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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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女人提著新鮮的水果上樓,袋子裏裝著幾個容易剝皮的橘子,和不需要剝皮的青提,她還帶了一點西瓜,準備一會兒切好再離開。適合老年人獨自吃的水果不太多,西瓜她最近並不常買。

她將切好的西瓜放在盤子裏端到依然有些昏暗的客廳,剩下的西瓜她打成了西瓜汁,又另外取了兩個杯子兌好了溫熱的核桃粉。盛奶奶還是坐在原位置上,她將核桃粉端上前去,又遞上藥片。看著奶奶喝掉之後這才又將奶奶扶到了沙發上側躺著,然後開始為她按摩。

“要記得每天起來多走走,老坐著躺著呀可是要生褥瘡的。”

老奶奶微瞇著眼睛,不知道是否聽進去了,只是叫她小放。

“我是小放呀,小放還活著呢。”她也輕聲道。

西瓜汁是為奶奶準備的,盛爺爺在慢慢地吃著切好的西瓜,愜意地喝著核桃粉。他的帕金森不是無時無刻都在犯,平日裏她就讓爺爺多多聯系使用雙手,也能讓大腦保持靈活。

她照顧好兩位老人之後又掐著點離開,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卻突然頓住,簡一正蹲在正對著樓梯口的位置,餘光看到人影之後站起身朝她望了過來。

她完全沒有被抓包的尷尬,坦然地走過去,就像是根本沒有不告而別。

‘要上去坐坐嗎?’她同以前一樣用手語問道。

“怎麽稱呼?”簡一道。

她笑起來:‘盛放呀。’

盛放這個詞在手語裏很好表達,是花朵在開的意思,這個名字本身就代表著熱烈與恣意盎然。

“盛放正躺在局裏的冰櫃裏。”簡一道,“我沒想到你們竟然會不惜讓他……”

‘沒想到你會在這裏等我。’她打斷了對方。

“我去找過盛爺爺,家裏的水果很新鮮,他們腿腳不便,肯定有人還在定期來訪。”

‘所以你就在這裏蹲著?跟小狗似的。’她略過了那個問題,還在開對方的玩笑。

簡一看著她,這次不像以前那樣對她的玩笑欣然接受了,他將衣服裏包好的文件袋拿出來,裏面是一張裹了塑膜的班級集體照。

他走近了一些,像是覺得對方會不認識似的指了指照片裏那個唯一沒有笑容的女生:“這個是你。”

還不等對方伸手去仔細看清楚了,簡一又果斷地翻了一面,背後記錄著班級學生的名字,他指著其中一個。

“蘇小英,是你以前的名字吧。”

付思麟的案件已經準備再次開庭了,聽南鋒說付思麟的律師正在為她主張犯罪未遂,雖然付思麟當時有犯罪的舉動,但這樣的主張對他們更有利,屆時在法官的綜合評判下,就算退一步也能判個犯罪中止。當然不管是中止案還是未遂案,都比之前的量刑輕了很多,加上付思麟已經服刑很多年,大概率她會被立即釋放。

簡一見到韓琳琳時,她的氣色也好了不少。他對韓琳琳同盛放單獨說的那句話一直記在心裏,介於她們曾經真實地在同一個年級待過。結合最近發生的事情,簡一判斷韓琳琳當時斷然是認出她來了。他這才重新找到人家。

韓琳琳則告訴簡一,盛放確實在上學時期不叫盛放,韓琳琳曾經是他們班的化學課代表,常跑老師辦公室收發作業。他們的化學老師帶著好幾個班,而那個女生的班級就正好是韓琳琳的化學老師在帶。韓琳琳對她的印象很深刻,因為她非常孤僻,不怎麽與人來往,待人也有些冷漠,但是學習又非常努力,十次有八次她都能看到對方在問老師作業問題。韓琳琳等在一邊,看到她的作業本上寫著蘇小英。

“我們不重新認識一下嗎?到現在我都不知道我的助聽器是誰買的。”簡一道。

蘇小英聽了之前他的描述,此刻又擡起頭。

‘是盛放買的,如果他活著,他也會給你買,讓他活著吧。’

簡一皺著眉,想要追問,但他看到了蘇小英的表情,對方的臉上有些懷念,但更多的是悲哀,讓她承認盛放已經離開好像令她痛苦萬分。他恍然間似乎明白了蘇小英行為的原因,她改名盛放,照顧對方的爺爺奶奶,並不是為了做一個障眼法來迷惑自己,故弄玄虛。

她是想要盛放活著。

她替代了這個名字,只要自己還活著,那這個名字就還活著,她就可以假裝盛放尚在人世。

“你們的最終目的是不是找到兇手?”

