分困惑地看向小F：“既然你已經恢覆了記憶，為什麽還要繼續假扮賀文熙？”
小F不好意思地垂下頭看向桌面。
“呃，其實……最初我有一點舍不得這個身體。”
它拿起裝奶茶的杯子使勁捏了捏，裏面的冰塊哢吱作響。
“與機器充電的模式相似又不同，人體需要進食來獲取能量。”小F說著，意猶未盡地看了看手中的空杯子，“聆音大概已經習以為常了吧，但對於變成一個‘人’沒多久的我來說，味覺簡直太奇妙了，每次吃到食物，特別是和聆音在一起享用大餐時，那種愉悅的體驗我至今難忘。”
“人類身體的感覺太豐富了，這是我做機器人時從沒體驗過的，溫度，氣味，還有一些無法形容的觸感。”
葉聆音看到它臉上浮現出陶醉的表情，和那天晚上它裝成賀文熙跑到她家蹭飯時樣子幾乎一模一樣。
不過這種狀態並未持續多久，它停頓了一下，心情肉眼可見地消沈了下去。
“但久而久之，我發現了這個身體的弊端。”
“人類的身體太脆弱，而且很容易損耗，會變化、會衰老、會受傷。除了愉悅的體驗，這個身體還會產生很多令我討厭的感覺，我會疼痛，會感到疲憊，如果照料不好這個身體，還會生病。”
它說著說著，似乎同時回憶起了這些痛苦的感受，臉色驟然變白，眼神中也出現了恐懼。
“所以你那天突然失蹤了一天一夜，就是因為接受不了身體會變化嗎？”葉聆音問它。
“也不全是。”提起這個，小F看上去很是苦惱。
“後來我雖然恢覆了意識，但被灌輸的記憶還在。我……賀文熙的母親並不知道現在的兒子是假的，她對這個身體很好，我擁有賀文熙曾經的記憶，就覺得和母親在一起也挺開心的。”
葉聆音聽它說到這兒，心中突然有些難過。無論是對真正的賀文熙，他的母親，還是小F……
“可是，如果繼續這樣扮演賀文熙，那麽我又是誰呢？”它說得有些累了，趴到了桌子上。
“我去了聆音家，發現你們把那個機器人稱作‘小F’，你們都叫我‘賀文熙’，但我知道那個人不是我，這樣一想，我好像就完全不存在了一樣，這太可怕了！”
“所以那天我下定決心，我要遠離這一切，但那時我發現自己已經無法離開這個身體了。”
“無法離開？是賀徠對你做了什麽嗎？”葉聆音想到了這個可能。
“不知道。”它趴在桌子上無力地搖頭，“或許是因為活物的身體與機械不同。”
“雖然還能通過接觸控制機器，但卻無法進行轉移。而且，也是在那個時候，我感覺到賀徠已經發現我了。”
“什麽？”葉聆音感到自己的心跳猛地加速，賀徠已經知道小F恢覆記憶了？那它會不會又被抓回實驗室，但賀徠這些天不是出差見朋友去了嗎？
“是啊，他發現我了，雖然沒有當面說出來，但我能感覺得到。而且他不信任我，哪怕我那時還兢兢業業地扮演著賀文熙這個好兒子的形象，他更信任自己的學生，他們聯手了，我想，是要把我重新送進實驗室吧。”
小F趴在桌子上，葉聆音看不到它此時的表情，她正焦急地想著現在應該怎麽辦，就聽到對面傳來悶悶的一聲輕笑。
“不過，現在已經沒事了，聆音。”
它的聲音越來越小，說出的話越來越含糊，葉聆音卻從只言片語中逐漸意識到不對勁。
“這一次，我不能再坐以待斃。”
“我、我……不能……”
“呼——呼——”
對面只剩下沈重的呼吸聲傳來，它睡著了。
雖然剛才那一席話解答了葉聆音的很多疑問，但得知這些信息後，她心中亟待解決的新問題卻更多了。
賀徠和自己的學生聯手對付小F？那個學生說不定是厲決。
它這些天把自己累成這樣，是為了和對方周旋嗎？還是不知道人類的身體需要休息？
“小F？”葉聆音輕輕拍了拍它的手，後者睡得很死，而且指尖都是冰涼的，她又摸了摸它的額頭，明顯發燙。
糟糕。
它的狀態不太好，葉聆音叫了輛車，拜托司機把他搬上車送去附近的醫院。
汽車後座上，小F靠在葉聆音身上，嘴裏含糊不清地說著夢話。
她想起以前，小F說自己不會做夢，現在有了人類的身體，也不知道它現在夢到什麽了。
到了醫院，它仍然沒有醒過來，醫生說是高負荷工作導致的過度勞累。
期間沈慧儀給它打來了通話，葉聆音接了起來，原來是說兒子這些天和她吵了架，已經有好多天沒回家了，聽到“賀文熙”現在正和葉聆音在一起，她稍稍放下心來。
之後，她又問葉聆音有沒有賀徠的消息，她好多天都聯系不上，追問兒子他也不說，所以她在考慮要不要去報警。
葉聆音低下頭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熟睡著的人，短暫的猶豫後，她撒了個謊。
“賀院長之前給院裏說他下一周就回來。”
之後又安撫了幾句，沈慧儀安心了，沒有再提報警的事。
葉聆音望向小F，不由地緊皺眉頭。
連賀院長的夫人都對他的行蹤一無所知，再想到今天小F說過的那些話，賀院長的失聯八成和它有關系。
小F，你最好沒有真的傷害到賀徠。
它一直從早上睡到了傍晚才醒過來，醒來後說自己不想住院，也不想回到賀家去，葉聆音只好把它帶回了自己家，並讓它知會母親沈慧儀一聲，以防她又生出報警的念頭。
現在很多麻煩都沒有解決，如果事情鬧大就徹底失去了控制。
回到家，父母看到“賀文熙”出現，雖然很驚訝，但見女兒對其很是關心，便沒有多說什麽。只是當葉聆音把“賀文熙”帶進了自己的房間後，葉向明坐不住了。
“這怎麽能行呢！”他上去就要敲門。
秦藍雖然也覺得不妥，但想到這個女兒一向很靠譜，這個時候他們還是不要輕易介入，便攔下了丈夫。
“聆音那孩子知道分寸，你就別摻和了。”
