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3 章 費先生擔心年老色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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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費先生擔心年老色衰
李桑枝在她爸跟芬姨扯證前回了趟老家, 費郁林陪著的。
村裏春風吹拂，小孩在地上的陽光裏蹦跳追影子，老人閑不下來, 四處找事兒做，只有四爹沒外出，他在屋檐下修重孫子的自行車，修急了一個人嘮嘮叨叨。
李桑枝走到他家門口：“四爹。”
老人手上起子掉到地上, 濺起一小片灰土，他猛一下站起來，身子骨蠻硬朗, 動作幅度大都沒眼前發黑扶哪兒穩住：“咋回來了？”
李桑枝脖子上的絲巾輕揚：“看看奶奶和媽媽。”
“就你跟你那口子啊。”四爹瞧她身後，“我家小志咋沒說你回來的事。”
李桑枝眉眼彎彎：“我沒告訴大家。”
四爹搓手：“我早點知道就……”他快步到家裏看鐘, “來得及。”
緊接著就喊老伴快些到小店買肉：“阿枝，你們在我這吃，昂，在四爹這吃！”
費郁林一走近，老人就搬了條板凳放到他面前，“您坐，您坐。”
他隨和地微笑：“四爹客氣了，謝謝。”
四爹看他皮鞋上都是灰，趕緊拿了個還算幹凈的抹布給他，然後把重孫子喊回來。
“虎子, 叫人。”四爹抓耳撓腮，叫啥子？
“姑。”老伴揣著錢出門，在他耳邊提醒，“阿枝是虎子堂姑，你咋這都算不清。”
四爹也沒惱：“對對對, 是這樣子。”他讓重孫子叫李桑枝姑姑。
小孩鬼機靈，太爺爺還沒講，他就童真地朝著姑姑的家屬喊：“姑父好。”
費郁林摸他腦袋：“嗯，你好。”
李桑枝偷瞥了一眼神色認真地聽四爹重孫講紙板玩法的費郁林，她好像從來都沒問過他要不要孩子，該找個時間問問了。
沒一會，村裏其他人就急急忙忙從田裏地裏回來，一個個的直奔四爹家，熱熱鬧鬧的。
小姑娘向李桑枝問化妝品問睫毛膏，問口紅問指甲油，她可以樸素，也可以精致，早就學會化妝，對那些產品也都熟悉。
大人拉著李桑枝手念叨，一起回來就好。
無論是古代人，還是現代人，男的太有錢了，良心都容易讓狗吃掉，在外面養一個兩個還有養一堆的，阿枝她男人就沒那樣，他肯定沒，大家看得出來。
阿枝還沒公公婆婆伺候，省去好多煩心事少受很多氣，日子過得美。
李桑枝見費郁林和幾個老人坐一起，聽他們說她小時候怎樣怎樣。
人歲數大了，說過的話都不記得，她那些事，費郁林不知從村裏人嘴裏聽過多少，他卻依然沒不耐煩。
李桑枝叫兩個小年輕去村外的車那邊，後備箱放著孩子們的零食，大人的煙酒和保健品，都是她挑的買的，村裏人知道的牌子。
小年輕花了兩三趟把東西搬去村長家，讓村長發下去，李桑枝沒一起，她在車上接電話，聊投資的事，眼睛瞟了瞟方向盤一側的貼紙，上面是方向盤的英文名稱。
家裏辦公室，所有家具用品上都有對應的英文名稱標簽，費郁林說這叫視覺輔助，結合實物教學。
說法聽著怪高深。
李桑枝目前進入學習計劃表的第二階段，她每天寫一篇英文日記，原先是三五句話，半個月前已經增加到了十句。
學英語好煩啊，要是一覺醒來，張嘴就是流利英語該多好。
她包裏放著磨耳朵的mp3，比較簡單且短的英文讀物，走哪兒就帶到哪兒。
哦，還要對話練習，這太可怕了。
計劃表裏是每禮拜三次，實際上費郁林每天都和她對話，做/愛的時候不說，他嚴禁她躺在他身/下學英語。
費郁林發音標準好聽，李桑枝磨耳朵的內容和聽力訓練，都是他讀的。
李桑枝掛斷電話，靠著椅背放空自己，她今年把費郁林當初送她的幾套房產出租了，房價漲得嚇人，到了她不敢想的高度還在漲。
費郁林發了啊。
他的資產是她管，她發了。
**
李桑枝看見費郁林的身影，她微微瞇起透亮的眼睛。
費郁林面部輕抽，他有種被他太太檢查，擔心年老色衰的緊繃。
