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瑤夭 漫長歲月裏唯一的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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瑤夭 漫長歲月裏唯一的變數。

魅妖降生於山川之間, 攜人間美好執念而來。

瑤夭尚未化形之時,便有靈識。

她能感受到山川間充盈的靈氣,還有來自於山腳下的凡人願力。人聲時常飄入她耳中。

有時, 人在歡喜,說著瑣碎的日常, 譬如今年是個豐收年、出海收獲了諸多魚、亦或是誰家降生了個大胖娃娃;

但更多時,人在哀怨, 怨天不公,不降甘霖, 怨人不幸,流離失所。

歡喜的總是一樁小事,轉瞬即逝;

哀怨的總是一樁大事,無能為力。

故而歡喜太短, 哀愁常縈。

瑤夭所依賴的是人美好的執念, 卻正是因世事不公,人才生出諸多對美好的執念。

瑤夭想幫人。

這是依附人心執念而生之妖的本能。

但當她才化生不久,還沒來得及下山,便被熊熊山火所阻,那火有熯天熾地之勢, 不似凡塵可有, 充斥著刻骨的殺意。

她的妖力尚且薄弱, 因此受了重創,在心底大罵了三百遍不止是哪個殺千刀的亂放火——是了,她雖還不會說人話,可聽多了人心嗔怨,也在心底想出幾句罵人的話。

無奈,她只得拖著傷軀, 踉蹌往人間而去。

所幸她遇上了恩人。

溫麗的少女救下她,成了她在人間最初的牽絆。

恩人教她三界一體,又教她如何做個人。

瑤夭初初化生,對一切都很好奇,但恩人說人心善惡難辨,很少讓她接觸其他人。

哪咤,是瑤夭認識的第一個除恩人之外的凡人,也是第一個除恩人之外與她搭話的凡人。

雖然他一張嘴沒說出任何好聽的話,性格還陰晴不定,張口閉口就是要取她性命。

她生來就遭了火厄,妖力凝結得太慢,十年才將將恢覆如初,本該去救人,又被哪咤傷了一回。

彼時瑤夭心想,人果然如恩人所說,詭譎難辨。

——尤其這個人,討厭極了。

或許因討厭,更多是好奇,妖哪裏真的懂人的感情,說是生氣也很快過去,她偶爾會關註這個除恩人以外的人。

他孤身一人,桀驁不馴,與這方世界格格不入。

他還不會如人一般歡喜,哀愁,總像一團死寂的水,偏偏眼神又如灼灼的火。

有趣。

瑤夭無心,可她註定要與人有所羈絆,她想救人的心是妖的本能,恩人救了她,她也會去救別人。

許多年後,一日忽起狂風,黑雲如墨傾軋城關,暴雨如天河決堤,傾盆而下。

瑤夭心有所感,那陰沈的天幕壓不住翻湧的血腥氣息,漫天赤霞竟暈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紅。

她心想,或許有個人在等她相救。

*

哪咤,又成了她第一個救下的人。

雖說他僅剩一縷殘魂,幾乎燃盡了她積攢的本源妖力,他面上還是死氣沈沈,但瑤夭總覺得他眼底那簇微弱的火光,還沒有徹底熄滅。

所以她樂意救他。

哪咤問她:“為何相救?”

她說:“想救就救了。”

她不知這是本能,還是本願,總之就是救下了他。

不過是萍水相逢,這十餘年間彼此也沒有太多交集,瑤夭沒有久留,又的確記得他的名字,記得他總是孑然一身,與蕓蕓眾生截然不同的孤絕。

臨別時,她想了想,又與他道:“你叫‘哪咤’對吧?我記得你,希望往後還能相見。”

她是真的想再與他相見。

只因他眼底那簇不肯熄滅的火,灼灼生輝,漂亮極了。

她記住他了。

*

只是,在千年間的凡世浮沈間,瑤夭一次次見證恩人離世,她始終尋不到自己的道。

漸漸地,她有些倦了。

便是這時,她又聽到了哪咤的消息。

凡世的許多消息總是很快會傳開,瑤夭早知他已是天庭赫赫有名的中壇元帥,威震三界的哪咤三太子——並且,一向以降妖伏魔立威。

她就是妖,不太敢招惹。

可她要尋道,她便要去找哪咤。

她再度見到了他。

昔日那個浴血瀕死的少年,如今飄拂的烏發與錦衣不染血汙,縱然玄鐵鎖鏈纏身,那張玉面嬌容依舊顯出攝人心魄般的艷。

只是,他眼裏那簇火…好似消失了。

除此之外,神明之力沛然壓下,瑤夭心尖又不由自主竄起一絲惶恐,她可是見過他當年那副狼狽模樣的妖,他不會殺人滅口吧。

因此,她想拒不承認當年的事。

可哪咤還是一眼認出了她,並且真要殺她!

