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五十三章
簡一喘著氣楞楞地看著他，好半天才回過神來，他朝後望過去，警察和救護車正閃著燈拐進來。商業區人多路窄，車子還沒有跑在前面的方圓他們快。
“上樓去，抓朱洪志！”簡一朝奔來的南鋒和方圓大喊道。
然後他迅速找商場的保安借來了有阻隔帶的立柱將現場一圈圍了起來，因為胳膊不方便，這幾個帶子他斷斷續續接了許久，直到120的車閃著燈開到眼前。楊柳岸已經沒氣了，簡一還是固執地讓救護人員先下來看看。
他一回身，發現蘇小英已經不知何時又鉆到了裏面來，跪坐在了楊柳岸的身邊。
下雨了。蘇小英擡起頭臉，針一樣的雨紮在她的臉上。這件事情她沒有做成，自然就輪到他來完成。
她不知道該不該恭喜他，他總算自由了，不必完成疲於尋找認同的一生。而他的死終會讓大家重新記得盛放，朱洪志會得到應有的懲罰。最後一次和唯一一次保護盛放的機會被楊柳岸獲得了，在這一點上，蘇小英又有些嫉妒他。
簡一站在一步之外，看著蘇小英和楊柳岸，第一次覺得那兩人是如此的孤單。
“這樣的代價太大了。”
他原以為蘇小英沒有聽見，好一會兒了又發現對方輕輕打了一句手語，並沒有朝著自己，簡一要彎腰偏頭才能看見。
‘我們沒有選擇代價的權利。’
簡一想象著這兩個孩子努力長大成人，武裝好自己，再滿天世界裏找朱洪志，一切都還是未知數的時候眼睜睜看著追訴期過去，又花費這一年多，謀篇布局，為了這妥善的一死。
現場亂成了一鍋粥，救護人員當場宣布了死亡，著手轉移楊柳岸的屍身。蘇小英沈默地在旁邊看著，什麽情緒都沒有。
方圓和南鋒帶著朱洪志走出了商城。
“組長，當時屋頂花園還有許多人，都證實了是這人將人推下去的，他這是……”方圓在簡一耳邊道，她還有些疑惑，也不知道蘇小英他們的計劃。
“目擊證人留下聯系方式，朱洪志的案子先辦吧。”簡一道，“盛放的案件，可以重新準備一下了。”
簡一說完突然一楞，他好像明白自己在他們布局裏的意義了，他們需要一個知曉一切的警察為他們收尾。
盛放的案件足夠的有分量，總算提起了市局對舊案的重視，雖然舊案組沒有重新成立，但趙科長安排南鋒全權負責，由方圓作為全程參與的知情實習警察來協助，說白了又給了他們舊案組的待遇，只是礙於李副局長那邊，不好這麽快就打人家的臉。
蘇小英涉嫌故意傷害，也被帶到了警局，但因與朱洪志簽下了諒解書，最終以賠償各類費用一萬二，免於刑事處罰。而朱洪志因為過失殺人被起訴，同時在當年盛放案件當中對盛放的遺物進行DNA檢測時確實和朱洪志的DNA有了重合，也被正式列為盛放案的犯罪嫌疑人，考慮到他是第二次觸犯刑事法律，盛放案件的追訴期需要重新計算，兩個案件開始同時偵辦，數罪並罰難逃一死。楊柳岸被蘇小英葬在了盛放的旁邊，蘇小英找人在墓碑上刻了一個漂亮的花環，又在旁邊栽了一個柳樹。早晚有一天，柳樹的綠蔭可以遮住他們兩個人，山風吹來，柳條就漾起波紋，沙沙地講著他們辭別後的故事。
蘇小英在夜市上找到簡一的時候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臨江的夜市經濟較為發達，尤其是市中心，離商業區近一點的就是各類的臨時集市，集市承包方統一提供了小攤位，找了許多擺攤的個體戶。簡一正坐在整一排攤位的某一個小攤的後面垂著頭在pad上用手點著輸入什麽，面前的攤位上擺著一些小掛件和小擺件，五顏六色地把這個小攤裝點得花花綠綠，旁邊支了一個小牌子，寫著“店主耳背，自助下單”。她忍著笑意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又見他微微擡起頭來，不一會兒就叫道：
“張姨，糊了！”
隔壁攤位是個買炒飯和烤土豆的，擺攤的張姨忙不過來，炒飯還在鍋裏就要去忙著翻土豆，收錢裝袋，常常忘了這頭。簡一的鼻子就跟她定的鬧鐘一樣，總能喊她一個激靈。
張姨一邊翻著鍋，一邊道謝，他總也聽不見，提醒了之後又埋頭下去。
