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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江首發 “我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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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江首發 “我娶。”

太子爺依舊是那副明月高懸的尊貴模樣, 但與崔夫人說話時,刻意收斂了君王威嚴, 反而做出一副禮賢下士的謙平姿態。

雲棠方才的悄然退避,他心裏雖不舒服,但念及昨夜她伏在他肩窩,抽噎得幾乎斷了氣息,到底還是心軟。

這人外表看似柔弱,內裏卻十分倔強,對她不能操之過急,不能逼迫太過。

李蹊認為他遠比雲棠更了解她自己, 這世上有除了他以外更了解她的喜好, 能把她照顧地更好的人嗎?

想來是沒有的。

眼下她若接受不了男女之情,那就當一世的兄妹又能如何,左右人都在身邊, 不能給他的, 別人也不會有。

等哪天她開竅了,身邊也只有一個自己,屆時自然是水到渠成。

如此一想, 他倒也能耐下心來,情志平和。

“眾位都起身罷。”太子爺落座上首後沈聲道。

崔夫人在嬤嬤的攙扶下, 擦著臉上未幹的淚, 又吩咐下人上茶。

“聖駕至此, 自是蓬蓽生輝,妾身這就去將家夫請來見駕。”

崔夫人話畢轉身要往後堂走,但沒走幾步,就見崔鐘林由小廝攙著,氣喘籲籲地往堂中來了。

觀其面色、體態, 倒真似一副纏綿病榻的虛弱模樣,太子頗為關懷的免了他行禮。

“尚書乃國之棟梁,須得保重自身才是社稷之福啊。”

崔鐘林聽這不陰不陽的話,心中不是滋味,這太子爺一面在人後下死力氣扳倒他,一面在人前又是一副禮賢下士的模樣。

笑面虎的工夫比之聖上,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艱難地撐起乏力、沈重的身軀,跪了下去,抹一把辛酸淚道。

“殿下,老臣自天和十年始,任職戶部侍郎,後又升任戶部尚書,距今已有三十餘載,此間都仰賴聖上恩德,如今老臣業已年邁,又身虛病弱,膝下只有一弱女,今日遭此橫禍,還請殿下主持公道!”

太子爺未看崔鐘林一眼,只是淡然瞧著右手側小幾上的汝窯茶盞。

茶盞沿口鑲著細如韭葉的鎏金邊,一看便是前朝的名家手筆,盞中浮著數片雀舌狀茶葉,茶香清幽清麗,正是江南今年的明前龍井。

中宮皇後才得兩餅,如今竟在尚書府的待客茶案上見著了,當真闊綽。

只是不知這一兩龍井能換江南多少淒苦佃戶重獲天日。

雲棠瞧著崔尚書面色青白,老淚縱橫跪在堂中,崔夫人強壓著抽泣之聲亦雖夫君跪拜,又轉頭看向旁邊未置一言的太子殿下。

夏末的穿堂風帶著暑熱不時吹進來,卻吹不散這堂中凝滯的空氣。

見其看著那茶盞,修長白皙的手指就落在茶盞邊,食指成弓,指腹點著檀木小幾。

雲棠心下明了,日常太子所食之物皆有試毒太監嘗過,今日約莫他出來地急,未帶太監出門。

一路奔波,大約也是渴的,不然為何一直盯著那茶盞看呢?

她擡眼看了一眼立在太子左後側的清月姑姑,但對方好似什麽都沒看到,也未體察到主子需要。

眼前這爛攤子還得仰仗他周旋,雲棠只好如從前般,伸手端過那盞茶,朱唇貼著青瓷茶盞,飲了一小口,又重新推回他手邊,茶盞的邊緣輕輕碰了下太子的手指。

李蹊擡眸看去,坐在他右手的雲棠仿佛無事發生。

他的目光自她額間滑落,白玉般的肌膚上泛著細膩的柔光,眉如新月橫斜,底下一雙清澈明亮的杏眼,他的指尖輕輕碰著茶盞邊緣,目光滑過挺翹秀美的瓊鼻,最終定在那略帶濕潤的嫣紅唇瓣上。

他端起茶盞,半闔的眼簾下,唇印若有似無地印在白皙溫潤的茶盞上,他眸色一沈,凸起的喉結重重一滾,清潤的茶湯隨之咽下。

“崔尚書公忠體國之心,孤自然知曉,待查明事實真偽,自當給崔尚書、令愛一個公道。”太子放下茶盞言道,“在此之前,為保令愛名譽,此事不可聲張,陸思明今何在,速速提來。”

聽太子爺這口風,這婚事大約能成,他忙著人將陸小侯爺請上來。

話說今日正午,崔府人殺去望金樓時,來的都是簽了死契的奴仆,將兩人帶走時,又蒙了蓋頭從後門走,如今除了崔府和宮裏,京中的王侯將相們都還不知發生何事。

陸思明發髻松垮,衣著皺巴,顯然是經過一番拉扯,他面上憤怒,一進來就掙脫了家丁的束縛,直直跪倒太子跟前。

“太子爺,我是冤枉的!”

