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 章 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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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媽的
家養的雞一身腱子肉, 難燉，一下午燒一會悶一會，到晚上也沒太爛。
雞湯用蘑菇燉了滿滿一砂鍋, 月芬拿著長勺子在砂鍋裏攪了攪，盛一些比較好的雞肉到湯碗裏，叫兒子端過去。
王振濤提著湯碗一左一右兩個把手，給它端到餐桌, 他不爭氣，他老媽爭氣，讓他可以吃上這頓以家人之名的晚飯。
“媽, 我去叫阿枝。”王振濤出了客廳，在南邊水塘找到她, 還有她丈夫，他放慢腳步過去。
離得近了，他聽見他們說話，說的不是甜言蜜語你儂我儂，而是正事。
阿枝說豬場下個月要訂一年四季的工裝工牌，她挑出了兩個廠，哪邊性價比高，就和哪邊簽合同。
阿枝還告訴她丈夫豆粕漲價的事，她這也說。
隔行如隔山，搞房產的能聽得懂？
甚至是豬舍料槽結塊的事, 阿枝都說給那位聽。
這就是因為愛才做兩口子的婚姻嗎？
王振濤隔著點距離停下來，他年紀不小了，老媽急著給他張羅親事，是老家鎮上的，人在京市一家藥店上班, 她蠻好，可她不是沖的他這個人，她沖的是他老媽和李叔的關系，指著能挨上費氏，說白了就是拋開這個，她看不上他。
這要是成了婚，還不知道要吵多少回。
畢竟他一點都沒想在阿枝丈夫那裏撈好處，丟不起那人。
他沒大理想也沒大志氣，這輩子只會是個會養豬的木工。
王振濤就要叫阿枝，他剛張嘴，她丈夫就握著她肩頭帶她轉身。
不用他叫了。
王振濤打電話給在育成舍巡查的李叔，跟他說晚飯已經做好。
**
李山最後一個進門，一家人齊了。
還有條黃狗，自己跑來的豬場，當時一點大，現在能站起來開門，一頓吃一大盆，什麽都吃，不挑，好養活，名字是李山取的，叫富貴，聽著喜慶。
客廳飄滿飯菜香，五口人圍坐在一張桌前，黃狗趴在桌邊吃得起勁，畫面是溫馨的。
月芬炒菜習慣放許多油，還喜歡拿肉絲當配菜，芹菜豆幹炒肉絲，土豆炒肉絲，木耳雞蛋炒肉絲……每個菜都有肉絲。
而且是裹了一層紅薯粉的，吃著軟/嫩。
李桑枝安靜吃菜，無名指上的婚戒內圈有一小塊紅/痕，隱秘的宣誓主權。
王振濤瞳孔震了震，他們談了好多年，怎麽還跟熱戀期一樣，姓費的也太霸道，戴戒指的地方都親。
阿枝就讓他親，由著他來。
王振濤化酸楚為食欲，狠狠扒了一大口飯菜到嘴裏，腮部鼓到撐起來。
月芬不想看一下，真不知道兒子到底幾時成家，她活著的時候能不能抱上孫子。
“吃啥自己……”
月芬聽到李山出聲，她馬上在桌底下踢了踢他的腳，他把音量收小，“自己夾。”
李山夾了一筷子芹菜，月芬多次叫他吃飯不要說話，不然口水噴到菜裏面不衛生，也讓他夾菜就直接夾，別在盤子裏撥來撥去，別這兒夾一點，那兒夾一點，更不能把菜夾起來抖抖。
他記不住，覺得有錢人家的孩子太講究，他一年跟女婿吃不了幾回飯。
月芬說不管他女婿在不在，他都得註意著點，他們老了，別讓孩子們嫌棄。
他閨女會嫌嗎？不可能，嫌什麽，老話說兒不嫌母醜，狗不嫌家貧，他閨女不會嫌他這個爸爸的。
他們那邊不都是說著說著，把飯吃了的，一句話不說憋得多慌。
李山難受地忍著不吱聲。
飯吃完了，碗筷收走去廚房了，桌子擦了，李山才說話：“阿枝，我過兩天回去摘棉花，把幾床棉被翻新。”
李桑枝在發信息：“好啊。”
李山看一眼給他閨女剝橘子的女婿，大概是他的視線有些明顯，女婿眼神詢問。
“沒啥事。”李山咳嗽，“就是剛放下碗筷別就吃零嘴。”
李桑枝頭沒擡：“橘子是水果。”
“都一個樣。”李山說，“你兩碗飯下肚，哪還有空的地方。”
李桑枝放下手機：“爸爸，我聽芬姨說廚房池子有點堵，你看看去唄。”
李山一頭霧水：“堵了嗎？你芬姨咋沒叫我通通，我去看下子，你們聊你們的。”
黃狗跟他去廚房，慢慢吞吞低走著，油光發亮的尾巴一搖一搖的，好愜意的樣子。
李桑枝收回看狗的視線，朝費郁林扭頭：“橘子呢，老公，餵我吃啊。”
