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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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逼仄的地下彌漫黑紫色的妖氣,過分濃郁,竟令桔梗感到陰冷窒息。

就在前面了,那間地下室。

奈落的氣味。

這是……他設置下結界,不許人進入。

她立在門外,眼前的門隔絕了裏面她不能完全想象的場景。

“桔梗?”

地下室傳出奈落的聲音,在這樣封閉的空間裏他的聲線低沈醇厚的不像話,帶著虛弱的氣音。饒是如此,桔梗仍聽出其中藏著的緊張驚慌之意。

她說:“我來看看。”

奈落喉間發緊:“嗯。”

“奈落,‘門’在裏面嗎?”

“在。”

果然在。

心裏的秤砣落地。

“我想查看一下‘門’。”

“別進來!”這一聲的奈落,聲調都變高了。

“桔梗,你……不要踏入這間地下室,否則不會饒了你。”試圖用殘忍而威脅的腔調,讓巫女明哲保身,但緊繃而壓抑不住幹澀的吐字,桔梗聽著,察覺出那份硬撐出來的虛張聲勢。

怕被她看見醜陋惡心的模樣嗎?

罷了,她本也只是來確認“門”的所在,並不想真的進去。

聽著地下室外遠去的腳步聲,奈落松了一口氣。滿地臟汙粘膿的肉塊,粘著觸手和肢節的蛛網,腥濘的氣味,而他一顆腦袋就在這堆東西裏黏糊糊的掛著。房間裏滿是血腥味、瘴氣和妖氣,陰濕的角落裏是被他排出的臟器肢節。

他怎麽可以讓桔梗看到這樣一幕呢?

多麽惡心啊,連自己都惡心透了自己。

就像是爛泥灘裏腐爛的魚蝦屍體,面對纖塵不染的聖潔巫女走至門前,惴惴不安到心都跳到嗓子眼。

呵,以為不讓她看見,就能改變他是一團低賤妖怪組合物的事實嗎?

奈落很難過。如果不是因為最熟悉這裏,不敢離開她太遠,他也不會就在地下室裏分解組合。

來到這個世界快兩個月,他的身體已經到極限了。

桔梗,那個女人,她在做什麽呢?

雨停了。

桔梗坐在廊下,手持一把剪刀,修剪紙片。紙片有人的模樣,有蝴蝶的,有飛鳥的,還有許多其他的形狀,旁邊一個竹筐裏放著剪好的紙片。

她在儲備式神,為將來的戰鬥做準備——和四魂之玉轉世的戰鬥,也可能,和奈落的。

現階段她還能夠信任奈落,但往後呢?尤其是當四魂之玉的轉世獲得新生的時候,她想要一舉凈化它,但那時的奈落若是也隨之自由了,又為什麽一定幫助她對付四魂之玉的轉世?

更糟糕的可能性是,如果四魂之玉的轉世向奈落遞出新的誘惑,說不定他會反過來對付她,或者,傷害無辜的人。

和奈落鬥智鬥勇至今的經驗,教會桔梗一個道理,那就是對手會不斷變化,她要隨之調整策略,更要做足先發制人的準備。

桔梗將靈力註入這些式神紙片中流轉起來,她要將它們養成強大鋒利的武器,如果真有那麽一天……她會將四魂之玉的轉世和奈落一起殺死!

日晷變遷,星河天懸。

靠在廊上小睡的桔梗,因感知到熟悉的氣息而睜開眼睛。

奈落自黑暗中走出,面目出現在月光下,穿著繡黑邊蝴蝶紋的藍紫色羽織,內罩湖藍色肌襦袢,下著藏藍色馬乘袴,居高臨下至她近前。

“桔梗。”

桔梗輕揉眼角,看了他一會兒:“從前沒見你穿這件衣服。”

“嗯,之前沒穿過,剛從衣櫃裏找出來的。”

桔梗站起身,見月過中天,說道:“去'門'的那邊吧。”

奈落說:“好。”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地下室,沒有再交流一句話,就好像這幾天在人見城發生的所有事,都只是一場夢。夢已醒,水過無痕。