就在這時，李桑枝打開車門下車，高跟鞋踩在石子路上，沒靠近就對費郁林張開手臂。
幹凈清爽的味道把她包裹，費郁林在槐樹下抱著她。
頭頂槐花搖曳，陽光細碎斑駁。
李桑枝想起每年一到這時，村裏就會打許多槐花下來炒著吃蒸著吃，她難得懷念起來，指著槐花問費郁林：“老公，你吃沒吃過這個呀？”
費郁林掃了眼成串墜下來的淡黃小花，搖頭：“沒有。”
“那你要吃一下。”李桑枝找了找，挑中一串，指揮費郁林去摘。
“小心刺，老公你好厲害，那麽高的地方你都不用墊腳呢……”
費郁林聞著沁人心脾的清香，耳邊是費太太輕輕柔柔的話聲，歲月靜好。
李桑枝從費郁林手上接過槐花，把花芯餵給他：“甜不甜？”
費郁林抿著，笑：“甜。”
“是吧。”李桑枝也笑，一次吃好多。
費郁林欲言又止，有蟲啊老婆。
算了，有蟲就有蟲吧，別壞了她心情。
**
李桑枝跟費郁林沒在老家過夜，晚上走的，村裏人送他們到村口，給他們塞了好些東西，芝麻黃豆面粉都是大袋子裝。
除了給他們的，還有讓他們捎給自家人的。
後備箱塞不下就放到後座。
車子往修好的大路上開，李桑枝對他們揮手，她說通高鐵了，來回方便，不忙的時候可以去京市玩。
大家都不去，不添事兒。
阿枝辦豬場，他們家家都有人在裏面幹活，跟著她把日子過好了。
李桑枝沒有什麽偉大的抱負，勵志讓全村發家致富，把這當作終身事業，她只是覺得老鄉親戚人人都會養豬，活兒不會做不好，有他們在，她還能聽家鄉話，吃家鄉菜，辦場辦得舒心。
只不過人心就是難測，李桑枝這個老板夠好了，仍然有人讓她煩，在她背後放刀子。
**
李桑枝見證芬姨嫁到她家沒多久，公司就出了大事。
整個豬場的風裏彌漫酸臭，李桑枝站在豬舍，瀕死的兩頭豬躺在她腳邊，她褲子上浸透大片汙漬，碎發粘著出汗的頸側，眼底發冷。
玲姐慌亂的喊聲傳來：“阿枝，7號8號11號15號育肥舍的豬也開始拉水了！”
李桑枝臉色沈了沈，又有豬遭殃，剩下的怕是都要完。
她舔/舔有些幹的嘴唇，拿起對講機通知：“都別盯著豬了，查飼料，水，還有最近進豬場的東西，盡量查仔細。”
……
然而該查的查了個遍，卻沒查出名堂，豬吃了藥不起作用，還是拉水，一直拉，癥狀和急性腸胃炎相似，這才導致防疫科的小孫一開始被誤導，當成腸胃炎治療。現在他已經把樣本送去防疫站，等更全面的檢驗結果出來。
所有人集中在逢年過節辦活動的大堂，飯都沒吃，水也沒心情喝，不知道怎麽辦。
李桑枝沒和費郁林說這件事，她垂著眼簾，指甲在手機背面劃動。
豬是被下毒了嗎？
誰下的？同行？不太可能。
因為和她同規模或者稍微大點兒規模的，會忌憚她的另一層身份，得罪不起費氏。
至於排在前二的企業，一個是劉競逐漸管控，另一個在老廠長手上，他老人家怎麽會讓這種事發生。
“豐年”“望盛”一直都和“惠農”交好。
李桑枝心情差死了，臉上沒顯出來，她輕聲嘆氣：“先吃飯吧。”
李山眉頭緊鎖：“都什麽時候了還吃飯！”
“不吃又能怎樣呢，我們餓著肚子，豬就不拉了啊？”李桑枝的視線掃過眾人，“吃飯去，不要讓我再說一遍好嗎。”
月芬最先行動，她拽李山，幾下都沒拽動，她兒子加入進來，母子倆一左一右把李山拽出去，其他人陸續離開大堂，一路上都不說笑。
這股壓抑沈悶的氣氛彌漫到食堂，又擴散到每個豬舍。
到中午十二點半，所有豬無一幸免。
二嬸承受能力不行，天又熱，她倒下了，李桑枝讓兩個人帶她去醫院。
這個時間，李桑枝還沒找費郁林分析求助，他問她吃沒吃午飯，她說吃了，問她吃的什麽，她一樣樣說的，他們兩人通了會兒電話。
李桑枝的心情沒好起來，她坐在樹底下，看玲姐帶領大家像一群無頭蒼蠅似的忙活。
兩萬多頭豬啊……
李桑枝閉起幹澀的眼睛。
隔著些距離，王振濤在太陽底下撥通一個號碼：“費董，豬全都發病了，查不出來原因，阿枝天都塌了，您能來一趟嗎？”
費郁林轉著鋼筆：“我不需要過去，她可以處理好。”
王振濤不認同：“她一個女孩子……”
“她可以，天也不會塌。”
費郁林掛斷，雖然他焦慮到無心處理公務，一整個下午大約都要浪費，但他太太沒和他說一個字，他就裝作不知情，讓她自己應付。
婚姻離不開經營，費董從不落下學習。