一句又驚起堂中二老的怒氣,脹紅了臉卻敢怒不敢言地看著太子爺。

太子見人沒事,便沒有理會陸思明,他沒有在崔府開堂的意思,招手讓宮人將其拉走。

“這...”崔尚書抖著下巴肉,想要出言阻止,卻被太子先堵上了嘴。

“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但陸思明分屬公侯,在六議之列,他的罪責不是孤或崔尚書能定,當交由宗正寺親審。”太子道。

崔尚書大驚,“殿下,此事涉及小女終身名譽,萬萬不可鬧到大理寺啊!”

他將人綁來尚書府就是這個意思,一則怕人跑了,拿在手裏總是妥當,二則是想私了,從速將婚事落定。

“那尚書的意思是?”

這事經不起細查,又思及殿下方才承諾,就先由他將人提走,若是不成,他也有後招!

“殿下英明神武,一切交由殿下定奪。”

雲棠在旁一直吊著的心總算落了下去,小侯爺細皮嫩肉,若真去了宗正寺那等鬼蜮,還不知要被折磨到何種境地。

她轉頭看向太子,對方朝她點了點頭,道,“既如此,孤先帶陸思明回東宮,後面的事,待陛下與陸侯爺定奪。”

回宮的車架上,小侯爺灰頭土臉地坐在角落,一言不發。

直到快瞧見東華門了,他才慢吞吞地將望星樓之事一一道來。

正午他一進雅間,就要把香囊還給崔昭然,但崔昭然不認,她只是吩咐侍女將綢帕洗凈,且是她親手放入檀木盒內,並未放入什麽香囊之中,但她也承認那香囊確實是她所繡。

兩人爭執之間,不知為何漸漸變了味,他像是不受控般衣裳半解,渾身似有火在燒。

等他再醒來 時,已經在崔府的後宅。

雲棠著急,直起肩背還待細問,怎麽突然就變味了?

這其中大約是些下作腌臜手段,太子不欲雲棠知曉,擡手給她倒了一杯茶,又將案上的那一碟荔枝推過去給她。

“給他剝點甜的,晚間陛下要垂問,得有精神。”

雲棠看看荔枝,看看小侯爺,二話沒說,立刻開剝。

“此事陛下已經知曉,崔家姑娘約莫活不了,屆時如何回話,你心裏要有數。”

雲棠手上一頓,手上剝了殼的瑩白荔枝滾落下來,打了幾個轉,停在幾案的腳邊。

怎麽就活不了?

她雖對崔昭然無甚好感,但畢竟一條無辜性命,更何況事有蹊蹺,怎能草菅人命!

她若死了,就更沒有清白可言了!

小侯爺瞧著案幾下的那顆荔枝,面容萎頓地道:“我會娶她。”

今日事發後,他在崔府時便已想通,是有人在設計陷害,他雖是個無所建樹的紈絝,背後卻是西北十萬大軍,更有國之儲副和中宮皇後。

太子未有言語,崔家女命薄,想來無福消受此等天恩。

但雲棠不知其中關竅,炸了鍋。

“那華姐姐怎麽辦!”

“你明知有冤情,為何不將事情查個清楚明白,為何不想想其他的辦法,難道要解決此事,就只有娶為妻房這一個辦法嗎?!”

兩人心心相印,如今他卻突然要娶旁人,這讓華姐姐情何以堪,她明明沒有做錯什麽,為什麽受委屈的要是她。

小侯爺眼底泛紅,偏過頭去,雙手抱著膝蓋,垂手不語。

雲棠亦是生氣地擲了荔枝,轉過身去,不想看車架裏的兩個男人。

數日過後,陛下賜婚,聖旨到東宮時,身形消瘦的小侯爺沈默地接了旨,而後便一直關門閉戶,誰也不見。

直到兩日後,沈栩華隨母親進蓬萊殿拜宮請安,小侯爺開了殿門,著人將公主請了過來。

他像是多日都未曾梳洗,黑須覆面,眼下烏青,原本圓潤的雙頰現下也凹了進去。

雲棠原本一腔怒氣未散,但看到他這副形容,心腸先軟了一半。

“這方帕子,你替我還給華...沈姑娘。”

