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一)維瓦爾蒂雙大提琴協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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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我說等等!!”

當徐任之幾分鐘前從酒吧被據稱是克萊伊韋特家的保鏢們打斷了表演然後架出來的時候,她整個人都懵了。她沒在意身後被隔在門裏的觀眾和樂隊隊友的大喊大叫,也沒註意自己是以既沒形象也沒尊嚴的近乎綁架的姿勢被一路拖出來的。她崩潰地順手抓住了右邊保鏢的袖子,厲聲質問道:“什麽叫林舒正被送回紐約準備搶救?可就在不到十個小時前她還打電話告訴我她登船了啊?!”

沒有人回答她,幾個人看她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個必須到場的擺設——擺設既不需要問問題也不需要說話,只要低人一等地安靜聽話就好。這讓原本脾氣就算不上好、和林舒合住以後性情才被古典音樂陶冶得溫順了些的徐任之終於火大了,爆發出了屬於一個專業架子鼓手應當有的力量,以及常年酒吧混夜場的打架素養——她一腳踹上左邊那個保鏢的腿窩,直接把對方踹得跪在了地上。隨後她掙脫出自己的左手,兩手用力一錯,幹脆地把右邊這個保鏢也放倒在地。當她的夥伴們扛著吉他貝斯話筒架空酒瓶子緊跟著沖出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徐任之提著領頭保鏢隊長的衣服領子,聲嘶力竭地在吼那個癱軟在地上的受害者。

“你說什麽??什麽叫做游輪失事了、沈在大西洋上了??”

徐任之實在是沒法克制自己的音量,聽到答案的瞬間她甚至以為明年的愚人節提前來了。她又晃了晃提溜在手上的那個倒黴鬼:“哥們,現在是二十一世紀了啊!你他媽真以為我會相信這群有錢人集資在那玩真人泰坦尼克號嗎!!!”

“……等等,Xu,先松開手,別晃了。”樂隊主唱膽戰心驚地從不會被徐任之背摔的角度拍拍她的肩膀,又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機伸到了徐任之鼻子下面:“他說的沒準是真的……你看,剛剛的新聞推送。”

徐任之松開被自己快擰成腌菜的襯衫領,接過手機一看,一條加粗加大的重大突發新聞:阿弗洛狄忒號於紐約時間7月7日0:28沈沒,海上搜救隊和海岸警衛隊已趕到失事現場參與救援,目前傷亡人數尚不確定,已獲救的傷者被緊急送往克萊伊韋特旗下醫院進行救治。

“……”

徐任之表情空白地站了起來,這次她沒有再揪無辜保鏢的領子了,她一把把人家提了起來。

“快——”她嘴唇哆嗦著,腿感覺也有點軟,手指不聽使喚地在兜裏找手機的同時嗷嗷叫喚起來:“現在、立刻!帶我去紐約!!!”

於是十個小時後,迎接蘇醒的林舒的除了滿屋子的速溶咖啡香以外,還有一臉困倦的徐任之。見到她醒來,徐任之長長地松了口氣,一邊按鈴叫護士一邊輕輕握住了林舒因為輸液變得冰涼的手。

徐任之唏噓:“這次你的醫保又省下了。”

林舒虛弱地抱怨:“徐任之女士,你看我就說這次不要去吧……”

兩個人異口同聲地說完,齊刷刷地一塊變了臉色。

林舒瞪大了眼睛,聲調徒然提高了一個八度,半點也聽不出是個才搶救完的傷員:“什麽玩意?!樂團給包的醫保這也用不成??不會是像我上次骨折一樣說是和工作內容沒關系只給我折抵百分之六十吧???法定工休期間的傷還硬要人和工作扯這就欺人太甚了啊??”

徐任之冷哼一聲:“誰知道你最近倒黴到除了會被樹砸、坐船還會沈啊?出息大發了啊林小舒!我可聽說你的頭是怎麽撞的了啊——居然用身體去護你的琴!好不容易能被吊上直升機了居然還死死摳著!危急關頭誰輕誰重搞不清嗎?”

