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曉風殘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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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曉風殘月
學校有風雨大棚，下面有籃球架，乒乓球桌，操場上有塑膠跑道，有單雙杠，已經有很多地方可以被用來釋放精力。而食堂靠近校園的邊界，圍墻外側就是居民樓，在整個操場的盡端，這裏什麽也沒有，所以沒到吃飯的點，學生都不常來這個地方。只有一個人，遠遠地就捏著一個小毽子往這裏走。
楊柳岸來這裏的時候確定四周是沒有人的，大家都在教學樓的另一面。他們班上的男生喜歡球類運動，體育課自由活動的時候總是去搶占籃球架，女生呢比較喜歡踢踢毽子，玩玩皮筋。楊柳岸不會打球，他也不喜歡打球，籃球排球羽毛球乒乓球他通通不喜歡，他就喜歡踢毽子。毽子多有趣，一上一下，像心跳一樣。
他也想跟那些女生們一起踢毽子，但她們又不跟男孩子玩，嫌他玩得不好。他一開始覺得很委屈，因為不是他想要做男孩子的，他不知道可以找誰解釋一下，解釋一下，或許自己就可以和他們玩了。但沒有人能夠受理他的解釋。
毽子還在一上一下。
“……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九、三十……”
毽子一下子飛得老高，掛到了墻下的灌木上。楊柳岸很開心，這是他第一次踢到三十個，放學之後他要告訴盛放。
楊柳岸坐在街邊的小花園裏，把粉色的小桃心發卡別在頭上，手裏的毽子被他捋著玩，毽子的毛缺了一半，踢起來已經沒法掌握平衡了，他把每一個毛捋得幹幹凈凈的，盛放這才出現。
盛放今日有些灰撲撲的，像是跌了一跤，短褲露出來的膝蓋擦破了一點皮。
他坐到楊柳岸的邊上，楊柳岸看見他腿上的傷，彎腰去吹了吹。
“痛不痛？”他沒有問盛放發生了什麽，因為他們都一樣，問了也幫不上忙。
盛放也扒拉著短褲瞅了一眼，然後打著手語。
‘不痛。’
楊柳岸已經看得懂手語了，他學得很快。他知道盛放的同學也不愛和盛放玩，但是盛放跟自己不一樣，他平時也不踢毽子，所以他還不明白為什麽盛放也不能和其他人一起玩。
“你別找他們玩，我跟你玩。”
楊柳岸說得很認真，卻沒想到盛放卻笑了起來。
‘我不找他們玩。’
盛放接過楊柳岸手裏的毽子，一看已經壞得不成樣子了，朝對方揮了揮，眼神詢問怎麽回事。
“他們扯壞了，說我……”
盛放沒聽他後面的話，立刻打開了書包找到路上收拾來的舊報紙，原是他準備攢來賣的。他扯出一張來，裁出一個正方形，中間留一個圓形，四周的用手一點一點撕成一縷一縷的。然後將毽子全部拆掉，壞掉的毛也扔在一邊。
‘壞了沒關系，這個還在就行了。’
盛放攤開手掌，裏面是幾塊銅片做成的毽子芯。不管外面的皮壞了多少次，這個銅片做的芯還在就行了。
楊柳岸楞楞地看著盛放把報紙重新紮在毽子芯上。
‘踢壞了也沒關系。’
楊柳岸點點頭：“那個芯在就行了，我也能做，我會了。芯在就行了。”
他像是突然想通了似的，對著盛放揚起個笑臉來：“我今天還一連踢了三十個！”
盛放掂了掂新的毽子。
‘真厲害。’
然後他又像是想起了什麽，翻起書包，剛翻開語文書的一頁，臟臟的五指就將書本印黑了一點，盛放嚇了一跳，趕緊在衣服和褲子上搓了搓才又繼續翻。他翻到一頁，展示給楊柳岸，那是一首雨霖鈴。