屋內，葉聆音一進來就反鎖上了門，回過頭直接開門見山地問它。
“小F，賀徠在哪裏？和我說實話。”
回到熟悉的地方，小F還沒來得及開心起來就被葉聆音這麽逼問，它背過身去，不想回答。
葉聆音繞到它面前：“你是想等賀徠失蹤的消息到處都傳遍了，然後你作為嫌疑人被抓去調查，等到那個時候才願意說出真相嗎？”
小F梗著脖子瞇起眼睛看她，並不想因此服軟：“那又怎麽樣，聆音不也是因為私藏了我，才會被調查局帶走嗎？”
葉聆音：？！
“你怎麽知道？”
“在科學院搜集情報時無意中看到的。”
“……”
葉聆音陷入了沈默。
好吧，她現在確實沒什麽立場指責它。
不過，很快她又回過神來，瞬間意識到了什麽。
“小F，這麽說來，是你把賀徠關在了某處地方，對不對？”
小F的身形明顯僵了一下。
“你帶我去見他。”
“不。”
“為什麽？”
“那聆音是為了什麽要見他？”
“好，就算你的所作所為今後不會被發現，難道你要做一輩子的賀文熙嗎？”
門外，夫妻二人一左一右面對面將耳朵貼在房門上。
“哎，你聽到了沒，裏面到底說什麽呢？”
“噓！別出聲。”
“……”
“好像聽到幾句‘為什麽’。”
“是不是在問當時為什麽提分手？”
“嘖，有可能，還說什麽了呀？”
“聽到一句‘難道要做一輩子的賀文熙’，什麽意思呀？”
葉向明擰著眉毛沈吟片刻，突然眼前一亮：“應該代指的是小賀教授身上的責任，說不定他是為了事業選擇犧牲了愛情。”
秦藍仔細一琢磨，覺得丈夫說得很有道理。
兩人又偷聽了一會兒，但房間裏卻沒了動靜。
“怎麽不說話了？”
“一定是你嗓門太大被發現了。”
“啊？”
兩人趕忙輕手輕腳地回到客廳，在沙發上如坐針氈地堅持了一會兒，秦藍打算派機器人小F進去看看。
屋內，小F不回答，葉聆音便坐在書桌旁，一邊等一邊思考接下來該怎麽辦。
就在這時，一陣敲門聲響起。
“主人，我送來了夜宵，請開門。”
“是小F。”葉聆音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她起身去開門。
屋內，真正的“小F”猛地擡起頭。
“你說誰？”
門開了，機器人端著個托盤，裏面放著洗好的水果和薯片。
葉聆音接過托盤，她剛才沒說過要吃夜宵，肯定是父母給機器人下達的命令，為了借機看看她房間裏的情況吧。
她擡眸向客廳看去，果然看到夫妻倆很不自然地開始左右張望。
“謝謝你，小F。”
她重新關上了門，把食物放到了書桌上。
“吃一點吧，你今天就吃了早飯。”
“它現在不許叫小F。”真·小F仰著臉，不滿地望著她。
葉聆音打開一包薯片，濃郁的烤肉香味兒頓時充滿了整間屋子。
“怎麽這麽霸道？那你給自己原來的身體換個名字吧。”
她捏起薯片，放進嘴裏一邊嚼一邊想，小F好像比以前的情緒更加豐富，更像人了。按照它的說法，是它所經歷的事物反過來塑造了此時此刻的它嗎？
小F沒接話，過了半晌，它問：“為什麽給我起這樣的名字？”
“你之前不是問過了嗎？”
它知道葉聆音指的是它腸胃炎住院的那次，那個時候它的身份還沒被揭穿。
“那次不算。”
葉聆音想了一會兒，那時的她萬念俱灰，獨自一人去往藍夢星，想要開啟新生活。
面試通過，她很開心，看到周安國店裏那個只會唱唱跳跳的小機器人，就把它買了下來。
“你問我，我也不知道。”
“當時那個機器人一綁定賬號就要用戶命名，我也沒怎麽思考，這個名字就突然出現在腦子裏了。沒有什麽特殊的寄托，也不隱含任何寓意，和我過去的經歷也無關，反正‘小F’聽上去很適合當作機器人的名字，就這麽定下來了。”
聽她講完這些，小F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它走過來坐到葉聆音身邊，開始默默地吃薯片。
吃完了一袋薯片，它舔舔手指，很不情願地說：“明天晚上我帶你去見賀徠。”
聽到它終於松口，葉聆音很是驚喜。
“為什麽是晚上？”
“白天人太多，不太方便。”
“好。”她先答應下來，也不知道小F把賀徠藏在了哪裏。
她又想到，今天上午小F說的是賀徠發現了它，要和自己的學生聯手對付它。
“賀院長信任的那個學生……”
“他叫厲決。”小F伸了個懶腰，它的腦袋耷拉下來，看上去又有些累了，“現在應該已經沒有威脅了。”
“你把他怎麽了？”
“我對他使用了賀徠的記憶編輯技術，事後刪除了監控，他現在應該想不起來賀徠曾經給他安排的那些任務了。我本來也打算修改賀徠的記憶，但他對賀文熙的記憶太多了，要全部修改不現實，也會被其他認識他的人發現端倪，而且一次性清除大量記憶會損傷大腦，我就沒有這麽做。”
葉聆音心有餘悸地想，還好小F目前沒有制造出更大的禍患。
她擡手摸了摸對方的額頭，燒已經退了，但過度疲勞造成的影響可不是簡單睡一覺就能彌補的。
“你恢覆意識後究竟在科學院裏忙活什麽，怎麽把自己弄得這麽憔悴？如果我今天不揭穿你，真怕你就這麽把自己給徹底耗死了。”反正小F今天就在她家過夜了，她想著要不等會找件老爸的舊睡衣給它穿上，然後讓它睡在客房。
“我應該不會死吧。”它的語氣很不確定，說實話它也不怎麽了解它自己。
“那段時間，我在尋找自己的源頭。”
