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元宵（上）:“和我很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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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元宵（上）:“和我很配。”
1.
天色已薄暮。
謝潯坐在長條案前，終於看完最後一份今早從通政司送來的朝廷邸報。
書房門窗緊閉。
他略顯疲憊地揉了下眉心，靠向椅背。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
吱呀一聲，房門從裏推開，驟然明亮的光線讓謝潯眼睫輕輕低垂一下。
門外的師青躬身：“殿下。”
謝潯臉上是慣有的冷肅神情，他隨手將手中信件遞過去：“傳去黎城。”
師青接過，稱了聲是。
跟著謝潯一同走下臺階，他開口：“殿下，方才許管家過來，上半年府裏用度超支一千五百兩，帳冊稍後就送來給您核對。”
“李員外的兒子在兵馬司掛了銜，昨天卻跟人起了沖突，當街打死了劉大人的家仆，兩方正勢如水火，都吵著要見您。”
天幕灰雲低垂，要下雨了。
師青的聲音還在繼續：“今晚王爺回府，您要陪王爺一同用膳。”
謝潯腳步略微頓了頓，諸多事情堆積，太陽穴一陣一陣地發脹。
涼風吹拂過來，雨滴落下。
師青輕嘶了聲，索性沒走遠，他立即道：“屬下回去拿傘。”
謝潯默許。
雨滴並不密集，謝潯站在原地，在雨中擡手摁了下太陽穴。
室外清涼的空氣並未緩解他的頭昏腦脹，反倒越發嚴重。
謝潯閉了閉眼，在這片刻的功夫放空思緒，很快身後便傳來腳步聲。
師青回來了。
謝潯睜眼，回神，轉身。
最先不對勁的，是視線變得很低，他下意識低了下頭，看見一雙毛茸茸的爪子。
……
顯然，他出現幻覺了。
他需要休息。
師青停到他面前，謝潯頭一次發現師青居然長這麽高。
他仰起頭，打算讓他帶自己回房。
一開口：“喵。”
他好像變成貓了。
師青蹲下來，聲音突然掐得很細很軟對他說：“哎呀小可愛，你怎麽在這裏？”
真惡心，扣俸祿。
“誰把你放進來的，殿下瞧見要發火的，王府不準養貓，他們父子倆都刻薄的很。”
扣一整個月。
謝潯深呼一口氣，勉強判斷出眼下的情形後，他躲開師青朝他伸開的手，矯健的身姿快步躍進未關的書房門。
書房內有他的玉牌。
雖然變成貓有點離譜，但他與師青主仆多年，默契還是有的。
叼住玉牌，恰逢師青闖進來。
謝潯神情沈靜，目光直視他，怕師青猜不到，他甚至將爪子按在公文“晉世子”三字上，重重點了點。
師青停在他面前。
主仆倆對上目光。
謝潯認為自己的暗示已足夠明顯，但下一瞬，後頸皮突然被師青以下犯上地捏住。
他被師青拎了起來。
“小可愛，松嘴。”
服了這個蠢貨。
謝潯用爪子拍他一下，師青輕嘶一聲，“呦，脾氣還挺大。”
恰逢門口的護衛跑過來，師青擔心這只貓沖撞到謝潯，吩咐道：“你，把它送出去，別讓他再進王府。”
謝潯立即從師青手中掙脫，他如今處於弱勢，不能輕易被這些人抓到，不然事情容易朝著不受控制的方向發展。
“怎麽跑了，快抓住它！”
謝潯跑出書房，外面的雨已經大了起來，他書房的護衛身手都還不錯，幾次都差點抓到他。
謝潯最終還是逃出去了。
但不幸的是，他的後腿受傷了。
雨滴讓毛發變得笨重，謝潯挑著人少的地方快速穿行，最終停在一處尚算偏僻的院落處。
他躲在屋檐下的花叢，一邊舔舐著後腿，一邊開始思索眼下的情況。
他突然變成了貓，手無寸鐵，眼下別無他法，只能寄希望於沒準什麽時候還會突然變回去。
在此期間，他必須保證自己的安全。
可是王府內院不準貍奴這種玩意兒到處出沒，他如果要待在王府——
忽然，花叢被小心翼翼撥開。
一道陰影投下來。
他擡眼，看見一個面容清麗的少女撐著傘，杏眼圓圓，正驚異地盯著他。
2.