手上是一方疊得工工整整的絲帕,白而凈,緞面光滑,可知他平日裏用地有多珍惜。

雲棠轉身就走,羽睫微顫,眼眶發酸。

小侯爺伸手拉她,青白的唇扯出一點笑,“我如今沒幾分力氣,拉不住你。”

雲棠靜立片刻,雙眼淚盈滿眶,眨眼間一行清淚無聲而下。

眼前依舊是舊時玩耍的院落,院中的薔薇都還未謝,怎麽就突然變成了這樣。

若那晚她沒有喝醉,次日沒有睡過頭,此事或許就不會發生。

當日她在蓬萊殿裏生死一線,是他拼死將她救了出去,怎麽到了他自己,反而認命了?

小侯爺又回身拿過一只纏枝蓮花的檀木盒,遞了過去,“這裏頭是我給,給沈姑娘剝的一碟荔枝,你替我一道給她罷,就說是你送的。”

雲棠轉身,紅著一雙眼,接過食盒,道,“你有什麽話要我帶嗎?”

“去罷,把眼淚擦幹凈了再去。”

小侯爺擡起衣袖給她抹了一把墜在下巴的眼淚,青灰色的袖口洇濕了一小片。

雲棠提著食盒,一步一回頭,小侯爺站在門邊,黃昏落日裏,他的面容漸漸模糊,最後只剩一個青灰色的影子。

他像是變了一個人,往日的嬉笑怒罵都失了顏色,只剩下一個幹癟的軀殼,堪堪支撐著。

這種滋味她嘗過,直到現在那種幾欲死去的味道依舊停留在她的喉間,久久未散。

她在蓬萊殿的西偏殿見到了沈栩華,她身著淡青色暗花綾羅襦裙,裙裾曳地處繡著纏枝蓮花紋,走動間映著晚霞光影,似是步步生蓮。

“華姐姐,”雲棠起身將人迎了進來,兩人自她的及笄禮後就未再見過,如今再見都有物是人非之感,“知道你喜歡吃荔枝,特地讓人剝了一盤給你嘗嘗鮮。”

沈栩華心中了然,思明與崔家女公子的婚事早已傳遍京城,她今日進宮就是為了此事。

看見這荔枝,她的心灰了一半,待看到雲棠拿出那方絲帕,一向禮儀出挑、舉止有度的京城貴女忍不住失了態、落了淚。

雲棠慌得忙起身,走到她身前,一邊輕拍其背,一邊替她擋住外頭的視線。

無聲垂淚,雙肩顫動,清淚從指縫裏漏出來,滴落裙擺之上。

雲棠好不容易收住的眼淚,此刻亦又開閘。

片刻後,沈栩華收斂淚容,“我欣賞他的豁達熱忱,每每與他一道都好似擺脫了這貴女的束縛,但他身份貴重,婚姻大事本就不是他能定的,權力縱橫、姻親聯合,不過都是尋常手段。“

”更何況,我與他,本就沒有緣分。”

雲棠知曉其中的緣故,那晚醉酒時好似聽小侯爺說過,但那時的他信誓旦旦要抗爭到底,如今卻是滿目蕭索。

“這方絲帕,既然送出去了,就不會再拿回來,”她轉過頭去,看著那一碟瑩潤剔透的荔枝,“替我謝他一番心意,也遙祝陸公子姻緣美滿、白頭永偕。”

雲棠欲告知其中隱情,卻又有顧忌,兩難之間如游魂般回了昭和殿,在堂中枯坐,呆看天光落下。

殿中點上琉璃燈取光,鎏金香爐裏亦開始燃上安息香,淡淡清甜的香味慢慢彌漫開來。

蘭香取來陳掌事繡好的香囊,“公主,這是您出宮前吩咐陳掌事繡的香囊。”

她的雙眸像是蒙了一層灰撲撲的霧,聽到聲響後轉過面頰看去,那明黃香囊繡著五爪盤龍威風凜凜地騰於半空,底下尚缺一片祥雲。

“公主現下要將這片祥雲補上嗎?”