蘇小英到張姨的攤位後面借來一個小馬紮，又悄悄擠到他跟前去。那個人渾然不覺，在這樣一個吵鬧的環境，他反而什麽也聽不見。她坐到旁邊去，將自己手上的東西在對方反應過來之前伸到了他面前去。
是一張身份證，寫著蘇小英。
簡一一下子反應過來，轉頭看她：“你怎麽來了……你改名了？”
蘇小英點點頭。
‘我覺得你說得對，我怕他回來看我的時候找不到我。’
簡一這才發現蘇小英沒有再穿她的運動套裝，她穿了一條白色的連衣裙。
‘你怎麽在這裏擺攤了？’
“之前因為查案子把市局分配的工作也辭掉了，現在是無業游民嘛。”簡一道。
蘇小英想說什麽又忍住了，一偏頭，看到簡一的Pad上的字。
‘他果然沒有看錯你。’
“誰？”
‘沈警官。’
簡一突然又變得警惕起來：“你們一開始就是找的他吧？盛放的案子，你希望沈世航幫你們。”
這次蘇小英再也沒有需要隱瞞的。
‘沒錯，其實在我和楊柳岸堅持的這些年裏，我們看到了太多無人問津的案件，我和許多的家屬成為了朋友，或者說難友。’
蘇小英笑起來。
‘互相打打氣，問問進度。這個世界對少數群體並不友好，舊案昭雪總是遙遙無期，半夜醒來總會覺得可怖，好像我自己活在另一個世界，所以這些同病相憐的人一定程度上救了我自己。看著聊天記錄我會意識到我還不至於形單影只。’
‘我很感激沈警官，但也不得不承認是我們害了他。’
簡一面露不解，但他一下想到了自己看到的那張紙條。
‘在找到沈警官之前，我並不知道他有抑郁癥，舊案的調查過程並沒有普通案件那樣明快，沈警官的共情能力讓他承受了許多，直到他無法承受，他已經知道自己無法完成了，所以他只能在有限的時間裏做好下一步的安排……’
簡一感到心裏一陣發緊，蘇小英的嘴唇動了動，他聽不見但他似乎明白對方在說什麽。沈世航是因為查舊案導致病情惡化才走上那條路的。沈世航在他們面前總是表現得溫文爾雅，面帶笑容，他難以想象這個人最後的日子裏，無法控制情緒時會無時無刻都想要結束自己的生命。然而沈世航深知自己還有未盡之事，他要一邊自救，一邊為簡一的到來做好準備。
“作為朋友，卻沒有讓他能夠袒露自己的痛苦，我真的太失職了。”
而自己這一路，反觀卻都是沈世航看著走來的。
“所以這一切，不是你和楊柳岸安排的，是你們三個人安排的……”
蘇小英轉過了頭去，微微笑起來。
‘舊案到最後，大多數是當事人動用私刑妄圖結束一切。沈警官不願意看到這些發生，當然了，想要市局對這些案子進行幹預，也很困難，那必須有一系列的案件，必須有鍥而不舍的警察。我們看到的都只是寥寥。’
雖然隱約就有了預感，但這一切到此刻才總算清晰起來，可簡一終歸已經不是警察了，他自嘲地笑了起來：“那要辜負你們的好意了，我現在什麽忙也幫不上。”
蘇小英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現在最應該做的是檢查耳朵……其實楊柳岸並不喜歡你，他覺得我不該救你，不該在你身邊，警察都一個樣，他沒有多指望。但沈世航已經死了了，我不希望這樣的事情再次發生……你真的很像小放哥哥。’
簡一楞了楞：“所以你消失的那段時間，是因為和楊柳岸……”
‘我害怕他因為我的緣故放棄你，單獨行動。’
簡一還想說點什麽，電話卻在此刻震動了起來，他有些驚訝，來電顯示是陳浩，掛了吧好像不太好，接起來吧他聽不見。
蘇小英果斷地搶過去幫他接了起來，沒說幾句，蘇小英卻突然從凳子上站了起來，從來都很冷靜謹慎的人突然罵了臟話。
“少放屁了，還要不要臉了！”
簡一瞪大了眼睛，蘇小英罵得格外大聲，以至於他都聽見了。
“誒，誒誒誒。”介於那邊的人是局裏最有分量的組長，他趕緊伸長了手去想要阻止對方繼續說。好在這個時候蘇小英也將電話掛斷了。
有人舉報簡一非法闖入民宅，陳浩打電話提前通知他，估計明天要找他協助調查。簡一一下明白為什麽蘇小英火氣那麽大，看起來市局有點像是卸磨殺驢了。
簡一已經很久沒到市局了，久了，人就有些不適應。蘇小英也來了，簡一擅闖的民宅只有朱洪志和楊柳岸的家，或多或少都和她有關系，她來得光明正大。