葉聆音整理書桌的動作瞬間停住，她看向小F，發現後者也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我現在已經知道，賀文熙那次去往未知太空中帶回的實驗樣本就是我。我想弄清楚自己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所以我日以繼夜地學習，希望能解開這個謎團。”
它其實也在尋找可以把葉聆音變成和自己一樣存在的辦法，不過鑒於它現在連自己本身都沒研究清楚，所以這個計劃只能無限擱置。而且，直接這麽說出來的話，聆音可能會感到害怕吧。
“而且科學院的事情本來就很多了，我每天還得花費不少時間來處理這些瑣事。除了賀徠與厲決，僅僅因為我是賀文熙就和我作對的人也不少，我明明也沒惹到他們……嗯，肯定是之前的賀文熙就已經與這些人有過節了，為了處理掉這些反對我的人，也費了我不少工夫呢，不比計算那些覆雜公式輕松多少。”
“處理？”葉聆音瞪大眼睛望著它，“你還做了什麽？”
“我只是找到了能證明他們犯法的證據，用你們人類的方式把其中一些人關起來了。”小F不緊不慢地解釋道。
她恍然大悟，想起了那天在科學院門口被警察帶走的幾個人，原來這背後也有小F參與！
“所以，天盛集團內鬥是你從中助力的？”
“嗯，我與他們公司高層幾個人吃過飯，知道一些內幕，最後的關鍵性證據是我找來的，不過最終報警的還是天盛集團內部的人，可能他們之間有什麽恩怨吧。這麽說來，好像和科學院的情況類似，看來哪裏都一樣呢。”小F攤手。
葉聆音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看起來小F處於什麽樣的環境，就會吸納學習到什麽，不論好壞。
見她不說話了，小F有些緊張地問：“聆音，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應該那麽做？”
葉聆音望著小F，她很難把面前這個人，和以前被她放在床頭的那個小機器人聯系在一起。有那麽幾個瞬間，理性告訴她賀徠可能是對的，小F真的很危險。
但她現在更多想到的是，當初在藍夢星，小F按照那個小機器人預設好的程序，給她唱歌，給她講著冷笑話，想辦法哄她開心……
它為了救自己被科學院帶走的時候，那時她多麽希望小F能回到她身邊來。
葉聆音走到它面前，伸手捧住了它的臉。
“小F，說實話，我確實有些害怕。但是我還是想和你在一起，和以前一樣。”
小F的眼睛亮了起來，它的肩膀微微放松，嘴角抿起一個安心的笑。
“聆音願意信任我，真好。”
葉聆音有些笑不出來，她感覺自己大抵是瘋了。
她後退幾步，重新坐回椅子上，接上了之前的話題。
“那麽康元帥的事，和你有關系嗎？”
這次小F搖了搖頭。
“沒有，我只是想趕走在科學院阻礙我的那些人，但天盛集團董事長被調查，他供出的名單會牽扯到誰，這已經不是我能控制的了。會因此波及到其他人，純屬意外，不過那個康元帥的醜聞會被媒體大肆報道，甚至完全蓋過了最初的事件，很可能有其他人在暗中推波助瀾。”
可能是康元帥的政敵吧，又或者……
葉聆音沒有繼續想下去。
————
晚上，得知“賀文熙”要住在自己家，還被女兒拿走了自己的衣服給對方穿，葉向明覺得現在應該開誠布公地談一談了。
“賀教授啊，來，坐吧，我們聊聊。”
葉聆音覺得已經這麽晚了，明天還要去找賀徠，有好多事情需要處理。也沒多想，就直接開口說：“爸，這麽晚了，它這些天也沒休息好，大家早點睡吧，有什麽話之後再說。”
話音剛落，葉向明突然咬牙瞪了她一眼，隨後給妻子使眼色，讓她把女兒帶走。
葉聆音還是頭一回見老爸這麽生氣。
“聆音，你過來，我也有話要對你說。”她被母親拉著往臥室走去。
小F不知所措，它向葉聆音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希望她能給自己一些提示，葉聆音還不想告訴父母那麽多，只好把手指放在嘴邊比了個“噓”。
“咳咳！”葉向明敲了敲桌子，讓“賀文熙”別東張西望。
小F回過頭，兩只手放在膝蓋上老老實實地坐著。
“這麽晚了，不浪費時間，我就直說了。”
“你和聆音之前在一起那麽久，上次說好兩家人一起吃飯，結果你突然提出要分手，這些事我就不追究了。我今天就想問問你，你現在又來找聆音是為了什麽？”
葉向明剛開始的語氣還比較客氣，但他越說越覺得氣憤，到最後幾乎是怒視著對方。
“如果你們只是同事，那請你註意分寸。如果你還抱有和之前一樣戲弄聆音感情的想法，那麽請你立刻離開我們家！”
小F無力地張了張嘴，短暫的思考過後，它回憶著賀文熙的說話方式，小心翼翼地回答：
“葉叔叔，我……我明白您的顧慮，之前的事我很抱歉。其實我今天來找聆音，是因為……因為我……還是想和她在一起。”
它磕磕絆絆地給出了回答，這麽短的時間裏它想不出來更合理的說法。
見葉向明又要發火的樣子，它急忙補充了一句：“我是真心的。”
好在這時葉聆音擺脫了母親的盤問，從房間裏走了出來。
“爸，我的事情我自己能處理，你們就不要操心了。”她說得異常堅決，葉向明還想反駁些什麽，她徑直走上前一把抓起“賀文熙”的手腕，轉身就要出門。
“走，我們出去住。”
“回來！”
雖然葉聆音從小到大都是長輩眼裏的乖乖女，但真吵起架來父母一向拗不過她。見此情形老兩口只好消停了下來，不再追問，唉聲嘆氣地回到自己的屋子裏去了。
另一邊，安置好小F後，葉聆音也回房睡了。
或許是因為今天獲知了那麽多駭人聽聞的事情，她中途驚醒了好幾次。
