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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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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今天是個工作日,前後都沒有節假日,加上時間也還早,整個公墓都沒有什麽祭拜的人。前段時間的雨總算是停了,入夏後開始迅速地升溫,土壤裏的水汽被蒸烤出地面,為著寂靜的白日凝固住所有的空氣。

簡一走到陵園的入口時,那陵園向上的臺階處已經站著一個人。那人正擡頭看著山門上的字,寫著南陀山福地。對方還是戴著黑色的鴨舌帽,穿著運動套裝,這次簡一能夠清楚地看到對方的鴨舌帽後露出了一小截紮起的頭發。

女生?

簡一屏住呼吸又走近了一些,他還是不能確定對方是不是盛放。短短的幾步路,讓簡一想起了太多的事情。那個假盛放在自己身邊所做的一切,難道都是為了此時此刻?靠近自己,獲取自己的信任,然後再通過這樣一個方式重新粉墨登場?雖然一開始就已經有這樣的準備,簡一難免還是會有些失落。

等到靠得大約還有四五步的時候,簡一的心這才又放了下來,雖然是背對著自己,但那個人確實不是之前的盛放。不過這也意味著……故事裏有其他人。那個妹妹究竟是之前的盛放,還是眼前這個人?

簡一還想再靠近時,對方顯然早就已經察覺到了他。那人不等簡一上前,兀自開始朝上面走去。簡一心裏的疑問都還來不及說出口,他們有什麽目的?他們要幹什麽?盛放這個案子還有沒有突破口?

但他此刻卻不得不跟上,一來他就算問了,自己必然也聽不到回覆,二來他感覺這就是對方的目的,對方或許是要帶自己去哪裏。

那人始終在簡一前面四五級臺階的地方,簡一試著往前走快一些,可對方反而也走快起來,就好似故意不讓簡一靠近。

南陀山的陵園很大,往上走到頭竟花費了二十分鐘,一半以上的地方墓碑已經是稀稀拉拉的,位置有許多空缺。再往上的地方便沒有再開發,最後一排墓地之後用綠色的網子分割開了林地和陵園。

小楊哥輕車熟路地將其中一塊綠網掀開,簡一這才發現這段網格已經被切斷了。再往上的林地就顯得更加幽靜,但與前面的水泥花崗巖塑造出來的陣列感相比,要顯得自然許多,那種被刻意營造的肅穆也消散不少。這裏的樹種是常綠闊葉林,樹木筆直高聳,樹下因平日缺少陽關基本不生灌木,土地硬而平。

小楊哥依舊在前面帶路,繼續往上走,越走四周就越是靜謐,漸漸地只剩下蟲鳴,而在簡一耳朵裏,幾乎一切聲音都消失了,他仿佛跟著對方走到了另外的世界去。簡一這時又聞到了香灰的味道,本來陵園裏的香灰味總是濃得發臭,而此刻遠離了墓園,味道就變得極淡,似乎是前面那個人身上傳來的。

忽然小楊哥停了下來,簡一下意識一頓,然後跟了過去,對方這次沒有再閃躲開,簡一以為是個好機會,雖然對方目前僅僅只涉及了盜屍案,還沒有什麽直接證據,但能帶回去就怎麽也能問出東西來。

簡一的註意力完全集中在那個人的身上,所以當那人面前的墓碑從進入自己的視野時,簡一一下有些沒反應過來。

這是真實的,盛放的墓碑。是屬於那個死於夏至的少年。

墓碑很是簡單,沒有南陀山陵園裏那些雕花的石碑,也沒有盤龍的柱子,只是一塊簡簡單單的大理石,上面原本用金粉塗過的字跡經過多年的洗禮也已經變淡,但是墓碑非常的幹凈,墓碑的頂上放著一小簇快要雕謝的梔子花。

簡一腦海中那些關於盛放的只言片語終於開始變得具象化,盛放不再只存在於醫院的記錄,老師的回憶或者說是日記本上幹掉的墨水印裏。他就長眠在這裏,介於他的案件仍然沒能抓到兇手,這些年或許他睡得也不安穩。

“你們究竟希望我查什麽?”簡一沒有回頭只是問道。

小楊哥站在原處,似乎也並不害怕簡一會抓他,他隨後說了什麽。簡一聽不見,朦朧裏殘留的一點聲音讓他意識到對方是一個男生。這讓簡一有點吃驚,他做了這麽多年警察,對身型的判斷一般不會出錯。他回憶著剛才那個人的身型,對方有點瘦,頭發有些長,他走路的樣子現在細想來確實沒有很明顯的男女特征。