**
不知道過了多久，李桑枝聽見腳步聲睜開眼望去。
是給“惠農”當門衛的表舅。
“阿枝，有個事我不曉得……”表舅汗流浹背，“就是你三叔啊，他走之前到排汙口那邊轉了轉，手上好像還拎了個桶。”
李桑枝眼皮一跳，上禮拜三叔到她辦公室的一幕幕在她眼前浮現。
三叔和她獻了所謂的策略。
“給月底出欄的豬註水？”李桑枝拒絕，“不行，不可以，做生意要講良心，不然睡不著覺。”
“講良心做什麽買賣。”三叔笑得眼睛沒了縫，“阿枝，你太小，你聽我的錯不了，無奸不商，餓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這都是真理。”
李桑枝不為所動：“要誠信做人。”
“你這孩子怎麽就不聽！”三叔急了，“我不都是為了豬場好，我吃的鹽比你吃的米都多，我還能害你不成，那法子我是聽人說的，好些豬場都幹這事，就在出欄前幾個小時插胃管往裏灌，我們還靠著河邊，水就從河裏抽，一點問題沒有。”
見堂侄女沒反應，三叔痛心疾首：“你以前不倔的。”
李桑枝慢悠悠：“這跟倔不倔沒關系，別人怎樣做是別人的事，風險我就不說了，‘惠農’必須正規合法幹幹凈凈。”
那場談話到最後，長輩被氣走了，晚輩沒事人一樣。
三叔待了一禮拜，可能是越想越氣，昨天傍晚收拾東西走了。
今天豬就出事。
李桑枝的呼吸頻率快了起來。
表舅發現她表情都變了，忍不住打了個哆嗦：“當時我沒多想，你看這，我這……阿枝，我是不是……”
李桑枝站起身，安撫地對他說：“表舅，你可能幫了我，幫了惠農大忙。”
**
幾分鐘後，豬場全體人員去排汙口集合，他們按照阿枝的指示往外擴散著找，找桶或者其他的，仔仔細細的找。
阿枝她表舅已經講了情況，大家不敢想豬拉水要真是她三叔幹的，她會多難受。
太陽毒辣，誰也沒喊熱，草掃在腿上刺拉拉的，誰都沒停。
“找到了！”
有人大喊：“我找到了桶！”
李桑枝叫表舅確認。
那桶是深藍色的，桶口裂了幾個地方，有明顯的磨損。
表舅一眼就認出來：“就這色兒！”
李桑枝朝桶裏看看，桶底有點粘稠：“振濤哥，你把桶送去檢驗。”
王振濤立即照辦。
李桑枝環顧附近：“再找找，看有沒有別的什麽，辛苦大家了。”
“不辛苦不辛苦”“阿枝你別一起，你到陰涼的地兒去”“是啊是啊，你回去吧，有發現我們會給你說的”。
**
李桑枝帶著一身汗進辦公室，小梅泡了杯茶端進去，垂頭喪氣地走到門外，扭臉瞅瞅她哥，兄妹倆返回排汙口那邊，
小梅憂心忡忡：“哥，阿枝姐會不會大洗牌啊？”
小樹下樓的腳步一停：“大洗牌？”
“對啊，你沒看網絡上說的嗎，惠農是家庭作坊，發展有限，除非改變模式。”小梅擦脖子上的汗，“豬出事，損失是沒辦法挽回的了，再加上是人為的，阿枝姐就是既傷心失望又會有擔心，她很有可能讓我們都回家，重新招用工人做事，讓公司正規起來，為以後的上市做準備。”
小樹驚訝，他看妹妹總是悶悶不樂，以為她還忘不掉那段狗都嫌的感情，哪曾想她心思這樣重，他有感而發：“你平時關註的不少。”
“我也是想惠農好。”小梅抓抓臉，“哥，你怎麽看我說的？”
小樹沈吟：“隨阿枝姐吧，她想怎樣就怎樣，我們都要聽她的。”
……
大家不僅在排汙口附近找到了桶，還有個煙頭。
“是老三抽的牌子。”
李山給三弟打電話，怎麽都打不通，他氣得心臟都不好了。
月芬趕緊把他扶到路邊坐下來：“讓大家夥找老三，肯定能帶他回場裏。”
“讓他看看他幹的什麽事。”李山眼睛都氣紅了，哪有人害自家堂侄女的。
早知道就不讓老三過來了。
那時候老三給他說想來豬場幫忙，錢不錢的不打緊，就是想幫堂侄女把場子開好。
狗娘養的！
李山在氣頭上，罵完才想起他們同一個媽，他臉都黑了。
月芬拍他胸口順氣：“老李，事情還沒搞明白呢，興許不是老三。”
“要不是他，我把那桶吃了。”一人插嘴。
“老二，快別說了。”月芬給他使眼色。
“真他娘的要死。”老二又一次給弟弟打電話，對面這次竟然接了，他立即用眼神叫大家別出聲。
“老三，你人在哪？”
“幹嘛？”
“你說幹嘛，我也待不下去了，你在哪我去找你。”老二說的跟真的一樣。