“本能反應,本能反應……”林舒訕笑,臉上是一個大寫的心虛:“以後一定改正。”

徐任之瞪她:“這種倒黴到家的事居然還想著以後??趕快呸了!”

林舒:“呸呸呸!呸呸呸!這下好了吧?快告訴我醫保究竟是怎麽回事!我快沒錢了,也經不起更慘痛的打擊了。”

“財大氣粗的克萊伊韋特集團包下了所有的醫藥費,你一分錢都不用掏,可以把保險繼續留著到年底去做個體檢……”徐任之轉身去給自己倒了杯水——可憐的林舒還要禁食禁水,然後她端著杯子走到門口輕輕地把門拉上了。她回過頭來,表情介於八卦和認真之間地問:“快點告訴我這究竟是怎麽回事?船怎麽就沈了?”

林舒連忙叫了起來:“要八卦先幫我確認人質的安全!”

徐任之翻了個巨大的白眼,從門旁邊的衣櫃裏提出了林舒那把輾轉多處仍然奇跡般安然無恙的大提琴。

“現在可以說了吧?”

雖然說林舒知道的也少之又少,不過相比於那些半個字都不肯吐露的幸存者還有調查人員來說,徐任之的好奇心總算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她一反林舒恢覆意識前的坐立不安,踏踏實實地蹬飛了鞋,在病房裏的沙發上癱軟下去,安心地讓自己奄奄一息。

直到這會林舒才註意到她眼眶周圍的青黑不是沒卸幹凈的煙熏妝,而是貨真價實的黑眼圈。不化妝甚至沒法下樓扔垃圾的徐任之能素顏看護她這麽長時間,可以說是非常真愛了。

徐任之:“我遲早有一天要被你這個沒良心的小混蛋嚇死……”

林舒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下巴:“我倒是還好,失血過多和昏迷讓我根本沒有什麽功夫去害怕,不過請問你到底是經歷了怎樣的心路歷程才會嚇死自己?有那麽誇張的嗎?”

“我怎麽可能不害怕,你沒看到門外走廊上成群的FBI和NYPD嗎?”徐任之睜開一只眼睛看了過來:“到目前為止還不知道具體傷亡情況,搜救工作還沒結束,而失蹤的有這個數了。”

她用手指比劃了一下。

“怎麽會這麽嚴重?!”林舒啞然,她費勁地搜尋了一遍船難期間自己淩亂的記憶,感覺到十分不可思議:“Parics告訴我船撞上了一條鯨的屍體,然後貨艙裏煙花爆炸了而——”

如果只是撞擊,那麽煙花是怎麽炸的?

林舒緊緊地閉上了嘴。

看到林舒總算恢覆了正常水平的思考能力,徐任之扶住額頭嘆氣:“你總算意識到了,我還以為做個手術做得你腦子徹底壞掉了。總之一切都太不尋常,現在社交網絡上什麽陰謀論都冒了出來。我之所以會第一時間直接被架到紐約來,一大部分原因是邀請你的那位大小姐正麻煩纏身,根本沒功夫來關註你這個目前為止有身份人中傷勢最重的。聽說克萊伊維特集團和瓊斯企業的股價都因為這場事故出現了小的跌幅,訂婚能訂成這樣,突然有點同情有錢人……不過知道和你沒關系就行,你要是被遣返回德國,我就得一個人付房租了。”

“什麽叫有身份的人,你在搞笑嗎?”林舒無語,順便對小市民的市儈表示嗤之以鼻:“另外我就只值那點房租錢嗎?你這個無情的女人!”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問:“Dolly,我是說,Dolly.Blain這個人沒事吧?”