桔梗看到了地下室中的“門”,在整面墻上,翻騰的海浪和兩只雙眼血紅的金魚。兩人走到門前,門自行向兩邊緩緩打開,裏面是一條深不可測的地道。

奈落道:“應該是通過這段地道,繞到人見城後面的世界。”

桔梗不語,率先走進去,奈落緊隨其後。

長久的黑暗,背後的一點火光隨著行進而黯然消逝,伸手不見五指。巫女安靜走著,目不斜視,直到前方出現了微弱的光。

然後,出來了。

而就在他們走出地道的一刻,那層分割兩邊空間的雲霧也消散,此地和人見城所在的空間連成一體。

清輝皎月,繁星滿天。他們立在一條河邊,這裏是樹林和草叢的交界處,自然生長些土坡。看起來是很平常的一處野外,但桔梗認得這裏。

如果沒記錯的話,這附近就是……

“奈落,我們還是和之前一樣分頭行動吧。”

奈落沒有反對:“可以。”

“那就順著這條河,河這邊我來搜尋,河對岸交給你。”桔梗轉身望向河的上游,月夜下一座山的輪廓如漆黑神秘的巨物,“在那座山下會合。”

再一次分道揚鑣。

這一次奈落居然沒有唧歪,桔梗覺得還挺意外的,知道他執行力強,卻以為他多少要嗆上她兩句還要甩個臭臉才肯行動。再一想,自從奈落重組身體之後,對於接下來該做什麽,他們之間便有了一些默契。

等等,默契?

桔梗眼中凝了一下,她怎麽會想到這個詞。她會和奈落有默契?

沒再想下去,桔梗進入樹林,憑著記憶往某個方向走去。那裏會不會有……

許久後,桔梗走出樹林。她看到了那裏。

隔著鐵索橋,在高高的土坡上,一座巨大的縈繞著妖氣的陶窯,矗立在幽寂黑暗中。

裏陶的陶窯。

心思泛起一點恍惚,明明才過了一年,卻好像已過去很久很久了。她覆活後的一切,都是從這裏開始的。愛是、恨是、因是、果是。

那個時候的自己……那麽痛苦的時光。只是渡過之後再回看,竟也覺得都無所謂了,已經都過去了。

桔梗向陶窯走去。

螢曾說,她是主動找到裏陶的女兒炎珠,把自己做成陶土人。這事桔梗一直在意著。梓山之靈說這個世界非真非幻、非實非虛,和真實世界是有聯系的,那麽炎珠會不會出現在這個世界?如果炎珠出現在這裏,她和現實中的炎珠又是什麽關系?是現實中炎珠的一縷意志,還是別的什麽?有沒有可能,是和她、奈落一樣被拘進來的?螢既然說出自己和炎珠的關系,就說明炎珠確實將螢做成陶土人偶,問題就在於這件事是發生在現實中,還是發生在這個世界。

總之確認炎珠的情況很有必要,說不定能就此掌握新的信息。

只是,陶窯中的場景,讓桔梗失望了。

沒有燈火,桔梗召來死魂蟲,借它們的身體照亮陶窯內部空間。地上有無序散落的陶土片,空蕩的窯坑,隨手放置的一些器物。桔梗用手指觸摸一番,都已經冷卻多時,甚至蒙上一層灰,說明這裏已經有一段時間無人在了。連角落裏為燒陶準備的木材,都冒出些綠芽。

難道,這個世界的陶窯是空窯,這裏沒有炎珠?

充滿黃土味的沈重空氣,忽然動了一下,有一絲細微的風混進來,桔梗當即察覺。

“誰?!”

巫女警惕地轉過身,向著藏在門外的人喝道:

“出來!”

門外的地面上,那人不慎露出的一點影子顫抖了一下,似乎是被嚇到。

桔梗沒有感受到妖氣,那應是個人。來不及收回死魂蟲,只能由著它們跟在自己身邊,她走出陶窯,一邊對外面的人說:“你不要害怕,我是巫女。”

月光下,躲在門口的人小心翼翼走出來,來到桔梗的面前。竟是一個青年武士。

他看著來回游走的死魂蟲,臉色有些發白,視線又逡巡在桔梗紅白色的巫女服上,喉嚨咽了咽,交待道:“巫女大人,您……是來找炎珠小姐的嗎?”

桔梗問:“您認識炎珠?”