盛放指了指楊柳岸的名字。
‘你的名字很有意義，是詩詞裏面的，你以後一定也是一個很特別的人。’
楊柳岸伸手去摸了摸書頁上的印刷字：“這是什麽意思？但我不想做很特別的人。我想做很厲害的人，能和大家一樣玩，還能保護你。”
‘我是哥哥，可不需要你保護。’
盛放將書收好，又朝天空上拋了拋毽子，然後他滑下花臺去，揚起手中的毽子，那意思很明確，讓楊柳岸跟他一起玩。
後來又來了一個女生，她不喜歡毽子，盤腿坐在旁邊寫作業。楊柳岸認識她，她叫蘇小英，愛和別人打架，但從來也不在盛放面前動手。這時一位婦人帶著孩子從幾人面前走過，蘇小英擡起頭望過去。
“好香啊。是什麽東西？”
盛放和楊柳岸也停下來看過去，小孩手裏抱著一束梔子花。
‘花，梔子花。’盛放很驚訝，‘以前沒見過？’
楊柳岸捧著毽子轉頭：“白白的，真好看。”
盛放拍拍胸脯。
‘我給你們帶，我知道哪裏有，到時候等著吧。’
楊柳岸有些雀躍，連蘇小英也圍了過來。
“你說的哦，真的哦。”
楊柳岸其實是個很沈默的人。他的父親在外面打工，廠子裏上班，習了一身的壞毛病，回了家就是喝酒打牌，動他母親也動手動腳。楊柳岸的母親在附近經營一家面館，身材不胖不瘦，打扮得體大方，跟她老公看起來不像一家人。他母親是楊柳岸對於女性最早的認識，溫婉內斂，這樣的女性並不是吸引著楊柳岸，而是他自己產生了一種認同感。他照鏡子卻明明發現自己和她們並不一樣。母親每日操勞忙於店面經營，也不常能跟楊柳岸交流。最常的時間裏，楊柳岸都在面館做著作業，然後觀察著他的母親，如何招徠客人，如何擦拭桌椅，如何挽發……楊柳岸的行為舉止更像是他的母親，他喜歡輕輕的說話，慢慢的走路，連笑也很靦腆。
母親的舊發繩被他偷偷拿了一個，發繩其實很樸素，黑色的只是上面有一些白色的波點。他的頭發很短，用不上發繩，但是他站在鏡子前，舉著發繩側過頭，仿佛就看到了長頭發的自己。舊發繩就成了他的秘密，因為只有他在期待那個不太一樣的自己。
他的秘密到最後還是被發現了。下課後的班裏亂成一團，追逐的人撞掉了楊柳岸的書包，裏面的東西撒了出來，眼尖的男生看到了掉落的頭繩。
“這是你的嗎？”男生尖尖地笑，“你該不會是女的吧？”
“還給我還給我！”楊柳岸有些著急，他怕男生捅到老師那裏去，他解釋不了。他伸長了手去夠，又被男生扒拉開。
楊柳岸沒有辦法猛地一把推向對方將對方推了出去，此舉也將男生惹怒，把頭繩砸在了對方的臉上。然後夥同幾個人將楊柳岸逼到了教室的角落。
“你不是男的嗎？你有種你就證明給大家看看！”
楊柳岸有些慌神，只知道搖頭。為首的人突然跨過來一步一下扯下了對方的褲子。
“是男的呀！哈哈哈哈！”
四周的男生爆發出笑聲來。楊柳岸不可置信地看著對方，後知後覺將自己的褲子提起來，他的臉憋得通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日之後楊柳岸一整天都沒有敢出門，也睡不著覺，閉上眼都是那個老頭醜陋的臉，但他還記得是盛放把自己拉出來的，他救了自己，自己還沒來得及去謝謝他。
於是他趁著天沒有亮背上了書包，他上學的路線不算遠，走出這個住宅區域，向前過兩個街口，路過馬王街就到了。
天色還灰蒙蒙，馬王街已亮如白晝。
楊柳岸看見了那束梔子花，盛放說到做到了，他說的話好像都是真的。
就像他說自己的未來一定與眾不同。
