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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咤 妖若生心,仙亦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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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咤 妖若生心,仙亦動容。

自哪咤出生起, 或說他出生前,身邊便總圍繞著許多人。

他的母親懷他三年零六月,陳塘關周遭謠傳, 皆說他是殺星降世,命犯殺戒。

但他剛出生, 太乙真人就從乾元山遠道而來,收他為徒。言之他為靈珠子化身, 天生天賜,有萬千神通, 當守凡世安康。

李靖便讓仆從對哪咤多加看護,即便他生來就有靈識,能言,能思, 但對方似乎怕極了他會在稚童時期出事, 辜負他生來的使命。

是了,使命。

他的一生,都將與使命相伴。

待到五歲,能文能武,即便只是垂髫年歲, 他已經有了一柄劍。

李靖見他接過劍, 眼前一亮, 期盼又懼怕地對他道:“我的兒,往後你就要擔起你的責任,守護凡世,誅殺妖孽,不辱使命。”

何為責任,何為使命?

哪咤尚且不懂, 已經要拎著一柄劍大殺四方,鮮血總是染紅他的衣襟,黏浸他的發絲,他憎惡血腥味,卻日日與此作伴。

可笑的是,是人說他生來命犯“殺戒”,又親手讓他去犯這“殺戒”。

更可笑的是,人忌憚他。

他們忌憚他總是一身血氣,忌憚他擁有凡人沒有的神通,看他的眼神,剝離那一分虛假的尊敬,其下都是醜陋的驚懼、厭惡、甚至是恨。

因而他討厭妖,更討厭人。

在外人看來,他總是孤僻難以接近,實則他也無人可接近,他早出晚歸,披星戴月,夜深人靜時,無人與他作伴。哪怕他身邊有師父、雙親、兄弟,還有仆從。

他每日重覆著同一件事,朝夕如此,年月不停。

殺妖。

李靖與太乙真人,也都與他重覆著同一句話:“殺妖,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殺妖,便是守護凡界。”

人與妖同生於凡界,而仙神高高在上,或在天,或在海。

人想要驅逐異族,自己做凡界的主宰,無可厚非。

哪咤看清了人的心思,但他自己也是人,人七情覆雜,欲望貪婪。

他也有欲,他發覺只要自己殺的妖足夠多,父親與師父便會對他展開那一丁點笑顏,好像就能更走近他們一些,而不再是孤身一人。

於是他便一直殺妖,殺到又開始厭倦,殺到心起波瀾,親手放走了一只妖。

自那時起,他便有些分不清殺戮是為什麽了。

既然殺妖也是殺,殺人也是殺,為何不可一起殺?

——有時,他會如此想。

他心想,就算他永不承認自己的心是一顆殺心,可他的心到底被殺戮染透,再也回不了頭了。

直至……

李靖說讓他去殺盡東海龍族。

只待誅殺完海族這唯一的禍端,不說凡世,至少陳塘關可得到真正的安寧。

為此,李靖甚至不惜給出誘餌:你我父子情分就此了斷,你可以自由地去做你想做的事,可好?

那一瞬間,他那顆因永無止盡的殺戮而古井無波的心,竟然泛起了漣漪。

他想,自由。

只可惜,討厭人不是沒有原因的。

人心叵測,貪婪專私,他早就見識過,於是被倒打一耙,甚至在他削肉剔骨、重傷至極,李靖夥攜手萬妖想要一同誅殺他。

意外麽?痛恨麽?失望麽?

瀕死之時,他在一遍遍自問。

或許有吧,他想,但他更後悔的是,他還沒有得到他想要的自由,就要死去。

*

但更意外的事發生了。

他唯一放過的妖,竟然來救下了他。

風沙與血氣凝滯的戰場,她一襲紅裙翩翩,是那般令他憎惡的顏色,可當她眼尾彎起,那雙澄然的眸子中仿若有了難以言喻的神采,漂亮的,晶瑩的,灼灼的,像是火焰一樣亮眼。

耳邊是她足下銀鈴的泠泠晃響,是她衣袖被風鼓起的娑娑聲,是 她甜潤婉轉的嗓音……

像是上好絲緞的墨發拂過他的手腕,時而她施法,紅袖也會蹭過他身軀。

但他魂體虛空,所有的美好才剛剛靠近,又如煙消散,他觸碰不到。

哪咤心想,魅妖不愧是魅妖,她本該與世人一般醜陋不堪,貪欲橫生,可她卻生了雙極純粹明媚的眼睛,如朝霞,似彎月,又像鹿一般鮮活靈動。

漂亮極了。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不由自主響起,他問她:“你叫什麽名字?”

