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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二)費雷德裏克戴留斯大提琴協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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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能搞清楚為什麽Parics.Manhatten這位大小姐沒有選擇安逸又舒適地在家裏呆著,由私人醫生、管家和傭人撫慰她經歷過災難後受傷的身心,而是選擇留在人員往來紛雜,安全和隱私都得不到徹底保障的私立醫院。特別是當這家私立醫院還是據說和她有過節的龐大醫藥帝國第二繼承人Keith名下的產業,故事的情節立刻變得詭異起來。

NYPD專門負責協助此案的警探Jim在茶水間大口吃著醫院餐飲部提供的甜甜圈,來回翻看自己的筆記本:“你難道不覺得很可疑嗎?”

“爆炸應該和她無關。截止到目前的事故報告和打撈清單都證明貨倉裏並沒有被安裝起火或者引爆的定時裝置,有超過五個人證明在爆炸發生前的兩分鐘她還在和別人合奏,而樂曲聲一直到爆炸發生時才停下來,很多在下層甲板上閑聊的人都聽到了。有錢人的怪癖,稍微寬容點吧。”FBI探員Booth低頭啜了口咖啡,挨個把當事人的照片在桌面上擺開:“比較令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不止她一個留在了這所醫院,還有其他這三位,她們全部都是聖托裏蒂斯女子高中畢業的,都曾經在交響樂團呆過。”

Jim既緊張又興奮:“難道說這裏面會有什麽隱情嗎?”

Booth聳聳肩:“那位小姐給我的說辭是她想在自己的訂婚宴上和自己過去的夥伴們來一出弦樂四重奏,而其他人給我的答案是:她們是為了Anna Lin而來。”

“幸存者裏傷勢第三重的那個?我怎麽記得她才剛剛成年——”

Jim一臉詫異地立刻去傷員資料那摞查找檔案,打開第一頁他便暗暗咋舌:“哇哦,這履歷耀眼的可怕,她到底拿了多少國際性的大獎?如果是這樣的話,也怪不得這群大小姐們會專門為她而來了,能產生多少談資啊。”

Booth也忍不住感嘆:“這孩子從十四歲起就已經站在世界頂端了……假如失去了她,想必會使無數人心碎。”

Jim問:“我們什麽時候去詢問她?”

Booth看了眼手表:“她的心理醫生申請了先對她進行心理幹預和治療,所以等到Miss.Manhatten做完腦部CT檢查回來,我們詢問完她,再等上四十分鐘,就可以去詢問Miss.Lin了。”

Jim發出了一聲痛苦的□□,給自己也接了一滿杯咖啡。他邊喝邊抱怨道:“我還有差不多和我一樣高的游輪雇員和工作人員的檔案要看呢!”

“放輕松,小夥子!”Booth笑著用力拍了下他的背:“至少這次需要詢問的絕大多數都在這棟樓裏了,假如她們都在家裏呆著,那我們的工作量可就不止今天這一天了。”

茶水間的門被敲響了。

“先生們,我們可以開始了。”

Booth和Jim不約而同地放下了手裏的食物和咖啡,振作起了精神,準備繼續迎接另一場硬仗。哪怕他們要去詢問的Parics因為腿部軟組織挫傷、跟腱撕裂而被醫生建議靜養、不得不看起來十分羸弱無助地坐在輪椅上,今天一整的經歷教給他們,絕對不要小看這些家底豐厚家族歷史也不那麽短的年輕女性,哪怕她們優於常人是站在了父輩的高起點上,這也不妨礙她們確確實實是這個社會頂層精英裏一份子的事實。

掉以輕心他們將什麽也得不到。

兩位警員走出來的時候Parics還在走神,是助理拍了下她的肩膀她才從自己的思緒裏短暫地脫離出來,她禮節性敷衍地沖來人頷首,助理甚至懷疑她連對方是誰都沒看清。於是就該在這種時候替老板發光發熱的助理只好挺身而出,毅然扛起了交涉的重任,同時用眼神示意站在外圍的保鏢最好再去請一次醫生。

從被送回紐約起Parics的精神狀態就不是很好,整個人看上去就很恍惚,擔憂促使她的助理讓保鏢推著她去做了腦部的全面檢查。要是平常Parics早就指著助理的鼻子開始刻薄了,可是她今天對此毫無反應,在等待各種檢查的間歇看著地板或者天花板發呆,這讓周圍的人更擔憂了。