徐任之打開了自己的手機,對著不久前克萊伊維特集團律師發給她的名單找了找:“失蹤名單上沒有她,應該是沒事,受沒受傷就不清楚了。怎麽,你認識她嗎?”

林舒松了口氣,她低垂下眼瞼,用自己纏著繃帶的左手輕輕地搭上了被擺到床邊的大提琴。

“不算認識,只不過失事前她本來該和我在一起陪我游覽游輪。”她嘆了口氣:“沒事就好……希望大家都平安無事。”

只不過還沒等她惆悵完,徐任之就極其無情地打斷了她。

“好的,我明白了,很有可能又是拉琴引來的新桃花——平常我是不會管你,可是勸你現在最好別露出這種惆悵又憂郁的表情。”徐任之一臉辣眼睛的地勸告道:“從前看著只是個有點朋克的街頭通俗音樂家,現在直接升級成了地下酒吧死亡搖滾的駐唱歌手。估計在你頭發長好前,連演奏廳都不容易進了。”

“我的頭發?”

林舒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我的頭發……怎麽了嗎?”

在昏迷中慘遭剃頭、尤其還是被剃了個莫西幹頭的林舒目送走了從門口像潮水一樣湧進來又湧了出去的醫生和護士,看著抽空去給自己買了麥當勞充饑的徐任之,十分難過的扁了扁嘴,偏偏這個人還在邊美滋滋吃雞塊邊發表拉仇恨的事後感言。

徐任之:“說真的,沒想到我有生之年竟然能見識到這麽大排場,也算是沒白出國一趟來接受資本主義的荼毒了。你沒看見,剛我一出電梯四五個保鏢一下全圍了上來,恨不得連袋子裏的番茄醬都給我拆開檢察。本來以為二話不說直接把我綁到紐約來是有錢人的臭毛病,沒想到還根本算不上什麽!”

林舒:“之前是誰在向往私人飛機接送啊?怎麽,不繼續向往了嗎?”

徐任之裝模作樣地感慨:“如果虛榮伴隨的是這樣的高風險,那我還真得考慮考慮了——我剛才在朋友圈裏配圖什麽也沒說的炫耀了一波,炸出了一大群小學的中學的沒見過的不記得的同學。感覺不需要求大富大貴,林舒小姐大富大貴就夠了,然後把自己的戲劇人生借我免費蹭個熱度。”

林舒字正腔圓地說:“呸!想的美!”

徐任之吃完雞塊沖著林舒嗦了嗦手指,又從紙袋子裏得寸進尺地拿出一個漢堡。

“啊你別吃了行不行!”

林舒擡起手把囑咐明天才能吃的胡蘿蔔營養布丁拿起來扔她,忍無可忍地註視著自己親愛的舍友:“在我連垃圾病號餐都還不能吃的時候當著我的面大吃特吃垃圾食品?我很難過,我感覺到我們兩個的友情受到了挑戰!”

徐任之見林舒表情越來越悲憤,那張臉沈得幾乎能擰出水來。於是她放下還沒開吃漢堡,到走廊上溜達了幾圈再回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漢堡掰開,把裏面沾著厚厚沙拉醬的菜葉子揪出來塞進林舒嗷嗷待哺的嘴裏,想了想,又撕了半塊雞肉丟進去,最後補充:“要是出了什麽問題被醫生罵我可不幫你擔著啊。”

“怎麽這麽好?”林舒眼睛亮閃閃的,她邊咀嚼邊含含糊糊地問:“太不像你了,難道說在我不在家的這幾天你還是把咱們的下水道捅漏了嗎?”

徐任之作勢要掰開林舒的嘴,把自己剛才扔進去的肉摳出來。

“我和下水道鬥爭了快一年,就出過那麽一次事故怎麽還被你惦記上了?”