對方耳朵不好,沒有回答。

他便又道:“與人相處,不是好事……你若生情,不是好事。”

《妖錄》中曾說,魅妖以情為基,終為情殞,情生則道散。

雖然他並不想被救;

可十分突兀地,他忽然也生出並不想讓她死的念頭。

“我為何要生出情?”魅妖並不懂情,她璀璨的眸子裏滿是疑惑,“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事。”

“那你在做什麽?”他問。

對方眼中神采無限,她答得很快,十足純粹坦然:“我在尋我自己的道。”

……

魅妖以情為基,終為情殞,情生而道散。

哪咤自小穎悟絕人,靈心慧性,即便是古籍寥寥數句,他也隱隱能參透魅妖的命運。

尋道?

她想以恩情尋道,可倘若這世間,妖本無道呢?

魅妖無心,她生不出真正的情,自然也尋不到道。

不止是妖無道,人亦無道。

貪淫樂禍,多殺多爭,正所謂口舌兇場,是非惡海。

人用千百世輪回浮沈,滌盡罪孽;妖以千百年壽命輾轉,所求無望。

他看她那雙清亮光芒的眸子,一時竟讓他難以直視,於是微微錯開眸,“你這麽做,不值得。”

哪咤甚至想,若當年他直接將她斬於劍下,或是替她療傷,讓她不必入世,她會不會不再走上這一條無法證求的道?

可對方顯然沒明白他的意思,她存心不搭理。若他還要再說,她便說他是不識好歹,她好心救他,他一直說喪氣話。

“壞小孩。”她嗓音柔媚,“你懂得什麽是‘道’嗎?”

哪咤感覺到空蕩蕩的胸腔在悶悶咚響,好像心仍在跳動,他想,一定是被她氣的。

他嗤笑一聲,不再與她多言。

*

魅妖並沒有久留,她只是順手救下他,似乎還要趕回恩人家,臨走前還喜笑盈腮與他道:“我恩人做的飯可好吃了,我要回家吃飯啦!”

連妖都有一個家。

她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你叫‘哪咤’對吧?我記得你,希望往後還能相見。”

因她救了他,不想他再死,於是她說望再相見。

哪咤唇角翕動,又想問她的名字。

可魅妖無心,所言皆不留情,她赤紅的衣袂融入霞光萬丈中,輕晃,微揚,最後竟成了一片不同於血色的妍麗色澤。

她沒有再回頭。

於是,他心想,望再不相見。

*

哪咤心存死志,雖不過十餘歲的年紀,卻覺得一生也不過如此,於是他也不盼還會與魅妖再相見。

但神佛也言他是靈珠子化身,將他覆活。

同樣覆活的是那些凡人,是他的生父。神佛言,他不能妄造殺孽,不該徒生業障。

他失去了凡人的身軀,也失去了凡人的一顆心。

恨好似也離他遠去了。

在長久的歲月中,他偶爾會去東海畔靜坐一會兒,仙神自可不染塵埃,那些汙濁的血不會再沾染他的衣角,但他仍會持著火尖槍,緩緩擦拭。

他不再覺得自己身負血債,也不再覺得自己有情有義,他不再為任何事心生波動。

他甚至不會再想,自己存活於世是為何,究竟是不是旁人所利用的工具。

可那點睚眥必報的本性好像還殘存著。

從孫悟空處聽聞千年前那只魅妖的消息,聽得她正在尋為人之法,哪咤想到她對自己正有用處,可操控南贍部洲現世的萬年應龍。

他將其引來,再度見到了她。

時隔千年,滄海桑田,人會變,他也會變,唯有她永遠不變。

依舊是那雙明媚熾熱的眼,笑如彎月,明明她與他一樣沒有心,他不明白為何她卻總是含笑的。

令人厭煩,他如此心想。

只需誆她落下魅妖之淚,他無心無愛,留給她的結局便是死亡。

可當那柔軟的唇瓣覆貼上他,甜潤的氣息好似跨越了千年,將當初那點若有似無的心憾補上。隨著她貝齒死咬他的唇,血液交融,刺痛蔓延,那點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痛和麻,竟也一點點傳遞至心底,釀成了本不該有的悸動。

他喃喃著,仿若自問:“這就是魅術?”

