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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江首發 納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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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江首發 納涼

雲棠沒有如上次般立刻出城, 而是反其道而行,打算先隱在城中, 等風頭過去了,再打馬離去。

青烏街上來往行人如織,引車販漿的小販沿街叫賣,夕陽西下,黛瓦飛檐間沾染著熔金般的光暈。

她從衣布莊裏換了一身男子的行頭,在路邊隨便挑了個小攤坐下,要了一碗甜酪,一勺一勺慢悠悠地吃著。

神態自然而放松, 絲毫沒有逃命的倉皇。

“你是進京趕考秋闈的?”

攤主這會兒沒什麽生意, 瞧了瞧坐著的這書生,穿著天青色的長衫,布料一般, 但勝在眉清目秀, 簡單樣式的衣服穿在他身上,自有一股別樣氣質。

雲棠順嘴跟人胡謅,眼睛卻還瞧著遠處的望星樓。

“春闈落榜了, 考了好幾年,考也考不上, 灰心啦, 打算回家去啦。”

攤主在京城沿街叫賣幾十年, 嘴巴比他家的甜酪還要甜。

“你也別灰心,有人中了就有人落了,我看著你這通身氣質,不是池中物,來日定能鯉躍龍門、貴不可言。”

雲棠笑著應和, 不多時,她眉間一挑。

一隊人馬,身穿甲胄,腰間挎刀,整齊有素地進了望星樓。

而後,樓裏的食客罵罵咧咧地都被趕了出來。

她壓低了帽檐,將面容隱在草帽之下。

“嘿,這望星樓今兒是什麽章程,怎得這個時辰就關門了?”

攤主瞧著那邊的熱鬧,放下手裏的木勺,“你先吃著,我過去瞧瞧。”

雲棠點了點頭,約莫半刻鐘後,一輛掛著皇宮敕造燈籠的車架飛速奔來,車上走下來一身形挺拔、氣宇軒昂的貴人。

她眸色冷冷地瞧著那人急促的腳步,雖看不清面容,卻也可以想見一二。

從前總是他贏,總是一副穩操勝券的模樣,她生氣之餘又有些嫉妒,如今瞧他亂了腳步,心中升騰起一點暢快。

放下三枚銅錢,她起身往青烏街深處的一間小院子行去。

這是她剛入京那一年,央著母妃給她置辦的。

原本是想接阿婆進京安置,但派去江南的人回來報說,阿婆年邁不甚落井身亡。

從那一刻起,她才真的開始畏懼這座皇城,以及皇城裏衣著光鮮的吃人魍魎。

七年來,這是她第一次踏足此地,院中一片落敗之色,草木枯黃、灰塵滿架。

這處院落,當年是方嬤嬤親自經手的,除了她與母妃,無人知曉,想來一時半會不會查到這裏,而且如今搜查的重點在京城通往四方的道上,只要她在這安靜地待上數日,城門守衛松了,再行離去不遲。

在院子裏兜了一圈,找到了個鐵桶,井裏頭有水,打上來一瞧,還怪幹凈。

擼起衣袖褲腳,將臥房打掃一番後,洗了一串紫葡萄坐在門檻上納涼。

仰頭瞧著天邊溫柔的雲霞,吹著和煦的晚風,慢悠悠地吃著,心中安寧又踏實。

太子從望星樓無功而返後,整座東宮都沈浸在劍拔弩張的恐怖氛圍當中。

入了夜,徐內侍帶著一眾人等端著膳食,候在伏波堂的寢殿外。

殿門緊閉,殿內不曾掌燈,漆黑一片。

眾人斂聲屏氣,無不戰戰兢兢。

盛成嚴刑審問完呂二姑娘,拿著帶血的口供與一只香囊回來覆命。

見著寢殿外這陣仗,心中一墜,背脊僵硬中泛著冷汗,他穩步走上前,看了徐內侍一眼。

夜色如洗,晚風吹著院中的那棵老槐樹,槐樹開出了純白的槐米,風一吹掉了些許到旁邊的秋千上。

李蹊推開殿門,一身玄色衣袍,陰沈的眉眼猶如鬼魅。

盛成大步向前,下跪行禮後將證供恭敬地雙手呈上,“回稟殿下,用盡刑罰,呂姑娘未能吐出太子妃去向。”

“這是太子妃脅迫其服毒的解藥,說是當時太子妃離開後,喚水姑娘心有不忍給她的。”

這些鬼話,半個字他都不信,冷聲道:“喚水呢,抓到沒有。”

盛成的頭更低了,心跳如雷,“屬下無能,尚未抓到,明日,明日定有結果。”

太子瞧著那空蕩蕩的秋千,眉眼間愈發陰翳。

沈默的君威沈重地壓在盛成肩背上,幾乎要將人壓廢。

他明顯察覺到,此次與上次不同,殿下是真的動了大怒。

殿下並非良善之人,當年蠻人南下攻城,戰敗後提出換俘,殿下手執禦筆,一筆勾決,數千戰俘押解到邊境,當眾斬首以示天威,那日黃沙漫天、血流成河,連空氣中都彌漫著濃厚的血腥味。

而那時的殿下,年不到二十。

如今經過多年朝堂詭譎洗禮的殿下,手腕、心性自比當年要強悍、狠辣上百倍。

盛成有預感,此次若尋不回太子妃,東宮乃至舉國,勢必掀起一陣腥風血雨。

正當他惴惴不安之際,太初殿來了一位內侍。

徐內侍一聽,神色一沈,快步走回殿下身側,小聲道:“殿下,皇後娘娘派人來傳信,陛下恐怕...”