助理微笑著解釋並且表示歉意:“醫生說這是腦震蕩後的正常癥狀,等下的詢問將主要由我和律師來回答,希望你們能體諒。”

“沒什麽。”年紀稍長一些的那個笑了笑,從錢包裏掏出一張名片遞給Parics:“我們接下來進行的只是例行的詢問,常規問題,更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但是如果你想起了任何可能與爆炸有關的細節,請聯絡我。”

“……我會的。”

被幾乎伸到鼻子下面的名片打斷了無意識的放空,Parics皺起眉,她掃了眼上面的電話和姓名,隨手將名片扔給了身後像個影子般存在著的律師:“請去病房說吧。”

兩個警員不動聲色地對視了一眼。

盡管嘴上說著會配合調查,但是實際上Parics的目光一直是渙散的,她的意識仍在神游,半天回不到現實中來,只想不顧一切地奔向走廊盡頭林舒所在的房間,確認林舒是不是真的躺在那裏,而非長眠海上。

她差一點可能就害死了林舒。

每次這個可怕的念頭一出現,就會讓Parics感覺到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起來,左肋下的不再是跳動的心臟,而是覆滿了寒霜的冰塊。

Parics是真的在恐懼。

因此,哪怕她察覺到林舒的獲救處處充滿了難以解釋的詭異,她也仍三緘其口,堅稱自己在去尋求醫療救助前便已經把林舒轉移到了救生筏上。至於許多前後矛盾、還有在獲救前她所發表的無法構成完整邏輯鏈的言論,她聽從了律師的建議,將一切推給了腦震蕩產生的眩暈和記憶混亂,還有極端危機情形下人的應激反應。偏偏如此荒誕的部分反而是最具有說服力的,沒有人懷疑。

到底該說是錢權動人,還是該說那場爆炸就是擋在所有人眼前的那片葉子,遮住了後面人群暗地裏熙攘的紛爭?

Parics懶得去思考,她是一個重結果而不重過程的人,對於她來說,最終被Keith把男朋友搶回去就是輸,哪怕她和對方相處的時間才是最長的。而現在,只要沒有一個人註意到林舒、而且林舒也好好地躺在病床上生命無恙,這就已經夠了。

比起在外面生龍活虎地給Keith使絆子,她更願意什麽都不想地呆在這裏,在門外安靜地遠遠地守著林舒,說不定她還能聽到——

走廊上沒有任何預兆的回蕩起了激昂的樂曲聲。

幾乎是同時,本來心底狂罵fuck的Jim意外地發現他一直誹謗的對象眼睛突然睜大了,像是一個被吊在空中的人平穩地落回地面,躁動不已的心跳緩慢地降低了速度,神情重新在回歸理智的命令下變得專註又冷靜,不覆之前的心不在焉。對方顯然也意識到了自己之前的失禮,溫和地笑了笑。盡管笑容的弧度淺得一陣風就能撫平,可是比起之前Jim他們數次見到的冰冷撲克臉,已經好上了太多太多。

詢問環節最擔心的就是對方的不配合甚至抵抗了,現在接收到了對方釋放出來的善意,Jim和Booth都松了口氣,可以繼續執行plan A寒暄然後打打懷柔牌了。

像每一個傳統美國成年男性那樣專註於美式足球、啤酒、牛仔,完美規避了一切高雅藝術的Jim起了個不怎麽美妙的開頭,他笨拙地問:“這是有人在醫院拉小提琴?”

“不,是大提琴。”沒等Parics回答,Booth便搶先糾正了Jim。他警告地瞪了眼Jim示意他閉嘴後,仰起了自己的頭裝作投入地仔細著,在琴聲莫名戛然而止的寂靜中才開口讚嘆:“現在的孩子還真是可怕……這應該就是那個被稱為‘天才大提琴手’的女孩吧?”

雖然對方的問題並沒有指向在場的某個特定的人,律師也用手勢示意了這種無關的問題可以不用回答,可是Parics仍然開了口。她望向前方右手所有人都將註意力投註去的那扇房門,情不自禁地翹起嘴角笑了。哪怕牽扯到了臉上剛剛結痂的擦傷,她也依舊很愉悅。

“是啊,就是她。”Parics征詢地看著身旁的兩位:“很美吧?”