他是她第一個救過的人;

也是第一個要殺她的仙。

瑤夭徹底記住他了。

*

很後來,彼此親密之後,他們很喜歡靠在一起看月落日升。

每當這時,褪去那些猜忌疑慮,針鋒相對,哪咤會將她攬入懷中,他的胸膛貼住她的臉,她能在朝霞升起的那一刻,自他身上感受到如出一轍的溫暖。

她問哪咤:“為何你不肯放手呢?與我私纏,對你來說不是好事。”

他說她是想當人想太久了,勒令她往後不許再想。

瑤夭不解其意,問他又不說。

他只是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拍她的背脊,說出來的話是慣常的不好聽:“你執著為人,終將自苦自困。”

瑤夭怒嗔他狗嘴裏吐不出象牙,反身欲掙,卻被他順勢壓下,一番胡天胡地。她哪裏肯依,又奮力將他反制於身下。

到後來,她甚至可以操縱混天綾將他捆起來。

她也不知是不是他縱容,只知那一刻,他眼底的燦然,竟與朝霞映照下的混天綾一般赤紅、灼亮,攝人心魄。

更如朝霞,本是朝霞。

在瑤夭眼裏,能陪伴她看日出的哪咤,就像朝霞。

比之與人相處,她更愛與能與自己並肩而立的仙在一處,他們同樣可以瞬息行於山川,瞬息止於湖海。

天地何其遼闊,人壽不過須臾;

仙與妖卻可共度百載千年,乃至與天同壽,仍然並肩而立。

但她想了很久,還是覺得哪咤與她如此私纏不好,有一日夜深,她側眸看將她圈入懷中的哪咤,還是將那句話再度鄭重問了出來:“你這樣,值得嗎?”

他明知彼此接近,不過是她心有目的。

——她要他的凡人之軀。

今夜哪咤帶了壺酒,他慣常不喝酒,可他說來時見凡界一城中酒香滿溢,難得醉人,想嘗嘗。

瑤夭也不喝酒,只陪不知哪一世的恩人喝過,入口辛辣極了,她很不喜歡。

但哪咤既然帶了,她便喝了。

入口卻是清甜的,似陣陣花香,醇綿柔和,是時令的水酒。

“瑤夭。”他低喚。

或因酒意,他素來冷冽的嗓音竟透出幾分含糊的輕柔,“我說了,你與人待的太久,便會生出執念。”

瑤夭楞了楞。

“唯有凡人才會計較好壞,權衡值與不值,仙妖超脫此念,你又何苦囿於人的樊籠?”他的溫柔稍縱即逝,又成冷嗤,“瑤夭,你還真想做人了。”

想做人,可她究極根本從不是人。

瑤夭忽然想通了這點。

月色下,她白皙柔潤的肌膚也洇染了一層紅暈,她搖搖頭:“我的執念,非為報恩,亦非為人。”

“我知道。”怎料他如此道,“你報恩,是為尋道。”

瑤夭曾與他說過這話,但彼時的他看上去毫不在意,就像沒有人能明白她為何要做這些,一個妖為何要跟在人身後。

可原來,有一個神仙是聽進去了的。

“可報恩不是真的執念,那尋道呢?”他倏然反問她。

瑤夭眨了眨眼,朦朧醉意浮現眼底。

可心裏,卻似撥雲見月,越發清明。

——報恩不是執念,可尋道之路,已然成了她新的桎梏。

她依舊會被執念所困。

明了之後卻是長久的失神,瑤夭怔怔地凝望著月下的少年,見他玉白臉頰也染上如赤霞般的酡紅,看了許久。

這是她第一個救下的人,也是第一個要殺她的人;

又是第一個點醒她的仙,第一個好似想渡她的仙。

“我不能放棄尋道。”想了想,她如此道。

哪咤笑了,他遠比她想的要深,“隨你,可你不能為了一個凡人而活,不然終將為凡人而死。”

彼時,瑤夭並不知哪咤看過一本《妖錄》,妖錄上寫著“魅妖終將為情殉道”。

仙神俯瞰塵寰,所見所慮,似也比妖更為深遠。

瑤夭在醉意酣然中,想到的更多是……是啊,她不能因為一個人救了她,就永遠為那個人而活。

哪咤也醉了,他又與瑤夭說:“妖若心生執念,終將反受其害。”

可執念已經生出來了。

瑤夭看著他,看著他昳麗的容貌,那簇曾 在他眼底灼灼燃燒的火好似熄了,又在她心中燃起了。

或因某種執念,或她想要一顆真心,她做了另一個決定。

她想了想,與哪咤道:“我沒有愛,不會生情,卻有執念,緣起於心。”

她好像要有心了,因為她有了另一個決定。

——陪伴恩人最後一世,而後結束這場恩情塵緣,她要另尋妖道。

這樣,她就可以陪著哪咤了。

可彼時她也不知哪咤與她一般無心,甚而無情。他骨子裏的專斷獨行,遠勝她的想象。

他們漸漸爭執起來,他才道出凡軀早無的事實,瑤夭錯愕一瞬,又聽他說還有另一物……

言之於此,他卻戛然而止,拂袖而去。

瑤夭覺得,他也像生了執念似的。

*

恩人打算尋仙山修行,既然沒有哪咤的凡軀能讓她化妖為人,她也生了不如罷手的念頭,幹脆先帶著恩人往仙山去,之後再去找哪咤。

怎料,哪咤先來了。

他周身殺意沖霄,戾氣橫生,瑤夭從未見過這樣的他,甚至比之昔年在蛇妖的山洞重逢那日,過猶不及。

本能,使她懼怕。

而他不管不顧非要將她帶走,瑤夭無奈,只得先將恩人送走,隨他去往蓮華宮。

哪咤好像真生了執念。

他一遍遍質問她為何非要為了一個凡人做到如此,一遍遍說仙與妖與天同壽,他們才是天造地設。

之後的某日,他將仙骨奉上,瑤夭才隱約可知他究竟付出了什麽樣的代價。

她又一次問他:“為什麽要這麽做,為了我,值得麽?”