費郁林道：“等會兒吃。”
“不要等會兒，現在就要吃。”李桑枝讓他餵自己一片橘子肉，有意無意地咬/到他指尖，“我爸爸是不是很嘮叨？”
費郁林摩挲她咬/過的地方，輕笑：“人老了會那樣。”
李桑枝秀氣的眉毛擰了擰，她欲言又止，憂心忡忡地看他。
“我嘮叨了，你不想聽就親我。”費郁林面色溫和，“你一親我……”
李桑枝怕他後面那句是“命都給你”，幸好不是。
“我就沒招。”他說。
李桑枝彎著眼睛對他笑，在他眼底看見克制才晃晃腿，叫他繼續餵橘子。
**
廚房池子是堵了，李山搗鼓半天，非但沒搗鼓好，還把管子給搗破了個洞。
這下好了，不買新的不成了。
李山叫王振濤去街上買管子，他幫著月芬把池子底下的垃圾汙水擦掉，見閨女進來就說：“阿枝，晚上在場裏睡吧。”
李桑枝開冰箱：“費郁林有工作沒做完，要回去。”
“他回去忙他的，你在這睡。”李山到她身邊，“不相幹。”
李桑枝檢查冰箱有無舍不得吃放過期的食物：“不行，我不在他旁邊，他睡不著。”
李山老臉一黑：“那你沒和他好以前，他都不睡覺的？”
李桑枝把一袋壞了的面筋拿出來扔垃圾簍：“上次生病落下的病。”她在哪睡，他就在哪睡，哪怕是她出差，他也會在下班後找來，夜裏緊緊摟著她，把腦袋埋在她頸側。
他抓他的，她抓她的。
“生病就吃藥，只要不是絕癥，總有治好的方法，你是不是太慣著他了。”李山唉聲嘆氣，“阿枝，爸是過來人，你聽爸的，這男人不能慣狠了，蹬鼻子上臉。”
李桑枝想笑，我男人，我心情好慣著有什麽問題。她真就笑了笑：“我有數的啦。”
“行吧。”李山看閨女還在翻冰箱，不知道又要扔什麽，他趕緊把人推出去，撿起垃圾簍裏的面筋，“這不好好的嗎，扔什麽，浪費錢。”
月芬拆開包裝袋，聞聞面筋：“臭倒是沒臭，就是發酸，摸著滑溜溜的，你說我咋就忘了炒，冰箱裏的東西太多了。”
李山把面筋拿去水龍頭底下洗洗：“還能吃。”
月芬說：“萬一吃出病來了，藥費怕是能買到一百袋面筋。”
“有一年阿枝她二嬸吃那犯雞瘟的死雞，上吐下拉好些天呢。”
李山有理有據：“病雞是病雞，面筋是面筋，不一回事。”
月芬一想：“也是。”
老兩口對著一袋兩塊五的面筋掙紮了一兩分鐘，決定明早多放辣椒面炒了就著稀飯吃掉。
這跟家裏富裕起來沒關系，是節省思想根深蒂固，舍不得扔。
有腳步聲靠近廚房，是女婿，他走進來。
李山發現他掃了眼自己手上的面筋，下意識就給丟回垃圾簍。
費郁林站在垃圾簍前彎腰，撩起垃圾袋邊沿。
“誒，誒……”李山弱弱地伸出手。
費郁林掀了下眼簾，李山手哆嗦著收回去，“你放著，我待會兒扔就行。”
“沒事，我帶去扔掉。”費郁林拎著垃圾袋直起身，朝中年女人說，“芬姨，包裝袋。”
月芬忙把臺子上的包裝袋放進去：“再套個袋子吧，要是滴水弄臟你衣服就不好了。”
費郁林道謝。
“女婿，你們這就走了嗎？”李山跟著他出廚房，狗也跟著，“不再待一會啊？”
“回去有事。”費郁林道，“爸，不用送了。”
“那你們開車慢點。”李山停在門口，“到家打電話說一聲。”
他在一旁看女婿把垃圾給閨女拿著，蹲下來把她鞋子穿好，系上鞋帶，弄弄褲腿，親爹照顧閨女似的一套動作做完就拿回垃圾，帶她出門。
李山見多了那一幕，不驚訝不稀奇了，但他還是感慨，因為一般人新鮮勁過去就不幹了，女婿卻從沒變過，一直那樣做。
“哎呀，香蕉忘了給他們帶走！”月芬匆匆在抽屜找個皺巴巴的塑料袋，抖幾下，快速把餐桌上的一大串香蕉放進去，提著給李山，“你趕緊送過去！”
李山說：“他那兒什麽沒有，哪還缺香蕉。”
月芬動了動嘴：“算了，明兒拿到阿枝辦公室吧。”
“富貴呢？”她沒找著狗。
“出去了。”李山吃飯是要喝點兒的，女婿在戒酒，他今晚就沒給自己整上一杯，這會兒立馬去整小酒，“晚點我還要去豬舍那邊，到時候把富貴叫回來。”
**
秋天的夜晚四處游蕩涼意。
路虎停在大門外，過去要有一段不短的路，李桑枝和費郁林消食散步，遇到在食堂那邊吃完溜達的員工就打招呼，都是村裏人，不叫她老板，叫她小名。
李桑枝踩上水泥臺階，兩條手臂平放在兩側，一步一步地往前。
費郁林單手護著她走，在她腳一歪倒下來時把她拖穩，聽她問，“雞湯好不好喝？”
“好喝。”費郁林看他們的影子是否交/纏。
