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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小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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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小醜

市局附近一中學初一學生從教學樓的六樓掉下來砸在剛到學校準備上課的老師面前,當場死亡。警方到了現場之後展開了調查,排除了他殺,走訪過程中發現該學生長期承受任課老師的言語侮辱,疑似輕生。

警方的結果沒有得到學生家屬的認同,對方母親堅稱是老師害死了她的孩子。或許存在關聯,但在刑事案件的調查過程中,這樣的聯系不足以支撐謀殺的定論。只能由學校對老師進行懲罰或是開除。出於人道主義,市局派警察上門對家屬進行慰問並作解釋工作。

去的人是沈世航。

這名學生的家境一般,住在附近的高層公寓裏,七十平的房子住著一家三口,客廳一半的位置擺著一臺鋼琴。如今鋼琴課不便宜,培養這樣的愛好對這樣的家庭來說是很不容易的。此刻的鋼琴架上擺著學生的遺像。家裏的人最近在籌備後事,公寓和殯儀館兩頭跑。親戚朋友也大多分散在這兩處。

沈世航到的時候家裏已經有許多人了,好幾個親戚陪伴著不停抹淚的母親。沈世航嘆了口氣,他實在是很理解這位母親,這讓他不知道如何開口。

“你們還有臉來!我孩子明明是那個老師害死的!他不是自殺!”

母親看到了穿著警服的沈世航,她站起來就要朝沈世航撲過去,兩旁的人及時將她攙扶住。

“抱歉。”

沈世航擰著眉毛,似乎也很悲傷。

“他確實是自殺的,在他死亡的時間段裏,沒有人同他一起在天臺上。”

“不是這樣,不是這樣!”

“我很抱歉。”

“可那是我的孩子,是那個老師逼他這樣的,難道你們不知道嗎?”

母親情緒格外激動,因為悲痛而脫力跌坐回沙發上,卻突然抓起眼前的一次性水杯向沈世航砸過去,裏面的清水一下子澆在了沈世航的手臂上,紙杯滾出去老遠。

沈世航沒有惱怒,他依然一動不動,他沈默了一會兒然後靠近那位母親,他眉間的慮色更深像是他也成為了這家裏的一員。

他拿出了險些被水澆濕的文件:“雖然他的死和老師沒有直接關系,可你還是可以起訴對方。”

學生的親戚們圍在母親身邊,也為她出著主意,甚至也攔著沈世航開始詢問東西。

在不遠的餐桌坐著一個女生,她穿著簡單的運動套裝,手裏捏著同樣的一次性水杯,此刻翻出了手機發出了一條短信。

‘我找到那個人了。’



情緒就像是潮水,嘩啦一下就漲上來。

沈世航看了看手表,現在是中午十一點半,往常這個時候他不會有什麽問題。

茶水間的人很少,而且往往步履匆匆。腳步聲和接水的聲音格外地大,大到沈世航覺得恐怖。他撐著臺面,視野伴隨著他的心跳一陣一陣地發黑,出現黑色的小點。鼻子好像已經不會呼吸了,他只能用嘴喘息。過大的情緒波動讓他渾身發冷又出汗,思緒無法集中,手抖得不成樣子。他的靈魂都仿佛被抽出去了,冷漠地看著自己充血的眼裏又要掉出淚水,他理解不了自己的悲傷。他腦海裏什麽都不能想起來,除了剛剛在辦公室裏,鄧局長問他還要不要堅持。

還要不要堅持……堅持什麽……

“……世航?世航?!”

他大口地呼吸,將將把自己平覆下來,這才感覺到有人在推自己,擡眼發現是同組的女警。

“你怎麽了?沒有休息好?還在想中學的案子麽?”對方很是擔憂地看著他。

沈世航趕緊隨手摸了兩把臉,露出個淡淡的笑容來:“沒事,這幾天有點累。”

“誒,這幾天是有夠辛苦的,前面案子剛結又來新的,以往遇到的都是帶刀土匪,這次這搶劫案嫌疑人又有槍支,一下就把大家搞得很緊張……下午陳隊又有安排,也沒工夫閑著啊……”

沈世航安靜地點點頭,同對方一起往外走。



桌面上放著搶劫傷人案的調查進展和現場彈殼的照片。層層疊疊下面是沈世航寫了又寫的辭職報告還有被遮住的藥盒。

沈世航看著自己的掌心,以前家裏的老人總說生命線就是掌心那道紋路,自己這條線好像沒有那麽長。

他該辭職了,他的病情跟以前相比已經惡化了不少,逐漸開始影響到了自己的工作。但報告老是交不上去,或許還是有點不甘心吧。

“看什麽呢?”

突然的聲音嚇了沈世航一跳,他轉頭望過去,是簡一。簡一最近剪頭發了,可惜的是在理發店的時候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頭發就給剪壞了,右邊腦袋上剪缺了一塊,導致左邊飛出去的頭發像一只耳朵。

沈世航不管看幾次,都忍不住笑。

“看生命線呢。”沈世航回答道,“就在掌心上。”

簡一好學生似的趕緊也去看自己的掌心,沈世航見他的樣子又笑起來。他其實有些羨慕簡一,簡一的性格相比他而言,純粹太多。他就像一個大篩子,再負面的事情到他這裏都能篩出點顏色來,剩下的全部拋在腦後。如果要說這沈世航還有什麽原因是能夠讓他放心去辭職的,那可能就是簡一。簡一這樣的人一定能在這條路上走得更遠,他不會跟自己一樣有那麽多負擔,只要簡一還早,沈世航的不甘心就好像能安放一點到對方身上。世界上就應該多有幾個簡一,少有幾個沈世航,他這樣想。

沈世航轉頭去看窗外,外面的黃桷樹正好長到了這層樓,綠意盎然的。

“我感覺我要早死。”沈世航冷不丁道,像是在陳述今日的早飯。

簡一果然眉毛一皺:“說什麽呢,走了,吃飯去。”

簡一走到門口,回頭看沈世航還坐著。

“走啊。”他杵在門口,大有沈世航不動他也不走的架勢。

沈世航笑著嘆了口氣,手往桌上拂過,藥盒被蓋得嚴嚴實實。

他起身也跟上去:“你就沒點煩惱嗎,簡小狗?”

