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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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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簡一自嘲地摳了摳自己的頭發。一旁的南鋒想要說些什麽,卻被突然的聲音打斷。

“簡大哥!”付思麒一路小跑著過來,腋下夾著厚厚的檔案袋,另一只手扶著袋子,“不好意思,來晚了。”

簡一站起身來為付思麒引薦南鋒:“南警官是我以前的同事,待會兒你將手裏的證據也給他發一份,往後調查時你一定要說是南鋒一直在參與。”

有警察參與的翻案成功率較高,同時能夠提高核查證據真實性的效率,在向上級法院提交重審申請之後的每一天的時間都不能浪費。

付思麒點點頭一路同二人走到法院的辦事窗口,法院裏的冷氣開得很低,大廳格外空曠,聲音都像是有回音。

“可這次重審一定會受理嗎?我之前提交過,都沒成功,我才開始信訪的。”

“霍展鵬的體檢記錄很重要,還有就是付思麟,”簡一嘆了口氣,想要案子得到重視,只能先說一些假消息了,“你要主張她沒有動機。”

簡一也將自己帶的文件拿出來,他知道付思麒幹的都是體力活,對文字鉆研一定也是搞不懂的,索性自己幫他寫了一份陳述替換他原有的。

付思麟在監獄的表現雖然談不上出眾,但是從來也沒犯過什麽事情。那年當她的同學們都在高考的時候,她的案子還沒有宣判,那股屬於青春的張揚的風吹過了大多數人的假日之後,她也即將面臨自己十二年的刑期。當時城南這附近的人流不大,更像是一個較為封閉的小鎮,閑言碎語能夠左右許多人。最開始霍展鵬去世的消息傳來時,許多他曾經的學生或者學生家屬都紛紛表達了惋惜,傍晚消食遛彎也能聽到一些關於這位老師的事跡。後來付思麟說出了殺人動機,曾經受害的同學站出來指證,霍展鵬的風評一落千丈,身敗名裂。許多的老師自發為大家開始科普這樣類型的案件,學校也開展了自查。最為重要的是校園裏開始關註師生關系,關註學生的情緒健康,同年輕的學生家屬一起幫助大家分辨什麽叫真實的過錯方,鼓勵學生遇到這樣的問題一定及時反映。

自己反而像是因為單純地,不知道如何處理這樣的事情而走了錯路的同學,在這場一系列的運動中逐漸成為了配角。付思麟想,這樣最好。

這天運動的時間還沒有結束,付思麟在操場上跑圈,往往這樣的活動時間她都用來跑步。旁邊的獄警朝她揮了揮手,叫了她的號碼。

她來到會見室,罕見地沒有通過玻璃見到了自己的哥哥。

“法院受理了重審。”

付思麒在座位上簡直就坐不住,兩手握著拳頭不停地搓動,像是格外興奮。

付思麟的表情僵硬了一瞬,她皺起了眉毛:“我都說了我不會改我的口供。”

付思麒此刻像是有些無措一樣,比起哥哥,他更像是與付思麟有著代溝的父母,對於付思麟的想法他總是不知道如何是好,他為付思麟做了很多事情,可他始終不明白為什麽付思麟並不領情。

見到她哥哥如此樣子,付思麟又有些過意不去,這才坐下來。她想了想,用戴著手銬的手握住了她哥哥的拳頭。

“我不是說了,別在我身上浪費這麽多時間麽?”付思麟道,“你跟媽就好好過日子,我出來了再給她盡孝,橫豎也沒幾年了。”

她知道她哥哥原本能夠去其他城市讀書,出來不說大富大貴,但總能找到一份更體面的工作,比起在汽車棚子裏拆零件回收。她握著的那雙手,已經老得不像樣子了,根本不像是一個正當青年的人的手,各種的油漬把他的手像是浸染上了顏色,黑的黃的。

付思麒聽了她的話,就只是搖了搖頭,簡一跟他打了招呼在先,讓他不要同付思麟產生矛盾。他擡起頭,露出苦澀的笑容來,沒有接對方的話。

“按流程,證據要市局那邊重新核查,以後案子有新的警官接受了,”付思麒說完轉頭朝門口喊,“南警官,你們進來吧。”

南鋒帶著簡一進來,腿還有點瘸。

付思麟認出了簡一,一下壓下來眉毛:“你去哪裏找到的這些傷殘警察?”