“小貓。”
少女很輕地開口，有點驚喜的模樣。
謝潯知道她。
——元青聿的妹妹。
“你受傷了。”她又皺起臉蛋。
元衾水握緊傘柄，雨滴劈裏啪啦打在傘面，有點吵。
她不願在雨中久待，故而只遲疑了片刻，便完全沒給謝潯拒絕的機會，非常的霸道地直接彎腰把這只小煤球抱了起來。
她急匆匆進院，謝潯整個腦袋都被迫埋在她胸口，帶著熱感的芳香包裹住他。
兩三步跑進房門，元衾水迅速收傘，然後小心把謝潯放在桌面。
謝潯打量著這間房。
亂糟糟的少女閨房，桌面堆滿紙筆，地上亦是紙團，妝奩敞開著沒有收拾。
他一直以為她是個勤奮乖巧的女郎。
原來並不是。
忽然，他整個被罩住了。
元衾水不知何時走了回來，手裏拿著線毯給他擦拭水漬。
黑貓圓溜溜的眼睛跟元衾水對望，毫不畏懼的模樣，元衾水的動作漸漸慢下來。
“你喜歡我啊。”
她有點遺憾地開口。
謝潯不知道她從哪得來這個結論。
元衾水嘆了口氣，摸摸小貓的腦袋。
她的手像是被施展了什麽仙術，謝潯發現自己竟然很難抗拒她的撫摸。
“可是殿下說內院不準養貍奴。”
元衾水低頭看著它。
小貓好像聽不懂她的拋棄。
它只是乖乖地仰頭，主動將腦袋靠近她的手掌，很親人的模樣，尾巴尖輕輕搖晃。
元衾水心有點化了。
王府裏不準養貓犬一類的動物，這只小貓大概是誤闖進來的。
“你在求我嗎？”
謝潯：“喵。”
自作多情。
元衾水撓撓他的下巴，在短暫地掙紮後說服了自己：“好吧，那我可以為你養傷。”
謝潯盯著她，勉強答應了。
他的確需要一個暫時的容身之所。
待他從這荒謬困境裏脫身，他將會設法以合理的途徑給她一些酬謝。
下了決定後，元衾水轉身，一陣翻箱倒櫃後，終於找到了一小瓶金瘡藥。
她小心地把小黑貓放在自己腿上，動作極輕的給他上藥，謝潯又被她的氣味包裹，香味太甚，他輕輕閉了氣。
看得出她態度很認真。
但這不妨礙她生疏又笨手笨腳，總是碰到他的傷口，所以其實謝潯挺疼的。
好半天後，元衾水終於滿頭大汗地道：“包好了！”
謝潯松了口氣。
她看起來很滿意，喃喃道：“難道我有做大夫的天賦，你居然不痛，一點都不叫喚。”
謝潯不想理會她，偏過腦袋。
元衾水依然抱著他，動作非常霸道，根本不給謝潯離開的機會。
並且緊接著，他的前腿猝不及防地被元衾水擡了起來，少女的視線就這麽停在他的後腿間：“對了，你是公是母？”
“！！！”
謝潯毛發豎起，差點朝元衾水亮了爪子，不顧後腿的傷從她手裏掙紮出來。
元衾水被它踢了一腳，有點發懵地看著它：“我弄疼你了？”
謝潯目露警惕地看著她。
“好嘛，對不起。”
她又自顧自說點好聽的安慰它：“你的蛋蛋圓圓的，很好看嘛。”
“……”
謝潯被她氣的有點頭昏腦脹了。
元衾水收拾完面前給他上藥所需要的東西，然後又靠近他，她顯然對這個新來的夥伴很新奇，也很喜歡，嘴巴嘰嘰喳喳，不停的跟他說話。
謝潯以前都沒發現，她話居然這麽多。
“你叫什麽名字？”
謝潯當然沒辦法回答她。
元衾水：“謝潯。”
謝潯倏然回頭，明黃瞳孔裏透出顯而易見的震驚。
一人一貓對視。
元衾水對著一只貓紅了臉，她非常窘迫，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謝潯現在則不知曉，是自己突然變貓更荒謬，還是這個來往不多的少女一眼就透過貓身看出自己的身份更荒謬。
“你叫這個，好嗎？”
謝潯盯視她。
元衾水頭皮發燙，又忍不住自言自語道：“好吧，我有點太莫名其妙了。”
“小潯。”
謝潯：？
她的臉更紅了：“對不起，我有點猥瑣。”
元衾水摸摸小貓耳朵，笑得很靦腆，從幻想中抽離後，她盯向他四個白色的小爪子。
謝潯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猜想她下一句會說——
“踏雪。”
果然俗濫又毫無新意。
她說完又搖搖頭：“有點兒太大眾了，那叫你小元寶怎麽樣？”
還是踏雪吧，謝潯想。
