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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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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最終消防將他們兩個人縛上安全繩拉了回來,消防隊員叫他們原地等救護,然後開始對現場做清理和防護。

簡一的胳膊好像脫臼了,此刻動也動不了,本來想自己試試能不能按回去,又被南鋒攔下來。重物拉扯很可能不止脫臼,不能自己胡來。他看向蘇小英,對方上來之後就坐在原地,簡一屁股往那邊挪近了一些才發現她在落淚。

“你不應該救我的。”蘇小英道。

“啊?”

簡一聽不見,又往那邊挪了一下。

蘇小英還是在流淚,不知道她是否是想起了曾經的日子,但簡一觀察她的樣子,她卻是很悲傷,不是懷念就是悲傷。

簡一想了想,也不知道該怎麽寬慰。並且他有一件事情一直想不明白,為什麽蘇小英會在聽完那個人的陳述之後就放開了對方,好像她的目的已經達成。雖然這樣做是對警方更為有利,可站在蘇小英的角度,這樣做沒道理,難道她最終的目的就是讓在場的兩個警察聽到事情的真相?

“你應該不會甘心就這樣算了吧?”簡一用另一只手撓了撓頭發,又在自己包裏翻翻找找,找出兩張抽紙來遞給蘇小英,還是他之前吃飯擦嘴的時候多抽的兩張。

蘇小英險些又被對方的舉動逗得發現,然而心情著實郁結,只能露出個慘淡的笑容來。

她沒有回答簡一的問題,卻轉而說道:“你剛才說服我了,我不能讓盛放再死一次。”

蘇小英的話伴隨著風有些模糊,簡一沒看對方,而是歪著耳朵去聽,像動物一樣。

“他走的前一天,小楊的事情令他很擔心,為了寬慰小楊,他答應第二天給我們帶梔子花,會用代表他的楊柳的枝條紮好。那個時候梔子花也很珍貴的,五毛兩朵,不是每個人都有錢去買。他答應給我們帶一束。後來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了了,沒人再在意那束梔子花。”

“原來是這樣……盛放一定在你心裏很重要,你不想要他消失,所以選擇取代他?”

“他的名字本應該被許多人記住,要他的故事在二十年前就結束,這對我來說,太殘忍了。”蘇小英道,“我那個時候沒有朋友,在學校受的欺負都還算是小事,我更多的是因為自己不合群而感到孤獨。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我那時就覺得自己站在人群的外面,孤立無援地做一個特殊的人……對小時候的我來說,這太可怕了……盛放的出現給了我全部。”

“楊柳岸,是他的名字吧,對他來說也是這樣?”

蘇小英卻搖了搖頭:“楊柳岸的處境比我更艱難,當年的他有性別認知的障礙,他會有時覺得自己是女生,這讓他在學校舉步維艱……”

“盛放從來不會質疑他,所以他會叫他妹妹。他真的像是我們的兄長,盡心盡力地在保護著我們。我不知道盛放在楊柳岸心中分量幾何,但我想你應該能夠明白,在一個仿徨無助到幾乎絕望的孩子心裏,盛放的舉動代表著什麽,就好像有人撥開了重重的迷霧來到你身邊……”

別說曾經,就算是現在,楊柳岸的處境應該也不會太好。簡一不知道對方與自己和解了幾分,但恐怕盛放走後,那叫人窒息的迷霧重新包裹了楊柳岸,他再一次失去了方向,從此只記得黑色大理石上鎏金的字。

“……現在的學校都在鼓勵著孩子要勇敢做自己,當年不是這樣的,對那時的我們來說,最重要的事情是獲得認可,第一個認可我們的就是盛放……”

簡一一直安靜地在聽,也沒有來得及問什麽。他發現不管是日記也好,蘇小英的敘述也罷,他們都好像一直站在人群的對立面,大多數人的群體在對話當中隱身了,但細想來卻是一個十分重要的條件。因為被人群拒絕,所以盛放才站出來保護他們,盡管他也被人群所拒絕。

“我其實同你說過,盛放的遭遇才是最讓我無法釋懷的事。他不是什麽英雄,他也過得不好,所以我總覺得愧對他的贈予……如果可以選擇,我寧願是一個健全的,不受人排擠的,有餘力的人來幫助我。”蘇小英笑了笑,“但他也讓我明白一件事情,世界上有人的靈魂真的可以如此純凈。”

“你知道這二十年裏,什麽時候我最難過麽?”

簡一搖了搖頭。

蘇小英擡起臉,此刻的夕陽已經消失,漫漫長夜即將開始。

“是追訴期結束的那一天,”蘇小英道,“那天我也是這樣,什麽也做不了,跟二十年裏每一天都一樣。”

簡一好半晌沒有回答,良久之後卻若有所思道:“可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樣背負著他的姓名努力地生活,他有朝一日魂歸故裏,找不到蘇小英了,該怎麽辦呢?”

蘇小英一怔:“你什麽意思?”