簡一轉過身來,同那個人一瞬間四目相對,小楊哥也沒有想到對方轉身,突然間就同簡一對視。

令簡一沒有想到的是,小楊哥長得很漂亮。他雖然是男性,可面部的棱角並不凸顯,加上五官很精致,雙眼皮下是一雙桃花眼,鼻子小巧,嘴唇也飽滿,這讓他看起來像是女生。只有他的眼神非常的目空一切又透著狠厲,像一把沈默的刀。與自己認識的盛放大相徑庭。這種眼神簡一以前也見過,這往往意味著他有著非常不容撼動的目標,以至於周遭一切他都不在意。對方的雙手都揣在衣服口袋裏,簡一回想之前在街上追逐這個人,此人體能非常的好,並且十分靈活,男生女生的優點他似乎都有,真要起了沖突,自己不一定能奈何對方。

簡一迅速收起了自己的思緒,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自己聽不見,同時他翻起了手機,似乎想要找一個便於記錄的軟件。

不曾想,小楊哥將雙手拿出了衣服口袋。

‘你查到了哪裏?’

簡一楞在了原處,小楊哥的手語甚至比之前的盛放還要流利。

“你和盛放是什麽關系?你是誰?”

對方挑了下眉毛,簡一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他的話無疑透露出自己還沒有能夠查到對方是誰,自己想要的信息沒能問到,對方想知道的反而被透露了。

‘不著急。’小楊哥打完手語,擡手指了指墓碑。

簡一回過頭看,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視線正好越過了碑,他正準備問什麽,卻突然看到了碑後的場景,他一瞬間怔在原地,內心有些難以置信。

盛放的墓碑後面是一個掘出的坑,盛放當年是土葬的,而此刻那黃木的棺材已經變成了褐色,就躺在坑中。

墳冢裸露不是一件好事情,簡一心裏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他沒有再詢問小楊哥,反而自己跳到了坑裏。坑只有三分之二個人那麽高,棺木的底下墊著木塊,棺側距離土壁正好只能卡下一個人。簡一一不做二不休,伸手推開了棺上的蓋,蓋在輕而易舉就滑開了。

一股腐朽的味道鉆進簡一的鼻子裏,但棺木中什麽也沒有,竟然什麽也沒有。

他來不及震驚,他迅速檢查起棺木中的邊邊角角,從棺材底板已經木枕上的腐朽痕跡來看,這絕不是衣冠冢,有多年覆蓋痕跡使得那一片的顏色都很深,並且易濕不易幹也讓木質在那些地方容易長蘚生菌。這是真真實實深埋在地底許多年的棺槨,曾經也盛著命不該絕的人。

簡一一只手撐著棺材的側棱,一只手伸向中央,雖然已經凝結在了一塊,但簡一還是從底層上扯下來半塊衣服的布料。

盛放的碑絕不會是新立的,這四周的土質除了被掘開的部分,經過不斷的自然夯實顯得非常的硬實,也不會是將將才修建的墳冢。

那裏面的人去哪兒了?

一個詭異的假設開始在簡一心中蔓延開。

盛放案是最後一個案件,也幾乎可以說是背後的人最關心的事情,如果他們所有的謀劃都是為了盛放……那麽……

一顆小石子突然彈進自己的視野,嚇了簡一一跳。一擡頭,發現方圓正蹲在坑邊氣喘籲籲朝自己揮手。

簡一重新爬上來,四周哪裏還有小楊哥的影子。他也來不及思考對方去哪裏了,他心中的猜想需要立馬去證實。

“我得回趟局裏!”簡一道。

方圓眼睛亮起來,她趕緊跑上前,將手機亮給他看。南鋒的短信正好也是讓方圓通知簡一趕緊回局裏。這老林子沒有信號,南鋒的口氣看起來又像是耽誤不得,方圓這才跑到了前面來。

簡一一度以為自己不會再回市局,然而誰也沒有想到事情會照此發展。李法醫是實驗中心老楊的老婆,與簡一也是舊相識了,南鋒帶著簡一重新進來的時候,對方沒說什麽。

隨著哐啷一聲,停屍櫃被法醫拉開,就像塵封很久的大門,也伴隨著這聲巨響被打開。

“……雖然已經過了很多年了,但有些東西還是能留下痕跡,這幾處肋骨,上面的豁口不是自然形成的,也不是搬運的磕碰。你們看這裏,還有這裏,風化使得豁口變大,所以其實更好辨別了,它的斷面齊整,這是刀傷。”

李法醫戴著口罩,聲音並不清晰,簡一聽不見,但隨著那鋼床逐漸被拖出來,那曾經在宋潔家附近被發現的骸骨再一次同簡一打了照面。他來這裏之前,就隱約察覺到他是誰了。

不到二十歲的青年,在肋骨處殘留刀傷,被人輾轉千裏費盡心思送到自己面前。他來得很不容易,就像是以身化作最後一道求救的信號,寄希望於簡一能夠還他公道。

這是盛放。

曾經的簡一像一位局外人一樣觀察過這具骸骨許多次,然而此刻他再看對方,心中思緒已萬千。

“原來我們早就認識了,盛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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