林舒連忙把嘴閉緊緊的,像條蛇那樣努力地吞咽,再不敢吱聲。

“好了,不折磨你了。”徐任之看了眼表,瀟灑地把漢堡包裝紙投進垃圾桶:“我能再陪你半個小時,你有什麽需要的洗護用品嗎?等下我可以幫你帶回來。”

“為什麽只能再陪我半個小時?”林舒傻傻地問:“我也才只見到你剛半個小時而已啊,買東西難道比撫慰我的心理創傷還重要嗎?我可是從海難稀裏糊塗逃生的倒黴鬼誒。”

徐任之拍了拍林舒的臉頰:“就是因為這點很重要所以才要讓專業人士來啊——啊,她居然已經來了。”

她收回手,站起了身。

“除了醫療費用全免外,克萊伊維特集團還給你們專門請了心理醫生。”

正在徐任之說話的空當,病房的門被推開了,一雙黑色的尖頭高跟鞋跨了進來。

林舒的笑容凝固在臉上,渾身的汗毛全部炸了起來。

“……Lorenz教授??”

一臉平靜的棕發女人推了推自己臉上的銀框眼鏡:“休假前我布置的論文你寫完了嗎?”

林舒覺得這個世界上大概沒有哪個神經病藝術家比自己還要慘了,有什麽比發現給自己做心理咨詢五年的心理醫生是自己大學時主修課的老師更加讓人絕望的事?估計只有‘搶救後醒來在病房再見到她’可以與之相提並論了吧。

林舒默默地單手掩住臉:“……沒有,我還沒找到合適的病例材料。”

Lorenz相當嘲諷地笑了:“你還需要專門去找病例材料?”

察覺到接下來這位可怕的教授要說什麽的林舒下意識地覺得膝蓋和胸口都好痛,她連眨眼帶撇嘴的暗示徐任之趕緊走。

果不其然,Lorenz哐得把自己體積碩大的手提包往病床自帶的簡易小桌板上一扔,語氣輕蔑:“你把自己分析一遍不行嗎?這不是隨時可以用的病例嗎?還找什麽?”

作為一個假期還沒開始浪就被老師逮住查作業的林舒弱弱地、委屈地為自己辯解到:“可是用我自己當材料的小論文我已經寫過兩次了……分析報告也寫了一次了……還寫嗎?”

Lorenz雙手叉腰,恨鐵不成鋼地開始教訓林舒:“如果你覺得自己沒有什麽好寫了的話,那說明你這次期末考試充其量只能繼續拿個C!更何況你還可以分析你的父母、分析我、分析你的同學,甚至分析你的舍友啊!要我給你做個示範嗎!”

在被Lorenz波及到前,徐任之打開門風一般地沖了出去。

“嘖。”

見現成的教學案例跑了,Lorenz很響亮地用語氣詞表達了她的蔑視,接著扭過頭來,氣勢洶洶地繼續說教。林舒懷疑如果不是因為自己動手術的地方是自己的頭,現在那根塗著亮紫色指甲油的手指已經戳上自己的腦門了。

“總之這不是你拖延寫論文的理由!!不要讓我再發現一次你在deadline當晚瘋狂谷歌趕作業的事了!這個樣子你究竟什麽時候才能畢業?”

林舒只恨自己為什麽不能跪地謝罪,求Lorenz放過自己一條狗命:“我感到非常抱歉,教授!!!我會認真剖析自己的!!懇求你不要掛我,看在我是你帶的唯一本科生的份上!!!”