那束梔子花用楊柳枝纏著，他將它撿起來帶回去，開了二十年，依舊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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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有風雨大棚，下面有籃球架，乒乓球桌，操場上有塑膠跑道，有單雙杠，已經有很多地方可以被用來釋放精力。而食堂靠近校園的邊界，圍墻外側就是居民樓，在整個操場的盡端，這裏什麽也沒有，所以沒到吃飯的點，學生都不常來這個地方。只有一個人，遠遠地就捏著一個小毽子往這裏走。
楊柳岸來這裏的時候確定四周是沒有人的，大家都在教學樓的另一面。他們班上的男生喜歡球類運動，體育課自由活動的時候總是去搶占籃球架，女生呢比較喜歡踢踢毽子，玩玩皮筋。楊柳岸不會打球，他也不喜歡打球，籃球排球羽毛球乒乓球他通通不喜歡，他就喜歡踢毽子。毽子多有趣，一上一下，像心跳一樣。
他也想跟那些女生們一起踢毽子，但她們又不跟男孩子玩，嫌他玩得不好。他一開始覺得很委屈，因為不是他想要做男孩子的，他不知道可以找誰解釋一下，解釋一下，或許自己就可以和他們玩了。但沒有人能夠受理他的解釋。
毽子還在一上一下。
“……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九、三十……”
毽子一下子飛得老高，掛到了墻下的灌木上。楊柳岸很開心，這是他第一次踢到三十個，放學之後他要告訴盛放。
楊柳岸坐在街邊的小花園裏，把粉色的小桃心發卡別在頭上，手裏的毽子被他捋著玩，毽子的毛缺了一半，踢起來已經沒法掌握平衡了，他把每一個毛捋得幹幹凈凈的，盛放這才出現。
盛放今日有些灰撲撲的，像是跌了一跤，短褲露出來的膝蓋擦破了一點皮。
他坐到楊柳岸的邊上，楊柳岸看見他腿上的傷，彎腰去吹了吹。
“痛不痛？”他沒有問盛放發生了什麽，因為他們都一樣，問了也幫不上忙。
盛放也扒拉著短褲瞅了一眼，然後打著手語。
‘不痛。’
楊柳岸已經看得懂手語了，他學得很快。他知道盛放的同學也不愛和盛放玩，但是盛放跟自己不一樣，他平時也不踢毽子，所以他還不明白為什麽盛放也不能和其他人一起玩。
“你別找他們玩，我跟你玩。”
楊柳岸說得很認真，卻沒想到盛放卻笑了起來。
‘我不找他們玩。’
盛放接過楊柳岸手裏的毽子，一看已經壞得不成樣子了，朝對方揮了揮，眼神詢問怎麽回事。
“他們扯壞了，說我……”
盛放沒聽他後面的話，立刻打開了書包找到路上收拾來的舊報紙，原是他準備攢來賣的。他扯出一張來，裁出一個正方形，中間留一個圓形，四周的用手一點一點撕成一縷一縷的。然後將毽子全部拆掉，壞掉的毛也扔在一邊。
‘壞了沒關系，這個還在就行了。’
盛放攤開手掌，裏面是幾塊銅片做成的毽子芯。不管外面的皮壞了多少次，這個銅片做的芯還在就行了。
楊柳岸楞楞地看著盛放把報紙重新紮在毽子芯上。
‘踢壞了也沒關系。’
楊柳岸點點頭：“那個芯在就行了，我也能做，我會了。芯在就行了。”
他像是突然想通了似的，對著盛放揚起個笑臉來：“我今天還一連踢了三十個！”
盛放掂了掂新的毽子。
‘真厲害。’
然後他又像是想起了什麽，翻起書包，剛翻開語文書的一頁，臟臟的五指就將書本印黑了一點，盛放嚇了一跳，趕緊在衣服和褲子上搓了搓才又繼續翻。他翻到一頁，展示給楊柳岸，那是一首雨霖鈴。
盛放指了指楊柳岸的名字。
‘你的名字很有意義，是詩詞裏面的，你以後一定也是一個很特別的人。’