原本確實對古典音樂的鑒賞度為0,分不清大提琴小提琴的聲音、更分不清大提琴和低音提琴外觀的Jim撓了撓頭:“我對於古典音樂沒什麽研究……不過,這首曲子是在講夏天嗎?感覺很熱烈。”

天知道他為什麽要聽這些他聽起來都一個調的東西——大概是因為所有人都在認真地安靜地聽,他一個人興趣缺缺得有些無聊?總之這是Jim有史以來他聽過的最長的一段古典音樂演奏,當樂曲聲戛然而止時,他還驚恐地發現,他確實從這些單調的旋律中嘗到了些滋味。

有些像紐約夏天即將迎來暴雨前炙熱的街道,行人在還沒聚集起來的雨雲下面安然地行走,同時興奮地在各個能看到懸日景觀的路口駐足歡呼,空氣裏彌漫著墨西哥卷餅的辣醬的味道。

那辣味有點淡,可是他確確實實聞到了。

一瞬間,Jim對那個至今沒見過面的少女的大提琴水平有了一個毛骨悚然的直觀認識。

讓Jim搶在自己前面回答的Booth原本以為這樣淺顯甚至有點侮辱藝術意味的評論會惹惱眼前這位同樣專業的小提琴手,不過他也沒什麽資格去指責Jim,畢竟他同樣是個傳統的美國男人,之前的就算了,碰到這種必須具備一定特定領域知識積累才能回答的問題,他能說出來的感想不會比Jim的高明到哪去。因此他差不多已經放棄了能繼續進行工作的希望,準備重新回到茶水間裏去了。

可是偏偏沒想到這樣的言論反而取悅了Parics,她發自內心地微笑起來,同時介紹到:“是的,這確實是《四季》組曲中的《夏》。”

看吧,林舒能輕易地讓任何一個人聽懂。

Parics想。

不論這個人是否了解古典音樂,不管這個人的性別年紀種族,她就是可以——能把一件事、一個東西用琴弦剝來,再把其中只要一眼便能刺穿人靈魂的那個內核準確地抽離出來,再用自己的心去覆述給別人聽。

這是多麽可怕的與生俱來的敏銳。

所以神也好,惡魔也好,不論是誰救了林舒,Parics都發自內心地想要感謝對方。盡管她仍要背負著自己的十字架,可天使尚在雲端行走,她沒有跌落。

同一時間,被過度美化濾鏡加持得差不多要從背後長倆鳥翅膀的林舒正在被護士和醫生結成的統一戰線罵得狗血淋頭。之前鼓動她拉琴並提供了的作案工具的Lorenz在護士沖進來的那一刻便像觸電般扔開了剛才還小心捧在手裏查看傷口的林舒的手,仿佛扔掉了一只幾公斤重的大蜘蛛,做出一副雖然並不是完全事不關己、但是自己也努力阻止過的可惡嘴臉,相當無恥地跳起來把鍋一股腦地全扣在了她頭上。

可以說是非常不講道理,非常不大人的行為了。

而當林舒嘴角殘留的那一丁點沙拉醬被醫生火眼金睛地發現了後,她絕望地發現,剛才兜頭淋下的狗血其實還能再磅礴一點,自己不止面子裏子可以不要,前方還有‘被直接捶爛’這個修飾詞在等著她。

“教授……您真過分……”

林舒萎靡地從廁所出來,被扶著坐回了床上,用眼睛向Lorenz發射怨念光波。

這次為了防止這個患者再次為非作歹地亂來,護士直接動手給她上了固定頸椎的的頸托和固定膝關節的範圍覆蓋整條腿的腿部支架。現在不要說是拉琴,就是從床上爬起來,林舒也需要旁邊的人對她施以援手。

只遭受了一點波及的Lorenz不緊不慢地吃著她從果盤裏拿的蛇果:“我們要把損失降到最低,明白嗎?還有——你剛才說什麽?‘它在海裏等你’?你準備去海裏撈你的琴弓去?”

忘記了自己的教授會讀唇語的林舒無辜地眨了眨眼睛。

Lorenz靠過來,單手拎起了林舒的耳朵,用力開始擰,嗓音徒然拔高:我發現你膽子現在真是越來越大了,換位思考一下,如果你是位母親,當你還沒慶幸完自己的孩子大難不死地從一場可怕的海難中逃生,孩子卻表示要再去那個她差點小命不保的地方去找該死的琴弓的時候,你會怎麽想?”