“要不叫元宵？這樣我們很配！一聽就是我的小貓。”
為什麽叫元宵就配了？
謝潯不知道她在說什麽。
元衾水有點兒拿不定主意。
好半天，她決定寫三個紙條讓小貓自己挑，紙條上分別是踏雪，小元寶，和元宵。
她把紙條擺在小貓面前，用三塊小肉丁壓住，對小貓說：“咪咪，你選哪個？”
然而咪咪不為所動。
它沈穩冷肅地坐著，看起來對選名字這件事毫無興趣。
元衾水眼巴巴湊過去，芬芳的氣味又傳過來，謝潯想躲開，但是她完全擋住了他的出路。
可能以為他看不懂，少女開始聲音很黏和地對他重覆：“你想吃哪一個呀？”
“這個？還是這個？”
“寶寶，你真能沈得住氣。”
謝潯頭皮發麻，忍無可忍的將爪子點在中間那個紙條。
“元宵！”
元衾水坐直身子，對他宣布。
總之謝潯就這樣被迫隨了元衾水的姓。
當然，這是短暫的。
畢竟他對自己做貓時叫什麽名字，其實根本不太在意。
比起這個。
他更好奇元衾水方才為何無緣無故地叫他的名字。
3.
元衾水對元宵分外上心。
她每頓都會給他靜心準備吃食，親手給他做了個小窩放在她的床邊，甚至還每晚都會跟他說好夢。
但元宵總跟她不親近。
這只小黑貓很有性格，幾乎不會主動理會她，更別提跟她親近。
只有在元衾水撫摸它的腦袋，或者給它食物的時候，它才對她喵喵叫兩聲。
不過元衾水並不在意。
她脾氣總是很好，對元宵也很自來熟，總是好聲好氣地跟這只脾性高傲的小貓商量：“元宵元宵，我想抱抱你可以嗎？”
謝潯當然不願意。
他只會看她一眼，然後無動於衷。
如果元衾水向他伸手想要霸王硬上鉤，他還會很兇地對她亮爪子，半點沒有寄人籬下的自覺。
“好吧。”元衾水有點失落
“明天可以抱嗎？”
謝潯不理她。
“後天呢？”
“大後天呢？”
謝潯：“喵。”
元衾水，你很煩。
少女高興起來：“哇，你同意了。”
她撐著下巴望他：“元宵，你是最聰明最可愛的小貓，你居然可以聽懂我說話！”
元宵不理他，但晃了晃尾巴。
4.
謝潯沒有窺探元衾水的生活的興趣。
但他們這兩日朝夕相處，謝潯還是了解到一些不該了解的東西。
比如，她的字很好看。
她有一個小木匣，裏面放的是給元青聿的回信，這麽多年木匣也快堆滿了。
元青聿一年會給元衾水寄四封信，春夏秋冬各一封，他偶爾會親手把信交給元衾水，但元衾水從來沒說過要回信。
他一直覺得是她們兄妹情誼淡薄，或者元衾水有什麽別的途徑寄信什麽的——這個問題謝潯從未探尋過，畢竟他在此之前，他完全沒有留心過她。
這次元青聿的信，是管家轉交元衾水。
少女接過信，鼓起勇氣問：“殿下最近很忙嗎？”
謝潯窩在元衾水的床上，聽見管家在外面回答：“殿下近期有要事出府，還不知何時回來。”
看來他失蹤的消息被壓下去了。
他不在，謝昀秋也沒法繼續當甩手掌櫃，這幾日估計有的他忙。
而變成貓，大概也只有這點好處。
足夠清閑。
謝潯在元衾水的被子上，懶洋洋地翻了個身，擡起爪子玩起了少女的床帳。
元衾水則略顯遺憾地回到房間。
她的失落太明顯，謝潯放下爪子，盯著她無精打采的模樣。
少女坐在床邊，擡手摸了摸元宵的腦袋，然後拆開了信。
因為太短，所以很快就看完了。
她拿起紙筆，開始回信。
謝潯就是這個時候，發現她居然還會寫回信的，他跳到她手邊站著，毫不避諱地看信的內容。
她告訴兄長，她養了一只小貓叫元宵，元宵脾氣很好很溫柔，也很喜歡她，每晚都要粘著她睡覺。
小貓身上熱烘烘的，抱起來很溫暖。
有元宵陪她，時間變得快了很多。
兄長想不想養一只小貓呢？
最後，她在信的末尾寫：
兄長勿念，盼覆。
她一字一句寫完，又把信封存。
謝潯沈默地望著她動作，才忽然想起，每次他問她要不要回信，她說的都是“不必麻煩。”
所以竟然不是客套話。
而真是不想麻煩他嗎。
元衾水把信放回木匣，見元宵很乖的坐在她的手邊，沒忍住趁機偷襲，忽然把毛茸茸的元宵抱在了懷裏。
“被我抓到了吧。”
她還挺得意。
這次元宵沒有抓她。
他只是在心中想，行吧，日後等他恢覆身份，他會讓她給元青聿回信。
5.