李桑枝停下來，站在臺階上轉身對著他說：“我爸挺怕你這個女婿，階層意識特別強。”
費郁林失笑：“早知道就該讓他見見破產時期的我。”
李桑枝表情輕頓。
“不說這個。”費郁林把她抱下臺階，“費太太，嘴怎麽撅起來了。”
李桑枝嬌嗔地瞪他一眼，自己剛要跑開，就被他從後面抱住。
費郁林握著她兩只手腕，把她的雙手拉到自己腰後，低頭親上去。
李桑枝抱著他晃。
這份幼稚孩子氣讓他胸膛發熱，他邊笑邊親，喉嚨裏的笑聲包裹喘息，十分的撩人。
李桑枝比他先有反應，她享樂主義，不像他會在第一時間控制欲/望。
“不親了不親了。”李桑枝後仰頭，費郁林往前傾上半身，追著她親。
又親了一會，費郁林撫了撫愛人輕顫的肩背，牽著她去大門方向。
“老公，我們回去各忙各的，不能超過十點半睡覺。”
“八點半。”
“那麽早，你睡得著啊？”
“做/愛。”
……
費太太和費先生到車那邊，有個人影騎著自行車過來，邊騎邊抽泣，是小梅。
李桑枝叫她一聲。
小梅慌忙擦掉眼淚，裝作沒事人一樣騎著自行車到她面前，放在踏板上的腳拿下來，撐著石板路：“阿枝姐，費董，你們是要回去了嗎？”
李桑枝關心地問：“你怎麽了？”
小梅的眼神躲躲閃閃，講話磕巴：“沒怎麽啊。”
李桑枝把手機給費郁林拿著，小聲和他講：“我跟小梅說點話，你到車裏等我。”
“好。”
費郁林沒去車裏，他在附近找個地方坐下來，不看手機，不看星月，面朝馬路吹著夜風閉目養神。
李桑枝返回場裏，小梅推著自行車跟在她身後，頭沒精打采地垂著，綿綢連衣裙的裙擺在風裏搖曳，成熟又青澀。
小梅是三好學生，會讀書，她是要上京大的，但她當年高考沒考好沒有選擇覆讀，就上了個京市的二本，學的設計，畢業後在一家外企做了一陣子，就到惠農給李桑枝當助理，豬場要什麽廣告都是她搞。
李桑枝停在一棵樹下，看著比自己要高點的小梅，看她腳上的皮鞋，看她攥著車龍頭的手上塗著指甲油，看她掛著幾條黑色潮濕長印子的臉，看她揉成熊貓的眼睛，聞到了香水味。
小梅吞咽唾沫，阿枝姐不說話，只看著，這讓她心慌，她用腳把車撐子撥下來，猶豫著說出一件顯而易見的事：“阿枝姐，我交了個對象。”
李桑枝臉上露出驚詫：“啊，你有對象啦？”她多吃驚，呆呆楞楞地問，“你爸媽知道嗎？”
小梅搖頭。
李桑枝又問：“你哥知不知道？”
小梅還是搖頭。
李桑枝在她面前走動：“村裏就我一個人知道？”
小梅點頭。
阿枝姐今晚碰到她哭，她才肯說的，不然她誰都瞞著。
李桑枝身上沒紙巾，只有衛生紙，她摸出來給小梅，聲音溫柔：“哪兒的人，什麽時候的事？”
小梅拿著衛生紙擤鼻涕：“海城人，比我大六歲，去年在Q/Q上隨便加的。”
那段時間小梅在工作上不順心，註冊了一個Q/Q，經常進入各種聊天室，有個網名叫“海闊天空”的網友加她好友，總是開導她，想笑話逗她開心，他們聊著聊著就越處越深，順理成章的網戀了幾個月就現實中見了面，異地戀一直很穩定。
今年年初，對象在京市找到了一份工作，兩人感情變得更好，直到上個月，他們第一次吵架，之後有過多次吵架。
今晚吵得最厲害。
小梅挑著講了她的初戀。
李桑枝聽完就問：“因為什麽事哭？”
小梅難以啟齒：“他想和我睡覺，我沒答應。”
李桑枝沒有多意外，想來就是這事，男的一天到晚就這事，她家老男人同樣不例外，一挨著她就想親，想抱想貼想做。
當然，她有時候也蠻想。
這沒什麽，生理需求嘛，關鍵是必須你情我願，一方不肯就是強迫。
“我說那是結了婚才可以的事，我想在結婚的時候……他就說我不信他，不是真的愛他，每次都那樣說。”
小梅流出淚來：“阿枝姐，你幫我拿主意吧，我不知道怎麽辦了。”
李桑枝說：“直接分。”
小梅張了幾次嘴，聲線發幹：“只能分嗎？”
李桑枝看著她流淚的眼睛：“小梅，如果我是你，我在他第一次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就提出了分手。”
小梅模糊的視線落像阿枝姐頭上的發夾，鉆石的，很漂亮很精致也很貴，她會在不上班的時候戴這種發夾，非常的少女。
阿枝姐是從什麽時候擺脫自卑的呢，想不起來了，仿佛她從來不曾有過自卑，那都是假象，是大家的幻想和幻覺。
小梅聽見自己問：“他不肯呢？”