“嗯……”林舒臉上掛著僵硬而心虛的微笑:“大概是……打斷她的腿?”

“你知道就好。”

Lorenz松開了自己手,順便把床上的那把壞掉的琴弓拿起來重新裝回了自己包裏:“作案工具沒收。”

林舒:“然而一把壞掉的琴弓留給我我也做不了什麽啊。”

Lorenz:“你以為我會相信嗎?在見過你午休的時候用橙子代替琴弓拉曲之後?”

林舒:“什麽,你居然看到了……不對你為什麽會在那個時候出現在餐廳啊!!!!監視我嗎!!”

“難道學校餐廳不允許我去吃嗎?”

Lorenz矢口否認,同時不耐煩地彈了林舒腦門一下。

她不會告訴林舒,她當然是得知了她在和社團那些人準備在餐廳演奏給古典樂部招新的消息後才匆匆趕去的,硬要說監視其實也沒什麽問題。

在同意林舒來紐約上學就近治療前,林素,也就是林舒的母親曾鄭重拜托並且叮囑她,一定不要再讓林舒演奏大提琴協奏曲,或者準確點說,她不允許林舒再演奏任何以大提琴為主角的交響樂。

在林舒的精神狀況確認穩定前,過於細膩的音樂會使她沈溺,並且進一步走入作曲人曾經的感情世界中。這對於體驗派感性自然流的人來說,是件無與倫比的美妙的事,可是假如發生在林舒身上,那就相當於把一個110v的燈泡接上了220v的電路,燈泡有可能不會壞,但是所面臨壞掉的風險和危險卻大到讓人不能忍受。同為音樂家,林素全力支持林舒用自己最稚嫩、也是最敏感多變的年歲去咽下這些隱藏在音符間的情感碎片,為此她將竭盡自己所能地確保林舒的天賦不被浪費。可是作為一個母親,特別是感受到自己女兒的內心世界平衡已脆弱得岌岌可危的母親,她不得不強忍著心痛將這些可能會殺死她孩子的利器藏起來,束之高閣——她們家族已經有五位因為過度沈溺藝術世界而早早結束了自己生命的天才了,林舒的名字不該成為當中的第六個。

Lorenz對此萬分理解,並且發誓自己會至死不渝地幫偶像愛護她的女兒,就像愛護自己的眼珠那樣。

一直以來她也確實這麽做了,並且做到了,而就在她認為這對自己將不再是什麽挑戰的時候,她聽到了林舒演繹的戴留斯。

與其說這是一首協奏曲,它更像是一首寫滿惆悵的長詩。仿佛晚秋時節清晨被霧籠罩的湖面,它沈郁並且蕭索,看不到太陽,四周也是晦暗不分明的。可它卻又肯讓人聽到薄冰下流水的細響,落葉下昆蟲窸窣的活躍。給人的感官十分奇特,既壓抑,又盎然。就好比在即將斷裂的藤蔓上,可憐的人發現了一朵盛開的花。她湊上前去盡情地品嘗了這朵花的花蜜,並且在這段等待墜落的空閑裏,回憶起了自己家鄉散布在田野中的蜂箱,那當中的蜜也讓人如此無法忘懷。

非常……生動的演繹。

Lorenz那一刻幾乎覺得她這一生都不會聽到比這更迷人的戴留斯了,更不要提這還是用一個新鮮的橙子當琴弓演奏出來的戴留斯。她的雙腳被牢牢地釘在門後怎麽也邁不動,這使她第一次違背了自己的誓言,寬容地放任林舒將整整一曲演奏完畢。

從那之後Lorenz終於意識到單純想要阻止林舒是誰都做不到的,所以她選擇在林舒不去交響樂團的時間,用作業和論文把她塞滿,好讓她沒有富餘的感情去演奏這些需要更多投入的協奏曲。而這個策略調整了兩個月後,Lorenz驚喜地發現,原本她給林舒的預期成績是D,經過這段時間的地獄鞭策後,林舒的不僅平均成績能夠達到B,她的精神狀況也穩定了非常多。可以說是非常成功了,應該繼續貫徹下去。

不過這些都是林舒不需要知道的事情,她只需要每天哀嚎著倒在Lorenz的辦公室門口哭訴作業太多太難不會做、自己的發量正急劇減少就夠了。

Lorenz從包裏直接掏出了一臺筆記本電腦重重地放在林舒面前:“既然調整的差不多了,知道現在止痛泵給的劑量還不夠讓你不疼,反正疼的睡不著,那就給我把作業寫了。”

林舒選擇默默閉上眼睛裝死。

“別裝聽不見,明天你爸媽來的時候我要看到初稿。”Lorenz湊到林舒耳邊大聲覆述:“聽到了嗎?明天——我會來檢查——沒有初稿——你就等著留級吧!”