太子眸色如寒潭深冰,下頜繃得如出鞘的劍刃,“擺駕太初殿。”

此言一出,眾人心中紛紛呼出一口吊了半晌的氣,好歹能活過這一時半刻。

徐內侍侍奉著太子往太初殿去,離去前朝徒弟使了個眼色,將那秋千架和老槐樹趕緊都拆掉,不要再礙殿下的眼。

小徒弟手腳麻利,趕緊招呼人將此事辦妥,又著花房送了好些時令花材,將那處好好點綴一番。

太初殿東暖閣中,一室燈火通明,眾皇子、宮妃伏跪在寢殿之外,個個面色如土,一副哀戚之色。

太子玄色織金的衣擺在一眾人等眼前劃過,繡著五爪金龍的黑靴踩著太初殿的金磚,快步朝那洞開的寢殿大門行去。

濃厚的藥味、四合香的氣味撲面而來,太子擡眸看向榻邊,一只幹瘦如柴的手放在明黃的衾被之上。

皇後娘娘見他來了,拿著帕子抹了抹眼淚,起身行到窗邊,對著孤月默默垂淚。

陛下面色發紺,面頰瘦得凹進去,唇色青紫,已然是臨終之相。

“你來了。”聲如老龍,疲憊孱弱中帶著股氣。

太子在榻邊坐下,接過內侍遞過來的參湯,用手背試了試參湯的溫度後,才舀起一勺餵到陛下嘴邊。

陛下緊抿著青紫的唇,不肯喝他餵過來的湯藥。

他像是看著仇敵般,看著自己最出色的兒子。

若他只是個尋常人家的父親,會以有這樣的兒子為榮。

可他更是個皇帝,自有皇帝的尊嚴,太子如此出眾,就顯得他這個陛下更加昏庸無能,更何況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將他的尊嚴踐踏在地,狠狠碾壓。

當年南下遷都時如此,太初殿廷告時亦如此。

太子見他不喝,便將藥碗遞給內侍,稍稍整理衣袖後,平靜地問道。

“陛下大限已至,還有什麽話要留給兒子嗎。”

陛下看著他勝利者般的姿態與口吻,霎時心中震怒、目恣欲裂,“豎子!!”

“你以為萬事都盡在你掌中嗎?!”

太子眸光淡淡,轉頭看向榻邊纏枝蓮紋高幾上燃著的蠟燭,寸長的燭芯燃著豆大的火苗,橘黃火舌舔過蠟身,緩緩流下蠟淚。

他看著那些堆積的蠟淚,心中滑過一點難過。

陛下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死死攥住太子的手腕,睜著渾濁的老眼,嘴角勾起鬼魅般的笑,從那裏吐出的話好像一句句詛咒。

“江山、美人從來不會兼得,從前我選了江山,我的父皇亦是如此。”

“你也不會例外。”

“你也休想例外。”

太子眉間輕蹙,戴著青玉扳指的手覆上陛下的手,一個黑紫似幹柴、一個白皙血肉豐盈,一個行將就木,一個正值壯年。

而後將那手狠狠剝開,“不要將祖父與我,同你相提並論。”

“你不配。”

陛下一口氣險些上不來,呼哧呼哧瞪著眼,大喘氣。

太子起身一揮手,讓候侍一旁的太醫去伺候著,自己行到窗邊,輕輕拍著母後顫抖的肩膀。

兩人年少情深,陸氏軍權保著當時還是五王的陛下登基為帝,如今卻走到這般下場。

“蹊兒,聽母後一句勸,”皇後垂手低泣,“雲棠與你並非良配,如今她走了就不要再尋,對外只宣稱太子妃薨逝,待你登基為帝,再行封後。”

太子收回手,落在洞開的窗柩上,清冷月華落到他沒有表情的臉上。

“母親,此事沒有餘地。”

皇後回首望向龍榻,爭了一世、怨了一世,最終只是這般下場,她不想兒子再重蹈覆轍。

“母親,三日前,雲棠與您見過一面。”

太子黑漆漆的眸光,映著搖晃的燭火,沈沈地看向皇後。

皇後眸色輕輕一顫,繼而頗有些躲閃,“不過閑話家常。”

從雲棠失蹤到現在,他調動五城兵馬司往城外各個方向進行追查,卻一無所獲。

時間如此之短,她不可能跑遠,唯一的可能就是躲藏起來了。

“母親,她有身孕了。”

太子聲如溫玉,淡淡地落在這夜色裏。

皇後聞言大驚,“何時的事?那日她從未提及。”

“她不知道,母親,你到底給了她什麽,她現在身在何處?”

太子的聲調裏隱隱帶著幾分急切與心慌。

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出了什麽意外,這念頭光是冒出來,他的心就好像被一雙無形的手攥住心臟,恐慌到周身血液都凝固。

皇後吶吶無言,當日雲棠來到殿中,揮退眾人跪在她身前,言語中只說自己難當太子妃之責,太子雄才偉略,自是要成一代明君,須得一賢後與之相配。

這些話句句說在她心上,雲棠不是個安生的,她願意主動離開,正好合她心意。

她給了一份路引,但同時亦吩咐下去,待出了京城地界,用此路引者格殺勿論。

她不能給太子留一絲的後患,雲棠此人非殺不可。

但現在不同了,皇家子嗣是國家大事,更何況太子如今膝下空無一人,後妃雕零,若這個孩子沒了,她將來要有何臉面去見李家的列祖列宗。

“我給了她一份路引,你速速去查!千萬要將人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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