“剝離仙骨,損傷仙身,你明知我與你糾纏,從不是因為你……”她期盼他給一個答案,給一個能讓她斬斷所有猶疑、孤註一擲的答案。

但哪咤說:“我不會動心。”

瑤夭第一次嘗到了心痛的滋味。

可正因嘗到了,她才明白,自己好像生了情、生了心。

高高在上的神仙放了一堆狠話,瑤夭都沒有聽進去,她只覺得很迷茫,又奇異地翻湧著陌生的悸動。

心好似在跳動。

*

瑤夭心緒覆雜,幹脆獨自在她與哪咤時常待的山崖前,靜坐了一天一夜。

第三日朝霞升起時,漫天流金赤焰,霞光如他烈烈紅衣拂過天際。

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其實哪咤並不喜歡看月落日出,這是山川化生的妖才愛做的事,他是陪她看。

他也想她完完全全陪著他。

他想她愛他。

天色拂曉,小橘子披著朝霞碎金,邁著小碎步朝她走來,喵嗚兩聲,似困惑她為何久久停留。

瑤夭感受著霞光熨帖的溫度,驀地睜開沈思許久的眸,“我想通了。”

她要愛他。

瑤夭生而無心無情,但這次,她決定去愛一個仙。

*

滄海桑田,轉瞬千年。

很久之後,瑤夭曾倚在哪咤肩頭,問過他一個問題:“你說你欠我的,你究竟欠我什麽?”

哪咤本是什麽都說的清楚的人,但那次,他難得躊躇,只給出雲山霧罩的一句:

“因果環環相扣,緣起卻是陰差陽錯。”

瑤夭覺得他神神叨叨,不許他說這種高深話,纏著他非要聽個明白。

於是她聽到了很多的答案,當真環環相扣。

他說他在千年時光中想明白了她對他生了情,又不敢信,他怕她因愛殉道,情由他起;

他說他該早些讓她與那恩人分開,不讓她生出執念;

他說他應雷厲風行,及早誅殺應龍,不該讓應龍傷害她;

甚至,他提起一樁她從不知曉的往事——

當年她初化生時,原是他重傷了她!

瑤夭好氣又好笑,腦海裏倏然回想起往事,他好像真的說過什麽“欠她一條更坦然的道”的話。

見哪咤難得心虛懊惱,她心裏那點嗔怪反倒散了,忍不住伸出手,拂過他如墨的長發,想帶他好好理一理這些往事。

哪咤擡眸看她。

她嗓音一如當年甜潤婉轉,娓娓而談:“你說,是因你重傷我,我才自山川入世,遇見了恩人?”

“嗯。”他低應一聲。

“不是的。”她搖頭,“魅妖以人心執念為生,在我尚未化生前便存了心往凡世的念頭,所以即便遇上的不是恩人,也會是別的凡人。”

“……”

“你還說你應當早早誅殺應龍?”她又道,“可你若不遇我,不遇蛇妖,不取蛇蛻與魅妖之淚,又如何直接誅殺它?若你早殺了它,也早殺了蛇妖,我又怎會重傷去求助你?亦或者你早殺了我,往後種種,又從何談起?”

哪咤烏眸輕顫,眸底深處翻湧起覆雜難辨的情緒,漸漸沈澱為一片幽深的潭水,映著她的身影。

“還有……”她深呼吸一口氣,“若我沒生出情,又怎能尋到我的道,你我又如何化解‘為愛殉道’的讖言?”

“每一次,你都在。”她道。

她語氣含著些揶揄,又篤定:“每一次,你都會來。”

只要他在,他會來,即便選出陰差陽錯的答案,因果仍環環相扣。

故而,他們終將在一起。

“不過你非要認的話……”瑤夭又笑了起來,巧笑倩兮,“那就算是你欠我的‘風、流、債’了,所以現在要還!”

哪咤一頓,無奈笑道:“瑤夭……”

“欸?你別說不過就動手啊……唔,我警告你,放開!”

“瑤夭,既然我永遠會在你身旁,便永遠不會放手。”

“我說的是你現在放手,你的手往哪兒——”

“現在也不放。”

……

瑤夭也曾以為,他是她漫長報恩歲月裏唯一生出的變數,如今卻想得更為明白。

彼此之間的愛,像是枝頭初綻的新芽,枝上待放的花苞,你永遠不知它會從何處抽條,又何時開花……

但你知道,只待春風一度,它總會發芽,總會開花。

——因天註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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