元衾水。
一個柔軟，善良，極其富有同理心的女人，在王府非常邊緣化，幾乎沒有人找。
這樣的人，非常適合照顧此刻特殊情況的謝潯，所以為了安全度過這段變貓的荒謬時期，謝潯勉為其難接受了元衾水。
他猜想應該用不了幾天就會變回去。
然而七天過去，他還是沒有變成人。
而跟元衾水相處的時間，也比他想象中長的多。
這個女人居然可以連續三四天不出門，平日除了寫字畫畫，就是打理院子裏花草，她基本不與人交流，就算是她的貼身丫頭，跟她也不算親近。
她的房間總是亂糟糟。
她很少讓丫鬟收拾，但自己也不見得多勤快，書桌旁紙團總是扔一地。
謝潯偶爾看不下去，會銜住紙團扔進字紙簍，或者把亂放的毛筆歸置原位。
每當這個時候，元衾水就會目露驚異地盯住他，然後興奮地跑過來一把把他揣到懷裏親一口，謝潯想拒絕都來不及。
“元宵！你是天才！”
她又不經允許抱他。
謝潯掙脫開她的懷抱，沖她哈氣以示警告，並且跳到她的桌面還踩到她的畫紙上——這是常有的事。
謝潯即便變成貓也身體強悍，不過幾天傷就好了個差不多，他暫時把元衾水的住處當成自己的領地，總是大搖大擺地在她的桌子上曬太陽。
她是個畫師，技術還算精湛。
會畫一些山水畫出去賣錢，這是這幾天謝潯對她短暫的了解。
“元宵！”
這一次溫柔的少女卻突然變了神色，她朝他沖過來，皺眉把他往後推了一下。
謝潯沒站穩，踉蹌一步。
“你踩到了！”
她臉色不大好看，看起來要生氣了。
謝潯楞了下，有些不明所以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爪子，原來不知道什麽時候，他的爪子不小心蹭上了墨水。
所以他方才弄臟了她的畫。
當即靜得出奇，謝潯停在原地，默默放下自己的爪子，他冷靜地在心裏想，元衾水這個呆瓜總是被人騙，她的一幅畫現在只能賣三兩。
她竟然為了區區三兩推他。
推他，還這樣兇。
好半天的沈默不語，最終元衾水有點遺憾地嘆了口氣，自言自語地念叨：“元宵……這是我畫得最像的一副。”
“喵。”
學無止境。
不管畫的是什麽，花也好鳥也好，最像的該是下一副。
她怎麽能為了一幅畫推他。
不是昨日還說它是她最喜歡的小貓？
巧言令色的女人。
元衾水拿開畫紙。
一看就看見她的元宵正直勾勾地盯著自己，他的臉蛋跟他的蛋蛋一樣圓，很可愛，可是卻莫名傳達出一股並不高興的氣息。
她小聲道：“我好多天沒有見到他了。”
誰。
謝潯依然盯著她。
元衾水放下紙張，謝潯隨意睨了眼。
居然是一個男人的背。
————————!!————————
小元說：好久不見，我又來嘍[貓爪]。
這一篇是（上），應該還有（下）會不定時掉落~
大家最近怎麽樣？
降溫了大家記得添衣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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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薄暮。
謝潯坐在長條案前，終於看完最後一份今早從通政司送來的朝廷邸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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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略顯疲憊地揉了下眉心，靠向椅背。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