大廳裏人來人往，卻很是安靜，連說話都是小聲的。簡一同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自從進來之後，簡一就一句話沒有說過了。
擅闖民宅的案件當然不會由刑偵一隊處理。蘇小英詢問接警人員才知道，是有人匿名報案，他們要核查情況是否屬實，並通知屋主前來處理。
簡一只有在詢問是不是確有此事的時候他才點了點頭，也沒有解釋什麽。
“不用通知屋主了，楊柳岸的房子已經委托我打理，屋主已經去世，至於朱洪志，他處理不了吧？”蘇小英面不改色道。
辦案民警記錄下情況，再次向報案人聯系，這次卻怎麽也聯系不上了。最後只給了簡一口頭警告，以及簽了一份保證書。
蘇小英卻對簡一全程的態度有些不解：“你怎麽什麽都不解釋，你知不知道這是要刑拘的？要留案底的！”
簡一想了想才小聲地說道：“算了，我知道是誰……”
“那你要說啊！”
簡一這下有些不好意思了，眼神有一些躲閃，他又環顧了四周，還是靜悄悄的，但人卻不少。他這才看回來，擡眼看了蘇小英一眼。
“我有點控制不好音量。”
蘇小英一驚，這是她忽略了的問題。簡一因為長時間的失聰，對自己聲音的判斷也開始變差，像這樣比較安靜，聲音又容易形成回聲場的辦公場所，他顯然會擔心音量過大導致他人的側目。
蘇小英想通了之後迅速拿起手機，她手裏捏了一堆文件，打手語也不方便，幹脆點開一個軟件將自己的語音轉成了文字。
‘不行。’亮閃閃的兩個字出現在屏幕上。
‘你必須要多說，你要多訓練自己，你只是失聰，又不是啞了。’蘇小英看起來有一些生氣。
‘多的是人沒機會說，你會說反而不願意講話了，不可以這樣。’
簡一還有些迷迷瞪瞪的，不知道為什麽蘇小英這麽堅持。他不知道的是蘇小英看過許多這樣的案例，有些人因為控制不好音量進而控制不好音調，縱然還記得怎麽發音，但會跟常人有區別。可簡一未來還有那麽多年的光景。
“你這軟件還挺好用的，能推薦給我嗎？”簡一註意力竟然已經被其他的吸引了。
蘇小英氣得跺腳。
‘可以，但是你必須答應我以後也好好說話。’
簡一恍然覺得自己像是在被教育的小朋友。
“好的，蘇老師。”簡一笑起來。
蘇小英這才算是放過了他，嘴裏還念念叨叨地又同他一起往外面走去。她曾經說過自己眼看著別人做了泥菩薩，自己明明很苦了，還要渡別人，眼下就好像她要將以前積攢的一切都還給泥菩薩一樣。簡一是和盛放一樣的人，她也不希望對方的生活更糟糕了。夜晚是有一點長，但好在夕陽每天都有，蘇小英想著。
盛放的案件正在二樓的會議室裏合並其他案件一起，由一隊的陳浩作階段性匯報，李副局長和鄧局都在場。鄧局罕見地比較關註盛放的案子，多問了幾句，於是陳浩便讓南鋒又仔細講一下。
“楊柳岸的身份是怎麽發現的？”鄧局問道，“怎麽想到那個遺骸應該是盛放的？這對以後的老舊案件清理應該有借鑒意義。”
“這個是簡……簡單單地發現了。”
狗屁不通的一句話。方圓心裏評價道。
鄧局一頭霧水：“怎麽個簡單法？”
“南陀山發現無名屍之後就同步將遺骸重新送檢，發現骸骨的傷處……並且發現盜屍案的嫌疑人舉止異常，所以……”
“可是盛放這個人是什麽時候出現在你們視線裏的？”
方圓愁苦地看了南鋒一眼，流程上是可以把簡一擇出去不錯，可這個過程想要把人家拋開可就難了，如何能用一兩句話把簡一這麽多時日裏做的事情講清楚呢？
南鋒顯然也不知道如何解釋，這時他卻突然把電腦裏的文件關閉，摩挲一陣插上了一個小U盤。
方圓心裏一緊，南鋒做事有時候格外出其不意，但他又常常能巧妙地在出格和規矩中間找到平衡。如果是簡一平日裏不得不抱有破罐子破摔的孤勇，那南鋒就是破罐子輕輕摔。
“這樣吧領導，”南鋒的聲音重新響起，“既然領導已經說到了陳年案件清理的問題，這個問題其實我們也想過一陣，也已經總結了經驗，不知道可不可以耽誤各位領導兩分鐘，我給大家匯報一下。”
李副局長還沒有來得及表態，鄧局已經點頭同意了，舊案是他提起來的，他這個時候也沒有阻止的必要。
“在舊案組沒有解散之前，我們已經偵辦了好幾件案子，包括這次的盛放案，我覺得這對我們對舊案的態度有幾個提示。”