“他算老幾啊。”李桑枝一臉的理所當然，“分手難道不是自己說了算的嗎？”
小梅陷入漫長的靜默。
李桑枝開始不耐煩，她的善心是有限的，就在她要找個說法讓小梅回宿舍，洗澡睡一覺的時候，鄰家妹妹蹲下來抱著膝蓋哭：“我對象其實也不認同婚前性/行為。”
“他不是隨便的人，只是太想要我，太想和我發生關系。”小梅哭得迷茫又用力，“他還說一定會對我負責，一輩子只認我一個，阿枝姐，他跟我發誓，他發毒誓，以後不對我好就天打雷劈。”
李桑枝笑了下，時間很短，兩三秒，小梅沒有看到，陰影裏的費郁林卻是捕捉到了。
那笑容格外有攻擊性，是看透男人劣根的輕蔑玩味，也是永遠不被情愛束縛的清醒理性。
費郁林氣息深沈胸口起伏不穩，他的姑娘鮮亮到叫人心弦顫動。
“看到了嗎？”費郁林嗓音低到模糊不清，腳邊黃狗擡腿抓抓臉，看不懂。
“我太太都是演的。”
“對我演。”
“我早就知道她在演。”
“她可不是只對我演，她對誰都演。”
“不過她對我演最久。”
“她演一輩子，這和真的有什麽區別。”
“沒有區別不是嗎？”
駭人的死寂裏，男人自問自答：“是，沒有區別。”
費郁林若有似無地笑了聲就去車上，他忽然想抽煙，即便他把車裏找個遍也不會找到一支。
癮發作了，來勢洶洶，是尼古丁，是酒精，是他太太的身體，是她微腥帶甜的水。
頭痛欲裂。
那股疼痛從頭部蔓延至心臟，再到全身，呼吸都顫抖。
一道金屬聲突如其來，藥盒被打開。
“乖乖吃藥的老公，是全世界最棒的老公。”
女人柔弱的聲音響起。
費郁林把止痛片放入口中，喉結滾動著咽下去，他低聲粗喘，唇色蒼白，青筋在額角鼓跳，襯衫下的背部滲出汗液。
旁邊座椅上傳來震動，是從小皮包裏發出來的。
費郁林喘息著拉開包拉鏈，拿出已經恢覆安靜的手機按開。
劉：［桑枝，你吃過晚飯了嗎？昨天我沒去峰會是有事，我跟你說下PED疫苗，我家進了一批查出粘度不對，全是臨期的，年年合作的供應商都搞鬼，這裏面水太深，我才開完會，我把新的疫苗供應商聯系方式發你，下次你買疫苗就和他們聯系。］
費郁林面無表情地按手機鍵，禮貌地回信：［我替我太太謝過。］
點發送。
緊接著，他再次編輯一條：［另外，出售臨期疫苗是違法行為，建議報警處理。］
費郁林沒在這時翻其他信息看最近通話，他只是進相冊看了看就把手機放回包裏，又拿出來，捏著上面的娃娃掛件：“一個兩個的，惦記我手裏的寶貝，呵。”
車門邊的黃狗感覺到危險，害怕地把搭上來的腿放下去，夾著尾巴走了。
涼風一縷縷地吹進來，費郁林額發微亂，他哧哧地笑：“狗都會看人眼色，人不會，都把她男人當死的。”
別人家院子裏的花開得再美再香，那也是別人家的，看看就行了，還想挖走。
又沒本事挖。
費郁林沈沈吐息，他整個人平靜下來，所有情緒都回到安全區域，卻在幾分鐘後低聲：“媽的。”
破天荒地爆粗口之後，車內被一股難以形容的壓抑寂冷籠罩。
掛在車前面的平安符輕輕晃動。
費郁林側頭盯著看一會，森白臉孔有了點人氣，他把手機放進愛人小包，拉上拉鏈。
平安符被他禁錮在掌中，漫不經心地撫/摸，這符保佑他太太平安出行，平安歸來。
至於佛經……
找個時間放到老宅的佛堂。
費郁林心不在焉地坐著，慢而重地轉動戒指，他半搭著單薄的眼皮，正前方是背兩旁樹木擁抱的昏暗大道。
愛人上車的動靜撕扯他神經，他稀松平常道：“寶寶，你手機上來了條短信，是劉競發的，我替你看了，他在短信裏提到PED疫苗……”
李桑枝抓著他衣領把他拽過來，在他冰冷發白的唇上親了親。
第一回這樣子。
費郁林發楞地抿唇，他垂落眼睫，神情難明。
李桑枝吻過他莫名脆弱的神經末梢，摸了下他英俊的臉，啟動車子：“知道啦，老公，我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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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養的雞一身腱子肉, 難燉，一下午燒一會悶一會，到晚上也沒太爛。
雞湯用蘑菇燉了滿滿一砂鍋, 月芬拿著長勺子在砂鍋裏攪了攪，盛一些比較好的雞肉到湯碗裏，叫兒子端過去。