“認識,但不算很熟。主要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和炎珠小姐關系不錯,她總是來找炎珠小姐玩。”

見他還有些拘謹害怕,桔梗散去死魂蟲,溫柔而耐心地詢問:“請問您知道,炎珠最近去哪裏了嗎?”

“我也不知道,”青年武士露出苦惱的神色,“自從我和我的好朋友大吵了一架,她說不會再理我,要去找炎珠小姐了,等第二天我尋過來這座陶窯就空了。之後我也一直沒見到她們,不知道她們去了哪裏,會不會是遇到了什麽不測。”

他越說越擔心,甚至有些急躁。

桔梗問他:“大概什麽時候的事情?”

“快兩個月。”

快兩個月……這不正是她和奈落蘇醒在這個世界的時間嗎?桔梗眉心微皺。

“您那位最好的朋友,長什麽模樣?我恰好在雲游,如果遇見她了,我可以幫您帶話。”

“真的?太好了!巫女大人您人真好!”聽了這話青年武士頓時一掃懼怕,仿佛忘記這位巫女會召喚妖怪這件事,雙眼發光,無比希冀,“郁子長得很漂亮,像仙女一樣,她是這個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她有一頭和您一樣的黑色長發,總是穿著純白底的著物,頭上戴一片雪花。對了,她心情不好的時候可能會讓周圍凍住,還能控制天上下雪。”

凍住、下雪。

“她是雪女?”

是個妖怪?

青年武士點頭如搗蒜,“對對,她說她是一種叫雪女的妖怪沒錯!您要是見到她,一定能第一眼認出她的!”他又失落地說,“如果不是我的城主最近在搶地盤,我要隨時上陣,我一定自己去找郁子了,現在只能每天深夜在附近找找。”

嘴裏說著最好的朋友,實際上眼中的明亮和繾綣無法掩藏。桔梗心如明鏡,那名叫郁子的雪女,是這位青年武士的心上人。

桔梗又道:“還請問您的名字。”

“我叫鳴泉!”青年武士給桔梗鞠了個大大的躬,接著從懷裏取出一封信,雙手呈給桔梗,“對不起,巫女大人,要這樣麻煩您,真的非常抱歉!如果您見到郁子,請務必將這封信交給她。”

“好。”

鳴泉回去了,說是每天都在戰備狀態,無法離去太久。桔梗卻沒有繼續行路,而是立在陶窯前。

月夜的風,冰冷的陶窯,陳舊發黴的黃土氣味,多麽的久違,又是多麽的感慨萬千。她默默走到那道拱門下,從月光下走進黑暗中,就像被覆活的那時候,渾渾噩噩走出拱門,從昏黑中走進陽光下,刺眼的驕陽險些灼傷她的眼睛,她又一次重見這美好世界,卻也是她重嘗痛苦不幸的開始。

死魂蟲回來了,它們圍在桔梗身邊,幽藍色的身體照亮陶窯。

桔梗看著某個方向,那裏,是戈薇被泡在液體中的地方;那裏,是犬夜叉和楓站立的地方;那裏,是她未曾謀面的五十年間出生長大的新的村民們。還有……那裏,靈魂快要喪失殆盡的她,狼狽逃走的方向。

步子像是被牽引著,往那個方向走,漸漸的,懸崖出現,透不過氣的天穹中一輪寒月,無聲見證一切。

桔梗閉上眼睛,腦海裏浮現出那時的種種。

楓讓犬夜叉毀掉她的軀殼,把她的靈魂拉出來。犬夜叉拉住墜崖的她,卻讓她回到戈薇的體內。

楓是巫女,所有的判斷都是她這個姐姐教授她的。犬夜叉是不想看她淪為一個怪物,才說出那樣的話。他們錯了嗎?可是,誰又在意過她的心情,在意過她會為此難過、為此痛不欲生呢?

已經過去了,已經過去了。桔梗這樣告訴自己。既已成過往,又何必再想呢?

原來,終究還是會不甘心啊……

雙手貼在胸口,聆聽著,這顆心依舊在渴求著什麽。現在的犬夜叉已經過上幸福安寧的日子了吧,有溫暖體貼的人相伴。對他來說,她已經是陌路之人了。可她還是想要再見犬夜叉一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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