吱呀一聲，房門從裏推開，驟然明亮的光線讓謝潯眼睫輕輕低垂一下。
門外的師青躬身：“殿下。”
謝潯臉上是慣有的冷肅神情，他隨手將手中信件遞過去：“傳去黎城。”
師青接過，稱了聲是。
跟著謝潯一同走下臺階，他開口：“殿下，方才許管家過來，上半年府裏用度超支一千五百兩，帳冊稍後就送來給您核對。”
“李員外的兒子在兵馬司掛了銜，昨天卻跟人起了沖突，當街打死了劉大人的家仆，兩方正勢如水火，都吵著要見您。”
天幕灰雲低垂，要下雨了。
師青的聲音還在繼續：“今晚王爺回府，您要陪王爺一同用膳。”
謝潯腳步略微頓了頓，諸多事情堆積，太陽穴一陣一陣地發脹。
涼風吹拂過來，雨滴落下。
師青輕嘶了聲，索性沒走遠，他立即道：“屬下回去拿傘。”
謝潯默許。
雨滴並不密集，謝潯站在原地，在雨中擡手摁了下太陽穴。
室外清涼的空氣並未緩解他的頭昏腦脹，反倒越發嚴重。
謝潯閉了閉眼，在這片刻的功夫放空思緒，很快身後便傳來腳步聲。
師青回來了。
謝潯睜眼，回神，轉身。
最先不對勁的，是視線變得很低，他下意識低了下頭，看見一雙毛茸茸的爪子。
……
顯然，他出現幻覺了。
他需要休息。
師青停到他面前，謝潯頭一次發現師青居然長這麽高。
他仰起頭，打算讓他帶自己回房。
一開口：“喵。”
他好像變成貓了。
師青蹲下來，聲音突然掐得很細很軟對他說：“哎呀小可愛，你怎麽在這裏？”
真惡心，扣俸祿。
“誰把你放進來的，殿下瞧見要發火的，王府不準養貓，他們父子倆都刻薄的很。”
扣一整個月。
謝潯深呼一口氣，勉強判斷出眼下的情形後，他躲開師青朝他伸開的手，矯健的身姿快步躍進未關的書房門。
書房內有他的玉牌。
雖然變成貓有點離譜，但他與師青主仆多年，默契還是有的。
叼住玉牌，恰逢師青闖進來。
謝潯神情沈靜，目光直視他，怕師青猜不到，他甚至將爪子按在公文“晉世子”三字上，重重點了點。
師青停在他面前。
主仆倆對上目光。
謝潯認為自己的暗示已足夠明顯，但下一瞬，後頸皮突然被師青以下犯上地捏住。
他被師青拎了起來。
“小可愛，松嘴。”
服了這個蠢貨。
謝潯用爪子拍他一下，師青輕嘶一聲，“呦，脾氣還挺大。”
恰逢門口的護衛跑過來，師青擔心這只貓沖撞到謝潯，吩咐道：“你，把它送出去，別讓他再進王府。”
謝潯立即從師青手中掙脫，他如今處於弱勢，不能輕易被這些人抓到，不然事情容易朝著不受控制的方向發展。
“怎麽跑了，快抓住它！”
謝潯跑出書房，外面的雨已經大了起來，他書房的護衛身手都還不錯，幾次都差點抓到他。
謝潯最終還是逃出去了。
但不幸的是，他的後腿受傷了。
雨滴讓毛發變得笨重，謝潯挑著人少的地方快速穿行，最終停在一處尚算偏僻的院落處。
他躲在屋檐下的花叢，一邊舔舐著後腿，一邊開始思索眼下的情況。
他突然變成了貓，手無寸鐵，眼下別無他法，只能寄希望於沒準什麽時候還會突然變回去。
在此期間，他必須保證自己的安全。
可是王府內院不準貍奴這種玩意兒到處出沒，他如果要待在王府——
忽然，花叢被小心翼翼撥開。
一道陰影投下來。
他擡眼，看見一個面容清麗的少女撐著傘，杏眼圓圓，正驚異地盯著他。
2.