王振濤提著湯碗一左一右兩個把手，給它端到餐桌, 他不爭氣，他老媽爭氣，讓他可以吃上這頓以家人之名的晚飯。
“媽, 我去叫阿枝。”王振濤出了客廳，在南邊水塘找到她, 還有她丈夫，他放慢腳步過去。
離得近了，他聽見他們說話，說的不是甜言蜜語你儂我儂，而是正事。
阿枝說豬場下個月要訂一年四季的工裝工牌，她挑出了兩個廠，哪邊性價比高，就和哪邊簽合同。
阿枝還告訴她丈夫豆粕漲價的事，她這也說。
隔行如隔山，搞房產的能聽得懂？
甚至是豬舍料槽結塊的事, 阿枝都說給那位聽。
這就是因為愛才做兩口子的婚姻嗎？
王振濤隔著點距離停下來，他年紀不小了，老媽急著給他張羅親事，是老家鎮上的，人在京市一家藥店上班, 她蠻好，可她不是沖的他這個人，她沖的是他老媽和李叔的關系，指著能挨上費氏，說白了就是拋開這個，她看不上他。
這要是成了婚，還不知道要吵多少回。
畢竟他一點都沒想在阿枝丈夫那裏撈好處，丟不起那人。
他沒大理想也沒大志氣，這輩子只會是個會養豬的木工。
王振濤就要叫阿枝，他剛張嘴，她丈夫就握著她肩頭帶她轉身。
不用他叫了。
王振濤打電話給在育成舍巡查的李叔，跟他說晚飯已經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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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山最後一個進門，一家人齊了。
還有條黃狗，自己跑來的豬場，當時一點大，現在能站起來開門，一頓吃一大盆，什麽都吃，不挑，好養活，名字是李山取的，叫富貴，聽著喜慶。
客廳飄滿飯菜香，五口人圍坐在一張桌前，黃狗趴在桌邊吃得起勁，畫面是溫馨的。
月芬炒菜習慣放許多油，還喜歡拿肉絲當配菜，芹菜豆幹炒肉絲，土豆炒肉絲，木耳雞蛋炒肉絲……每個菜都有肉絲。
而且是裹了一層紅薯粉的，吃著軟/嫩。
李桑枝安靜吃菜，無名指上的婚戒內圈有一小塊紅/痕，隱秘的宣誓主權。
王振濤瞳孔震了震，他們談了好多年，怎麽還跟熱戀期一樣，姓費的也太霸道，戴戒指的地方都親。
阿枝就讓他親，由著他來。
王振濤化酸楚為食欲，狠狠扒了一大口飯菜到嘴裏，腮部鼓到撐起來。
月芬不想看一下，真不知道兒子到底幾時成家，她活著的時候能不能抱上孫子。
“吃啥自己……”
月芬聽到李山出聲，她馬上在桌底下踢了踢他的腳，他把音量收小，“自己夾。”
李山夾了一筷子芹菜，月芬多次叫他吃飯不要說話，不然口水噴到菜裏面不衛生，也讓他夾菜就直接夾，別在盤子裏撥來撥去，別這兒夾一點，那兒夾一點，更不能把菜夾起來抖抖。
他記不住，覺得有錢人家的孩子太講究，他一年跟女婿吃不了幾回飯。
月芬說不管他女婿在不在，他都得註意著點，他們老了，別讓孩子們嫌棄。
他閨女會嫌嗎？不可能，嫌什麽，老話說兒不嫌母醜，狗不嫌家貧，他閨女不會嫌他這個爸爸的。
他們那邊不都是說著說著，把飯吃了的，一句話不說憋得多慌。
李山難受地忍著不吱聲。
飯吃完了，碗筷收走去廚房了，桌子擦了，李山才說話：“阿枝，我過兩天回去摘棉花，把幾床棉被翻新。”
李桑枝在發信息：“好啊。”
李山看一眼給他閨女剝橘子的女婿，大概是他的視線有些明顯，女婿眼神詢問。
“沒啥事。”李山咳嗽，“就是剛放下碗筷別就吃零嘴。”
李桑枝頭沒擡：“橘子是水果。”
“都一個樣。”李山說，“你兩碗飯下肚，哪還有空的地方。”
李桑枝放下手機：“爸爸，我聽芬姨說廚房池子有點堵，你看看去唄。”
李山一頭霧水：“堵了嗎？你芬姨咋沒叫我通通，我去看下子，你們聊你們的。”
黃狗跟他去廚房，慢慢吞吞低走著，油光發亮的尾巴一搖一搖的，好愜意的樣子。
李桑枝收回看狗的視線，朝費郁林扭頭：“橘子呢，老公，餵我吃啊。”
費郁林道：“等會兒吃。”
“不要等會兒，現在就要吃。”李桑枝讓他餵自己一片橘子肉，有意無意地咬/到他指尖，“我爸爸是不是很嘮叨？”
費郁林摩挲她咬/過的地方，輕笑：“人老了會那樣。”
李桑枝秀氣的眉毛擰了擰，她欲言又止，憂心忡忡地看他。
“我嘮叨了，你不想聽就親我。”費郁林面色溫和，“你一親我……”