楊柳岸伸手去摸了摸書頁上的印刷字：“這是什麽意思？但我不想做很特別的人。我想做很厲害的人，能和大家一樣玩，還能保護你。”
‘我是哥哥，可不需要你保護。’
盛放將書收好，又朝天空上拋了拋毽子，然後他滑下花臺去，揚起手中的毽子，那意思很明確，讓楊柳岸跟他一起玩。
後來又來了一個女生，她不喜歡毽子，盤腿坐在旁邊寫作業。楊柳岸認識她，她叫蘇小英，愛和別人打架，但從來也不在盛放面前動手。這時一位婦人帶著孩子從幾人面前走過，蘇小英擡起頭望過去。
“好香啊。是什麽東西？”
盛放和楊柳岸也停下來看過去，小孩手裏抱著一束梔子花。
‘花，梔子花。’盛放很驚訝，‘以前沒見過？’
楊柳岸捧著毽子轉頭：“白白的，真好看。”
盛放拍拍胸脯。
‘我給你們帶，我知道哪裏有，到時候等著吧。’
楊柳岸有些雀躍，連蘇小英也圍了過來。
“你說的哦，真的哦。”
楊柳岸其實是個很沈默的人。他的父親在外面打工，廠子裏上班，習了一身的壞毛病，回了家就是喝酒打牌，動他母親也動手動腳。楊柳岸的母親在附近經營一家面館，身材不胖不瘦，打扮得體大方，跟她老公看起來不像一家人。他母親是楊柳岸對於女性最早的認識，溫婉內斂，這樣的女性並不是吸引著楊柳岸，而是他自己產生了一種認同感。他照鏡子卻明明發現自己和她們並不一樣。母親每日操勞忙於店面經營，也不常能跟楊柳岸交流。最常的時間裏，楊柳岸都在面館做著作業，然後觀察著他的母親，如何招徠客人，如何擦拭桌椅，如何挽發……楊柳岸的行為舉止更像是他的母親，他喜歡輕輕的說話，慢慢的走路，連笑也很靦腆。
母親的舊發繩被他偷偷拿了一個，發繩其實很樸素，黑色的只是上面有一些白色的波點。他的頭發很短，用不上發繩，但是他站在鏡子前，舉著發繩側過頭，仿佛就看到了長頭發的自己。舊發繩就成了他的秘密，因為只有他在期待那個不太一樣的自己。
他的秘密到最後還是被發現了。下課後的班裏亂成一團，追逐的人撞掉了楊柳岸的書包，裏面的東西撒了出來，眼尖的男生看到了掉落的頭繩。
“這是你的嗎？”男生尖尖地笑，“你該不會是女的吧？”
“還給我還給我！”楊柳岸有些著急，他怕男生捅到老師那裏去，他解釋不了。他伸長了手去夠，又被男生扒拉開。
楊柳岸沒有辦法猛地一把推向對方將對方推了出去，此舉也將男生惹怒，把頭繩砸在了對方的臉上。然後夥同幾個人將楊柳岸逼到了教室的角落。
“你不是男的嗎？你有種你就證明給大家看看！”
楊柳岸有些慌神，只知道搖頭。為首的人突然跨過來一步一下扯下了對方的褲子。
“是男的呀！哈哈哈哈！”
四周的男生爆發出笑聲來。楊柳岸不可置信地看著對方，後知後覺將自己的褲子提起來，他的臉憋得通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日之後楊柳岸一整天都沒有敢出門，也睡不著覺，閉上眼都是那個老頭醜陋的臉，但他還記得是盛放把自己拉出來的，他救了自己，自己還沒來得及去謝謝他。
於是他趁著天沒有亮背上了書包，他上學的路線不算遠，走出這個住宅區域，向前過兩個街口，路過馬王街就到了。
天色還灰蒙蒙，馬王街已亮如白晝。
楊柳岸看見了那束梔子花，盛放說到做到了，他說的話好像都是真的。
就像他說自己的未來一定與眾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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