他打開了一張思維導圖，上面是對於市局舊案機制的一個完整流程圖。
“舊案接觸得多了其實會有幾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日常覆盤，這個階段的案件一般不會有任何進展，只是每年或每季度定期覆盤檢索是否有新線索出現，這是一個日常動作。第二個階段就是舊案新線索出現後的偵查過程，這個時候需要有專人專辦了，由案件的進度來決定是否到下一步，也就是正式重啟，聯絡當事人或家屬……關於當事人以及家屬的態度往下會有幾條不同路線我這裏不展開，而再往後……”
李副局長此刻敲了敲桌面，他看出來南鋒依然想要保留舊案組：“不好意思我打斷一下，這個舊案的回溯機制非常得詳盡，我不否認。但局裏沒有更多的編制和人手，也是事實。”
李副局長的話從根本上否定了南鋒的想法，張崇光在一旁不由冷笑，他不明白怎麽現在了還在想要浪費警力。其他一隊的人倒是沒有表態，陳浩也只是靜靜地看著。
“盛放的案件能夠重回視野固然不錯，但這樣的事情不會是常態，這麽多人撲上去，沒有結果。”李副局長的話語平靜，卻又不容反駁。
鄧局在一旁聽著，沒有及時發言，叫人不清楚他的態度。
“不用編制，”南鋒突然道，“領導您說得對，不是每一個舊案都能馬上被告破。所以舊案組沒有必要。”
南鋒的話令陳浩都有些沒想到，沒有舊案組，那他說這麽多幹什麽。
“那你這些願景怎麽實現呢？”鄧局問。
南鋒抓了抓自己的寸頭，然後較為嚴肅地回道：“成立矩陣工作小組就可以。將舊案工作組作為虛擬組織，市局支隊的各組派流動人員掛名。”
鄧局點了點頭，他明白南鋒的意思，並且幾乎在一瞬間就認同了對方。矩陣式的組織架構一般少出現在機關單位中，但也並非沒有人用過。按照南鋒的意思，只需要在舊案案件確有需要時，啟動工作組，各小組掛名成員就臨時聚集完成偵辦，結束後回歸正常工作。小組成員在縱向上隸屬於自己的原隊伍，只有小部分時間組成橫向的新組織。
南鋒的話講完後許久都沒有人接話，他有些尷尬，不知道還要不要繼續，還是幹脆扯了U盤緩緩退場。
“可有些時候還是很難雙邊顧及的。”李副局長道。
南鋒這下猶豫了，他繼續說，就意味著要反駁李副局長，不說吧他怕前面的白說了。
方圓這個時候悄悄舉手了，仿佛在上課一樣：“局長，我在想是不是可以讓實習生做定期支援，或者說找編外顧問，那種有一定刑偵經驗的，知根知底的……”
陳浩淡淡地看了一眼，這小姑娘就差報簡一身份證號了。
李副局長頂著一張沒有表情的臉還想說什麽，鄧局擡手招呼了一下。
“總的來說，南鋒這次還是該表揚的。”鄧局笑道。
南鋒被點了名，稍稍微微坐正了一些：“這些都不是我想的，是簡一的想法。”
他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可能也是沈前輩的想法吧……”
這下輪到鄧局長時間沈默了，簡一倒不說了，但沈世航都知道是鄧局的徒弟，這張感情牌，算是拍到領導臉上去了。
“理解大家的意思了，”鄧局良久後才道，“想法很好，下來再研究一下有沒有推行的可能性，包括小姑娘提的人員問題，下次都統一一並給我看看，這次我們也不在會上抓瞎了。”
方圓眼睛都亮了起來。明明是半小時的工作會卻開了一個半小時，方圓擠出了會議室，一路小跑到盡頭的窗口，窗外簡一和蘇小英正好走出了樓，大半個身子進入了大樹的陰影。
方圓也不管對方能不能聽到了，大聲道：“組長！組長！”
蘇小英拍了拍簡一的胳膊讓他擡頭看。
“怎麽啦？”簡一好像也忘記自己聽不見了。
方圓一個勁地說了好長一段話，說盛放案子快結了，說舊案組有著落了，說他可以回來了。她看見簡一像是能聽見似的仰著臉，耐心地等著她說，見她格外激動，才又露出個無奈的笑容來。
微風吹過來晃動了樹枝，陽光投下的光斑在組長身上一搖一搖的。組長不是最完美的，他甚至聽不清別人講話，也沒有編制。和市局裏的人不一樣，和普通人也不一樣，但正義就可以是他那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簡一喘著氣楞楞地看著他，好半天才回過神來，他朝後望過去，警察和救護車正閃著燈拐進來。商業區人多路窄，車子還沒有跑在前面的方圓他們快。