“小貓。”
少女很輕地開口，有點驚喜的模樣。
謝潯知道她。
——元青聿的妹妹。
“你受傷了。”她又皺起臉蛋。
元衾水握緊傘柄，雨滴劈裏啪啦打在傘面，有點吵。
她不願在雨中久待，故而只遲疑了片刻，便完全沒給謝潯拒絕的機會，非常的霸道地直接彎腰把這只小煤球抱了起來。
她急匆匆進院，謝潯整個腦袋都被迫埋在她胸口，帶著熱感的芳香包裹住他。
兩三步跑進房門，元衾水迅速收傘，然後小心把謝潯放在桌面。
謝潯打量著這間房。
亂糟糟的少女閨房，桌面堆滿紙筆，地上亦是紙團，妝奩敞開著沒有收拾。
他一直以為她是個勤奮乖巧的女郎。
原來並不是。
忽然，他整個被罩住了。
元衾水不知何時走了回來，手裏拿著線毯給他擦拭水漬。
黑貓圓溜溜的眼睛跟元衾水對望，毫不畏懼的模樣，元衾水的動作漸漸慢下來。
“你喜歡我啊。”
她有點遺憾地開口。
謝潯不知道她從哪得來這個結論。
元衾水嘆了口氣，摸摸小貓的腦袋。
她的手像是被施展了什麽仙術，謝潯發現自己竟然很難抗拒她的撫摸。
“可是殿下說內院不準養貍奴。”
元衾水低頭看著它。
小貓好像聽不懂她的拋棄。
它只是乖乖地仰頭，主動將腦袋靠近她的手掌，很親人的模樣，尾巴尖輕輕搖晃。
元衾水心有點化了。
王府裏不準養貓犬一類的動物，這只小貓大概是誤闖進來的。
“你在求我嗎？”
謝潯：“喵。”
自作多情。
元衾水撓撓他的下巴，在短暫地掙紮後說服了自己：“好吧，那我可以為你養傷。”
謝潯盯著她，勉強答應了。
他的確需要一個暫時的容身之所。
待他從這荒謬困境裏脫身，他將會設法以合理的途徑給她一些酬謝。
下了決定後，元衾水轉身，一陣翻箱倒櫃後，終於找到了一小瓶金瘡藥。
她小心地把小黑貓放在自己腿上，動作極輕的給他上藥，謝潯又被她的氣味包裹，香味太甚，他輕輕閉了氣。
看得出她態度很認真。
但這不妨礙她生疏又笨手笨腳，總是碰到他的傷口，所以其實謝潯挺疼的。
好半天後，元衾水終於滿頭大汗地道：“包好了！”
謝潯松了口氣。
她看起來很滿意，喃喃道：“難道我有做大夫的天賦，你居然不痛，一點都不叫喚。”
謝潯不想理會她，偏過腦袋。
元衾水依然抱著他，動作非常霸道，根本不給謝潯離開的機會。
並且緊接著，他的前腿猝不及防地被元衾水擡了起來，少女的視線就這麽停在他的後腿間：“對了，你是公是母？”
“！！！”
謝潯毛發豎起，差點朝元衾水亮了爪子，不顧後腿的傷從她手裏掙紮出來。
元衾水被它踢了一腳，有點發懵地看著它：“我弄疼你了？”
謝潯目露警惕地看著她。
“好嘛，對不起。”
她又自顧自說點好聽的安慰它：“你的蛋蛋圓圓的，很好看嘛。”
“……”
謝潯被她氣的有點頭昏腦脹了。
元衾水收拾完面前給他上藥所需要的東西，然後又靠近他，她顯然對這個新來的夥伴很新奇，也很喜歡，嘴巴嘰嘰喳喳，不停的跟他說話。
謝潯以前都沒發現，她話居然這麽多。
“你叫什麽名字？”
謝潯當然沒辦法回答她。
元衾水：“謝潯。”
謝潯倏然回頭，明黃瞳孔裏透出顯而易見的震驚。
一人一貓對視。
元衾水對著一只貓紅了臉，她非常窘迫，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謝潯現在則不知曉，是自己突然變貓更荒謬，還是這個來往不多的少女一眼就透過貓身看出自己的身份更荒謬。
“你叫這個，好嗎？”
謝潯盯視她。
元衾水頭皮發燙，又忍不住自言自語道：“好吧，我有點太莫名其妙了。”
“小潯。”
謝潯：？
她的臉更紅了：“對不起，我有點猥瑣。”
元衾水摸摸小貓耳朵，笑得很靦腆，從幻想中抽離後，她盯向他四個白色的小爪子。
謝潯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猜想她下一句會說——
“踏雪。”
果然俗濫又毫無新意。
她說完又搖搖頭：“有點兒太大眾了，那叫你小元寶怎麽樣？”
還是踏雪吧，謝潯想。