電話另一頭的弟弟有警惕心：“哥，你不是挺喜歡待裏頭的嗎，怎麽突然就待不下去了？”
老二重重嘆口氣：“別提了。”
“你還是提提吧，我想聽，你提了，我再讓你來找我。”
**
李桑枝二叔是個人精，他說今天一早豬就拉水，不知道咋回事，堂侄女不分青紅皂白的亂發火，說是大家不註意衛生，帶了什麽細菌到豬舍，他們不是已經聽她的，每次進去都噴消毒液戴手套了嗎，還想怎樣啊。
他這兩年本來待的蠻好，現在是一分鐘都不想多待，這個月的工資都不要了。
二叔用真的混雜假的，成功忽悠了弟弟。
老三被強行帶回豬場，站在她堂侄女面前，他心虛不自然，豬生病顯然就是他幹的，可他還死活不承認。
不重樣的罵聲響起來，還有要打他的。
哪怕阿枝說要報警調查，也根本沒人為他求情，氣都要氣死了。
三叔發現沒人站他這邊，就搬出他爹媽：“李桑枝，我是你爹的親弟弟，你要讓爺爺奶奶在天上看著他們兒子進派出所嗎！”
“你怎麽不說……”李桑枝講話犀利，“他們在天上看到自己兒子謔謔自己孫女的公司。”
三叔底氣不足就亂喊亂叫：“丫頭片子，你開什麽豬場，有錢你都不賺！你就沒有發財的命！你混到今天不就是走狗屎運——”
李桑枝打斷：“三叔，禍從口出。”
三叔臉色一白。
李桑枝問門口的玲姐：“報警了嗎？”
玲姐打110。
三叔一看堂侄女來真的，他這下徹底慌了神，三兩下就沖到辦公桌前：“別別別，我認，我認行了吧，我就只是想讓豬拉肚子，我哪知道……”
“說到底還是豬不皮實，你應該想想怎麽把豬養得更好。”
三叔沒管背後的一道道視線把他瞪出窟窿，他壓低聲音求堂侄女：“阿枝，豬要不了幾個錢的，你男人錢多的花不完，再買幾萬頭豬就是了，這次的事算了行不行，你就當是三叔糊塗，三叔給你賠不是。”
李桑枝的臉上沒表情，看著冷冷的。
三叔沒見過她這樣，呆楞一會就往地上一坐，手拍大腿嚎，指責她怎麽可以跟自己三叔計較，大逆不道要被雷劈。
招人唾沫星子的中年人被拖走。
嚎聲漸漸模糊，聽不清了，聽不見了。
看樣子是被拖遠了。
站在辦公室裏外的人集體不敢說話，他們也不敢走動，就連呼吸聲都放輕。
他們眼裏氣場變強的人忽然轉動辦公椅，背過身去。
肩頭輕輕顫動。
“阿枝！”
大家手忙腳亂地湊過去，又是拿紙巾又是拿手絹的。
李桑枝難過地捂著臉跑進衛生間，她把門關上，睫毛上掛著淚，表情很淡。
三叔不肯跟她好好說，那就跟派出所的人說去吧。
李桑枝抓攏頭發，該給費郁林打電話，叫他過來陪她，發揮他的丈夫作用了，免得他急出毛病來。
而且她現在情緒低落，也想他陪著自己。
李桑枝照照鏡子，想到豬大概一頭都救不回來，眼裏流出的淚水就真了七八分，她撥費郁林號碼，不說話就哭。
費郁林心疼得要命，他低柔地哄著：“不哭了，老公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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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桑枝在她爸跟芬姨扯證前回了趟老家, 費郁林陪著的。
村裏春風吹拂，小孩在地上的陽光裏蹦跳追影子，老人閑不下來, 四處找事兒做，只有四爹沒外出，他在屋檐下修重孫子的自行車，修急了一個人嘮嘮叨叨。
李桑枝走到他家門口：“四爹。”
老人手上起子掉到地上, 濺起一小片灰土，他猛一下站起來，身子骨蠻硬朗, 動作幅度大都沒眼前發黑扶哪兒穩住：“咋回來了？”
李桑枝脖子上的絲巾輕揚：“看看奶奶和媽媽。”
“就你跟你那口子啊。”四爹瞧她身後，“我家小志咋沒說你回來的事。”
李桑枝眉眼彎彎：“我沒告訴大家。”
四爹搓手：“我早點知道就……”他快步到家裏看鐘, “來得及。”
緊接著就喊老伴快些到小店買肉：“阿枝，你們在我這吃，昂，在四爹這吃！”
費郁林一走近，老人就搬了條板凳放到他面前，“您坐，您坐。”
他隨和地微笑：“四爹客氣了，謝謝。”