“上樓去，抓朱洪志！”簡一朝奔來的南鋒和方圓大喊道。
然後他迅速找商場的保安借來了有阻隔帶的立柱將現場一圈圍了起來，因為胳膊不方便，這幾個帶子他斷斷續續接了許久，直到120的車閃著燈開到眼前。楊柳岸已經沒氣了，簡一還是固執地讓救護人員先下來看看。
他一回身，發現蘇小英已經不知何時又鉆到了裏面來，跪坐在了楊柳岸的身邊。
下雨了。蘇小英擡起頭臉，針一樣的雨紮在她的臉上。這件事情她沒有做成，自然就輪到他來完成。
她不知道該不該恭喜他，他總算自由了，不必完成疲於尋找認同的一生。而他的死終會讓大家重新記得盛放，朱洪志會得到應有的懲罰。最後一次和唯一一次保護盛放的機會被楊柳岸獲得了，在這一點上，蘇小英又有些嫉妒他。
簡一站在一步之外，看著蘇小英和楊柳岸，第一次覺得那兩人是如此的孤單。
“這樣的代價太大了。”
他原以為蘇小英沒有聽見，好一會兒了又發現對方輕輕打了一句手語，並沒有朝著自己，簡一要彎腰偏頭才能看見。
‘我們沒有選擇代價的權利。’
簡一想象著這兩個孩子努力長大成人，武裝好自己，再滿天世界裏找朱洪志，一切都還是未知數的時候眼睜睜看著追訴期過去，又花費這一年多，謀篇布局，為了這妥善的一死。
現場亂成了一鍋粥，救護人員當場宣布了死亡，著手轉移楊柳岸的屍身。蘇小英沈默地在旁邊看著，什麽情緒都沒有。
方圓和南鋒帶著朱洪志走出了商城。
“組長，當時屋頂花園還有許多人，都證實了是這人將人推下去的，他這是……”方圓在簡一耳邊道，她還有些疑惑，也不知道蘇小英他們的計劃。
“目擊證人留下聯系方式，朱洪志的案子先辦吧。”簡一道，“盛放的案件，可以重新準備一下了。”
簡一說完突然一楞，他好像明白自己在他們布局裏的意義了，他們需要一個知曉一切的警察為他們收尾。
盛放的案件足夠的有分量，總算提起了市局對舊案的重視，雖然舊案組沒有重新成立，但趙科長安排南鋒全權負責，由方圓作為全程參與的知情實習警察來協助，說白了又給了他們舊案組的待遇，只是礙於李副局長那邊，不好這麽快就打人家的臉。
蘇小英涉嫌故意傷害，也被帶到了警局，但因與朱洪志簽下了諒解書，最終以賠償各類費用一萬二，免於刑事處罰。而朱洪志因為過失殺人被起訴，同時在當年盛放案件當中對盛放的遺物進行DNA檢測時確實和朱洪志的DNA有了重合，也被正式列為盛放案的犯罪嫌疑人，考慮到他是第二次觸犯刑事法律，盛放案件的追訴期需要重新計算，兩個案件開始同時偵辦，數罪並罰難逃一死。楊柳岸被蘇小英葬在了盛放的旁邊，蘇小英找人在墓碑上刻了一個漂亮的花環，又在旁邊栽了一個柳樹。早晚有一天，柳樹的綠蔭可以遮住他們兩個人，山風吹來，柳條就漾起波紋，沙沙地講著他們辭別後的故事。
蘇小英在夜市上找到簡一的時候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臨江的夜市經濟較為發達，尤其是市中心，離商業區近一點的就是各類的臨時集市，集市承包方統一提供了小攤位，找了許多擺攤的個體戶。簡一正坐在整一排攤位的某一個小攤的後面垂著頭在pad上用手點著輸入什麽，面前的攤位上擺著一些小掛件和小擺件，五顏六色地把這個小攤裝點得花花綠綠，旁邊支了一個小牌子，寫著“店主耳背，自助下單”。她忍著笑意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又見他微微擡起頭來，不一會兒就叫道：
“張姨，糊了！”
隔壁攤位是個買炒飯和烤土豆的，擺攤的張姨忙不過來，炒飯還在鍋裏就要去忙著翻土豆，收錢裝袋，常常忘了這頭。簡一的鼻子就跟她定的鬧鐘一樣，總能喊她一個激靈。
張姨一邊翻著鍋，一邊道謝，他總也聽不見，提醒了之後又埋頭下去。