蘇小英無奈地笑了笑。

‘你覺得呢?現在找到兇手有什麽意義呢?畢竟……’

“畢竟已經過了追訴期了。”簡一替她回答出口。

盛放死於02年的夏天,二十年過去,追訴期早已結束。

這也是為何簡一遲遲想不到對方的目的,以至於要三番五次找到背後的人。這個案件不同於之前的案件,有兩個很重要的原因,第一個就是疑似嫌疑人要麽那個李老頭,要麽那個賭鬼,一個已經死了好多年,一個根本無從查找,案件線索是個死結。另一個原因則是,這個案件就算按照死刑估量,也已經在去年過了二十年的追訴期,這意味著就算找到兇手,也已經沒有用了。在法律層面上來說,盛放的公道應當是找不回來了。

所以他們大費周章不惜翻出其他的案子來為盛放做鋪墊,意義是什麽?

簡一覺得最合理的解釋就是他們要懲罰真的罪犯,用自己的手段去懲罰罪犯。如果是這樣,那自己要做的,反而是阻止他們。

‘你一定很想知道誰是兇手,也很想知道當年發生過什麽。可你沒發現嗎?這些都沒有意義。’蘇小英向簡一打手語,完畢之後擡頭看著頭頂樹冠上露出的斑駁天光。

簡一跟著望過去,天光熹微被樹葉遮去了不少,枝葉茂密以至於天色遙遠。

“所有的真相都有意義,因為還有人在等,你不就在等嗎?”簡一回過頭道,“但我希望你不要做錯的事。”

簡一知道自己的叮囑比較無力,如果蘇小英真的打定了主意,他說什麽可能都於事無補。

“你之前去了哪裏?”

簡一以為蘇小英不會回答這個問題,沒想到對方倒是比較坦然。

‘與朋友起了爭執,索性躲了會兒。’

簡一靠近了一些,蘇小英今天穿著大大的短袖和束腳的休閑褲,他依稀在對方身上嗅到了香灰的味道。

“是小楊哥吧?他是誰?你們因為什麽起爭執了?”

那個小楊哥,是這個案件裏面尚未出現的第三人,他回憶起那個人站在墓碑前的眼神,他必然同盛放亦是關系匪淺。

可蘇小英看起來不想要再交談了,她笑著伸手指點了點簡一的肩膀,轉過了身打算離開。簡一好不容易找到了人,今天當然是斷不可能叫對方走得那麽輕松的,於是他就跟在後面。

‘你跟著我做什麽?’

“我還沒有找到盛放的兇手。”簡一道,“但顯然你知道得比我多,我怕你們有別的動作。”

蘇小英歪了歪頭,比了兩個詞語。

‘你,誠實。’

南鋒寫了關於盛放骸骨的重啟調查申請,但由於這具骸骨目前只能從法醫口徑證明受到過故意傷害,除此之外,關於他是誰的猜想均得不到證實,南鋒的申請改了又改也遲遲得不到批覆。他知道申請卡在李副局長那裏,對方還是不希望過多的警力放在陳舊的案件上,南鋒沒法越級匯報,無奈之下又找到趙科長,趙科長對手底下的人還算體恤,但也只能授權南鋒把案件暫時當成無名屍案件處理。按無名屍案件,尤其是這麽久遠的案件,處理方式只能是派那麽一兩個人在其他案件之餘對屍體的來源進行排查。這些步驟他們舊案組之前就做過了,南鋒要的是成立小組,專人專項處理,否則速度快不起來,可能還沒自己那個野生組長在外面甩著兩條腿跑著查快。

市局這幾日又恰好連著開了幾天的年中總結會,一組的案件往往都比較重要,覆盤的報告寫得人怨聲載道,更沒人也沒時間關註這個案子了。方圓倒是趁這樣一個時機主動攬了些報告的活兒到自己身上,然後在晚上光明正大地加班,查別的事情。

盛放的日記方圓掃描到了自己的平板裏,關於妹妹與李老頭的沖突方圓心裏其實有一點想法。或許是因為自己是女生,對這方面比較敏銳。她總覺得盛放說的‘欺負’應該是自己想的那個意思。日記裏的妹妹也就是上小學的年紀,城南片區當年發展很慢,城鎮建設初期人們的普遍素質水平也不高。那個李老頭很可能是對妹妹進行了猥褻,或者還有別的舉動。

方圓登陸警方的內網,想要找尋一下當年的接警記錄,卻又發現聯網年限晚於02年,且區局自己的接警記錄無法同步。於是她趁著天色還亮又自己跑了一趟盛放家附近最近的派出所。

派出所幾經風霜人員更疊,門口的鐵門已經銹跡斑斑。方圓打印好區局那邊的檔案資料,帶著自己的實習警察證。她本來想要找對方詢問當年盛放案件的接警情況,沒想到吃了個閉門羹。