四爹看他皮鞋上都是灰，趕緊拿了個還算幹凈的抹布給他，然後把重孫子喊回來。
“虎子, 叫人。”四爹抓耳撓腮，叫啥子？
“姑。”老伴揣著錢出門，在他耳邊提醒，“阿枝是虎子堂姑，你咋這都算不清。”
四爹也沒惱：“對對對, 是這樣子。”他讓重孫子叫李桑枝姑姑。
小孩鬼機靈，太爺爺還沒講，他就童真地朝著姑姑的家屬喊：“姑父好。”
費郁林摸他腦袋：“嗯，你好。”
李桑枝偷瞥了一眼神色認真地聽四爹重孫講紙板玩法的費郁林，她好像從來都沒問過他要不要孩子，該找個時間問問了。
沒一會，村裏其他人就急急忙忙從田裏地裏回來，一個個的直奔四爹家，熱熱鬧鬧的。
小姑娘向李桑枝問化妝品問睫毛膏，問口紅問指甲油，她可以樸素，也可以精致，早就學會化妝，對那些產品也都熟悉。
大人拉著李桑枝手念叨，一起回來就好。
無論是古代人，還是現代人，男的太有錢了，良心都容易讓狗吃掉，在外面養一個兩個還有養一堆的，阿枝她男人就沒那樣，他肯定沒，大家看得出來。
阿枝還沒公公婆婆伺候，省去好多煩心事少受很多氣，日子過得美。
李桑枝見費郁林和幾個老人坐一起，聽他們說她小時候怎樣怎樣。
人歲數大了，說過的話都不記得，她那些事，費郁林不知從村裏人嘴裏聽過多少，他卻依然沒不耐煩。
李桑枝叫兩個小年輕去村外的車那邊，後備箱放著孩子們的零食，大人的煙酒和保健品，都是她挑的買的，村裏人知道的牌子。
小年輕花了兩三趟把東西搬去村長家，讓村長發下去，李桑枝沒一起，她在車上接電話，聊投資的事，眼睛瞟了瞟方向盤一側的貼紙，上面是方向盤的英文名稱。
家裏辦公室，所有家具用品上都有對應的英文名稱標簽，費郁林說這叫視覺輔助，結合實物教學。
說法聽著怪高深。
李桑枝目前進入學習計劃表的第二階段，她每天寫一篇英文日記，原先是三五句話，半個月前已經增加到了十句。
學英語好煩啊，要是一覺醒來，張嘴就是流利英語該多好。
她包裏放著磨耳朵的mp3，比較簡單且短的英文讀物，走哪兒就帶到哪兒。
哦，還要對話練習，這太可怕了。
計劃表裏是每禮拜三次，實際上費郁林每天都和她對話，做/愛的時候不說，他嚴禁她躺在他身/下學英語。
費郁林發音標準好聽，李桑枝磨耳朵的內容和聽力訓練，都是他讀的。
李桑枝掛斷電話，靠著椅背放空自己，她今年把費郁林當初送她的幾套房產出租了，房價漲得嚇人，到了她不敢想的高度還在漲。
費郁林發了啊。
他的資產是她管，她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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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桑枝看見費郁林的身影，她微微瞇起透亮的眼睛。
費郁林面部輕抽，他有種被他太太檢查，擔心年老色衰的緊繃。
就在這時，李桑枝打開車門下車，高跟鞋踩在石子路上，沒靠近就對費郁林張開手臂。
幹凈清爽的味道把她包裹，費郁林在槐樹下抱著她。
頭頂槐花搖曳，陽光細碎斑駁。
李桑枝想起每年一到這時，村裏就會打許多槐花下來炒著吃蒸著吃，她難得懷念起來，指著槐花問費郁林：“老公，你吃沒吃過這個呀？”
費郁林掃了眼成串墜下來的淡黃小花，搖頭：“沒有。”
“那你要吃一下。”李桑枝找了找，挑中一串，指揮費郁林去摘。
“小心刺，老公你好厲害，那麽高的地方你都不用墊腳呢……”
費郁林聞著沁人心脾的清香，耳邊是費太太輕輕柔柔的話聲，歲月靜好。
李桑枝從費郁林手上接過槐花，把花芯餵給他：“甜不甜？”
費郁林抿著，笑：“甜。”
“是吧。”李桑枝也笑，一次吃好多。
費郁林欲言又止，有蟲啊老婆。
算了，有蟲就有蟲吧，別壞了她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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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桑枝跟費郁林沒在老家過夜，晚上走的，村裏人送他們到村口，給他們塞了好些東西，芝麻黃豆面粉都是大袋子裝。