李桑枝怕他後面那句是“命都給你”，幸好不是。
“我就沒招。”他說。
李桑枝彎著眼睛對他笑，在他眼底看見克制才晃晃腿，叫他繼續餵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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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池子是堵了，李山搗鼓半天，非但沒搗鼓好，還把管子給搗破了個洞。
這下好了，不買新的不成了。
李山叫王振濤去街上買管子，他幫著月芬把池子底下的垃圾汙水擦掉，見閨女進來就說：“阿枝，晚上在場裏睡吧。”
李桑枝開冰箱：“費郁林有工作沒做完，要回去。”
“他回去忙他的，你在這睡。”李山到她身邊，“不相幹。”
李桑枝檢查冰箱有無舍不得吃放過期的食物：“不行，我不在他旁邊，他睡不著。”
李山老臉一黑：“那你沒和他好以前，他都不睡覺的？”
李桑枝把一袋壞了的面筋拿出來扔垃圾簍：“上次生病落下的病。”她在哪睡，他就在哪睡，哪怕是她出差，他也會在下班後找來，夜裏緊緊摟著她，把腦袋埋在她頸側。
他抓他的，她抓她的。
“生病就吃藥，只要不是絕癥，總有治好的方法，你是不是太慣著他了。”李山唉聲嘆氣，“阿枝，爸是過來人，你聽爸的，這男人不能慣狠了，蹬鼻子上臉。”
李桑枝想笑，我男人，我心情好慣著有什麽問題。她真就笑了笑：“我有數的啦。”
“行吧。”李山看閨女還在翻冰箱，不知道又要扔什麽，他趕緊把人推出去，撿起垃圾簍裏的面筋，“這不好好的嗎，扔什麽，浪費錢。”
月芬拆開包裝袋，聞聞面筋：“臭倒是沒臭，就是發酸，摸著滑溜溜的，你說我咋就忘了炒，冰箱裏的東西太多了。”
李山把面筋拿去水龍頭底下洗洗：“還能吃。”
月芬說：“萬一吃出病來了，藥費怕是能買到一百袋面筋。”
“有一年阿枝她二嬸吃那犯雞瘟的死雞，上吐下拉好些天呢。”
李山有理有據：“病雞是病雞，面筋是面筋，不一回事。”
月芬一想：“也是。”
老兩口對著一袋兩塊五的面筋掙紮了一兩分鐘，決定明早多放辣椒面炒了就著稀飯吃掉。
這跟家裏富裕起來沒關系，是節省思想根深蒂固，舍不得扔。
有腳步聲靠近廚房，是女婿，他走進來。
李山發現他掃了眼自己手上的面筋，下意識就給丟回垃圾簍。
費郁林站在垃圾簍前彎腰，撩起垃圾袋邊沿。
“誒，誒……”李山弱弱地伸出手。
費郁林掀了下眼簾，李山手哆嗦著收回去，“你放著，我待會兒扔就行。”
“沒事，我帶去扔掉。”費郁林拎著垃圾袋直起身，朝中年女人說，“芬姨，包裝袋。”
月芬忙把臺子上的包裝袋放進去：“再套個袋子吧，要是滴水弄臟你衣服就不好了。”
費郁林道謝。
“女婿，你們這就走了嗎？”李山跟著他出廚房，狗也跟著，“不再待一會啊？”
“回去有事。”費郁林道，“爸，不用送了。”
“那你們開車慢點。”李山停在門口，“到家打電話說一聲。”
他在一旁看女婿把垃圾給閨女拿著，蹲下來把她鞋子穿好，系上鞋帶，弄弄褲腿，親爹照顧閨女似的一套動作做完就拿回垃圾，帶她出門。
李山見多了那一幕，不驚訝不稀奇了，但他還是感慨，因為一般人新鮮勁過去就不幹了，女婿卻從沒變過，一直那樣做。
“哎呀，香蕉忘了給他們帶走！”月芬匆匆在抽屜找個皺巴巴的塑料袋，抖幾下，快速把餐桌上的一大串香蕉放進去，提著給李山，“你趕緊送過去！”
李山說：“他那兒什麽沒有，哪還缺香蕉。”
月芬動了動嘴：“算了，明兒拿到阿枝辦公室吧。”
“富貴呢？”她沒找著狗。
“出去了。”李山吃飯是要喝點兒的，女婿在戒酒，他今晚就沒給自己整上一杯，這會兒立馬去整小酒，“晚點我還要去豬舍那邊，到時候把富貴叫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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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夜晚四處游蕩涼意。