“嘿,怎麽說話呢!”南鋒道。

簡一來到她跟前,這個案件還有一個最為重要的因素就是付思麟,如果付思麟不配合翻案,光是他們幾個人在這裏吱哇亂叫是沒有用的,所以他今天才無論如何都要來見她。

付思麟還是跟以前一樣,看起來冷漠但是內心十分強大,這讓她黑白分明的眼裏透著野性。

簡一在她的對面坐下:“霍展鵬死於心臟病發作,這件事情你知不知道?”

“他是被我勒死的。”

“勒死一個70公斤左右的成年男性以你的力量至少需要3-5分鐘,並且你必須要在前兩分鐘將其勒暈,否則你會因為對方的掙動更加不好操作。”

簡一說著出示了一張照片,那是案發調查時拍攝的嫌疑人手背和手心的照片。

當時警方鎖定嫌疑人非常的快,沒有超過二十四小時,照片上付思麟的手心有著輕微發紅的痕跡,被指明是她使用繩索留下的。

“你選的麻繩不粗,但摩擦力很大,一般用來運輸固定,你想知道這樣的繩子如果真的勒上三到五分鐘,手心會出現什麽情況麽?”

付思麟不知道對方在賣什麽藥,死死地盯著他,同時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簡一這時攤開自己的右手:“是這樣的。”

簡一的掌心駭然有兩道橫穿而過的深紅痕跡,四周泛起一些血點,同時局部有磨掉皮的情況。這儼然比付思麟當時的照片嚴重很多。

在場的人此刻都有些吃驚,連南鋒也瞪了過來,不過眼中更多的是‘又背著我做事’的控訴。

“這個實驗很簡單,之後警方可以再做一次。我做實驗的時候忽略了掙動引起的受力改變,也忽略了繩子的滑動,你知道滑動肯定會更嚴重,對吧?”

出乎意料地,付思麟看到這個情況之後沒有聲嘶力竭地反駁,而是有些恍然大悟。

“你沒有真的殺死霍展鵬。”簡一道,“這個結論,重審時一定可以得出。”

簡一的話仿佛是為這件案子蓋棺定論一樣,付思麟此時垂下了頭去,肩膀松了下來,人有些佝僂。

“他是不是真的被我殺死的,我也是聽了你的話才可以確定。”付思麟突然說。

她說話時垂著頭,南鋒見到簡一側了側耳朵,就明白對方肯定是聽不見了。

“她說她才確定不是自己殺的。”南鋒坐得離他近些,幫他中譯中。

付思麟一楞這才想起簡一有些聾的,她擡起頭稍微大聲了些:“抱歉我忘記了。我當時看到他的時候,他像是有些頭暈,我勒他的時候他沒有怎麽掙紮就咽氣了,確實還不到一分鐘。”

南鋒道:“那你為什麽一定要說是自己殺的?”

“我當時已有殺心,承認與否有什麽差別嗎?說實話他究竟怎麽死的,我都不在意了。”

“妹,難道你這次還是不改你的口供嗎?!”付思麒有些激動。

證據指向是一回事,嫌疑人口供是另一回事,如果兩者有沖突,判決的方向會受到影響,一定程度上要法官主觀決斷。

面對她哥哥的質問,付思麟也自覺無法回答,重新低下頭去。

“韓琳琳自殺未遂。”簡一突然道。

付思麟的眼睛驟然瞪大,她猛地拍了下桌面:“你不要去找她!”

簡一平靜道:“我之前一直在想,是什麽讓你一定要獲得這個罪名,你一定是害怕失去什麽,才放手一搏的。害怕失去的,是韓琳琳吧?”

付思麟的雙手握緊:“她怎麽樣了?”