“要不叫元宵？這樣我們很配！一聽就是我的小貓。”
為什麽叫元宵就配了？
謝潯不知道她在說什麽。
元衾水有點兒拿不定主意。
好半天，她決定寫三個紙條讓小貓自己挑，紙條上分別是踏雪，小元寶，和元宵。
她把紙條擺在小貓面前，用三塊小肉丁壓住，對小貓說：“咪咪，你選哪個？”
然而咪咪不為所動。
它沈穩冷肅地坐著，看起來對選名字這件事毫無興趣。
元衾水眼巴巴湊過去，芬芳的氣味又傳過來，謝潯想躲開，但是她完全擋住了他的出路。
可能以為他看不懂，少女開始聲音很黏和地對他重覆：“你想吃哪一個呀？”
“這個？還是這個？”
“寶寶，你真能沈得住氣。”
謝潯頭皮發麻，忍無可忍的將爪子點在中間那個紙條。
“元宵！”
元衾水坐直身子，對他宣布。
總之謝潯就這樣被迫隨了元衾水的姓。
當然，這是短暫的。
畢竟他對自己做貓時叫什麽名字，其實根本不太在意。
比起這個。
他更好奇元衾水方才為何無緣無故地叫他的名字。
3.
元衾水對元宵分外上心。
她每頓都會給他靜心準備吃食，親手給他做了個小窩放在她的床邊，甚至還每晚都會跟他說好夢。
但元宵總跟她不親近。
這只小黑貓很有性格，幾乎不會主動理會她，更別提跟她親近。
只有在元衾水撫摸它的腦袋，或者給它食物的時候，它才對她喵喵叫兩聲。
不過元衾水並不在意。
她脾氣總是很好，對元宵也很自來熟，總是好聲好氣地跟這只脾性高傲的小貓商量：“元宵元宵，我想抱抱你可以嗎？”
謝潯當然不願意。
他只會看她一眼，然後無動於衷。
如果元衾水向他伸手想要霸王硬上鉤，他還會很兇地對她亮爪子，半點沒有寄人籬下的自覺。
“好吧。”元衾水有點失落
“明天可以抱嗎？”
謝潯不理她。
“後天呢？”
“大後天呢？”
謝潯：“喵。”
元衾水，你很煩。
少女高興起來：“哇，你同意了。”
她撐著下巴望他：“元宵，你是最聰明最可愛的小貓，你居然可以聽懂我說話！”
元宵不理他，但晃了晃尾巴。
4.
謝潯沒有窺探元衾水的生活的興趣。
但他們這兩日朝夕相處，謝潯還是了解到一些不該了解的東西。
比如，她的字很好看。
她有一個小木匣，裏面放的是給元青聿的回信，這麽多年木匣也快堆滿了。
元青聿一年會給元衾水寄四封信，春夏秋冬各一封，他偶爾會親手把信交給元衾水，但元衾水從來沒說過要回信。
他一直覺得是她們兄妹情誼淡薄，或者元衾水有什麽別的途徑寄信什麽的——這個問題謝潯從未探尋過，畢竟他在此之前，他完全沒有留心過她。
這次元青聿的信，是管家轉交元衾水。
少女接過信，鼓起勇氣問：“殿下最近很忙嗎？”
謝潯窩在元衾水的床上，聽見管家在外面回答：“殿下近期有要事出府，還不知何時回來。”
看來他失蹤的消息被壓下去了。
他不在，謝昀秋也沒法繼續當甩手掌櫃，這幾日估計有的他忙。
而變成貓，大概也只有這點好處。
足夠清閑。
謝潯在元衾水的被子上，懶洋洋地翻了個身，擡起爪子玩起了少女的床帳。
元衾水則略顯遺憾地回到房間。
她的失落太明顯，謝潯放下爪子，盯著她無精打采的模樣。
少女坐在床邊，擡手摸了摸元宵的腦袋，然後拆開了信。
因為太短，所以很快就看完了。
她拿起紙筆，開始回信。
謝潯就是這個時候，發現她居然還會寫回信的，他跳到她手邊站著，毫不避諱地看信的內容。
她告訴兄長，她養了一只小貓叫元宵，元宵脾氣很好很溫柔，也很喜歡她，每晚都要粘著她睡覺。
小貓身上熱烘烘的，抱起來很溫暖。
有元宵陪她，時間變得快了很多。
兄長想不想養一只小貓呢？
最後，她在信的末尾寫：
兄長勿念，盼覆。
她一字一句寫完，又把信封存。
謝潯沈默地望著她動作，才忽然想起，每次他問她要不要回信，她說的都是“不必麻煩。”
所以竟然不是客套話。
而真是不想麻煩他嗎。
元衾水把信放回木匣，見元宵很乖的坐在她的手邊，沒忍住趁機偷襲，忽然把毛茸茸的元宵抱在了懷裏。
“被我抓到了吧。”
她還挺得意。
這次元宵沒有抓她。
他只是在心中想，行吧，日後等他恢覆身份，他會讓她給元青聿回信。
5.