路虎停在大門外，過去要有一段不短的路，李桑枝和費郁林消食散步，遇到在食堂那邊吃完溜達的員工就打招呼，都是村裏人，不叫她老板，叫她小名。
李桑枝踩上水泥臺階，兩條手臂平放在兩側，一步一步地往前。
費郁林單手護著她走，在她腳一歪倒下來時把她拖穩，聽她問，“雞湯好不好喝？”
“好喝。”費郁林看他們的影子是否交/纏。
李桑枝停下來，站在臺階上轉身對著他說：“我爸挺怕你這個女婿，階層意識特別強。”
費郁林失笑：“早知道就該讓他見見破產時期的我。”
李桑枝表情輕頓。
“不說這個。”費郁林把她抱下臺階，“費太太，嘴怎麽撅起來了。”
李桑枝嬌嗔地瞪他一眼，自己剛要跑開，就被他從後面抱住。
費郁林握著她兩只手腕，把她的雙手拉到自己腰後，低頭親上去。
李桑枝抱著他晃。
這份幼稚孩子氣讓他胸膛發熱，他邊笑邊親，喉嚨裏的笑聲包裹喘息，十分的撩人。
李桑枝比他先有反應，她享樂主義，不像他會在第一時間控制欲/望。
“不親了不親了。”李桑枝後仰頭，費郁林往前傾上半身，追著她親。
又親了一會，費郁林撫了撫愛人輕顫的肩背，牽著她去大門方向。
“老公，我們回去各忙各的，不能超過十點半睡覺。”
“八點半。”
“那麽早，你睡得著啊？”
“做/愛。”
……
費太太和費先生到車那邊，有個人影騎著自行車過來，邊騎邊抽泣，是小梅。
李桑枝叫她一聲。
小梅慌忙擦掉眼淚，裝作沒事人一樣騎著自行車到她面前，放在踏板上的腳拿下來，撐著石板路：“阿枝姐，費董，你們是要回去了嗎？”
李桑枝關心地問：“你怎麽了？”
小梅的眼神躲躲閃閃，講話磕巴：“沒怎麽啊。”
李桑枝把手機給費郁林拿著，小聲和他講：“我跟小梅說點話，你到車裏等我。”
“好。”
費郁林沒去車裏，他在附近找個地方坐下來，不看手機，不看星月，面朝馬路吹著夜風閉目養神。
李桑枝返回場裏，小梅推著自行車跟在她身後，頭沒精打采地垂著，綿綢連衣裙的裙擺在風裏搖曳，成熟又青澀。
小梅是三好學生，會讀書，她是要上京大的，但她當年高考沒考好沒有選擇覆讀，就上了個京市的二本，學的設計，畢業後在一家外企做了一陣子，就到惠農給李桑枝當助理，豬場要什麽廣告都是她搞。
李桑枝停在一棵樹下，看著比自己要高點的小梅，看她腳上的皮鞋，看她攥著車龍頭的手上塗著指甲油，看她掛著幾條黑色潮濕長印子的臉，看她揉成熊貓的眼睛，聞到了香水味。
小梅吞咽唾沫，阿枝姐不說話，只看著，這讓她心慌，她用腳把車撐子撥下來，猶豫著說出一件顯而易見的事：“阿枝姐，我交了個對象。”
李桑枝臉上露出驚詫：“啊，你有對象啦？”她多吃驚，呆呆楞楞地問，“你爸媽知道嗎？”
小梅搖頭。
李桑枝又問：“你哥知不知道？”
小梅還是搖頭。
李桑枝在她面前走動：“村裏就我一個人知道？”
小梅點頭。
阿枝姐今晚碰到她哭，她才肯說的，不然她誰都瞞著。
李桑枝身上沒紙巾，只有衛生紙，她摸出來給小梅，聲音溫柔：“哪兒的人，什麽時候的事？”
小梅拿著衛生紙擤鼻涕：“海城人，比我大六歲，去年在Q/Q上隨便加的。”
那段時間小梅在工作上不順心，註冊了一個Q/Q，經常進入各種聊天室，有個網名叫“海闊天空”的網友加她好友，總是開導她，想笑話逗她開心，他們聊著聊著就越處越深，順理成章的網戀了幾個月就現實中見了面，異地戀一直很穩定。
今年年初，對象在京市找到了一份工作，兩人感情變得更好，直到上個月，他們第一次吵架，之後有過多次吵架。
今晚吵得最厲害。
小梅挑著講了她的初戀。
李桑枝聽完就問：“因為什麽事哭？”
小梅難以啟齒：“他想和我睡覺，我沒答應。”
李桑枝沒有多意外，想來就是這事，男的一天到晚就這事，她家老男人同樣不例外，一挨著她就想親，想抱想貼想做。
當然，她有時候也蠻想。
這沒什麽，生理需求嘛，關鍵是必須你情我願，一方不肯就是強迫。
“我說那是結了婚才可以的事，我想在結婚的時候……他就說我不信他，不是真的愛他，每次都那樣說。”
小梅流出淚來：“阿枝姐，你幫我拿主意吧，我不知道怎麽辦了。”
李桑枝說：“直接分。”
小梅張了幾次嘴，聲線發幹：“只能分嗎？”
李桑枝看著她流淚的眼睛：“小梅，如果我是你，我在他第一次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就提出了分手。”