他沒有心了,竟因魅術跳動。

他被魅術控制,哪怕僅有一瞬,是因他為人的感受留在魂識裏,真的讓他“心起波瀾”。

哪咤久違地感受到了依舊是人的滋味,痛苦,不甘,絕望,共同織就成他憎惡的一生。

但其中,又有一個他不曾恨過的…妖。

鬼使神差地,他也將千年前那句沒有得到回應的話,問了出來:“你叫什麽名字?”

他心想,不愧是魅妖。

在她臨死前,至少讓她留下名姓,不至於像從前的他一樣,有名有姓,卻無家可依。

這次,她給了他答案。

她叫瑤夭。

美玉其瑤,夭而不詳。

——不是個好名字。

但他並未多言,他曉得若他說了,她必然有一堆從人那兒學來的無趣話反駁他,譬如“桃之夭夭,灼灼其華”的好意象。

就如千年前般,喋喋不休。

可他不說,她仍有一大堆話想說,想學人,又不像。

沒有人會坦然所想,直言不諱問他:“你不喜歡我這張臉嗎?”

喜歡她嗎?

他道:“談不上喜歡。”

……

她會死,因他不再有心,不再有情。

在魅妖瀕死之際,果然落下盈盈的淚,那雙明媚杏眸終於有了破碎,又有極強烈的往生的欲在其中蔓延。

他怔然一瞬,聽她哀哀祈求,可她眼底卻是跳動的火焰,她在不甘,或許心裏還在罵她。

妖不殺人,卻會罵人。

那種本不該有的悸動又漫上心口,他竟真松了手,他說:“求饒不足以打動我。”

他殺過太多的妖,也殺過人,沒有誰只因求饒便被他放過。

殺或不殺,一切只決定於他。

他聽她句句言之為他的凡軀而來,仍然是為了一個愚蠢的凡人,為一場永無可能的報恩,他心覺不屑,告訴她:“妖總有愚蠢至極的執念,欲念纏身,自不量力。是故,終將萬劫不覆。”

他心想,既然她冥頑不靈,永遠無法悟道,又對此執著不已。

不如殺了她,替她了卻本不該有的執念。

“落在我手上,也算替你了結了昔年一場緣分。”

怎料,她的確有些手段。

亦或是他少了一顆殺心,殺欲也不再那麽強烈,他又一次放過了她。

*

哪咤意識到,魅妖遠比他想象中更加強大。

她是唯一能從他手上次次逃脫的妖。

為何呢?

因那雙漂亮燦然的眼睛,因那柔軟香甜的唇瓣,還是因她太過強烈的求生欲,如磅礴的火,一下會點燃他心底的悸動。

她不止自身有極強的生命力,連他這樣的人也願意救。

實在是蠢,且不該。

哪咤決意不再管她,任憑她愚昧報恩,任由她自生自滅。他所求魅妖之淚已經到手,無關之妖,不必再多留心。

可當她一身妍麗的紅裙也被鮮血染紅,她重傷垂危,仍一步步爬都要爬至他身邊,渴求要他救她時,那點悸動,又來了。

這樣的悸動被點燃,又將心底最隱蔽的欲望燒得旺盛。人有七情六欲,不過是尋常事,可也唯有人才該有七情六欲——他為何會有?