“我想,他這麽對你們,當然是真的希望你們可以過得好吧?他一定會因為你的快樂而開心,因為他就是這樣的人,可他回來後卻只找到了盛放。那個蘇小英活得怎麽樣了,有沒有完成自己的夢想,他都不知道……”

簡一正色道:“蘇小英,盛放他找不到你了,他會擔心的。”

蘇小英的眼驟然睜大了一些,她從未這樣想過,她終究與盛放是不同的,這是獨屬於盛放的思維方式。蘇小英看著簡一的模樣,就好像真的又看到了她的哥哥。

她終於控制不住痛哭了起來,就好像二十年的重擔洩下,那個尖叫著反擊的女孩又回到了身體裏。

簡一本來還有問題想要再問,可面對這樣的蘇小英他又什麽也說不出來了。這時恰好醫護人員也已經到了,開始對他簡單的檢查,他只好打起精神應付右手的脫臼。

“怎麽你們現在才上來?”南鋒一邊維護著現場的秩序,一邊問救護車上的醫護。

“我們才道。”

“那剛剛……”南鋒驟然醒悟過來,“糟了!”

這時一直在樓下的方圓,電話也正好打進來:“又來了一輛救護車,之前朱洪志上的救護車不是我們安排的!”

“組長!”南鋒耗盡自己全部力氣朝那邊喊,然而簡一沒有聽見,他的註意力重新被蘇小英吸引。

對方不知不覺又已經站了起來,到了女兒墻的旁邊。簡一連忙跟過去,卻發現對方看著一個街區外的樓頂,那是一處商場的樓頂,此時正好是夜晚逛街的時間。

“太快了……”蘇小英喃喃道,“不該這麽快的……”

簡一只跟著看了一眼,當機立斷地就回頭擠開人群往樓下沖去,一路上也根本顧不得自己的手臂,捏住肘關節,咬著牙就將手臂接回去,痛得他大罵一聲。由於伴隨著撕裂傷,他的這只手還是沒法擡,但好過剛才。屋頂上是剛才出現在這邊的朱洪志,他身邊還有一個人,一切都仿佛是重演。

不對……如果是重演,那結局是什麽,殺了朱洪志?還是又讓朱洪志闡述他作案的過程?

簡一覺得一切都不對……

他至始至終沒想明白蘇小英和楊柳岸要什麽。

他正想著突然被人攔住了去路,對方指著他說著什麽,簡一什麽也聽不見。他焦急地環顧四周,這才發現剛剛擠過商業附近的人群時不小心撞到了提著物品的女士,她身旁的男人這才攔住簡一。

“對不起。”他一邊說著一邊倒回去將地上散落的水果和剛買好的生活用品撿起來。

男人還在罵罵咧咧,不時有人駐足觀望一瞬,簡一滿心都在前面的建築物樓頂,男人卻硬揪著他的衣服。四周格外嘈雜,簡一什麽也聽不見,因為心急,能聽到的東西就更少。他一瞬間有些不知所措,解釋的話不知道從何說起。他倉皇地看過去,不知道要怎麽做才能讓周圍的人明白或者說理解他的處境……

等等……

蘇小英敘述裏那站在遠處的人群似乎此刻就在他的眼前了,自己那麽想要的理解和蘇小英他們想要的認可如此相似。人群無處不在,二十年後的今天,他們依然站在蘇小英和楊柳岸的對立面,他們從來想要的都是認同。他們想要的是一個被所有人承認的交代。而死並不是他們想要的終結,人終有一死,李老頭就已經死了,老死的,或是病死的,但簡一不覺得李老頭的死會讓這兩人感到好受一些。

那麽如果他們還想要交代那一定就不是殺了朱洪志,一定不是使用私刑,而是用適用於絕大多數人的規則,在眾目睽睽之下審判他。可追訴期已經結束……

有一個答案呼之欲出,像一朵花似的就要在夜間開放。簡一暗自說了聲抱歉,然後掙脫了不休的男人,卯足了勁往那邊跑,一邊跑一邊看著樓頂,就在他快要到商場樓下的時候,視野裏突然出現了下墜的人影。

他驟然明白了一切,既然追訴期結束了,那麽他們要的就是追訴期重新計時!

只有一個方式,能夠讓已過追訴期的案子重新審判,那就是嫌疑人再次犯案。

“砰”的一聲,像是秒針歸零的提示,人影落到了簡一前面不到百米的位置。

滴答的聲音在簡一耳膜中響起,停滯的時鐘開始重新移動指針。

他的血液一瞬間凝固下來,有那麽一瞬間他幾乎忘記了呼吸。他拔足沖過去,心裏不斷盤算著六層樓的商場跌落是否還有生還的可能,救護車很久,過來要不了兩分鐘……

地上的那個人沒有戴鴨舌帽,耳朵邊別了一個小發卡。

鮮血在他腦後蔓延開,他的腿折成了古怪的形狀,但他的表情卻很恬適,像是剛剛睡著,微笑著做著好夢。簡一與他的交往是如此的有限,短短兩次照面,可他覺得自己已經看過了對方的一生了。此刻的他,寧靜平和,簡直不像是那天在墓前見到的人。

停滯的時鐘總算向前,一腔的怨恨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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