一看時間，淩晨兩點。
她來到客廳，給自己倒了杯水，聽到父母都睡熟了，又輕輕走到客房，推開房門。
小F睡在床上，兩手交疊放在肚子上。
她走過去，摸了摸它的額頭，就在這時，它睜開了眼睛。
就這樣互相不說話沈默了幾分鐘後，小F突然沒頭沒腦地問她：
“聆音，你喜歡我嗎？”
沒等她回答，小F就自問自答道：“我認為聆音是喜歡我的。”
“不是像聆音妹妹喜歡跳舞蘿蔔的那種‘喜歡’。”
黑暗中，葉聆音背對著它坐在床邊，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她其實想問，那小F呢，你喜歡我嗎？
不過，小F或許根本就沒有這種感情，它又不是人類。就算後來真的有了，也不一定會喜歡她。
還是不問了。
於是，她什麽都沒說。
所以接下來還是小F在說話。
“如果我是賀文熙，我可以和聆音結婚。”
她楞了一下，不明白小F為什麽要這麽說。
“按照人類社會約定俗成的流程，兩個人在認識後互相產生好感，之後會戀愛，最後結婚並組建新家庭，以此為一個單位不斷循環下去。”
“從世俗意義上來看，賀文熙的家世，長相，智商……唔，我不太清楚他真實的性格，但擁有前面三點，就已經是一個優秀丈夫的條件了。”
“聆音的家人之前也很滿意我扮演的這個‘賀文熙’吧？雖然中途鬧出過不愉快，不過只要你能快樂，他們應該不會有什麽異議。”
葉聆音打斷了它：“你到底想說什麽？”
“如果今後我們要在一起，還是有一個人類的身體更合適吧。”
“就像現在這樣。”
“賀徠呢？他不是已經發現你了嗎？”她感到自己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
“其實我之前已經想好了如何安置賀徠，雖然因為各種原因沒有付諸行動，但那個計劃理論上是可行的。”它不覺得這算是一個阻礙。
“……”
失去自己的名字與身份，永遠地變成賀文熙，接受人類軀體的缺點，生病，變老，直至死亡。
她沒有發出聲音，只是眼淚不停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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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是瞬間，“賀文熙”那張疲憊又消沈的面孔變得驚慌起來。
他本就蒼白的皮膚更加沒了血色，額頭上突然滿是冷汗，就連耳朵也倏地變紅了。
只有嘴巴還是一如既往的硬。
“啊？”
“你在說什麽？我聽不明白。”
葉聆音突然起身，她攥起指骨照著他的腦門就是一個爆栗。
“賀文熙”捂著頭趴到在座椅上大叫起來：“哇——好痛！”
葉聆音還在氣頭上，她一把揪起對方的領口，強迫他重新面對著自己，隨後她揚起手眼看著又落下一巴掌。
“別打了！別打了！是我，是我！”它大聲叫嚷起來。
葉聆音把手放了下來，剛才本來也只是想嚇唬嚇唬它。
“之前答應過我的話，全都忘了是嗎？”
小F蹲在地上，抱著自己的膝蓋，可憐巴巴地問她：“我沒忘，我只是不知道你說的是哪句？”
“你說過，以後再也不會開這種玩笑。”葉聆音很早就發現出現在自己面前的“賀文熙”似乎發生了變化，她起初也根本想不到這個假賀文熙就是小F，但與她相處過程中的細節騙不了人。
說實話，直到剛才她揭穿它的時候，仍然只是試探，結果它那緊張掩飾的舉動證明了一切。畢竟那是人體下意識的生理反應，它現在一時也難以控制吧。
小F擡起頭很快地瞄了她一眼，又往座艙角落裏縮了縮，說：“這都是有原因的，一開始我被強制輸入了其它記憶，我那時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誰了。”
聽到它這麽說，葉聆音不禁開始反思自己，說到底，小F是為了救她才會被科學院發現，它也不是故意的，自己剛才是不是太過分了？
想到這兒，她的語氣柔和了下來，伸手把它拉起來：“好了，是我不好，我剛才不應該那麽兇你，起來吧。”
摩天輪緩緩轉動著，兩人距離地面越來越近，最後機器停了下來，工作人員上前打開了艙門。
葉聆音帶著小F來到一家快餐店，它早上沒吃飯看上去也餓了，服務員將餐食送過來後，它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這個時間點快餐店裏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大多是小孩和家長，店裏歡快的背景音混雜著兒童的尖叫哭鬧與大人的呵斥聲，沒人會去註意周圍人的交談內容。
“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當時在那輛車上救了我的就是你吧，你被帶回科學院後究竟發生了什麽，你為什麽會變成賀文熙，真正的賀文熙去哪兒了？”等它吃得差不多了，葉聆音將這些天疑惑的問題一股腦全問了出來。
小F仰起頭思考了一下，被揭穿身份後，雖然它還是頂著賀文熙的那張臉，但表情和眼神看著都幼稚了許多。
“是的，那天確實是我控制了那輛車，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轉移的能力使用得太頻繁，我當時突然沒辦法回到原來的機器人身上。”