小梅模糊的視線落像阿枝姐頭上的發夾，鉆石的，很漂亮很精致也很貴，她會在不上班的時候戴這種發夾，非常的少女。
阿枝姐是從什麽時候擺脫自卑的呢，想不起來了，仿佛她從來不曾有過自卑，那都是假象，是大家的幻想和幻覺。
小梅聽見自己問：“他不肯呢？”
“他算老幾啊。”李桑枝一臉的理所當然，“分手難道不是自己說了算的嗎？”
小梅陷入漫長的靜默。
李桑枝開始不耐煩，她的善心是有限的，就在她要找個說法讓小梅回宿舍，洗澡睡一覺的時候，鄰家妹妹蹲下來抱著膝蓋哭：“我對象其實也不認同婚前性/行為。”
“他不是隨便的人，只是太想要我，太想和我發生關系。”小梅哭得迷茫又用力，“他還說一定會對我負責，一輩子只認我一個，阿枝姐，他跟我發誓，他發毒誓，以後不對我好就天打雷劈。”
李桑枝笑了下，時間很短，兩三秒，小梅沒有看到，陰影裏的費郁林卻是捕捉到了。
那笑容格外有攻擊性，是看透男人劣根的輕蔑玩味，也是永遠不被情愛束縛的清醒理性。
費郁林氣息深沈胸口起伏不穩，他的姑娘鮮亮到叫人心弦顫動。
“看到了嗎？”費郁林嗓音低到模糊不清，腳邊黃狗擡腿抓抓臉，看不懂。
“我太太都是演的。”
“對我演。”
“我早就知道她在演。”
“她可不是只對我演，她對誰都演。”
“不過她對我演最久。”
“她演一輩子，這和真的有什麽區別。”
“沒有區別不是嗎？”
駭人的死寂裏，男人自問自答：“是，沒有區別。”
費郁林若有似無地笑了聲就去車上，他忽然想抽煙，即便他把車裏找個遍也不會找到一支。
癮發作了，來勢洶洶，是尼古丁，是酒精，是他太太的身體，是她微腥帶甜的水。
頭痛欲裂。
那股疼痛從頭部蔓延至心臟，再到全身，呼吸都顫抖。
一道金屬聲突如其來，藥盒被打開。
“乖乖吃藥的老公，是全世界最棒的老公。”
女人柔弱的聲音響起。
費郁林把止痛片放入口中，喉結滾動著咽下去，他低聲粗喘，唇色蒼白，青筋在額角鼓跳，襯衫下的背部滲出汗液。
旁邊座椅上傳來震動，是從小皮包裏發出來的。
費郁林喘息著拉開包拉鏈，拿出已經恢覆安靜的手機按開。
劉：［桑枝，你吃過晚飯了嗎？昨天我沒去峰會是有事，我跟你說下PED疫苗，我家進了一批查出粘度不對，全是臨期的，年年合作的供應商都搞鬼，這裏面水太深，我才開完會，我把新的疫苗供應商聯系方式發你，下次你買疫苗就和他們聯系。］
費郁林面無表情地按手機鍵，禮貌地回信：［我替我太太謝過。］
點發送。
緊接著，他再次編輯一條：［另外，出售臨期疫苗是違法行為，建議報警處理。］
費郁林沒在這時翻其他信息看最近通話，他只是進相冊看了看就把手機放回包裏，又拿出來，捏著上面的娃娃掛件：“一個兩個的，惦記我手裏的寶貝，呵。”
車門邊的黃狗感覺到危險，害怕地把搭上來的腿放下去，夾著尾巴走了。
涼風一縷縷地吹進來，費郁林額發微亂，他哧哧地笑：“狗都會看人眼色，人不會，都把她男人當死的。”
別人家院子裏的花開得再美再香，那也是別人家的，看看就行了，還想挖走。
又沒本事挖。
費郁林沈沈吐息，他整個人平靜下來，所有情緒都回到安全區域，卻在幾分鐘後低聲：“媽的。”
破天荒地爆粗口之後，車內被一股難以形容的壓抑寂冷籠罩。
掛在車前面的平安符輕輕晃動。
費郁林側頭盯著看一會，森白臉孔有了點人氣，他把手機放進愛人小包，拉上拉鏈。
平安符被他禁錮在掌中，漫不經心地撫/摸，這符保佑他太太平安出行，平安歸來。
至於佛經……
找個時間放到老宅的佛堂。
費郁林心不在焉地坐著，慢而重地轉動戒指，他半搭著單薄的眼皮，正前方是背兩旁樹木擁抱的昏暗大道。
愛人上車的動靜撕扯他神經，他稀松平常道：“寶寶，你手機上來了條短信，是劉競發的，我替你看了，他在短信裏提到PED疫苗……”
李桑枝抓著他衣領把他拽過來，在他冰冷發白的唇上親了親。
第一回這樣子。
費郁林發楞地抿唇，他垂落眼睫，神情難明。
李桑枝吻過他莫名脆弱的神經末梢，摸了下他英俊的臉，啟動車子：“知道啦，老公，我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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