Lorenz悠悠地嘆了口氣。

作為CIA高機密等級的心理咨詢師、全美數一數二的應用心理學家和實驗心理學家,原本Lorenz十分挑剔、還非同尋常的苛刻,每五年才舍得放出一個博士生的名額、並且還要在一大群從世界排名前幾常青藤院校畢業的天才裏面篩選,GDP一般的不考慮、沒有獨到學術或者研究成果的直接出局,此外還要進一步面試詳談,把宗教信仰、思辨能力、藝術修養和個人心理素質全部納入考慮範圍,將寧缺毋濫發揮到了極致。像林舒這樣連基礎課總在BCD這三個等級徘徊的半吊子本科生,根本不可能請Lorenz當她的任課老師,更不可能以私人的名義邀請她去當心理咨詢師。然而這一切確實發生了,原因很簡單——

美籍德裔的Lorenz是個狂熱的古典音樂以及歌劇迷。

同時身為半個業餘小提琴手的她還深深地崇拜著林舒的媽媽。

也正是因為如此,當她在演出散場後抱著鮮花邀請林舒的媽媽去喝一杯、她願意為偶像排憂解難的時候(別問她是怎麽看出來對方在發愁的了,這太簡單了)。林舒的媽媽在Lorenz自報家門後僅僅只是猶豫了幾秒,便邀請她上門做客,並且給她聽了林舒第一次表演時錄制的CD。

誰都沒有想到這張CD會令Lorenz放下自己的不可一世,蹲下身握住了那個遍體鱗傷地蜷縮在自己大提琴裏的少女的手。

林舒並不是個充滿攻擊性的陰郁孩子。

原本她的父親一點也不認為自己可愛的女兒遺傳了來自妻子家族的沈屙,可是當她第一次自己上□□奏、並且演繹E小調大提琴協奏曲時,她分別位於臺上臺下的父母全都驚呆了。

他們從自己看起來活潑又愛嬉鬧的女兒琴音中聽到了無邊的絕望、悲傷、在黑夜中反覆掙紮的嗚咽、獨自行走於曠野山巔的寂寞,還有發自內心的、對於這個世界的憤怒。那憤怒可以說是刻骨的,從咽喉中悲鳴出時沾滿血沫的,令所有聽到的人感到悲愴和撕心裂肺的痛苦,不需要費多少功夫便能從記憶中打撈出最沈郁的那段黑灰色調,進而凝望正投來審視目光的死亡,接著便是溶於血液的不安和仿徨。

她的血中有荊棘,她的眼中有尖錐,她的腿腳被取下換成了鳥的爪骨,告訴她無處可去、無法落腳。垂死的氣息從她的瞳孔中逃逸,苦味則在她貧瘠的盆骨上紮根。世界偌大,慘白的墓碑林立,沒有太陽,水壓漆黑滅頂的窒息感反倒如影隨形。

這樣的琴音不該屬於一個無憂無慮長大的十四歲少女,哪怕是安在一位如孤魂般殘喘於世的老兵身上也有些太過誇張了。

為什麽會這樣?

這個孩子身上到底都發生了什麽?

謝幕後巨大的啜泣聲下掩蓋了無數竊竊私語,林舒的媽媽沒有在意周圍人投來的異樣眼神,她不管不顧地扔下了自己的小提琴,跪在林舒面前一把將她抱進了懷裏。

“我從不知道你對這個世界抱有如此多的憤怒和不甘……是媽媽做的不好,媽媽要先向你道歉。”

林舒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不斷順著自己的額頭淌下來的那一刻,她是恐慌的。一直以來,她都是將自己的情緒毫無保留的傾註進自己的琴聲中,從沒有人為此指責過她。幸運又不幸的是,她從未觸碰過晦暗色調的曲譜,新的曲子也很少當著旁人的面完整地練習——無人察覺得到這個孩子心底的某個角落裏是可怖的廢墟。

或許她自己也從未意識到這一點過。

因此林舒只是以為自己第一次上臺正式演奏就搞砸了媽媽的演出,嗯,由於她自己過於野生的演奏方式。

很久以後,當她半只腳跨進成人世界後,經過系統的教導和學習,她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那一天自己在樂曲中所迸發出的情感渲染力有多恐怖。所有為她伴奏的成年人,臺下所有的聽眾,全部被一個懵懵懂懂的、連情愛是什麽都無法妥帖地用語言描述的孩子,扯進了土地深邃的裂縫裏,陪她一同感受這世界生來便賦予人的災厄。