蘇小英到張姨的攤位後面借來一個小馬紮，又悄悄擠到他跟前去。那個人渾然不覺，在這樣一個吵鬧的環境，他反而什麽也聽不見。她坐到旁邊去，將自己手上的東西在對方反應過來之前伸到了他面前去。
是一張身份證，寫著蘇小英。
簡一一下子反應過來，轉頭看她：“你怎麽來了……你改名了？”
蘇小英點點頭。
‘我覺得你說得對，我怕他回來看我的時候找不到我。’
簡一這才發現蘇小英沒有再穿她的運動套裝，她穿了一條白色的連衣裙。
‘你怎麽在這裏擺攤了？’
“之前因為查案子把市局分配的工作也辭掉了，現在是無業游民嘛。”簡一道。
蘇小英想說什麽又忍住了，一偏頭，看到簡一的Pad上的字。
‘他果然沒有看錯你。’
“誰？”
‘沈警官。’
簡一突然又變得警惕起來：“你們一開始就是找的他吧？盛放的案子，你希望沈世航幫你們。”
這次蘇小英再也沒有需要隱瞞的。
‘沒錯，其實在我和楊柳岸堅持的這些年裏，我們看到了太多無人問津的案件，我和許多的家屬成為了朋友，或者說難友。’
蘇小英笑起來。
‘互相打打氣，問問進度。這個世界對少數群體並不友好，舊案昭雪總是遙遙無期，半夜醒來總會覺得可怖，好像我自己活在另一個世界，所以這些同病相憐的人一定程度上救了我自己。看著聊天記錄我會意識到我還不至於形單影只。’
‘我很感激沈警官，但也不得不承認是我們害了他。’
簡一面露不解，但他一下想到了自己看到的那張紙條。
‘在找到沈警官之前，我並不知道他有抑郁癥，舊案的調查過程並沒有普通案件那樣明快，沈警官的共情能力讓他承受了許多，直到他無法承受，他已經知道自己無法完成了，所以他只能在有限的時間裏做好下一步的安排……’
簡一感到心裏一陣發緊，蘇小英的嘴唇動了動，他聽不見但他似乎明白對方在說什麽。沈世航是因為查舊案導致病情惡化才走上那條路的。沈世航在他們面前總是表現得溫文爾雅，面帶笑容，他難以想象這個人最後的日子裏，無法控制情緒時會無時無刻都想要結束自己的生命。然而沈世航深知自己還有未盡之事，他要一邊自救，一邊為簡一的到來做好準備。
“作為朋友，卻沒有讓他能夠袒露自己的痛苦，我真的太失職了。”
而自己這一路，反觀卻都是沈世航看著走來的。
“所以這一切，不是你和楊柳岸安排的，是你們三個人安排的……”
蘇小英轉過了頭去，微微笑起來。
‘舊案到最後，大多數是當事人動用私刑妄圖結束一切。沈警官不願意看到這些發生，當然了，想要市局對這些案子進行幹預，也很困難，那必須有一系列的案件，必須有鍥而不舍的警察。我們看到的都只是寥寥。’
雖然隱約就有了預感，但這一切到此刻才總算清晰起來，可簡一終歸已經不是警察了，他自嘲地笑了起來：“那要辜負你們的好意了，我現在什麽忙也幫不上。”
蘇小英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現在最應該做的是檢查耳朵……其實楊柳岸並不喜歡你，他覺得我不該救你，不該在你身邊，警察都一個樣，他沒有多指望。但沈世航已經死了了，我不希望這樣的事情再次發生……你真的很像小放哥哥。’
簡一楞了楞：“所以你消失的那段時間，是因為和楊柳岸……”
‘我害怕他因為我的緣故放棄你，單獨行動。’
簡一還想說點什麽，電話卻在此刻震動了起來，他有些驚訝，來電顯示是陳浩，掛了吧好像不太好，接起來吧他聽不見。
蘇小英果斷地搶過去幫他接了起來，沒說幾句，蘇小英卻突然從凳子上站了起來，從來都很冷靜謹慎的人突然罵了臟話。
“少放屁了，還要不要臉了！”
簡一瞪大了眼睛，蘇小英罵得格外大聲，以至於他都聽見了。
“誒，誒誒誒。”介於那邊的人是局裏最有分量的組長，他趕緊伸長了手去想要阻止對方繼續說。好在這個時候蘇小英也將電話掛斷了。
有人舉報簡一非法闖入民宅，陳浩打電話提前通知他，估計明天要找他協助調查。簡一一下明白為什麽蘇小英火氣那麽大，看起來市局有點像是卸磨殺驢了。
簡一已經很久沒到市局了，久了，人就有些不適應。蘇小英也來了，簡一擅闖的民宅只有朱洪志和楊柳岸的家，或多或少都和她有關系，她來得光明正大。