魅妖的那雙眼,魅妖靈動的身姿……他烏眸低垂,不斷逡巡著她卑微祈求的模樣,她楚楚可憐,潸然欲泣,他心想,最有可能讓他變成這樣的,是她的魅術。

他棄恨做人的一切,又忍不住渴望曾經為人的一切,有溫熱的血肉,有蓬勃的心跳……

而不是像如今這樣,一切都是空茫的死寂。

魅術,讓他生出重新為人的欲,他需要她,她眼中那永不滅的火焰讓他也生出不想死的渴望,勾動了人的本能。

但她說:“是你心有波動,才會被魅術所惑。”

不是魅術讓他心有波動,是他妄圖有心,才讓魅術控制。

哪咤忿然作色,即便她已走到絕境,那雙燦然的眼竟然還是亮的,充斥著挑釁。

他沈聲反駁她:“是你需要我。”

*

他好像當真被魅術控制了。

明明無心,卻沈淪其中,是她用魅術控制他,一發不可收拾。

他從覺得她該死,變成了她不該輕易而死,他開始關註那個愚蠢無能的凡人,關註她愚昧無知的報恩。

乃至最後,空寂的心房,生出另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

是她用魅術控制他,將他變成如此,她又怎能再為了一個凡人執著,屈從於妖的本能與執念,不管不顧他?

是她讓他變成這樣的,他一遍遍對自己道。

後來,這種已近乎本能的占有,又成了一種仙神不該有的惶恐,越是見她對那凡人在意,他越是憤怒,他無法設想她真為一個凡人生情的場景。

萬一呢?萬一魅妖當真無心而生情,情起而道隕呢?

他不接受。

不接受她會死。

凡人壽命百年,焉能與她長久?

她同他一樣無心,與天同壽。

縱不能相愛,縱不能相知,能陪在她身邊的,也該是他,也只有他。

本能也能變成一種烈火灼燒般的煎熬。

他好像又回到了原點,開始思考一個答案與另一個答案之間的區別,甚至又開始思考,若他當初就為她療了傷,讓她重歸山川,她是不是就不用遇到那個凡人,不會因一個凡人尋道。

如此愚昧,如此飛蛾撲火。

他與瑤夭說:“妖若心生執念,終將反受其害。”

她不以為意,反而笑道:“我沒有愛,不會生情,卻有執念,緣起於心。”

心?她還妄圖有一顆心,更可笑了。

他也如出一轍的可笑,又不願承認,因為他想妄圖心。

哪咤想了許久許久,思忖的過程也如有一顆心般煎熬,他決定將半具仙骨交給瑤夭,望她了卻這一段塵緣。

無心不生情,無情即無虞。

他等她的選擇,但若她不選他,他會恨她。

雖然他也不會生情,雖然他為人之時也不知愛的滋味。

他無法愛她,但他想,他會恨她。

*

哪咤等她的答案。

他在蓮華宮看日月輪轉,雲海層湧,他心想,她最好不要讓他失望,若她還敢棄神而去,他會有千百種方式折磨她,讓她再也生不出離開的念頭。

可他沒有等來她。

等來的,是她的死訊。

那天,霞光似火,將整片天穹暈染成溫柔的胭脂色,是極好的天。

得知來龍去脈後,他很平靜,去找了孫悟空,從孫悟空手中奪回了瑤夭的怨氣。

魅妖身死魂消,僅餘的唯有她死前執著不滅的怨恨。

哪咤凝視那團深沈的怨氣許久,想不明白,為何一個無心無情的妖,能生出這樣滔天的怨恨?又是什麽,讓她如此恨?

臨離開花果山,早已成聖的孫悟空笑嘻嘻道:“俺老孫知道你想以怨氣作為媒介,重新尋到她,那小妖心思太純凈,為了不叫你傷心,還想讓怨氣消散。她看不懂人,也看不懂仙,還以為你會放棄。”

“但我想。”孫悟空道,“你既曾為人,身上總有些人性。”

孫悟空曉得他總會尋來。

哪咤並未多言。

像他這樣孤身一人又無心的仙,從來都是只做,不言,他無意多去理會旁人如何想,他只在意做到,而不是妄求。

他孤身回蓮華宮,築凝魂陣,煉化怨氣,讓自己的法器作為陣眼,即便她死了又如何,魅妖還會重凝妖身,無論她在三千界何處覆生,他會將她重新捉回來。

《妖錄》言之,魅妖因愛化生,為愛赴死,可她無心,如何生出愛?

她本該尋不到她的道;

因為這世上,妖本無道。

她又如何會死呢?