林舒淌下了兩行熱淚:“我聽到了……嗚嗚,我聽到了還不行嗎……”

終於,繼徐任之離開後Lorenz也離開了,病房裏暫時只剩下了林舒一個。她看著自己面前的黑黢黢的電腦屏幕,只覺得自己頭疼到太陽穴突突直跳、記憶一片空白,對於已經寫了半截的論文題目是什麽都忘得一幹二凈。再想到等會還會有警方的人來詢問她昏迷期間都看到了什麽,林舒一下子洩了氣,咚得倒回床上,感覺自己像個傻子。

失血過多加顱骨損傷加低體溫癥,誰會指望這麽一個約等於廢人的家夥能記住多少和游輪爆炸有關的細節?如果不是她一個人古怪地出現在了救生筏上,或許連這種走過場的例行詢問也不會有。

她倒是想起了一些事,只不過不能告訴任何人。

平躺在床上基本無法再挪動自己頭部的林舒摸索著,從頸托的縫隙裏掏出了自己的項鏈。原本素銀的鏈子掛個只有她、林素女士和雷曼先生三個人合影的項墜綽綽有餘,可是被那個海裏的哥們串了塊鴿子蛋那麽大的蛋白石上去後,這根從路邊小首飾攤買來的便宜貨的質量就受到了嚴峻考驗。同時,鳥槍換炮後的小項鏈存在感現在也變得不是一般的大了。

“那位朋友在想什麽呢,順手送了我一塊石頭當臨別贈禮?在私藏了我的琴弓並且蠱惑我再去找他後?這什麽邏——嘖,等等,這套路怎麽聽起來有點耳熟?林女士是不是給我講過一個地上的單身漢想要留住天上來的女人從而藏起了對方交通工具的故事?”

在涉及恐怖氣氛方面真的粗神經、或者幹脆說是缺根筋的林舒重點跑偏的細思恐極了一會。接著,雖然對珠寶首飾沒有什麽研究,可由於體內依舊殘留著少女對於亮晶晶裝飾品的喜愛,林舒還是沒忍住把那塊蛋白石握在掌心裏,對著燈光端詳。

“不過真好看啊……”

說不清究竟是淺藍色還是乳白色的圓石上,藍和白界線分明卻又融洽地緊緊地貼合在一起,在光線的折射下散發著淡淡的珍珠才會有的獨特朦朧光暈。假如再仔細點看,林舒還在這層光暈上面辨認出了屬於紅寶石、祖母綠和藍水晶的顏色。

她有點抽搐:“然而這種混搭特效般的彩虹色光膜我只在牛肉和河蚌殼上見過,究竟怎麽樣的石頭才會帶著熟食有的油光瓦亮?蛋白石,沒想到你是如此浮誇的石頭,我今天算是看清你了。”

“那不是什麽熟食的色澤,那是火彩……”

坐在輪椅上扶著門框的Parics總算聽不下去,忍無可忍地開口了。

在想不可告人事情的林舒被她嚇了一跳,毫無防備地、驚慌地松開了手,於是Parics驚恐地看著那塊蛋白石自由下落,徑直砸向了林舒的臉。

“嗷!!!!!”

林舒捂住鼻子和嘴痛苦地喊出了聲。

五分鐘後,再次被扶著坐了起來的林舒維持著死魚眼,用冰袋敷著自己的鼻梁。Parics像伺候大爺似的半趴在她身側小心地用棉簽幫她給上嘴唇止血,同時註意不要碰到左鼻孔裏塞著的衛生紙團。

等到棉簽一離開自己的視線範圍,林舒立刻氣急敗壞地發難了:“所以這次又是為了什麽冒出來嚇我!!”