大廳裏人來人往，卻很是安靜，連說話都是小聲的。簡一同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自從進來之後，簡一就一句話沒有說過了。
擅闖民宅的案件當然不會由刑偵一隊處理。蘇小英詢問接警人員才知道，是有人匿名報案，他們要核查情況是否屬實，並通知屋主前來處理。
簡一只有在詢問是不是確有此事的時候他才點了點頭，也沒有解釋什麽。
“不用通知屋主了，楊柳岸的房子已經委托我打理，屋主已經去世，至於朱洪志，他處理不了吧？”蘇小英面不改色道。
辦案民警記錄下情況，再次向報案人聯系，這次卻怎麽也聯系不上了。最後只給了簡一口頭警告，以及簽了一份保證書。
蘇小英卻對簡一全程的態度有些不解：“你怎麽什麽都不解釋，你知不知道這是要刑拘的？要留案底的！”
簡一想了想才小聲地說道：“算了，我知道是誰……”
“那你要說啊！”
簡一這下有些不好意思了，眼神有一些躲閃，他又環顧了四周，還是靜悄悄的，但人卻不少。他這才看回來，擡眼看了蘇小英一眼。
“我有點控制不好音量。”
蘇小英一驚，這是她忽略了的問題。簡一因為長時間的失聰，對自己聲音的判斷也開始變差，像這樣比較安靜，聲音又容易形成回聲場的辦公場所，他顯然會擔心音量過大導致他人的側目。
蘇小英想通了之後迅速拿起手機，她手裏捏了一堆文件，打手語也不方便，幹脆點開一個軟件將自己的語音轉成了文字。
‘不行。’亮閃閃的兩個字出現在屏幕上。
‘你必須要多說，你要多訓練自己，你只是失聰，又不是啞了。’蘇小英看起來有一些生氣。
‘多的是人沒機會說，你會說反而不願意講話了，不可以這樣。’
簡一還有些迷迷瞪瞪的，不知道為什麽蘇小英這麽堅持。他不知道的是蘇小英看過許多這樣的案例，有些人因為控制不好音量進而控制不好音調，縱然還記得怎麽發音，但會跟常人有區別。可簡一未來還有那麽多年的光景。
“你這軟件還挺好用的，能推薦給我嗎？”簡一註意力竟然已經被其他的吸引了。
蘇小英氣得跺腳。
‘可以，但是你必須答應我以後也好好說話。’
簡一恍然覺得自己像是在被教育的小朋友。
“好的，蘇老師。”簡一笑起來。
蘇小英這才算是放過了他，嘴裏還念念叨叨地又同他一起往外面走去。她曾經說過自己眼看著別人做了泥菩薩，自己明明很苦了，還要渡別人，眼下就好像她要將以前積攢的一切都還給泥菩薩一樣。簡一是和盛放一樣的人，她也不希望對方的生活更糟糕了。夜晚是有一點長，但好在夕陽每天都有，蘇小英想著。
盛放的案件正在二樓的會議室裏合並其他案件一起，由一隊的陳浩作階段性匯報，李副局長和鄧局都在場。鄧局罕見地比較關註盛放的案子，多問了幾句，於是陳浩便讓南鋒又仔細講一下。
“楊柳岸的身份是怎麽發現的？”鄧局問道，“怎麽想到那個遺骸應該是盛放的？這對以後的老舊案件清理應該有借鑒意義。”
“這個是簡……簡單單地發現了。”
狗屁不通的一句話。方圓心裏評價道。
鄧局一頭霧水：“怎麽個簡單法？”
“南陀山發現無名屍之後就同步將遺骸重新送檢，發現骸骨的傷處……並且發現盜屍案的嫌疑人舉止異常，所以……”
“可是盛放這個人是什麽時候出現在你們視線裏的？”
方圓愁苦地看了南鋒一眼，流程上是可以把簡一擇出去不錯，可這個過程想要把人家拋開可就難了，如何能用一兩句話把簡一這麽多時日裏做的事情講清楚呢？
南鋒顯然也不知道如何解釋，這時他卻突然把電腦裏的文件關閉，摩挲一陣插上了一個小U盤。
方圓心裏一緊，南鋒做事有時候格外出其不意，但他又常常能巧妙地在出格和規矩中間找到平衡。如果是簡一平日裏不得不抱有破罐子破摔的孤勇，那南鋒就是破罐子輕輕摔。
“這樣吧領導，”南鋒的聲音重新響起，“既然領導已經說到了陳年案件清理的問題，這個問題其實我們也想過一陣，也已經總結了經驗，不知道可不可以耽誤各位領導兩分鐘，我給大家匯報一下。”
李副局長還沒有來得及表態，鄧局已經點頭同意了，舊案是他提起來的，他這個時候也沒有阻止的必要。
“在舊案組沒有解散之前，我們已經偵辦了好幾件案子，包括這次的盛放案，我覺得這對我們對舊案的態度有幾個提示。”