“之後我連同那輛車一起被送進了科學院，賀徠應該是在那時就發現了我，將我分離後控制了起來。他拿我做了好多實驗，我有時候會失去意識，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兒，在做什麽。”
“後來，我大概是被賀徠進行過改造，他把我與賀文熙的身體融合，輸入了有關賀文熙的記憶……”
“等一下。”葉聆音越聽越奇怪，忍不住打斷了它，“為什麽要用你去……去融合賀文熙？”賀文熙又不是沒有自我意識的機器人。
小F用吸管喝著奶茶，它打了個哈欠後繼續說道：“因為原來的那個賀文熙已經死了，他當年被送回曜之帝國的時候就已經是死亡狀態了。而且他原來的身體毀損得很厲害，記憶也沒有被保留下來，根本沒人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麽，哪怕是平安歸來的幾個幸存者。”
“賀徠應該是從幾年前，賀文熙遇難後就開始計劃著覆活他了。”
聽著小F的講述，回想起當年新聞對此事的報導，葉聆音這才恍然大悟為什麽遲遲沒有公布賀文熙的死訊，而是說他在秘密接受治療，原來就是在為今天做準備。
賀文熙原本的身體……
葉聆音後知後覺地捕捉到這句話，她看向面前的這個“賀文熙”，也就是說……
“我現在的這個身體，是賀徠重新制造出來的。”小F接下來的講述驗證了葉聆音的猜想，“不過，短時間內在實驗室制造出來的軀體沒有意識，換句話說，通過這種方式生成的人體只是一團活著的肉塊。”
此時此刻，就坐在這具實驗人體對面的葉聆音突然感到一陣毛骨悚然，一個活生生的人被這樣形容，她一瞬間甚至感到有些反胃，想把剛才吃進去的東西都吐出來。
“所以，賀徠才需要你是嗎？”
小F點點頭，它並未被正在敘述的內容影響到食欲，正用薯條蘸著番茄醬吃。
“是的，他將我植入到這樣的實驗人體中，並且篡改了我的記憶。”
“這些天我在科學院進行過查閱，賀徠所使用的這兩種技術——軀體生成與記憶編輯，都不是明面上正式公開的科技類型，或許是賀徠本人天賦異稟，在短短幾年時間內就實現了領先當下水平一大截的技術突破。不過我更願意相信，科學院其實早就在暗中研發這些了，但只有核心人員能接觸到這些。賀徠所做的應該是對前人技術的優化與實踐，現在看來，他確實成功了。”
“總之，我就是這樣變成了賀文熙，出現在了大眾視野裏。”
葉聆音沈默了許久，才終於從這驚人真相的沖擊中平靜下來，她緊接著又問：“那你又是如何恢覆自己的意識的呢？賀徠不是篡改了你的記憶嗎？”
“是這樣沒錯啦。”小F撓了撓頭，“可能是技術還不太成熟？又或者是我比較特殊？從我還是‘賀文熙’時會經常夢到你就感到奇怪，後來又發生了很多值得懷疑的事情，就在某個瞬間，我突然恢覆了自己的記憶，想起了一切。”
竟然是這樣，葉聆音不由地在心中松了一口氣，萬一小F恢覆不了記憶，豈不是永遠只能頂著賀文熙的身份生活下去？
等等……
她十分困惑地看向小F：“既然你已經恢覆了記憶，為什麽還要繼續假扮賀文熙？”
小F不好意思地垂下頭看向桌面。
“呃，其實……最初我有一點舍不得這個身體。”
它拿起裝奶茶的杯子使勁捏了捏，裏面的冰塊哢吱作響。
“與機器充電的模式相似又不同，人體需要進食來獲取能量。”小F說著，意猶未盡地看了看手中的空杯子，“聆音大概已經習以為常了吧，但對於變成一個‘人’沒多久的我來說，味覺簡直太奇妙了，每次吃到食物，特別是和聆音在一起享用大餐時，那種愉悅的體驗我至今難忘。”
“人類身體的感覺太豐富了，這是我做機器人時從沒體驗過的，溫度，氣味，還有一些無法形容的觸感。”
葉聆音看到它臉上浮現出陶醉的表情，和那天晚上它裝成賀文熙跑到她家蹭飯時樣子幾乎一模一樣。
不過這種狀態並未持續多久，它停頓了一下，心情肉眼可見地消沈了下去。
“但久而久之，我發現了這個身體的弊端。”
“人類的身體太脆弱，而且很容易損耗，會變化、會衰老、會受傷。除了愉悅的體驗，這個身體還會產生很多令我討厭的感覺，我會疼痛，會感到疲憊，如果照料不好這個身體，還會生病。”
它說著說著，似乎同時回憶起了這些痛苦的感受，臉色驟然變白，眼神中也出現了恐懼。
“所以你那天突然失蹤了一天一夜，就是因為接受不了身體會變化嗎？”葉聆音問它。
“也不全是。”提起這個，小F看上去很是苦惱。
“後來我雖然恢覆了意識，但被灌輸的記憶還在。我……賀文熙的母親並不知道現在的兒子是假的，她對這個身體很好，我擁有賀文熙曾經的記憶，就覺得和母親在一起也挺開心的。”
葉聆音聽它說到這兒，心中突然有些難過。無論是對真正的賀文熙，他的母親，還是小F……
“可是，如果繼續這樣扮演賀文熙，那麽我又是誰呢？”它說得有些累了，趴到了桌子上。
“我去了聆音家，發現你們把那個機器人稱作‘小F’，你們都叫我‘賀文熙’，但我知道那個人不是我，這樣一想，我好像就完全不存在了一樣，這太可怕了！”
“所以那天我下定決心，我要遠離這一切，但那時我發現自己已經無法離開這個身體了。”
“無法離開？是賀徠對你做了什麽嗎？”葉聆音想到了這個可能。
“不知道。”它趴在桌子上無力地搖頭，“或許是因為活物的身體與機械不同。”
“雖然還能通過接觸控制機器，但卻無法進行轉移。而且，也是在那個時候，我感覺到賀徠已經發現我了。”