“你說的那些關於霍展鵬性侵的細節都是真的,但不是你的,是韓琳琳的。韓琳琳因為這件事情有過許多次輕生的念頭,如果霍展鵬不死,死的一定是韓琳琳……”

“霍展鵬自己發病,不也是死了?”付思麒無法理解。

簡一搖頭:“霍展鵬不能因為生病去世,否則他做的錯事就始終沒有被受到過審判,所以付思麟,你才會一定要殺了他,你要讓一切都被人知曉,你覺得只有這樣,韓琳琳才能走出來。”

付思麟好像也陷入了回憶,仿佛想起了自己持有孤勇的日子:“……結果是好的不是麽?那麽多人知道了他的樣子,那麽多人開始關註這個事情,幫她的人也能多一些,不至於走投無路。”

“韓琳琳只知道你幫她說了這一切,她不知道你其實根本就沒有殺死霍展鵬。”

“連我自己都不清楚。”付思麟無所謂地笑了笑。

“但她卻害怕你的動機被人查出來是假的,不明真相的人借此詆毀你,然後霍展鵬得到平反,她應該害怕了很多年。”

“她怎麽樣了?”

“她沒有你想的好。”

簡一說完起身拉開了房間的門,韓琳琳在門口戰了許久,之前的對話她已經都聽到了,她的臉上有未幹的淚痕,短發別在耳後露出娃娃臉來。這樣一張美麗的臉,如果是長發一定也很漂亮。

她走進來,手裏拿著一包小熊餅幹。她將餅幹撕開了口子放在兩人中間的桌面上。韓琳琳覺得自己已經過了年輕的那幾年,她這十年已經被社會改變了許多。然而她看著付思麟,時間就仿佛在對方身上停止,離別服刑時,付思麟很堅決,她現在依然如此。以至於韓琳琳也覺得自己回到了從前,回到了充滿著秘密的年少時。

付思麟從她進來開始就垂著頭,此刻也只是伸手去拿中間的餅幹吃,但卻味同嚼蠟。她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韓琳琳,在她心裏韓琳琳應當已經走出陰影,從此以往該是無拘無束。但簡一卻說她並不好,為什麽呢,是因為自己嗎?她很忐忑。

“簡警官說不是你做的,真的太好了。”

付思麟擡起頭,看到韓琳琳的眼淚重新開始往下掉,之前因為一氧化碳中毒顯得虛弱的面龐此時卻重新明亮起來,正對著付思麟微笑。

“我不需要英雄,也不需要騎士,這是這十年裏,我唯一想明白了的事情。如果霍展鵬得到懲罰需要代價,那這個代價太大了,有些東西我失去不起,”韓琳琳努力笑起來,“我想要思麟陪我吃餅幹。”

就像是付思麟也有東西不可失去以至於她要孤註一擲,韓琳琳同樣如此。她曾經因為痛苦想要結束自己的生命,是付思麟阻止了她。她找不出能夠讓霍展鵬受到懲罰的辦法,她的一切故事都不敢告訴別人。直到付思麟將她的故事做成了利劍刺向那個人。

事情沒有再變得糟,但顯然也沒有變好。韓琳琳就像是縮進了殼中的蝸牛,任何的風吹草動都叫她心驚膽戰。眼看付思麟就要釋放,新來的警察卻險些知道了故事的秘密。這個秘密會讓付思麟的處境變得糟糕,而同時霍展鵬所做的一切又會被推翻,不管是哪一個結局,韓琳琳都無法面對。

她想要回到過去,回到一切都沒有發生的時候。

付思麟沈默了許久,她伸手又拿了一塊,這次是原來的味道了。

簡一沒再參與她們接下去的對話,他外面走廊的地方躲著抽煙,留南鋒在裏面做記錄。他之前因為韓琳琳的自殺,短暫地有些迷茫,但他今天還是選擇同付思麟對峙,除了盛放的提醒,也是因為他發現這個事情裏的任何人,好像都沒有因為付思麟當年的選擇而變得好過。韓琳琳還是活在痛苦裏,只不過她的痛苦有了新的定義方式。付思麒一家輾轉為真相奔波十年,而付思麟自己呢,簡一也不覺得她過得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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