除了給他們的，還有讓他們捎給自家人的。
後備箱塞不下就放到後座。
車子往修好的大路上開，李桑枝對他們揮手，她說通高鐵了，來回方便，不忙的時候可以去京市玩。
大家都不去，不添事兒。
阿枝辦豬場，他們家家都有人在裏面幹活，跟著她把日子過好了。
李桑枝沒有什麽偉大的抱負，勵志讓全村發家致富，把這當作終身事業，她只是覺得老鄉親戚人人都會養豬，活兒不會做不好，有他們在，她還能聽家鄉話，吃家鄉菜，辦場辦得舒心。
只不過人心就是難測，李桑枝這個老板夠好了，仍然有人讓她煩，在她背後放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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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桑枝見證芬姨嫁到她家沒多久，公司就出了大事。
整個豬場的風裏彌漫酸臭，李桑枝站在豬舍，瀕死的兩頭豬躺在她腳邊，她褲子上浸透大片汙漬，碎發粘著出汗的頸側，眼底發冷。
玲姐慌亂的喊聲傳來：“阿枝，7號8號11號15號育肥舍的豬也開始拉水了！”
李桑枝臉色沈了沈，又有豬遭殃，剩下的怕是都要完。
她舔/舔有些幹的嘴唇，拿起對講機通知：“都別盯著豬了，查飼料，水，還有最近進豬場的東西，盡量查仔細。”
……
然而該查的查了個遍，卻沒查出名堂，豬吃了藥不起作用，還是拉水，一直拉，癥狀和急性腸胃炎相似，這才導致防疫科的小孫一開始被誤導，當成腸胃炎治療。現在他已經把樣本送去防疫站，等更全面的檢驗結果出來。
所有人集中在逢年過節辦活動的大堂，飯都沒吃，水也沒心情喝，不知道怎麽辦。
李桑枝沒和費郁林說這件事，她垂著眼簾，指甲在手機背面劃動。
豬是被下毒了嗎？
誰下的？同行？不太可能。
因為和她同規模或者稍微大點兒規模的，會忌憚她的另一層身份，得罪不起費氏。
至於排在前二的企業，一個是劉競逐漸管控，另一個在老廠長手上，他老人家怎麽會讓這種事發生。
“豐年”“望盛”一直都和“惠農”交好。
李桑枝心情差死了，臉上沒顯出來，她輕聲嘆氣：“先吃飯吧。”
李山眉頭緊鎖：“都什麽時候了還吃飯！”
“不吃又能怎樣呢，我們餓著肚子，豬就不拉了啊？”李桑枝的視線掃過眾人，“吃飯去，不要讓我再說一遍好嗎。”
月芬最先行動，她拽李山，幾下都沒拽動，她兒子加入進來，母子倆一左一右把李山拽出去，其他人陸續離開大堂，一路上都不說笑。
這股壓抑沈悶的氣氛彌漫到食堂，又擴散到每個豬舍。
到中午十二點半，所有豬無一幸免。
二嬸承受能力不行，天又熱，她倒下了，李桑枝讓兩個人帶她去醫院。
這個時間，李桑枝還沒找費郁林分析求助，他問她吃沒吃午飯，她說吃了，問她吃的什麽，她一樣樣說的，他們兩人通了會兒電話。
李桑枝的心情沒好起來，她坐在樹底下，看玲姐帶領大家像一群無頭蒼蠅似的忙活。
兩萬多頭豬啊……
李桑枝閉起幹澀的眼睛。
隔著些距離，王振濤在太陽底下撥通一個號碼：“費董，豬全都發病了，查不出來原因，阿枝天都塌了，您能來一趟嗎？”
費郁林轉著鋼筆：“我不需要過去，她可以處理好。”
王振濤不認同：“她一個女孩子……”
“她可以，天也不會塌。”
費郁林掛斷，雖然他焦慮到無心處理公務，一整個下午大約都要浪費，但他太太沒和他說一個字，他就裝作不知情，讓她自己應付。
婚姻離不開經營，費董從不落下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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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多久，李桑枝聽見腳步聲睜開眼望去。