“你這個沒有協查文件我們也沒辦法幫上忙啊?”值班的輔警比較年輕,有些為難。

方圓是個不怕求情的人,她立馬把東西放在對方的桌上拉來了椅子自來熟地坐在了他旁邊。

“哎呀同志這個我知道,我們領導正在辦,走流程需要一點時間。要不這樣,我也不找你們協助什麽,我就看看當年接警的登記記錄怎麽樣?你什麽都不用說,我自己就那麽瞅一眼。”方圓將自己買的冰汽水放到對方面前道,“先解解暑。你看最近不是在推行簡政放權嘛,我問過了,咱們這種以後都不屬於異地協查了,市局又是直接上級,之後肯定流程更便捷的。”

“嗯,這個……”

“……到時候這個簡政放權肯定要找一些優秀案例和事跡嘛,咱們這個案件屬於重要案件,”方圓一頁一頁給對方翻覆印的資料,言笑晏晏地道,“到時候取得的進展可不都是因為同志這邊確實幫扶力度很大呀。”

方圓的意思對方聽了個明白。市局的案件取得進展,區下面的小派出所要是有一份力,那肯定是值得寫進簡報的,這要是在這裏不配合,到時候那邊一追究,似乎也不好說。

“行我去拿記錄。”

當年的記錄還不流行電子存檔,雖然電子辦公一直在普及,但顯然沒有讓城南這個小派出所受惠。方圓就坐在派出所裏的凳子上翻了整整兩個小時的接警記錄,總算翻完了02年上半年盛放出事前後大大小小所有的案件。她翻到了盛放案當時的接警以及出警記錄,記錄比較簡短,但方圓其實並不是真的來看這個的。她想要找妹妹或者是盛放是否有關於李老頭猥褻的報案。一開始她瞄準的強奸案,或者猥褻案,但是少之又少,後來幹脆全部看完也幾乎什麽都沒有。

她翻得有些氣餒,如果對方沒有報案,李老頭又已經死了,那根本不能證明妹妹遇到過危險,也就不能說明盛放曾經見義勇為,至少不是偷錢。

方圓坐在辦公室裏唉聲嘆氣的,年輕的輔警好心給她端了杯水。

“沒找到?”

方圓點了點頭:“同志小哥,要辜負你的好意了。我手裏這個案子的接警記錄我倒是找到了,就是沒什麽實質性的發現。”

談話間輔警也靠近看了看,剛才方圓給他簡單講了一下案件,這讓他有了點印象,他們派出所之前接過的大案子他上崗的時候都看過。

兩人談話間辦公室裏突然又走近一個人來,那人頭發已經半白,手裏拿著沓資料。

“啊李師傅您來了。”

“嗯啊,退休歸退休,最後的崗還是要站的。”對方一面收拾桌面一面道。

輔警一拍腦袋:“李師傅就是當年接警的警官啊,你可以問問他!”

方圓眼睛看過去直冒金光。她趕緊手忙腳亂地把自己腿上亂七八糟的資料整合好,跑到李師傅的座位邊。

“馬王街那個殺人案?記得,我怎麽不記得,那個案子雖然很快轉到區局去了,但是現場的畫面我還記得很清楚。”

方圓搖搖頭:“其實我想問的不止是這個。當年這孩子之前與別人發生過沖突,但我懷疑是見義勇為,所以想讓李警官幫我回憶一下,這個案件之前幾天有沒有什麽人來報過案?猥褻、強奸或者故意傷害?或者拐賣兒童!”

“哎喲這我哪裏記得。”上了年紀的李警官撓了撓腦門。

方圓將盛放案件發生的時間指出來幫他回憶:“六月二十一前,兒童節之後,02年那一年,還有印象嗎?”

“02年我看看……嗯正好我參加工作二十年……”李警官回憶道,“嘿,六月二十號我想起來是我入職紀念日,當天跟哥幾個去吃了大排檔,嘿喲,那幾個人,唉犧牲了兩個……”

方圓捏著資料,目光炯炯地看著對方。

“我想起來了,那天我們一同志,我管他叫和尚,後來犧牲了,他當時跟我當班,有人報警說猥褻,沒立案,和尚跟我念叨很久,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

“沒立案?!”

李警官搖搖頭:“報案人清清秀秀的一張臉,我還有點印象,但那是個男娃,咋立?”

男生?!

“確定嗎?”方圓有些難以置信,她趕緊翻出之前那個假盛放的照片來,“確定不是她?”

李警官搖搖頭:“不是她,但說真的我現在不太記得清楚對方的臉了,只是確實眉清目秀但是個男孩。”

方圓離開派出所著急忙慌地攔出租車,期間給組長撥過去一個電話,接通了才又反應過來對方接聽不方便。

“餵?”電話裏竟然是個女聲。

“啊?”方圓一下子宕機,手機取下來看一下名字,是簡一沒錯。

對方笑起來:“簡警官看犯人呢,自己睡著了,稍等一會兒我讓他給你回電話吧。”

“姐姐你是誰啊?他女朋友嘛?”

“他看的犯人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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