其實她這樣甕聲甕氣地發脾氣一點震懾力都沒有,反倒有點像小動物被人勒在懷裏時不高興的叫聲。沒有特別強烈求生欲的Parics抽空想著:鼻頭紅紅的樣子也確實很像。

林舒當然察覺到了Parics的走神,慫貨的忍耐之心像琴弦那樣罕見地啪得斷了個幹脆。她憤怒地拍起床板並開始大叫:“啊你這個可惡的女人!!!不要以為你救了我我就會原諒你!不存在的!我告訴你我現在非常生氣!不管你做什麽我都不會原——”

“你忘了鎖門。”

Parics打斷了她。

“還有。”Parics拿起了剛剛險些把林舒砸成重傷的‘兇器’,把它托在手心裏給林舒講解:“這塊可不是什麽石頭。”

林舒震驚了,一時間都來不及追究對方轉移話題。

“蛋白石不是石頭嗎?”

Parics好笑地搖頭:“鯨魚不是魚,魷魚不也不是魚?話說回來中文真的是很有趣——看,變色效應。”她將蛋白石對準一束光線,讓折射出來的五彩斑斕的光暈依次映在自己的手背上:“這是一塊普羅休斯歐泊,蛋白石只是歐泊的別名,它是‘集各種寶石之美於一身’的寶石。而你這塊應該是由貝殼化石形成的白歐泊,收藏價值非常高。”

林舒茫然地下意識問了句:“有多高?”

Parics報了一個數字,而林舒的嘴張到可以直接把這塊石頭吞下去那麽大。她楞了一會冷不丁感嘆:“臥槽,那我豈不是要賣身了?”

“這麽點錢就能讓你賣身了?”Parics似笑非笑地勾起林舒的下巴:“那我現在立刻刷卡可不可以?”

林舒警惕:“不行、不可以,等等,你還沒說你為什麽突然出現在我病房門口嚇我,你居然沒有回家去,我對此感到很震驚。”

Parics垂下眼睛:“不想讓FBI踏足我的私人公寓,很多事在醫院這種公共場所反而方便解決些……至於我為什麽要嚇你,我剛才路過的時候似乎聽到說你想回海上找你的琴弓。”

她直直地看向林舒:“你想嗎?你想的話我可以幫你。”

病房裏沈寂下來,林舒的眼睛也變冷了。

假如說在拉琴時她的眼睛是面鏡子,平常那就是兩汪湧動不停的湖水,小溪歡快地匯進裏面去,周圍草木豐貌,處處皆是林間動物們留下的痕跡。至於此刻,此刻像是冰川,不帶任何溫度,什麽也映不出來。

而這樣的林舒直接了當地問她“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麽?”,臉上又沒什麽表情的時候,才是最具有攻擊性的,

然而,她是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Parics唯一清楚的是,船經百慕大,發生什麽都有可能,發生什麽都沒有必要驚訝。

海上莫名其妙出現的巨大鯨屍,撞擊後立刻引發的蹊蹺爆炸,突然出現的團霧,還有在她離開林舒後船艙的進水速度要比之前快了三倍,而她在強忍著眩暈和船大幅度的下沈趴在船舷邊解救生船時,確定自己在海水中看到了像水母一般透明卻比大王烏賊的觸手還要粗壯的東西,那東西還有很多根。

答案雖然讓人難以置信,但是把所有的跡象串聯在一起,仍然指向的是可能性最大的那個答案:是不明形狀的海怪救了林舒。

同樣的,是海怪拿走了林舒的琴弓,又是海怪送給了林舒價值連城的海中的寶石。

而這個海怪很顯然是在期待著與林舒的第二次相遇。

“我什麽都沒看到。”

Parics搖頭:“我將什麽也不清楚。所以我也只會問你這個問題最後一遍,你想去嗎?”

她可不認為那個輕而易舉就沈沒了一艘24000噸的游輪、在這場事故中奪去了三十幾條人命的海怪是什麽善良的生物,可是按照她對林舒的了解,對方能為了大提琴而把自己害得差點殞命海上,就同樣能為了大提琴再去找到那個生物。

有錢人的怪癖,總是沒有藝術家的偏執來的可怕的。

“我想去。”

林舒閉上了眼睛,拼了命地把突然湧出喉嚨的那股巖漿般的雀躍壓制回去。可是食道和喉嚨仍被無一處遺漏的灼燒了一遍,火辣辣的疼,以至於她的聲音聽上去變得如此的沙啞和沈郁。

“所以你能幫我嗎?”

Parics扶著墻,從輪椅上站了起來。

“當然。”

她低頭凝視著林舒的臉。

“只要是你的請求,不管是什麽,我都會達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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