是給“惠農”當門衛的表舅。
“阿枝，有個事我不曉得……”表舅汗流浹背，“就是你三叔啊，他走之前到排汙口那邊轉了轉，手上好像還拎了個桶。”
李桑枝眼皮一跳，上禮拜三叔到她辦公室的一幕幕在她眼前浮現。
三叔和她獻了所謂的策略。
“給月底出欄的豬註水？”李桑枝拒絕，“不行，不可以，做生意要講良心，不然睡不著覺。”
“講良心做什麽買賣。”三叔笑得眼睛沒了縫，“阿枝，你太小，你聽我的錯不了，無奸不商，餓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這都是真理。”
李桑枝不為所動：“要誠信做人。”
“你這孩子怎麽就不聽！”三叔急了，“我不都是為了豬場好，我吃的鹽比你吃的米都多，我還能害你不成，那法子我是聽人說的，好些豬場都幹這事，就在出欄前幾個小時插胃管往裏灌，我們還靠著河邊，水就從河裏抽，一點問題沒有。”
見堂侄女沒反應，三叔痛心疾首：“你以前不倔的。”
李桑枝慢悠悠：“這跟倔不倔沒關系，別人怎樣做是別人的事，風險我就不說了，‘惠農’必須正規合法幹幹凈凈。”
那場談話到最後，長輩被氣走了，晚輩沒事人一樣。
三叔待了一禮拜，可能是越想越氣，昨天傍晚收拾東西走了。
今天豬就出事。
李桑枝的呼吸頻率快了起來。
表舅發現她表情都變了，忍不住打了個哆嗦：“當時我沒多想，你看這，我這……阿枝，我是不是……”
李桑枝站起身，安撫地對他說：“表舅，你可能幫了我，幫了惠農大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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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分鐘後，豬場全體人員去排汙口集合，他們按照阿枝的指示往外擴散著找，找桶或者其他的，仔仔細細的找。
阿枝她表舅已經講了情況，大家不敢想豬拉水要真是她三叔幹的，她會多難受。
太陽毒辣，誰也沒喊熱，草掃在腿上刺拉拉的，誰都沒停。
“找到了！”
有人大喊：“我找到了桶！”
李桑枝叫表舅確認。
那桶是深藍色的，桶口裂了幾個地方，有明顯的磨損。
表舅一眼就認出來：“就這色兒！”
李桑枝朝桶裏看看，桶底有點粘稠：“振濤哥，你把桶送去檢驗。”
王振濤立即照辦。
李桑枝環顧附近：“再找找，看有沒有別的什麽，辛苦大家了。”
“不辛苦不辛苦”“阿枝你別一起，你到陰涼的地兒去”“是啊是啊，你回去吧，有發現我們會給你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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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桑枝帶著一身汗進辦公室，小梅泡了杯茶端進去，垂頭喪氣地走到門外，扭臉瞅瞅她哥，兄妹倆返回排汙口那邊，
小梅憂心忡忡：“哥，阿枝姐會不會大洗牌啊？”
小樹下樓的腳步一停：“大洗牌？”
“對啊，你沒看網絡上說的嗎，惠農是家庭作坊，發展有限，除非改變模式。”小梅擦脖子上的汗，“豬出事，損失是沒辦法挽回的了，再加上是人為的，阿枝姐就是既傷心失望又會有擔心，她很有可能讓我們都回家，重新招用工人做事，讓公司正規起來，為以後的上市做準備。”
小樹驚訝，他看妹妹總是悶悶不樂，以為她還忘不掉那段狗都嫌的感情，哪曾想她心思這樣重，他有感而發：“你平時關註的不少。”
“我也是想惠農好。”小梅抓抓臉，“哥，你怎麽看我說的？”
小樹沈吟：“隨阿枝姐吧，她想怎樣就怎樣，我們都要聽她的。”
……
大家不僅在排汙口附近找到了桶，還有個煙頭。
“是老三抽的牌子。”
李山給三弟打電話，怎麽都打不通，他氣得心臟都不好了。
月芬趕緊把他扶到路邊坐下來：“讓大家夥找老三，肯定能帶他回場裏。”