“什麽？”葉聆音感到自己的心跳猛地加速，賀徠已經知道小F恢覆記憶了？那它會不會又被抓回實驗室，但賀徠這些天不是出差見朋友去了嗎？
“是啊，他發現我了，雖然沒有當面說出來，但我能感覺得到。而且他不信任我，哪怕我那時還兢兢業業地扮演著賀文熙這個好兒子的形象，他更信任自己的學生，他們聯手了，我想，是要把我重新送進實驗室吧。”
小F趴在桌子上，葉聆音看不到它此時的表情，她正焦急地想著現在應該怎麽辦，就聽到對面傳來悶悶的一聲輕笑。
“不過，現在已經沒事了，聆音。”
它的聲音越來越小，說出的話越來越含糊，葉聆音卻從只言片語中逐漸意識到不對勁。
“這一次，我不能再坐以待斃。”
“我、我……不能……”
“呼——呼——”
對面只剩下沈重的呼吸聲傳來，它睡著了。
雖然剛才那一席話解答了葉聆音的很多疑問，但得知這些信息後，她心中亟待解決的新問題卻更多了。
賀徠和自己的學生聯手對付小F？那個學生說不定是厲決。
它這些天把自己累成這樣，是為了和對方周旋嗎？還是不知道人類的身體需要休息？
“小F？”葉聆音輕輕拍了拍它的手，後者睡得很死，而且指尖都是冰涼的，她又摸了摸它的額頭，明顯發燙。
糟糕。
它的狀態不太好，葉聆音叫了輛車，拜托司機把他搬上車送去附近的醫院。
汽車後座上，小F靠在葉聆音身上，嘴裏含糊不清地說著夢話。
她想起以前，小F說自己不會做夢，現在有了人類的身體，也不知道它現在夢到什麽了。
到了醫院，它仍然沒有醒過來，醫生說是高負荷工作導致的過度勞累。
期間沈慧儀給它打來了通話，葉聆音接了起來，原來是說兒子這些天和她吵了架，已經有好多天沒回家了，聽到“賀文熙”現在正和葉聆音在一起，她稍稍放下心來。
之後，她又問葉聆音有沒有賀徠的消息，她好多天都聯系不上，追問兒子他也不說，所以她在考慮要不要去報警。
葉聆音低下頭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熟睡著的人，短暫的猶豫後，她撒了個謊。
“賀院長之前給院裏說他下一周就回來。”
之後又安撫了幾句，沈慧儀安心了，沒有再提報警的事。
葉聆音望向小F，不由地緊皺眉頭。
連賀院長的夫人都對他的行蹤一無所知，再想到今天小F說過的那些話，賀院長的失聯八成和它有關系。
小F，你最好沒有真的傷害到賀徠。
它一直從早上睡到了傍晚才醒過來，醒來後說自己不想住院，也不想回到賀家去，葉聆音只好把它帶回了自己家，並讓它知會母親沈慧儀一聲，以防她又生出報警的念頭。
現在很多麻煩都沒有解決，如果事情鬧大就徹底失去了控制。
回到家，父母看到“賀文熙”出現，雖然很驚訝，但見女兒對其很是關心，便沒有多說什麽。只是當葉聆音把“賀文熙”帶進了自己的房間後，葉向明坐不住了。
“這怎麽能行呢！”他上去就要敲門。
秦藍雖然也覺得不妥，但想到這個女兒一向很靠譜，這個時候他們還是不要輕易介入，便攔下了丈夫。
“聆音那孩子知道分寸，你就別摻和了。”
屋內，葉聆音一進來就反鎖上了門，回過頭直接開門見山地問它。
“小F，賀徠在哪裏？和我說實話。”
回到熟悉的地方，小F還沒來得及開心起來就被葉聆音這麽逼問，它背過身去，不想回答。
葉聆音繞到它面前：“你是想等賀徠失蹤的消息到處都傳遍了，然後你作為嫌疑人被抓去調查，等到那個時候才願意說出真相嗎？”
小F梗著脖子瞇起眼睛看她，並不想因此服軟：“那又怎麽樣，聆音不也是因為私藏了我，才會被調查局帶走嗎？”
葉聆音：？！
“你怎麽知道？”
“在科學院搜集情報時無意中看到的。”
“……”
葉聆音陷入了沈默。
好吧，她現在確實沒什麽立場指責它。
不過，很快她又回過神來，瞬間意識到了什麽。
“小F，這麽說來，是你把賀徠關在了某處地方，對不對？”
小F的身形明顯僵了一下。
“你帶我去見他。”
“不。”
“為什麽？”
“那聆音是為了什麽要見他？”
“好，就算你的所作所為今後不會被發現，難道你要做一輩子的賀文熙嗎？”
門外，夫妻二人一左一右面對面將耳朵貼在房門上。
“哎，你聽到了沒，裏面到底說什麽呢？”
“噓！別出聲。”
“……”
“好像聽到幾句‘為什麽’。”
“是不是在問當時為什麽提分手？”
“嘖，有可能，還說什麽了呀？”
“聽到一句‘難道要做一輩子的賀文熙’，什麽意思呀？”
葉向明擰著眉毛沈吟片刻，突然眼前一亮：“應該代指的是小賀教授身上的責任，說不定他是為了事業選擇犧牲了愛情。”
秦藍仔細一琢磨，覺得丈夫說得很有道理。
兩人又偷聽了一會兒，但房間裏卻沒了動靜。
“怎麽不說話了？”
“一定是你嗓門太大被發現了。”
“啊？”
兩人趕忙輕手輕腳地回到客廳，在沙發上如坐針氈地堅持了一會兒，秦藍打算派機器人小F進去看看。
屋內，小F不回答，葉聆音便坐在書桌旁，一邊等一邊思考接下來該怎麽辦。
就在這時，一陣敲門聲響起。
“主人，我送來了夜宵，請開門。”
“是小F。”葉聆音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她起身去開門。
屋內，真正的“小F”猛地擡起頭。
“你說誰？”
門開了，機器人端著個托盤，裏面放著洗好的水果和薯片。
葉聆音接過托盤，她剛才沒說過要吃夜宵，肯定是父母給機器人下達的命令，為了借機看看她房間裏的情況吧。