那時的林舒卻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從那天起,她成為了代名詞為“怪物”的天才。

想到林舒正在趕往美國的媽媽,Lorenz頭更疼了,她無聲地收斂了自己身上過於淩厲、甚至稱得上有著咄咄逼人的氣息,就像一個普通的來探病的長輩那樣表情溫和地拖著椅子在病床邊坐下來,緊挨著林舒的大提琴。她打開那個手提包,翻找了半天,在林舒以為大boss教授會掏出一個筆記本電腦現場鞭策自己寫作業的時候,Lorenz居然從裏面掏出了一支細長的木匣,慎重地放在林舒面前。

林舒第一時間把手往回縮了縮,面帶惶恐:“這是什麽?魔杖?你什麽時候去的迪士尼?”

“我不知道船上到底都發生了什麽,可是你的精神狀況比四天前我最後一次在學校見你時差的多……你仍然確定自己不需要服用藥物嗎?”Lorenz握住匣子,微蹙著眉:“藥物只是一種幫助緩解你的輔助工具,你沒有必要抵觸它。你看,你媽媽不是也一直在服藥,那和她每天吃的維生素片沒有什麽差別。”

“……不。”

過了半晌,在令人窒息的寂靜的包圍逼迫下,林舒低垂著頭,咬緊嘴唇,給出了無數次她曾給出過的相同答案。只不過她忘記了此刻她缺少了另一邊頭發作為自己的屏障和盔甲,她眼中的痛苦和淚意在日光下暴露無遺。

“我不想認輸。”

不想承認自己生來便是殘缺的,她也從不覺得自己是殘缺的,所以別的什麽都好,傾訴、運動、大聲哭泣,唯有藥物是她不肯讓步的最後底線。

“那好吧。”

Lorenz一點也不意外,她動手打開了那支木匣。

裏面是把嶄新的琴弓。

“那麽按老規矩,來拉琴吧,這一次你可以拉任何你想拉的曲子,哪怕是[那一首]我也是允許的,並且保證絕不會告訴你的爸媽。”

林舒詫異地擡起了頭,而Lorenz則以觸碰羽毛的力度摸了摸她的臉頰,指尖盡是溫柔。

“我能看得出來,你的那根弦又快要斷了……別管那麽多了,先讓自己快活起來,怎麽樣都行。”Lorenz淺褐色的眼睛裏沈澱著時間和森林留下的細密脈絡,在此刻看上去悠遠又古老:“……要知道,這個世界它其實很愛你。”

“不要抗拒它的善意。”

這一次,森林如願以償地將她的倒影投入那片海水中,於是沒有猶豫,林舒伸手拿起了那支嶄新的琴弓。

樺木抓在手裏是刺骨的冰涼,此外帶著點沒有人觸碰過的棱角。

這讓林舒想起了一雙眼睛。

從逃生筏到急救艇再到直升機,在這期間她並不是全無知覺的。

她記得斑斕的霓虹光帶在自己面前被瘋狂旋轉的機翼切割成支離破碎的玻璃塊,折射出沖天的火光和無數閃耀的橙。遠在高空的不受幹擾的雲仿佛初冬時覆蓋在地上的薄雪,帶著疏密有致的細膩紋路。風留在上面的裂痕,則像是小孩子頑皮經過時刻意留下的腳印。

非常詩意,尤其是在原本預計的盛大宴會戛然而止、進而荒蕪地坍塌成一座廢墟的時候。

透過好幾雙手、好幾張面孔,林舒被摁上氧氣罩,被掰開了眼睛的時候看到了、也看清了這一切。昏迷與清醒錯身的恍惚間,她隱約覺得自己似乎落下了什麽。

當時她的第一反應是抓緊了手邊大提琴的琴柄,可是現在她再度想起來的時候,才意識到那應該是一雙漆黑的眼睛。

荒蕪又冰冷的眼睛。

那不是屬於人世間的東西。

可是為什麽看著她的時候,卻那麽熱切呢?