“讓他看看他幹的什麽事。”李山眼睛都氣紅了，哪有人害自家堂侄女的。
早知道就不讓老三過來了。
那時候老三給他說想來豬場幫忙，錢不錢的不打緊，就是想幫堂侄女把場子開好。
狗娘養的！
李山在氣頭上，罵完才想起他們同一個媽，他臉都黑了。
月芬拍他胸口順氣：“老李，事情還沒搞明白呢，興許不是老三。”
“要不是他，我把那桶吃了。”一人插嘴。
“老二，快別說了。”月芬給他使眼色。
“真他娘的要死。”老二又一次給弟弟打電話，對面這次竟然接了，他立即用眼神叫大家別出聲。
“老三，你人在哪？”
“幹嘛？”
“你說幹嘛，我也待不下去了，你在哪我去找你。”老二說的跟真的一樣。
電話另一頭的弟弟有警惕心：“哥，你不是挺喜歡待裏頭的嗎，怎麽突然就待不下去了？”
老二重重嘆口氣：“別提了。”
“你還是提提吧，我想聽，你提了，我再讓你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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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桑枝二叔是個人精，他說今天一早豬就拉水，不知道咋回事，堂侄女不分青紅皂白的亂發火，說是大家不註意衛生，帶了什麽細菌到豬舍，他們不是已經聽她的，每次進去都噴消毒液戴手套了嗎，還想怎樣啊。
他這兩年本來待的蠻好，現在是一分鐘都不想多待，這個月的工資都不要了。
二叔用真的混雜假的，成功忽悠了弟弟。
老三被強行帶回豬場，站在她堂侄女面前，他心虛不自然，豬生病顯然就是他幹的，可他還死活不承認。
不重樣的罵聲響起來，還有要打他的。
哪怕阿枝說要報警調查，也根本沒人為他求情，氣都要氣死了。
三叔發現沒人站他這邊，就搬出他爹媽：“李桑枝，我是你爹的親弟弟，你要讓爺爺奶奶在天上看著他們兒子進派出所嗎！”
“你怎麽不說……”李桑枝講話犀利，“他們在天上看到自己兒子謔謔自己孫女的公司。”
三叔底氣不足就亂喊亂叫：“丫頭片子，你開什麽豬場，有錢你都不賺！你就沒有發財的命！你混到今天不就是走狗屎運——”
李桑枝打斷：“三叔，禍從口出。”
三叔臉色一白。
李桑枝問門口的玲姐：“報警了嗎？”
玲姐打110。
三叔一看堂侄女來真的，他這下徹底慌了神，三兩下就沖到辦公桌前：“別別別，我認，我認行了吧，我就只是想讓豬拉肚子，我哪知道……”
“說到底還是豬不皮實，你應該想想怎麽把豬養得更好。”
三叔沒管背後的一道道視線把他瞪出窟窿，他壓低聲音求堂侄女：“阿枝，豬要不了幾個錢的，你男人錢多的花不完，再買幾萬頭豬就是了，這次的事算了行不行，你就當是三叔糊塗，三叔給你賠不是。”
李桑枝的臉上沒表情，看著冷冷的。
三叔沒見過她這樣，呆楞一會就往地上一坐，手拍大腿嚎，指責她怎麽可以跟自己三叔計較，大逆不道要被雷劈。
招人唾沫星子的中年人被拖走。
嚎聲漸漸模糊，聽不清了，聽不見了。
看樣子是被拖遠了。
站在辦公室裏外的人集體不敢說話，他們也不敢走動，就連呼吸聲都放輕。
他們眼裏氣場變強的人忽然轉動辦公椅，背過身去。
肩頭輕輕顫動。
“阿枝！”
大家手忙腳亂地湊過去，又是拿紙巾又是拿手絹的。
李桑枝難過地捂著臉跑進衛生間，她把門關上，睫毛上掛著淚，表情很淡。
三叔不肯跟她好好說，那就跟派出所的人說去吧。
李桑枝抓攏頭發，該給費郁林打電話，叫他過來陪她，發揮他的丈夫作用了，免得他急出毛病來。
而且她現在情緒低落，也想他陪著自己。
李桑枝照照鏡子，想到豬大概一頭都救不回來，眼裏流出的淚水就真了七八分，她撥費郁林號碼，不說話就哭。
費郁林心疼得要命，他低柔地哄著：“不哭了，老公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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