她擡眸向客廳看去，果然看到夫妻倆很不自然地開始左右張望。
“謝謝你，小F。”
她重新關上了門，把食物放到了書桌上。
“吃一點吧，你今天就吃了早飯。”
“它現在不許叫小F。”真·小F仰著臉，不滿地望著她。
葉聆音打開一包薯片，濃郁的烤肉香味兒頓時充滿了整間屋子。
“怎麽這麽霸道？那你給自己原來的身體換個名字吧。”
她捏起薯片，放進嘴裏一邊嚼一邊想，小F好像比以前的情緒更加豐富，更像人了。按照它的說法，是它所經歷的事物反過來塑造了此時此刻的它嗎？
小F沒接話，過了半晌，它問：“為什麽給我起這樣的名字？”
“你之前不是問過了嗎？”
它知道葉聆音指的是它腸胃炎住院的那次，那個時候它的身份還沒被揭穿。
“那次不算。”
葉聆音想了一會兒，那時的她萬念俱灰，獨自一人去往藍夢星，想要開啟新生活。
面試通過，她很開心，看到周安國店裏那個只會唱唱跳跳的小機器人，就把它買了下來。
“你問我，我也不知道。”
“當時那個機器人一綁定賬號就要用戶命名，我也沒怎麽思考，這個名字就突然出現在腦子裏了。沒有什麽特殊的寄托，也不隱含任何寓意，和我過去的經歷也無關，反正‘小F’聽上去很適合當作機器人的名字，就這麽定下來了。”
聽她講完這些，小F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它走過來坐到葉聆音身邊，開始默默地吃薯片。
吃完了一袋薯片，它舔舔手指，很不情願地說：“明天晚上我帶你去見賀徠。”
聽到它終於松口，葉聆音很是驚喜。
“為什麽是晚上？”
“白天人太多，不太方便。”
“好。”她先答應下來，也不知道小F把賀徠藏在了哪裏。
她又想到，今天上午小F說的是賀徠發現了它，要和自己的學生聯手對付它。
“賀院長信任的那個學生……”
“他叫厲決。”小F伸了個懶腰，它的腦袋耷拉下來，看上去又有些累了，“現在應該已經沒有威脅了。”
“你把他怎麽了？”
“我對他使用了賀徠的記憶編輯技術，事後刪除了監控，他現在應該想不起來賀徠曾經給他安排的那些任務了。我本來也打算修改賀徠的記憶，但他對賀文熙的記憶太多了，要全部修改不現實，也會被其他認識他的人發現端倪，而且一次性清除大量記憶會損傷大腦，我就沒有這麽做。”
葉聆音心有餘悸地想，還好小F目前沒有制造出更大的禍患。
她擡手摸了摸對方的額頭，燒已經退了，但過度疲勞造成的影響可不是簡單睡一覺就能彌補的。
“你恢覆意識後究竟在科學院裏忙活什麽，怎麽把自己弄得這麽憔悴？如果我今天不揭穿你，真怕你就這麽把自己給徹底耗死了。”反正小F今天就在她家過夜了，她想著要不等會找件老爸的舊睡衣給它穿上，然後讓它睡在客房。
“我應該不會死吧。”它的語氣很不確定，說實話它也不怎麽了解它自己。
“那段時間，我在尋找自己的源頭。”
葉聆音整理書桌的動作瞬間停住，她看向小F，發現後者也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我現在已經知道，賀文熙那次去往未知太空中帶回的實驗樣本就是我。我想弄清楚自己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所以我日以繼夜地學習，希望能解開這個謎團。”
它其實也在尋找可以把葉聆音變成和自己一樣存在的辦法，不過鑒於它現在連自己本身都沒研究清楚，所以這個計劃只能無限擱置。而且，直接這麽說出來的話，聆音可能會感到害怕吧。
“而且科學院的事情本來就很多了，我每天還得花費不少時間來處理這些瑣事。除了賀徠與厲決，僅僅因為我是賀文熙就和我作對的人也不少，我明明也沒惹到他們……嗯，肯定是之前的賀文熙就已經與這些人有過節了，為了處理掉這些反對我的人，也費了我不少工夫呢，不比計算那些覆雜公式輕松多少。”
“處理？”葉聆音瞪大眼睛望著它，“你還做了什麽？”
“我只是找到了能證明他們犯法的證據，用你們人類的方式把其中一些人關起來了。”小F不緊不慢地解釋道。
她恍然大悟，想起了那天在科學院門口被警察帶走的幾個人，原來這背後也有小F參與！
“所以，天盛集團內鬥是你從中助力的？”
“嗯，我與他們公司高層幾個人吃過飯，知道一些內幕，最後的關鍵性證據是我找來的，不過最終報警的還是天盛集團內部的人，可能他們之間有什麽恩怨吧。這麽說來，好像和科學院的情況類似，看來哪裏都一樣呢。”小F攤手。
葉聆音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看起來小F處於什麽樣的環境，就會吸納學習到什麽，不論好壞。
見她不說話了，小F有些緊張地問：“聆音，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應該那麽做？”
葉聆音望著小F，她很難把面前這個人，和以前被她放在床頭的那個小機器人聯系在一起。有那麽幾個瞬間，理性告訴她賀徠可能是對的，小F真的很危險。
但她現在更多想到的是，當初在藍夢星，小F按照那個小機器人預設好的程序，給她唱歌，給她講著冷笑話，想辦法哄她開心……
它為了救自己被科學院帶走的時候，那時她多麽希望小F能回到她身邊來。
葉聆音走到它面前，伸手捧住了它的臉。
“小F，說實話，我確實有些害怕。但是我還是想和你在一起，和以前一樣。”