簡一想了想:“食堂換師傅了,他炒的回鍋肉好難吃。”

這種煩惱沈世航是有點太羨慕了。

“那今天吃什麽,聞出來沒?”

“回鍋肉……”

沈世航笑了起來。

下午出警的車上沈世航看著旁邊的簡一在扒拉自己的衣服。

“感覺有點勒得慌,是不是我最近長壯了一點。”簡一垂頭念念有詞。

“是長胖了吧?”

簡一倏而擡頭:“你這話別被領導聽到了。”

沈世航聳聳肩。

“還有,”簡一像是突然又想到時候,到了目的地下車前,腿已經邁出去了又縮了回來,“之前那個話不準再說了。”

“什麽話?”

“早死的話!”

簡一頗為惱怒地甩下話頭,然後開門出去,像是故意賭氣一樣,長腿邁出去老遠,甚至還小跑了起來。簡一頭發軟,剪壞了的頭發在頭頂也跟著一聳一聳,狗耳朵似的。

“不說啦。”沈世航笑瞇瞇地追上去,想要拍拍對方的腦袋,結果被躲了過去。

簡一指揮沈世航去二樓,一邊說一邊自己蹲身檢查起一層的會客廳。

“誒沈,我的檢查你幫我交了嗎?”簡一一邊問一邊忙活,他從來叫對方都只叫一個字,世航有點肉麻,沈世航好像又有點見外。沈世航叫他就比較簡單了,直接叫簡一,心情好的時候簡小狗,惹到沈世航了就叫簡狗……或者‘嘖嘖嘖’。沈世航但凡在辦公室開始喚狗,沒嘖兩聲,簡一必定氣勢洶洶過來要他閉嘴。

“交啦,”沈世航的聲音也遙遙響起來,“錯別字那麽多,我看你是故意讓我去交,好讓我挨罵。”

簡一一驚:“真的麽?我這次還寫得很認真的。趙科長罵你了?”

“他罵個屁,我都給你改了!”沈世航道。

簡一嘿嘿笑起來。



槍聲響起來的時候沈世航正在之前被搶別墅的二樓,他從陽臺望下去,一個人影翻出花園的圍墻,而簡一倒在草坪上,腦袋底下已經流出了一灘血。

沈世航的心跳如同潮水一樣驟然變得大聲,他跑下樓去,喊簡一的名字。他剛剛不應該和簡一一人去一層樓,沈世航馬上就找到了自己的錯處。

他撲過去捧起對方的腦袋,發現子彈只擊中了耳朵,後腦有一些擦傷,但不知道為什麽簡一已經暈了過去。

簡一剛出手術室推進了病房,耳朵和腦袋上包著層層紗布顯得比較滑稽。陳浩過來聽醫生對病情的解釋,沈世航也站在旁邊。當醫生比較委婉地解釋對方的聽力會受損之後,沈世航的第一反應就是自己不能辭職了。

陳浩這時轉過頭看了他一眼,他挽起一個有些苦澀的笑容來,想要緩和一下氣氛:“以後嘖他,他可就聽不見了。”

陳浩垂眼過去之後,沈世航心裏那種不甘心迅速演化成了一種低落,他的心跳又鼓噪起來,視野開始晃動。這是他發病的預兆。他只好迅速離開了醫生的辦公室,甚至沒有再去看看簡一,一個人快速地就離開現場。

他的思緒無法在腦海裏連貫,一路上他的腦中都是碎片式的話語和時間。一會兒他記起今天的事情必須要整理一份現場情況說明,一會兒又想到要給簡一申請工傷需要什麽材料,再一會兒腦子又變成了心理醫生的那張臉。

他一口氣跑到了醫院門口的大樹底下,在樹後頭蹲下來埋著頭盡量讓自己穩定下來。他最近開始有一些不好的念頭,他不至於覺得自己的工作沒有意義,但他覺得自己有些沒有用處,他見過了太多受害者或者是他們的家屬,縱然案件都有結果,可傷害卻不會撤銷,他每一次都能感同身受又察覺自己能做的只是十之一二。在情緒的影響下,他在考慮辭職與否,也在考慮或生或死。

“你好,請問是沈警官麽?”一個溫柔的女聲突然在自己的頭頂響起來。

沈世航如同往常一樣深呼吸,用手臂擦了擦自己的眼睛,他害怕自己在流眼淚,但他不知道。他重新站起來,除了面色慘白一些,神情已經和之前一樣。

他微微笑著:“你好。”



他把希望都壓在了簡一的身上,這些故事如果能夠都被大家看見,那這些人就還算有救,以後千千萬萬類似的人也有生機。然而這樣的方式是脫離常軌的。

自己果然不配做一個好警察,沈世航看著王良離開公墓的時候這樣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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