他打開了一張思維導圖，上面是對於市局舊案機制的一個完整流程圖。
“舊案接觸得多了其實會有幾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日常覆盤，這個階段的案件一般不會有任何進展，只是每年或每季度定期覆盤檢索是否有新線索出現，這是一個日常動作。第二個階段就是舊案新線索出現後的偵查過程，這個時候需要有專人專辦了，由案件的進度來決定是否到下一步，也就是正式重啟，聯絡當事人或家屬……關於當事人以及家屬的態度往下會有幾條不同路線我這裏不展開，而再往後……”
李副局長此刻敲了敲桌面，他看出來南鋒依然想要保留舊案組：“不好意思我打斷一下，這個舊案的回溯機制非常得詳盡，我不否認。但局裏沒有更多的編制和人手，也是事實。”
李副局長的話從根本上否定了南鋒的想法，張崇光在一旁不由冷笑，他不明白怎麽現在了還在想要浪費警力。其他一隊的人倒是沒有表態，陳浩也只是靜靜地看著。
“盛放的案件能夠重回視野固然不錯，但這樣的事情不會是常態，這麽多人撲上去，沒有結果。”李副局長的話語平靜，卻又不容反駁。
鄧局在一旁聽著，沒有及時發言，叫人不清楚他的態度。
“不用編制，”南鋒突然道，“領導您說得對，不是每一個舊案都能馬上被告破。所以舊案組沒有必要。”
南鋒的話令陳浩都有些沒想到，沒有舊案組，那他說這麽多幹什麽。
“那你這些願景怎麽實現呢？”鄧局問。
南鋒抓了抓自己的寸頭，然後較為嚴肅地回道：“成立矩陣工作小組就可以。將舊案工作組作為虛擬組織，市局支隊的各組派流動人員掛名。”
鄧局點了點頭，他明白南鋒的意思，並且幾乎在一瞬間就認同了對方。矩陣式的組織架構一般少出現在機關單位中，但也並非沒有人用過。按照南鋒的意思，只需要在舊案案件確有需要時，啟動工作組，各小組掛名成員就臨時聚集完成偵辦，結束後回歸正常工作。小組成員在縱向上隸屬於自己的原隊伍，只有小部分時間組成橫向的新組織。
南鋒的話講完後許久都沒有人接話，他有些尷尬，不知道還要不要繼續，還是幹脆扯了U盤緩緩退場。
“可有些時候還是很難雙邊顧及的。”李副局長道。
南鋒這下猶豫了，他繼續說，就意味著要反駁李副局長，不說吧他怕前面的白說了。
方圓這個時候悄悄舉手了，仿佛在上課一樣：“局長，我在想是不是可以讓實習生做定期支援，或者說找編外顧問，那種有一定刑偵經驗的，知根知底的……”
陳浩淡淡地看了一眼，這小姑娘就差報簡一身份證號了。
李副局長頂著一張沒有表情的臉還想說什麽，鄧局擡手招呼了一下。
“總的來說，南鋒這次還是該表揚的。”鄧局笑道。
南鋒被點了名，稍稍微微坐正了一些：“這些都不是我想的，是簡一的想法。”
他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可能也是沈前輩的想法吧……”
這下輪到鄧局長時間沈默了，簡一倒不說了，但沈世航都知道是鄧局的徒弟，這張感情牌，算是拍到領導臉上去了。
“理解大家的意思了，”鄧局良久後才道，“想法很好，下來再研究一下有沒有推行的可能性，包括小姑娘提的人員問題，下次都統一一並給我看看，這次我們也不在會上抓瞎了。”
方圓眼睛都亮了起來。明明是半小時的工作會卻開了一個半小時，方圓擠出了會議室，一路小跑到盡頭的窗口，窗外簡一和蘇小英正好走出了樓，大半個身子進入了大樹的陰影。
方圓也不管對方能不能聽到了，大聲道：“組長！組長！”
蘇小英拍了拍簡一的胳膊讓他擡頭看。
“怎麽啦？”簡一好像也忘記自己聽不見了。
方圓一個勁地說了好長一段話，說盛放案子快結了，說舊案組有著落了，說他可以回來了。她看見簡一像是能聽見似的仰著臉，耐心地等著她說，見她格外激動，才又露出個無奈的笑容來。
微風吹過來晃動了樹枝，陽光投下的光斑在組長身上一搖一搖的。組長不是最完美的，他甚至聽不清別人講話，也沒有編制。和市局裏的人不一樣，和普通人也不一樣，但正義就可以是他那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