她不是真的死,哪咤想。

但在某一瞬,他又會真的覺得她已死去,因為他不再能感受到她溫暖的體溫,她清淺的呼吸,她泠泠的聲音。

她怎能如此呢?騙他,棄他,最後連一個答案也不肯給他。

這樣強烈的疑問,到底懸在了心頭,起初像恨,如尖銳的冰淩。他踐行了他的諾言,若她不選擇他,他一定會恨她。

他會對著那團沈寂時如墨、翻湧時如血的怨氣,一字一句,冰冷控訴:

“瑤夭,你無心無情,背信棄義。”

“如你這般的妖,如何會生出情,如何會死?”

“你當真為了一個凡人,棄神而去,自尋死路……愚蠢至極。”

縱使他無心,但他說到做到。

他想,待他將她捉回來,一定要當面質問她,究竟有沒有生出情?

有時,他又仿若再度以心感知到不甘,怨恨,慍怒,尤其在每次的裂骨之痛中,他會恨然地想著——她是不是真對一個凡人生出了情意,寧願拋下他,拋下千年妖身,拋下種種記憶,甘心赴死?

他替她想了無數種死法,會比她嘗到的死還要更絕望,割喉放血,抽筋扒皮,剜骨剔肉,只要想想,他便知道,這些死法會叫她不敢再死,不敢再拋下他。

後來,他又一遍遍想著,一遍遍更恨,他當真相信了那句“魅妖情生而道隕”,於是更恨她要生出情。

她原本最渴求生,情卻讓她至此。

可想著想著,他又覺得,是啊,她原本是那麽渴求生,她是在一條死路裏給他指出生路的妖,她怎麽會如此做呢?

為此,哪咤還去找了那個凡人。

凡人說她不曾愛自己,看他的眼神與任何凡人都無異,她一心為道,心往大愛,從來不對凡人苛責,更不會對恩人怨恨。

可這個無知的凡人,卻因七情妄欲,害死了她。

哪咤將那凡人誅殺於劍下,如其對瑤夭所做,一劍穿心。

瑤夭次次與他說,他不能殺人。

但最後,他殺人,是因為她。

他卻又由此順藤摸瓜,找到了已逃去異界的罪魁禍首,明白了她死前更大的一場陰謀。

《妖錄》之中的話,又一遍浮現腦海。

[魅妖,可操控萬物,若得之,於其魂中註入強大靈力,便可令其成為容器。]

[魅妖,亦可融魂修靈。]

應龍想要操控魅妖為禍三界,魅妖卻沒有真正被它殺死,可它盜走仙骨,破開了時空縫隙逃往了異界。

她沒有真正被應龍和她的恩人殺死,是不是昭示著她並沒有生出情,還是她生了情,可對方並不是她的恩人?

那她究竟又為何而魂飛魄散呢?

而魅妖,不僅能操控萬物,亦能融魂修靈,填補這被撕裂的時空縫隙。

一切為何這麽湊巧。

一切為何……像是要引著她往某種必然殉道的結局走去。

此時,哪咤的恨就成了一種茫然。

她不會死,她不想死,她是想向死而生。

他想著,若是昔年他不逞一時之快將蛇妖誅殺,而是一舉將應龍一並拿下,會不會就能救下她?

他本該有許多次救下她的機會。

當年在她化生之時救下她,讓她跟著他;早先就將她的恩人殺死,將她鎖在蓮華宮;亦或是早早殺死應龍,永絕後患。

他錯過了一次又一次,見死不救。

——不對,還是不對。

在無數個晝夜,他盯著那團永不寂滅的怨氣,反覆在煎熬中琢磨這一切究竟是為什麽,魅妖無情,何以必然殉道?

而她的怨氣從始至終,從無任何波動。

即便他殺了她的恩人,殺了無數牽連其中的妖,替她解了氣,替她報了仇。

就好像她恨的都不是這些。

……她當真無情嗎?可她卻能生出怨氣。

她有情。

哪咤在一遍遍自問中,終於得到了這個答案。

可她的情究竟由何而生呢?又是因誰而起呢?

無心之妖,生出來的情又豈會是真?