小F的眼睛亮了起來，它的肩膀微微放松，嘴角抿起一個安心的笑。
“聆音願意信任我，真好。”
葉聆音有些笑不出來，她感覺自己大抵是瘋了。
她後退幾步，重新坐回椅子上，接上了之前的話題。
“那麽康元帥的事，和你有關系嗎？”
這次小F搖了搖頭。
“沒有，我只是想趕走在科學院阻礙我的那些人，但天盛集團董事長被調查，他供出的名單會牽扯到誰，這已經不是我能控制的了。會因此波及到其他人，純屬意外，不過那個康元帥的醜聞會被媒體大肆報道，甚至完全蓋過了最初的事件，很可能有其他人在暗中推波助瀾。”
可能是康元帥的政敵吧，又或者……
葉聆音沒有繼續想下去。
————
晚上，得知“賀文熙”要住在自己家，還被女兒拿走了自己的衣服給對方穿，葉向明覺得現在應該開誠布公地談一談了。
“賀教授啊，來，坐吧，我們聊聊。”
葉聆音覺得已經這麽晚了，明天還要去找賀徠，有好多事情需要處理。也沒多想，就直接開口說：“爸，這麽晚了，它這些天也沒休息好，大家早點睡吧，有什麽話之後再說。”
話音剛落，葉向明突然咬牙瞪了她一眼，隨後給妻子使眼色，讓她把女兒帶走。
葉聆音還是頭一回見老爸這麽生氣。
“聆音，你過來，我也有話要對你說。”她被母親拉著往臥室走去。
小F不知所措，它向葉聆音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希望她能給自己一些提示，葉聆音還不想告訴父母那麽多，只好把手指放在嘴邊比了個“噓”。
“咳咳！”葉向明敲了敲桌子，讓“賀文熙”別東張西望。
小F回過頭，兩只手放在膝蓋上老老實實地坐著。
“這麽晚了，不浪費時間，我就直說了。”
“你和聆音之前在一起那麽久，上次說好兩家人一起吃飯，結果你突然提出要分手，這些事我就不追究了。我今天就想問問你，你現在又來找聆音是為了什麽？”
葉向明剛開始的語氣還比較客氣，但他越說越覺得氣憤，到最後幾乎是怒視著對方。
“如果你們只是同事，那請你註意分寸。如果你還抱有和之前一樣戲弄聆音感情的想法，那麽請你立刻離開我們家！”
小F無力地張了張嘴，短暫的思考過後，它回憶著賀文熙的說話方式，小心翼翼地回答：
“葉叔叔，我……我明白您的顧慮，之前的事我很抱歉。其實我今天來找聆音，是因為……因為我……還是想和她在一起。”
它磕磕絆絆地給出了回答，這麽短的時間裏它想不出來更合理的說法。
見葉向明又要發火的樣子，它急忙補充了一句：“我是真心的。”
好在這時葉聆音擺脫了母親的盤問，從房間裏走了出來。
“爸，我的事情我自己能處理，你們就不要操心了。”她說得異常堅決，葉向明還想反駁些什麽，她徑直走上前一把抓起“賀文熙”的手腕，轉身就要出門。
“走，我們出去住。”
“回來！”
雖然葉聆音從小到大都是長輩眼裏的乖乖女，但真吵起架來父母一向拗不過她。見此情形老兩口只好消停了下來，不再追問，唉聲嘆氣地回到自己的屋子裏去了。
另一邊，安置好小F後，葉聆音也回房睡了。
或許是因為今天獲知了那麽多駭人聽聞的事情，她中途驚醒了好幾次。
一看時間，淩晨兩點。
她來到客廳，給自己倒了杯水，聽到父母都睡熟了，又輕輕走到客房，推開房門。
小F睡在床上，兩手交疊放在肚子上。
她走過去，摸了摸它的額頭，就在這時，它睜開了眼睛。
就這樣互相不說話沈默了幾分鐘後，小F突然沒頭沒腦地問她：
“聆音，你喜歡我嗎？”
沒等她回答，小F就自問自答道：“我認為聆音是喜歡我的。”
“不是像聆音妹妹喜歡跳舞蘿蔔的那種‘喜歡’。”
黑暗中，葉聆音背對著它坐在床邊，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她其實想問，那小F呢，你喜歡我嗎？
不過，小F或許根本就沒有這種感情，它又不是人類。就算後來真的有了，也不一定會喜歡她。
還是不問了。
於是，她什麽都沒說。
所以接下來還是小F在說話。
“如果我是賀文熙，我可以和聆音結婚。”
她楞了一下，不明白小F為什麽要這麽說。
“按照人類社會約定俗成的流程，兩個人在認識後互相產生好感，之後會戀愛，最後結婚並組建新家庭，以此為一個單位不斷循環下去。”
“從世俗意義上來看，賀文熙的家世，長相，智商……唔，我不太清楚他真實的性格，但擁有前面三點，就已經是一個優秀丈夫的條件了。”
“聆音的家人之前也很滿意我扮演的這個‘賀文熙’吧？雖然中途鬧出過不愉快，不過只要你能快樂，他們應該不會有什麽異議。”
葉聆音打斷了它：“你到底想說什麽？”
“如果今後我們要在一起，還是有一個人類的身體更合適吧。”
“就像現在這樣。”
“賀徠呢？他不是已經發現你了嗎？”她感到自己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
“其實我之前已經想好了如何安置賀徠，雖然因為各種原因沒有付諸行動，但那個計劃理論上是可行的。”它不覺得這算是一個阻礙。
“……”
失去自己的名字與身份，永遠地變成賀文熙，接受人類軀體的缺點，生病，變老，直至死亡。
她沒有發出聲音，只是眼淚不停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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