雲棠沈吟幾許,道:“取針線來。”

不會沒有辦法,世間任何困境都有解法,她想不到,太子一定想得到。

看著香囊上那只睥睨眾生的盤龍,她拿起剪子將上頭的花線鉸了。

有求於人,得有誠意。

她的女紅雖不出眾,但好歹是自己通宵達旦親手所繡,或許能搏得太子一點青眼。

次日,東宮伏波堂。

太子收到八百裏加急密報,上書周世達漏夜從公署回府途中,遭盜匪襲擊,身受重傷,性命垂危。

他沈眉斂目,面色不愉,又飛快地去看第二張密報,上書,自江南而來的證人意外沈江,屍首於長河下游尋到。

氣息陡然加重,唇角似露出一抹譏誚冷笑。

好一個戶部尚書,好一個崔鐘林啊。

一手在京攀結陸氏侯門,一手在江南翻雲覆雨,刺殺朝廷命官,湮滅貪腐罪證。

清月見太子爺怒氣,站在暗處不敢言語。

雲棠正是在此壓抑低沈之際,踏入伏波堂的書房。

她擡眼看了下殿內諸人的神色,尤其是太子殿下,面色沈郁,周身仿若築起一道無形冰墻,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她的腳步略略停滯,想著還是另尋別個時辰再來,剛轉身就聽到禦案後傳來一道清冷的嗓音。

“回來。”

雲棠暗暗深吸一口氣,僵著轉了回去,兜起一張笑臉,緩步走了上去。

“太子殿下萬福,”她小心地行禮,小心地將袖中的香囊拿出來,恭敬地放到他的眼皮子底下,“這是之前殿下讓我繡得香囊。”

太子陰沈的眉眼稍霽,拿起那只香囊前後翻看,一條坑坑巴巴的盤龍蜷縮在一朵懶散的雲朵上,爪子都好像伸展不開,只有那一雙龍睛,尚可入眼。

看起來還算用心,起碼不是只敷衍他一朵祥雲。

略略開懷之餘卻又想到,這並非她心甘情願,不過有所圖謀,那微微和煦的眼眸又重新蒙上了一層冷厲之色。

但轉念一想,她有所圖謀,也只是對自己,世間那麽多人,她並沒有去圖謀別人,也不曾為了旁人如此費心。

自己對她來說,到底是特殊的。

如此一想,那抿成一條線的唇又略略彎起。

“不錯,繡工有大進步。”

雲棠是第一次繡如此繁覆的圖樣,繡完一瞧,心裏直打鼓,威風凜凜的盤龍被她繡得好似一條歪歪斜斜的長蟲,還不如就乖乖繡朵祥雲,錦上添花。

“當真?”

聽聞此語,喜笑顏開,原本還惶恐會被責難有辱聖顏,沒想到得了誇獎。

太子“嗯”了一聲,將香囊遞給身後靜立的清月,清月目不斜視,卻還是窺見了那香囊上的一只龍爪。

她用眼尾略略瞥了一眼殿下,默默退下。

雲棠見他好似心情不錯,將來意娓娓道來後問道:“真的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太子爺哼笑一聲,“有。”

雲棠快步上前,行到他身側,心潮激昂,“什麽辦法?”

“我娶。”太子盯著她近在眼前的面容,仔仔細細將她的反應經收眸中。

雲棠下意識覺得,這個好。

但轉念一想,這怎麽可能,我朝雖有兄終弟及的慣例,但和當前情形不同,太子若因此娶了崔昭然,恐英名有損。

太子捏著禦筆的手指驟然收緊,但他面上依舊柔和,甚至還帶著點笑意,語氣也是一貫的溫和親切。

“雲棠,想清楚再說。”

到底和他做了多年兄妹,立時周身起了點點冷汗。

腦海中翻過無數說辭,陡然間昨日華姐姐的那番言辭點醒了她。

“殿下身份貴重,婚姻大事需思慮家國天下、朝堂縱橫,更要顧慮陛下心意,不是誰人能輕言謀劃的。”

太子似讚同般點了點頭,眼底卻泛起層層寒光,“於是你就推著我去娶別人,又攛掇母後往東宮流水樣的塞人。”

她沒有這個意思吧?

她也沒有攛掇,只是略略提了一句,而已。

“不是在說小侯爺的婚事嗎?”雲棠欲把話題拉回來,“小侯爺與華姐姐心心相印,如今生生被拆散...”

太子爺不想聽這話,直接截斷這話頭,冷言道:“怎麽,我就沒有心心相印之人,我就不是生生被拆散。”

雲棠:......

她跟殿下說不了這個,只想落荒而逃。

太子爺立即擡手,指尖扣住她的手腕,但沒了方才那般橫眉冷臉,青峻的一張臉顯露出幾分示弱可憐模樣。

“你是在與沈栩華感同身受嗎?”

與她心心相印的陸明,被生生拆散的陸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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