她過去從不知道,如貝加爾湖般寒冷又無機質的瞳孔,居然能折射出璀璨熱烈的夏天的溫度,藍色可以像火焰一樣,冰霜可以像花朵一樣,大雪降下後,遍地是金黃的沙粒,美得詭異又讓人著迷。

以為自己的軀殼內已經被接踵而至的意外們燒得空落落、除了餘燼其他什麽也沒有再剩下的林舒竟然真的突然產生了想要傾訴的欲望。

她想要歌唱。

林舒在Lorenz的幫助下拔掉連接著她和幾臺機器的管子和金屬線,倚靠著墻壁坐直了身體。在醫生或者護士發現不對趕來前,她沈重地吐出了肺腔中殘存的霧氣還有露水,將新的琴弓搭上了弦。

Lorenz是真的以為林舒會繼續拉E小調,畢竟那是林舒最愛的曲子。因此當琴聲夾雜著熱浪撲面而來的時候,她不禁有些犯傻——這分明是維瓦爾蒂的《夏》。

為什麽會突然想起這麽灼熱的旋律?

她想要問林舒,可這時離她兩步遠的林舒此刻不再是那個穿著病號服、面色蒼白的病人。她換上了金色的長裙,像一位女王那樣趾高氣揚的以盛妝舞步闖入了這片沈浸在午後困頓中的田野,她的背後是在烈陽下火燒似的松林。斑鳩和金翅雀在旁邊聲聲啼叫,期待地慶祝熱浪被即將到來的微風和夾雜著陣雨氣味的雲朵割碎。

赤紅的高跟鞋踩入麥穗中,一邊是簌簌的草木,另一邊是鏗鏘的金石。七個刻薄的月亮,咯咯笑著掛在天際的秤的另一端,投入了沸騰池水中——染紅了,映紅了,滿目都是濺起的煙色和霞光。磅礴的晴雨,北風,夏天,還有迫不及待的愛,激昂地順著河邊幹枯的蘆葦空莖噴薄而出,用嗚嗚聲喚醒了此處垂直入睡的城堡。

林舒撕下了她的血管,把裏面的悸動和血液一同織進歌裏,再讓熱度蔓延至肢體各處。沒有人能夠抗拒這份炙熱,正好比沒有候鳥能抗拒另一塊溫暖如春的大陸。

走廊上的人們不能,Lorenz也不能,她緊挨著這團火,幾乎要沈溺進去了,乃至產生了‘林舒就這樣不痊愈也沒有關系’的可怕念頭。天才般的演奏家在每一次使他的樂器發聲時,本來就是在燃燒生命,只有比常人更加豐沛又敏感的感情才能提供給他們熱量,進而觸動旁人、打動這個世界。

所以說不定就這樣一直保持下去,也不算是一件壞事。

就在這時,琴聲斷了。

Lorenz凝神看去,發現她帶來的那把新琴弓弓毛斷了幾根,林舒的手腕上被抽出了好幾道長長的紅印,很快就湧出了血。在林舒白皙又細瘦的手腕上,這些放射狀的傷口顯得格外恐怖,像是被某種怪物抓了一樣。

“哦sweetie,你沒事吧?”Lorenz立即站起來去幫林舒止血,同時有些懊惱地抱怨:“我買下的明明已經是一把很好的琴弓了……”

林舒閉上眼睛,用力地攥緊了手。

“我想去找回我原來的那把。”

Lorenz疑惑地瞇起了眼睛:“你要去找?可你的琴弓不是遺失在海難中了嗎?”

“我知道它在哪。”

林舒扭頭看向大呼小叫著沖進來的護士,用中文低不可聞地對自己說:

“——它正於海中等我。”

她想起來了。

由那張虛無之唇所吐出的話語。

她要去找回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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