哪咤仍守在凝魂陣前,有時,仍會控訴她不自量力,又說著將她抓回來的那一日,定會讓她比死還要難過。

他就如此,年年月月,歲歲不息,懷著恨意與惡意……想著她。

又是一日清晨。

蓮華宮坐擁雲海,慣看朝霞,但今日的朝霞,紅得異樣。

不是溫柔的緋色,而是濃烈、熾熱、帶著一種焚燒殆盡般壯烈的金紅,大片大片地暈染開來,仿佛將雲海都煮沸。

哪咤佇立水廊下,無意間擡眼望去,漫天流火般的色彩,倏然擊中了他。

像極了她。

像極了她那一身明艷灼目的紅裙,像極了她永遠燃著火焰、燦爛明媚的眸子,像極了她…決絕赴死時,被鮮血浸透的身影。

那一剎那,他忽然就徹底想明白了她一直追求的是什麽。

……

她尋道,尋的不是情,而是心。

她有道義,向往大愛,卻無小愛,於是她想要一顆心,從此不再是依附人心執念而生的魅妖,而只是她,瑤夭。

哪咤不知她究竟有沒有生心。

可她好似真生了情,不是恩人,而是他。

可是,她生了情,命運卻極其諷刺,世無常,妖無道。

妖若生情,必為情隕。

若情為他而生,道也會因他而隕。

一切就這樣將她逼死,一切就這樣傷害著她。

他不能接受這樣的結局。

他要找到她,哪咤心想,他一定要找到她,這世上無人能再傷害她。

哪咤向來只殺不渡,但這次,他決意要渡一個妖。

*

重新凝聚妖身的瑤夭,不再記得他。

比起從前靈動慧黠的模樣,如今的她更為懵懂,像是初生靈智的小妖,她無知,脆弱,帶著一種令人心裏發澀的純然空白,像……一個小傻子。

既如未曾沾染血跡的素絹,又像未經雕琢的璞玉。

哪咤也同她一樣沒有心,某種純粹的惡意便很容易生出來。

他心知她總會記起一切,但在她尚是一張白紙時,多留下些只屬於他的印記,似乎也並無不可?

他樂衷於逗弄她,看她驚慌,看她無措,又想看她笑,每一次他看著她,心裏總有種惡念在翻騰,又忍不住被另一種情緒壓制。

仙與妖,皆與天同壽。

在無盡的歲月中,本該他與她相伴,即便如今周遭充斥著更多凡人,他並不在意。

他只在意她,只與她相處,縱使無心,有時又好像真會有一種期盼,期盼著變成小傻子的魅妖快些完整。

她所謂的恩人給予的“養育”,他同樣可以給,甚至更好。

只是她魂魄不全,那點他尚不能完全確認的“情”好似也消失了,瑤夭依照本能依賴他,又屢屢表現出無情。

哪咤也理解不了情。

他便覺得,如她這樣,就是依舊無情無義。

但他又數次自問過,是她有錯嗎?是她本應愛他,卻並沒有愛嗎?

不是。

人以最美好的執念凝化出魅妖之靈,她生來就應得人珍之、重之、愛之。

可妖無心,妖無道,不是她不愛他,是她不能愛他。

……

可瑤夭魂魄漸全之時,竟然真的先說出了那句喜歡。

無心之仙無從理解“情”從何起,這一刻,她的堅定,又前所未有地讓他篤定——她生情,真的是因為他。

除此之外,還有難以言喻的恐懼瞬間揪住了他。

他對瑤夭說:“是我欠你的。”

妖不僅有情,還徹底有了一顆心,一顆屬於妖的心。

生出情已經讓妖死過一次,若她有的是一顆心,又當如何?

是他欠了她。

是他欠她一條更加坦然的道,若昔年她不下山,不遇上恩人,不尋道,也…不對他生情。

一切都不會發生。

但哪咤又想,哪怕天註定“魅妖為愛殉道”,哪怕世無常,妖無道,天意如刀,神佛無言,前方是萬劫不覆,他也要為瑤夭尋一條道。

一條只屬於她的、不受宿命束縛、不懼情生心起的“道”。

他已籌謀千年。

從她魂飛魄散、或從第一次與她纏綿,亦或從第一眼撞入她璀璨明媚的眸開始,他便已想好,他不願她死。

天地給不了她的眷顧,他來給她。

從一開始,她便是他唯一放過的妖,到了最後,也是他唯一愛著的妖。

至此——

妖若生心,仙亦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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