元衾水。
一個柔軟，善良，極其富有同理心的女人，在王府非常邊緣化，幾乎沒有人找。
這樣的人，非常適合照顧此刻特殊情況的謝潯，所以為了安全度過這段變貓的荒謬時期，謝潯勉為其難接受了元衾水。
他猜想應該用不了幾天就會變回去。
然而七天過去，他還是沒有變成人。
而跟元衾水相處的時間，也比他想象中長的多。
這個女人居然可以連續三四天不出門，平日除了寫字畫畫，就是打理院子裏花草，她基本不與人交流，就算是她的貼身丫頭，跟她也不算親近。
她的房間總是亂糟糟。
她很少讓丫鬟收拾，但自己也不見得多勤快，書桌旁紙團總是扔一地。
謝潯偶爾看不下去，會銜住紙團扔進字紙簍，或者把亂放的毛筆歸置原位。
每當這個時候，元衾水就會目露驚異地盯住他，然後興奮地跑過來一把把他揣到懷裏親一口，謝潯想拒絕都來不及。
“元宵！你是天才！”
她又不經允許抱他。
謝潯掙脫開她的懷抱，沖她哈氣以示警告，並且跳到她的桌面還踩到她的畫紙上——這是常有的事。
謝潯即便變成貓也身體強悍，不過幾天傷就好了個差不多，他暫時把元衾水的住處當成自己的領地，總是大搖大擺地在她的桌子上曬太陽。
她是個畫師，技術還算精湛。
會畫一些山水畫出去賣錢，這是這幾天謝潯對她短暫的了解。
“元宵！”
這一次溫柔的少女卻突然變了神色，她朝他沖過來，皺眉把他往後推了一下。
謝潯沒站穩，踉蹌一步。
“你踩到了！”
她臉色不大好看，看起來要生氣了。
謝潯楞了下，有些不明所以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爪子，原來不知道什麽時候，他的爪子不小心蹭上了墨水。
所以他方才弄臟了她的畫。
當即靜得出奇，謝潯停在原地，默默放下自己的爪子，他冷靜地在心裏想，元衾水這個呆瓜總是被人騙，她的一幅畫現在只能賣三兩。
她竟然為了區區三兩推他。
推他，還這樣兇。
好半天的沈默不語，最終元衾水有點遺憾地嘆了口氣，自言自語地念叨：“元宵……這是我畫得最像的一副。”
“喵。”
學無止境。
不管畫的是什麽，花也好鳥也好，最像的該是下一副。
她怎麽能為了一幅畫推他。
不是昨日還說它是她最喜歡的小貓？
巧言令色的女人。
元衾水拿開畫紙。
一看就看見她的元宵正直勾勾地盯著自己，他的臉蛋跟他的蛋蛋一樣圓，很可愛，可是卻莫名傳達出一股並不高興的氣息。
她小聲道：“我好多天沒有見到他了。”
誰。
謝潯依然盯著她。
元衾水放下紙張，謝潯隨意睨了眼。
居然是一個男人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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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元說：好久不見，我又來嘍[貓爪]。
這一篇是（上），應該還有（下）會不定時掉落~
大家最近怎麽樣？
降溫了大家記得添衣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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